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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下  百味人生  小秦爱人五点半起床。除了星期天,她每天都是五点半起床。起床后刷完牙洗完脸就开始整头。她整头一般要用整一个小时。她对自己的头型非常重视很讲究也非常会整,当然这与她有一头乌黑的秀发有直接的关系,这似乎是她的资本,也是她可以向人炫耀和值得炫耀的东西。她给自己设计的头型很好看,说不上是古典式还是现代式,也说不上是日本式还是中国式,反正是别具一格,引人注目。所以说她早起主要是为了整她的头,当然也是为了上班不迟到。  小秦爱人整完头就叫小秦起床准备早点,这是刻板的规律,天天如此。不是她懒,要懒她就不那么早起床了,是她没有时间,这一点小秦也习惯了,女人谁不爱美呢!  小秦爱人最后一道工序是涂脂抹粉。涂完脂抹好粉,对着镜子照几遍,一切都满意之后,小秦爱人就上厕所。小秦爱人正沉浸在松弛和排解的愉悦之中,从上面啪地掉下一大滴脏水滴,不偏不倚正滴在她的当头顶。  “讨厌讨厌讨——厌!”  小秦吓一哆嗦。急忙伸过头来问究竟。  “你给我上去找他!他局长又怎么的啦!就是部长也不能在别人头上拉屎拉尿啊!”  “我的祖奶奶,你小点声行不行?我求你啦。”  “噢,他做那缺德事无所谓,倒要我忍气吞声,这已经不是一回了,我受不了啦!我这班还怎么上……”  小秦是新搬进这宿舍的。熬了这些年,在局长的亲自关怀下好容易分到这个两居室,而且就在局长的下面做了上下邻居,各方面的方便自不必说。搬家时小秦本不打算装修,弄桶涂料刷一刷就算了,这不只是怕花钱,他考虑更多的是左右上下邻居,别丁零当啷弄得左邻右舍六神不安,还没住下就遭人烦。尤其上面还有局长。爱人不依,说好不容易分到房,人活着不能亏自己。小秦什么事都犟不过爱人,只好依她刮墙皮贴壁纸铺地板,整了个不亦乐乎。小秦夫妇在新居里享受着舒适,舒适的小日子,忽然被厕所里的水滴搅乱。这厕所里的水滴滴到人头上脖子里衣服上,那让人恶心的滋味谁都能体味到,更何况小秦爱人天生又这么爱打扮爱干净。更讨厌的是这水滴太怪,有时有,有时没有;当心它有的时候,它没有;讨厌它有的时候,它老滴答。那天小秦悄悄地找来水工,结果水工看了半天没看到一滴。水工说没问题,叫上面注意一点就行了。叫上面注意一点,怎么叫他注意,又怎么去让他注意。这事实在让小秦为难。  小秦看爱人那痛苦样,答应晚上回来找局长谈这事。  这事让小秦苦恼了一天,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局长开口。直到下午憋了一泡尿上厕所才想到一个主意。  晚饭一放下碗,小秦就进了厕所。在里面足足待了四十分钟。他忽然就跑出来,拿了一份什么材料就上了楼。  局长正在家里看新闻。小秦打了招呼就把那份材料双手送给局长。这是他们处具体是小秦执笔起草的局党委改变领导作风密切联系群众的意见。小秦说下班前刚搞完,请局长审阅。局长很高兴,表扬了小秦的工作精神,让他坐下聊聊,说整天忙,没顾得上他家看看。小秦说局长忙,不打扰,我上个厕所。于是小秦就上了局长家的厕所。小秦一边解小便一边仔细观察。奇怪,局长家的厕所里干干的没有一滴水。小秦拉水冲刷后再看便盆也没有裂痕,一切都好好的。  小秦回到家什么也没说又进了厕所,那水滴却依然在悠悠地滴。小秦搬了个凳子,站下面把抽水铁管看了个遍,也没有发现大管子有一点裂痕。小秦爱人也觉得奇怪。  第二天小秦买了个塑料桶绑到了上面的抽水铁管上,不太雅观,可免去了爱人的心理负担。  局长终于抽空走下楼梯到了小秦家。局长不是来做样子看看就走,在小秦家差不多嗑了半斤瓜子,喝了半暖瓶水,从小秦家一直聊到局长自己家,最后憋不住上了小秦家的厕所。局长自然看到了那只吊着的桶。局长自然也想起了那晚小秦怪怪的要上他家厕所。局长上完厕所没再聊下去。尽管如此,小秦夫妇已经很感动了。  隔天是星期天,局长家厕所里的锤击声震得全楼都动。小秦有些不安,憋不住上去看看。局长让水工把他家的厕所撬开了。局长见是小秦,说你小子厕所漏也不说,是埋在水泥里那一截水箱到便盆的塑料管裂了,渗水。小秦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秦家的厕所再不滴水了。小秦爱人再也不用担忧脏水滴到她头上。夫妇俩又沉浸到舒适之中。只是他们一看到局长就不自在。看到局长小秦爱人就想起先前骂局长的许多难听的话,而小秦也想起自己每回都容忍了爱人过分的不应该的骂。  孝敬  年关时节,陈甫得了一喜。为评职称,四十来岁自学日语,捞草打兔子,翻译了一篇科技资料,竟被杂志刊用,给了三百元稿费。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拿到这样多的外快,心里美滋滋的一天没能合拢嘴。  下班回家,陈甫捏着三百元可心钱,一路喜一路盘算。他先想到的是老爹老娘,当儿子的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爹娘的养育情,他想用这心血钱孝敬老人,里面的情分自然不同一般,陈甫一路想着到了家,到家就把他的打算说给爱人听。  爱人没吭声,斜了他一眼。  陈甫读懂她眼里的话。家里的财政大权爱人一手独揽,买什么不买什么,给谁买不给谁买,都她说了算。可他知道这权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求他掌他也不掌。就两个人的干巴巴的死工资,既要养小又要养老,物价日日见涨,每个月的钱都要用心掐算着花,手一大方就透支。这三百元钱如今虽买不了多少东西,可一下子都给了爹娘,她做不这大方。再说钱虽是你额外挣的,可你心里只想着你自己爹娘,心里一点没想到别人,她心理上也接受不了。  陈甫是局里出了名的拙口,他明白了爱人那一眼的意思,把还想说的话就省了。  爱人见他让她这一眼赶跑了他的一肚子欢喜,倒也觉得自己这一眼太狠了点。也怪难为他的,这岁数还学外语,费的那劲她是亲眼见的,还不甘心亏了下的那工夫,费心劳神地搞起翻译来,这几百块钱哪值那工夫钱。看他闷头不吭声,她就主动开了口。你打算买什么孝敬爹娘?  热水器买不起,电视机就更不用想了,收录机差的不如收音机好的咱也买不起,陈甫自言自语盘算着。电磁疗器倒挺实用的。我那天路过商场,见好多人买电磁疗器,说是新产品,既方便又实用,也用不了多少电,疗效也挺好。我爹长年腰痛,我娘关节炎治了多少年也不见好,给他们买这东西挺合适的。  要多少钱?爱人问。二百来块,剩下的再给你爸买个助听器,他的耳朵越来越背了。你要不同意就算了。陈甫把捏暖了的三百元钱摸出来摆到了桌子上。两口子都没再说什么。  大礼拜,爱人拿给陈甫三百块钱,让他去买电磁疗器,嘱咐他要当场试试。  陈甫按照爱人的嘱咐精心买了电磁疗器。走出商场,心里一阵轻松。人一高兴手脚就勤快。他一看时间还早,立时想起他们局长就住在这里,这次评职称据他说他帮他说了不少话。他这人当着别人面又不好意思说客气话,如今过年也不兴拜年了,不如乘便去看看,也算自己的一份心意。  局长正巧在家,相当客气地把陈甫让进屋。陈甫一坐下来就把他准备好的感激的话一句一句实实在在地说了。局长爱人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弄得他十分的不好意思,把那些要说的话说完,他就逃似的离开了局长的家,局长相当喜欢陈甫的忠厚诚实,追到门口说,职称快批下来了,你没有问题。  陈甫很激动,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上了地铁一直美到家,直到爱人问他买的电磁疗器他才戛然中止心里那美。  电磁疗器忘在局长家了。爱人说你还不快去拿。陈甫说又没有丢,我放在局长家的沙发旁边的,明天上班我跟局长说一声让他带到单位不就行了,这么老远还用特意去拿,说不定局长明天就给我带到办公室了。其实让爱人这么一急,陈甫心里真有些毛,可他觉着到了家了再专门特意赶到局长家去拿落下的东西不大好,这本身就包含着很不尊重人的成分,尤其人家是局长,是掌握自己命运的领导,这样做是绝对不好的。爱人知道犟不过他,啰嗦到一定程度也就停止了。  第二天下班一进门,爱人就心急火燎地问拿回来没有?陈甫无奈地摇摇头。爱人问他是局长不承认落在他家?陈甫还是摇头。是他今天忘了带来?陈甫仍是摇头。爱人急了,说,你得精神病啦!连句话也不会说啦?陈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上午一上班,陈甫一改多少年的习惯,连水都没顾打就上了局长办公室。走进局长办公室他还没开口,局长倒先开了口。老陈你看你,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咱们谁跟谁呀,你倒挺会买东西的,我的腰腿痛常犯,早就想买这玩意儿,老不得空,结果你给我买了,真谢谢你,以后别那么客气。局长这一番话说得陈甫我我地不知说什么好。局长倒没让他为难,说你什么也别说了,你心里那点事我都知道,放心,领导绝对不会让老实人吃亏。陈甫一句话都没能说,心事重重地走出局长办公室。  爱人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这局长怎么好这样呢!这是人家用心血换来的钱,是拿来孝敬爹娘的东西,你怎好当礼收下呢!说来说去还得怨自己的人,你怎么就不会当面说清楚呢!这有什么难的呢!陈甫憋到最后来了句,你能说明天你去说。  陈甫这么一呛,他爱人就收住了嘴。想想也是,你还没开口,他一个劲在谢你,他不是别人,是领导,人家谢了你了,你再说不是送给他的,这不是故意出领导的洋相嘛!到晚上躺到被窝里,爱人才细声细气地教他,明天如何如何向局长说明真情。  第二天下班回来,不用问,他爱人一看陈甫的神气就知道东西没拿回来。没等爱人发火,陈甫说局长开会去了,说得理直气壮,似乎找到了借口,又像是得到了解脱。  五天,这事整整煎熬了陈甫夫妇俩五天。爱人几乎天天要问陈甫会完了没有,有时一天不止问一次。问到第五天陈甫说局长明天回来。夜里在被窝里爱人把那话又教陈甫一遍。  下班回来,陈甫还是一脸蔫样。爱人真火了。  不是陈甫没找局长,一上班,陈甫又没顾打水就上了局长办公室。这一回局长倒没先说话堵得陈甫开不了口。一进门,陈甫就说,局长这电磁疗器……陈甫的嘴太拙,话说得太肉,一下就让局长接上了。局长说很好使,这些天我带到会上用了,这腰舒服多了。哎,陈甫,我恭喜你,你的职称批下来了。好好干,组织亏不了你。陈甫还能说什么呢,当天不回去拿,第二天不说,隔一个礼拜了,听到说职称批下来了。说不是送的了。用不着领导怎么想,一传出去,谁都会说是设圈套故意耍领导出领导的丑。  陈甫的爱人听陈甫这么一说也没了话。陈甫到后来说,要知道遭这罪,我去费这心血干吗。  找累  小盖和夫人一起参加了女儿蕾蕾的钢琴五级证书颁发仪式。尽管在座的都是陪女儿或者儿子来领证书的,但小盖一家还是不时有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光顾。小盖是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不久前他的一部电影刚获最佳故事片奖。爱人是某大学的教师,往那里一站男人浮想联翩,女人妆饰有了借鉴。蕾蕾不仅弹琴在同学中首屈一指,那天生丽质人见人夸。  小盖在一片格外热烈的掌声中和夫人牵着女儿的手走下舞台时,腰间的寻呼机叫了。小盖掏出机器按钮一看,脸上瞬即掠过一阵紧张。幸好夫人仍在品味欢乐,一点没注意到他脸上的变化。寻呼机显示屏上只一个字:玫。  小盖和玫是在一次联欢会上认识的。小盖不会跳舞,连两步摇晃都晃不到节奏上,可他是个不甘寂寞喜欢让人注意让人夸让人吹让人敬让人爱的人。于是他就不停地在场子里转,跟这位握握手寒暄几句,跟那位拍拍肩聊上一会儿,凡招呼者都是红得发紫的名人。小盖在转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一眼就认出她是他写的那部电影里的第三号女配角,戏不多,给他印象却很深,她的身材和明亮的眼睛压倒剧组里所有的女性。他没有跟着剧组活动,几次聚会也没见她,尽管他知道她叫玫,但相互还没认识。她进场就让他注意到了她的与众不同。她没有穿礼服,一身很随和的套裙。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接受任何人邀请进舞池,独自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坐着,悠闲地喝着矿泉水。  小盖没有立即走近她。只是等他觉得再转下去就没人可打招呼了才走到她的面前。  “这不是小玫嘛!幸会幸会。”  “你坐下吧,不是演员倒挺会演戏。”  她一下让小盖找不到可说的话。  “作家的城府应该是很深的,太浅薄了容易被人看不起。”  小盖还从没碰到这样跟他说话的女性,包括他的爱人。他一直觉得自己很高很大,让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矮了许多。也更感到了她的与众不同,一下就被她捏住了什么似的。  “咱俩没见过面吧。”  “没见过面不等于不认识,作家先生,你不是这样写的嘛!”  小盖的思绪有点乱,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东西里写过这句话。他感到她对他那么居高临下。他想改变这种状态,可一时找不到方式。  “你的作品我基本上都读过,确实是才智过人,不过耐不住寂寞是做学问的死敌。”  “你不要这样教训人好不好?”  “想听好听的,那你走错地方了,你应该去找那些中学生啊!”说着她竟撇嘴笑了。  小盖满脸通红。只好掏出烟来掩饰。  “你没看见,这里不准抽烟。”  小盖算是窘到底了。  “嗯。”小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扭头看是玫伸手送过来口香糖,不知是她的手香还是糖香。小盖愣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片。  “给我写个本子怎么样?”  “给你?”  “对,专门给我写,人物个性就是刚才你体会的。写好以后由我来找导演。”  “你不觉得太唐突吗?”  “我没有强求你,这是我的电话,有兴趣就给我打电话。”  小盖接过她的名片。  “我请你跳舞。”  “我不会。”  “跳舞是自娱,不是表演也不是比赛,更不是拍电影,没有会和不会之说。”  小盖警告自己,她在向你设圈套。但没等小盖反应过来,玫已经牵着他的手下了舞池。他真是没有感到自己是会还是不会,开始只是有些拘谨,慢慢地他就让她带着上了天堂,他忘掉了周围一切的存在。他感觉到了她的芬芳,感觉到了她的温柔,感觉到了优美,感觉到了醉人的舒服。  假如他不跟她跳舞(别误会,跳舞绝不会让心态正常的人诱发邪念),假如他不忘她起初带给他的不愉快,假如他不给她打那个电话,假如他不产生那强烈的创作欲望,后来的故事就不能发生,他也不会陷入那种不安宁。这些他都清楚,但是他实实在在感到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吸引着他,这种东西他爱人身上没有,他接触过的所有女性身上都没有。他说不清那种东西是什么,但他却感到他是那么喜欢。他无法左右自己,一开始就被她完全控制了。他跟她跳了舞,他忘了她起初带给他的不愉快,他给她打了电话,他产生了强烈的创作欲望。而且让他俩一举成名。  小盖没法让自己不看表,时间已经五点半了。爱人终于发现了他的心神不宁。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一个朋友的聚会。爱人说你哪回为了家放弃过聚会,你去吧,别让人等。他临走补了一句,好多人呢。爱人两眼直直地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心里发虚。  他觉得在爱人面前撒谎越来越难,她的两只眼睛一直能看到他的心底。上了车他心里仍有些不安。等他的只有玫一个人。这是他们法定的见面日。自从发生了那事后,玫很主动地对他说,你知道我给了你什么,但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我知道你也不会抛弃你现在的家庭,你我可以就此分手,谁也不欠谁的;你要跟我来往,我不是玩具,我是人,你心里必须有我,这一点你要冷静地想清楚。  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十分通情理的女子。他帮了她,她给了他最珍贵的,谁心理都可以平衡。可是他放弃了这一机会。他承认爱人是出众的,是值得他骄傲的,玫有许多地方是无法与她相比的,他也是真诚地爱她的,他从没一丝与她离异的念头;但玫又有爱人所缺少的东西,她能给他激励,能让他的生命燃烧,能刺激他的智慧发挥到极致。他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舍弃。他准备承受双重的责任,他对玫许下按时来看她的愿。她也没有拒绝。  他俩正热烈的时刻,寻呼机讨厌地叫了。显示屏上也只一个字:竹。玫问他谁,他说没事。但他心里早有了事,玫也完全感觉出他有事,玫不需要他的敷衍。她很平静地说,有事你就走吧。他说我妈到家里去了。说完他的脸就红了。玫撇嘴笑笑。他的心就虚了。走吧,心早不在这里了,装什么。他想解释又不忍心再骗她。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是不是有暗探,还是她会掐会算,只要他到玫那里她必呼他,他参加集体活动她从来不呼他;在玫那里她总是用玫同样的方式——只用一个名呼他,而在其他地方却用姓呼他,而且从来搞不错。他已经让她折腾出病了,一到玫那里就担心她呼,干什么都提心吊胆;一到家里又怕玫呼,生怕被她发现。他几次出门故意把寻呼机落家里,每回都让爱人发现硬让他带身上,还说要有事我怎么找你啊。她一定全知道了,也不闹也不吵,却故意让他忍受这心理上的折磨。  他不知再如何周旋下去,真的太累了。  防人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保卫科平科长的做人原则。他这是从他父亲终生难忘的血的教训中总结出来的要作为祖训传给后代的至理名言。他父亲就是因为把自己的日记给了一位平时最要好的朋友看了,朋友却为了保全自己而出卖了他才被打成右派的。  平科长为把这至理名言记在心坎里落实在行动上,真正保护好自己,他给自己订了一个规矩,凡有人跟他交往,无论他是谁,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他至少要连问自己两个为什么。当然这是他自己心里掌握的原则,外人是不知道的。  政治部开办公会,研究组织工作组下部队。主任讲完组织这次工作组的指导思想,工作组的任务,下部队的时间,司政后的分工,以及政治部的名额后点名让三位科长带组下去。三位科长里有平科长。其他两位当场表态,积极响应。唯平科长没一点反应。主任问他有困难吗?他相当平静不露声色地说,对不起,请允许我五分钟以后再决定。他说得如此文雅如此有风度,于是主任只好进行下面的议题。  五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平科长打断主任的讲话,说主任我可以下工作组。他那严肃的神态让在场的都一愣。这五分钟他干了些什么呢?他相当紧张地问了自己两个为什么。第一,问自己这次主任为什么要点名让他下工作组?他很快找到了答案,工作组的一项很重要的任务是调查了解部队的思想情况,预防事故的发生,让他保卫科长带组下去顺理成章更显重视,没什么消极因素;第二,他问自己为什么叫他们三个而不叫别人下去?这个问题更没费他的脑子,另两位一位是宣传科长,一位是组织科长,组织、宣传是政治部主任的左膀右臂和支柱,他们几乎能当政治部的一半家,这次把他跟他俩列为政治部的三驾马车,是对自己的器重,有益无害。所以他相当激动地打断了主任的话。  平科长到军区参加保卫工作会议,到军区的第二天就接到了他们科的副科长打来的电话,副科长的电话让平科长非常生气也非常苦闷。副科长在电话上是这么说的,主任让我给你打电话,部队干部转业要搞三年规划,每年的转业指标已经分配到各单位,现在开始摸底,主任说让你考虑一下,你有什么打算明天给科里回个电话。岂有此理,平科长没听完电话就火了。他脑子里的方寸也乱了,也顾不上为什么的次序了,对着电话就吼了起来。这样的电话为什么要你打?我有什么打算用得着给你汇报吗?主任是喝醉酒跟你说的还是你喝醉了酒听的?你不想想你有这资格给我打这种电话吗?一口气问得副科长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平科长接完电话,会也无心绪开了,躺床上没起来,说头痛下午不去开了。  平科长头痛是真的,不过他躺床上并不是要睡觉休息,这个时候逼他睡他也睡不着。他躺床上把副科长电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重新细致地逐字逐句做了一番分析研究,他越分析越感到问题的严重。第一,这个电话充分证明了自己在主任心中已毫无地位,他已把自己列入了转业对象,要不就根本用不着打这个长途电话;第二,主任让副科长打电话是故意回避他,说明他对他没一点感情,这些年相处中说的那些好话都是假的骗人的鬼话,要不这么重大的事情,关系到他后半辈子前途命运的事情他怎么连个电话也不打呢?第三,副科长肯定乘机与主任建立了某种特殊的关系,要不就是副科长乘机在主任面前搞了他的小动作,不然他们就无法有这种默契,让团职干部给营职干部汇报转业打算,这不是笑话嘛!  平科长采取了不理睬态度,既没给主任打电话,也没给科里打电话。  平科长从军区回来明显瘦了一圈,这个会开得他没吃好一顿饭,没睡香一回觉。回家进门放下包没顾跟家里人说话就出门去找主任。  主任见平科长回来,立即站起来笑眯眯地跟他握手。平科长居然没跟主任握手,开口劈脸就问,主任你是什么意思?主任一下懵了,问他怎么回事,等平科长把牢骚全部发完,主任笑了,说这一次是搞转业干部三年规划,每个人都摸底表态,我也填了表,你的表还在科里放着,抽空填一填,想转就填转,不想转就填不转,这只是个规划参考,具体还要看每年的实际情况再定。  尽管如此,平科长总觉得这场虚惊不同往常,心里总是闷闷不乐。可这事在机关的影响却不同一般,他对主任的大嗓门和那急赤白脸的样儿,政治部许多人都看见了。这事发生后,与平科长说话的人明显少了。  平科长两口子不说话了。不说话是那次夜里发生一点对外不能说也说不出口的小口角以后开始的。外人谁也不知道,这事就他们两口子知道,平科长自然是要他命他也不能说,他爱人的口比他还紧。  事情就是他从军区开会回来的那天晚上发生的。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平科长到军区开会一去也有十来天,他爱人见他一脸不高兴,睡下后便主动亲近他。这一主动让平科长失去了平衡。他脑子里一下冒出了两个为什么。结婚到现在她从来没主动过,今天为什么这样主动,说不定她心里有鬼,肯定做了有损于他的事,有对不起他的地方,良心发现想弥补一下找自我心理平衡;第二,事情发生在今天大家都在合伙捉弄他的时候,绝不是偶然孤立的,她明明知道他心里不舒服却故意来逗他,这不也是蓄意捉弄他嘛。想到这些,平科长已经忍无可忍,他感觉那只在他身上抚摸的柔软的手如同一条在他身上游动的毒蛇,他愤怒地像扔毒蛇一样扔开了那只讨厌的手。他爱人那一声尖厉的嘶叫钻出窗户刺向青天,可惜没人在意。他爱人在泪水横溢中,听到了一句让她的心流血的话,他说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就直说,别他妈用迷魂汤来装样骗人。于是他爱人就不跟他说话了,他爱人是那种吵架后你不主动说话她一辈子都可以不理你的人。  平科长仍然每天上班下班行走在人群中。那天下班号音刚响,他想起明天上午要开办公会,他不能参加,他要到医院抽血检查身体,想让副科长参加。谁知他还没说完,副科长提着包就走了。他追至门口,副科长扔给他一句,现在下班了,喊什么。头都不回一回就走了。  平科长向下班的人们抱着不平,过往的人们只是笑笑,没有一个理他。  权威  处长双喜临门。机关宿舍楼竣工分到一套新房,此为一喜;刚乔迁搬进新居,一道命令下来,他击败五位竞争者提升为师政治部主任,此为二喜;又逢元旦新春,可谓喜上加喜。  处长今天要请客。这倒并不是因为乔迁升官,往常逢过年过节处长都是要请处里的干事们到家里做客的。如今再有这二喜,他又要离开这个处高就,请客是自然免不了的。三十一日放假那天处长向全处的人郑重宣布了这件事,大伙儿都跟往常一样异口同声响亮地答应了。处长喜欢他的部下干什么都一呼百应,他也是一直把这当老传统来要求大家的,处里的全体人员也是一直按处长这个意愿去做去规范自己的。有一个不愿按处长意愿规范自己的干事没多久就因不适应机关工作下了连队,而且是平调。处长有权威是他和他们处经常受政治部首长称赞的一个主要依据。  处长和夫人似乎早有准备,元旦那天,他们家一点都没有要请客的忙乱迹象。上午一家三口穿着各自的新衣逛了街。中午饭后没改老规矩夫妻俩宽衣解带睡一个香甜的午觉。醒后一家人又欢天喜地地看了一盘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录像。  “哟!快五点了!”处长夫人忽想起一件大事一般,可没有急的举动,两眼盯着屏幕眨都没眨一下,只是嘴里发出这么声惊奇而已。  “嗯,五点了。”处长脸上的表情慢慢恢复到走进办公室的严肃。  他们对于这一时间的认定和认为应该发生的事情似乎并不是他们自己应该如何,而是别人。他们仍然继续沉静地看着录像。  “怎么搞的,五点半了!”夫人有些生气,扭头瞪处长一眼。  处长没有说话,只是腮帮子上的肉在抽搐,脸色也一点点在发暗。  “小周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小周他能有什么事!”处长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们俩说的小周是处里的小周干事,处里有两个周干事,另一个周干事比小周大几岁,就叫老周干事。小周干事当兵在炊事班干过,会做饭,后来提干在连队当副指导员,是处长在他们连蹲点亲自发现一手把他直接从连队调到处里的。小周视处长是恩人。任何时候任何场合他在处长面前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恭敬。处长每次请客都是他来下厨掌勺,而且总就手带来扇贝、鱼、虾等海鲜,从没有半点差池。  今天小周到时不来着实让处长心里有点恼火。你有什么事说一声也行,放假那天还特意关照了他一句,他也没说什么,既不打招呼又不来,这不是故意要人难堪吗!不说你的处长是你的恩人,就是对同事也不好如此,做人怎么好这样呢!更深的一层他不好说,这明摆着是对他的权威的一种挑战和蔑视;是对他的恩惠的鄙视和背叛。他绝不相信小周的骨子里会有这种东西,肯定是有人在里面捣鬼。  他们处一直是政治部的先进单位。早晨出操,除了出差下连队不在家的,不管晚上加没加班,也不管加到十二点下一点,起床号一响,他处长往头里一站,后面一个不少,上班睁不开眼也不给处里丢脸,新婚度蜜月也不缺操;说清理“左”的流毒,处长亲自到每个干事宿舍一起翻箱倒柜,清理出来的有“左”的流毒的图书数量是别的处的数倍,尽管里面有孔夫子、孟夫子、王安石、康有为、瞿秋白的书,尽管干事们心里有些不舍,但还是选择了受表扬;领导说自修大学要支持,但也不能因此影响工作,处长就规定在办公室一律不准看自修大学教材,尽管有时没事坐着闲聊天翻报纸,没有一个在办公室看教材的,首届自考毕业虽然他们处没有一人拿到毕业证书,小周还偷偷哭了,但到年底他们处立了集体三等功。又有一位老一点的干事主动要求下了部队。  处长夫人撅着嘴开始做她该做的。其实她的事很简单,每次请客她只负责弄四个凉菜。处长夫人的手脚还是挺麻利的,不一会儿,蒜泥黄瓜、菜心海蜇、松花蛋、香肠四盘菜清清凉凉摆到桌上,然后酒杯、小碟、调羹、筷子,摆得高级餐馆似的。只是没拿出酒来。不过以往干事们来喝酒一般不好意思空手来,大家私下里都约定一下,你带酒我带烟,每次处长准备的酒也不过是摆摆样子而已。  “你怎么搞的?快六点了,你怎么跟他们讲的?”  “我跟他们说的是六点。”  “他们总不会不来吧?”  “不会吧……”此时处长似乎有些含糊其辞。请客客不到,这是件丢面子的事。他第一次对自己决定的事感到没有把握。因为往常他们都是提前来,帮着摘摘菜干点活。他心里从五点就开始疑惑了,他早就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了,只是粗心的夫人没有发觉。小周在五点以前不到,他心里就有些疑惑。他怎么会不提前来呢?他对他还薄吗?没有他,他能到师机关来!能到这城市里来!恐怕现在还在那山沟里摸爬滚打呢,就算耽误你一年两年自修大学,那也没耽误你进步呀,不是照样给你晋了职吗?我现在要到师里去了,管不着你了,才两天你就敢这样!别人不好说,你怎么能这样呢?平时我对你们是严了点,那也是为了全处的荣誉,要不我们处能有这么多人提拔使用?有得总有失嘛!  敲门声让处长少有地激动起来。心里话,我说呢,看是谁的兵!他有些激动地扔掉烟头就去开门。  “主任,恭喜乔迁!恭喜荣升!”  呵,都来了,一个不少。看是谁的兵!  干事们一进屋,处长的一脸高兴一腔激动立即僵硬成冰块,干事们都是空手而来,什么东西也没带。处长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他家里立即能拿出来的只有这四个凉菜,还有他平常喝剩的一瓶半啤酒……  自尊  于副处长清晨上班爬楼梯无缘无故栽了个大跟头,后脑勺鼓起鸡蛋那么个包,手腕青肿,膝盖上磕掉两块皮,心里的滋味看那张脸便可想而知,同事们看他那副倒了十八辈子邪霉的样,安慰的话也不便多说了。  宽宽的楼梯,水磨石台阶上还铺着胶皮垫毯,没有人撞,也没有人挤,好好的怎么就栽了呢?可他就愣是实实地栽了!  这些日子于副处长是有些不同往常。按说他应该春风得意。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名分在年龄就要过杠自己也已心灰的时候实现了,虽然还是副处,但名分不一样,原来是享受副处待遇的干事,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副处长。可大家没见他高兴几天,反倒终日心事重重。他过去可不是这副样子。整天乐呵呵的,无论首长同事,无论年长年幼,见谁都是没开口先带笑。在处里就更不分官大官小职高职低资格深浅了,他的东西几乎跟公用的差不多。他的茶叶,随便喝,不用打招呼也不用要,随便拿;他的烟,随便抽,不用客气也不用谢,随便掏;他要弄了什么纪念品,有了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谁要看上,拿走就得,不用言语。满机关随便什么人,想用什么,一听说是老于的,都会说一句,噢,他的呀,顺手就拿去用了。而老于呢,从来不会为这些事与人计较的。这些日子不知道为了什么,老于忧郁了。开始,同事有些奇怪,问老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老于摇摇头说没有的事,可问过之后摇头之后仍是一副忧郁的样子。同事们私下里议论猜测过,谁也没说出令大家诚服的高见。再探问老于,老于还是淡淡地摇摇头,大家没辙,只好就让老于自己独个儿忧郁着,大家还挺过意不去,老于平常对大家这么好,怎么忍心让他自个儿忧郁呢?  老于心里是不那么舒畅。这不舒畅还真为处里的同事而诱发,这不舒畅在他心里揉来搓去好些日子了,他几次想跟大家说开,可几次话到嘴边又犹豫了,翻来覆去掂量半天,最后还是把话又咽回肚里,让它继续在自个的心里肚里揉来搓去,揉搓出一股股酸水,自己再一点一点咽回去,今天在楼梯上栽跟斗,就是因为这不舒畅,一脚踏空,自然他无法跟谁说。  于副处长到卫生所,医生给他往包包上喷了些“好得快”,给他的手腕上搽了些松节油,给了他几片镇痛膏,他又回到了办公室,大家都劝他回家休息,他还是淡淡地摇摇头说不要紧。同事们心里都又是遗憾,都为自己不能摸透老于的心思而遗憾。  于副处长刚刚坐定,他的老同学老乡老战友来看他。那一位已经是师政治部主任,到军里来开会,特意抽空来看他。于副处长立即起座相迎,涮杯沏茶。于副处长拿起茶叶筒,一下愣了,一筒雨前毛尖,还不到一个礼拜就空了!于副处长没说什么,可两个腮帮子上的肌肉却都成块状鼓凸了起来。突然空茶叶筒从他手里飞出,射出一个美丽的弧,击到通往外间大办公室的门上,茶叶筒和门相互配合,发出了一种让外屋的人都目瞪口呆立即停止正在进行的一切工作的声响。茶叶筒使命没完成,又从门上反射到外屋的地上,余气未消地哼哼着在外间办公室的地上绕场发泄一周,最后才自觉有些太过分,不好意思地躲到墙旮旯里。  外屋的人从茶叶筒的生动表演中慢慢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外屋的同事们谁也没有说什么,相互间也没有任何神色上的交流,可他们心里都已经明白了于副处长这些日子忧郁的原委。  太阳仍然从东边出来到西边落山,机关也照常听号音上班听号音下班,一切似乎没有变化,但心细的人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比如于副处长的处里,同事们再没有一个称呼老于的了,都叫于副处长;于副处长的茶叶、香烟尽管仍随便放在办公台上,但再没有一个人走进里间去随便拿随便抽了。于副处长虽然还难以做到完全改掉见人未开口先笑的习惯,但他对处里的细微变化暂时还看不出有什么不习惯的感觉。  对手  开车之前李干事扔下早点又赶来一趟,把昨晚嘱咐了数遍的话又跟司机小吕唠叨了一遍。小吕有点烦了,不就是捎那么个钟嘛。人呢总是缺乏一点忍耐,心里的东西总憋不住要流露出来。小吕就来了句,哎,你们刘干事在车上,你让他办不得了。这句话不过一句随便的话,可弄得两个人都很尴尬。李干事在这样的情况这样的场合下(是辆大客车,车上有近二十来人,司政后科长参谋干事助理员都有)按说是应该说点什么的,可他仍旧只跟小吕说了句麻烦你了就转身走了,对小吕的那句话和刘干事的存在毫无理会。车上人再傻也能感觉出他们之间的隔阂。李干事这样做等于当众宣布他们两个不合。车上人对刘干事会产生何种看法,刘干事本人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这些李干事在决定把这事托付谁之前绝对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他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是有这样做的目的。  李干事和刘干事是前后差不了两个月调机关的,李干事是一团的新闻干事,每年的见报篇数在军里小有名气;刘干事是三团管教育的宣传干事,他负责的教育试点常在师里军里推广。两人调宣传科以后,科里的工作经常受政委的称赞。在外观看来两个人虽没多少私交,但也没有什么过节儿,工作上都不含糊,科里的同志都挺看重他俩,也没见他们发生过什么冲突。  李干事走后,车上有几个人就把目光转到了刘干事身上。刘干事居然就一点没有觉察,等秘书科的干事叫他他才把自己的眼睛和注意力离开那本房龙的《宽容》。刚才李干事来找小吕和小吕说的那些话,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听。秘书科的干事一看他那神态,也就失去了推波助澜的兴致。于是车上便一路无话。  刘干事在军部办完事按约定的时间地点找到车,车上已不是来时的景象。部队驻在深山沟里,进趟城不容易,买吃的,买穿的,买用的,买玩的,有公家的,有私人的,大包小包把车里塞得满满当当,还算不错,小吕特意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刘干事谢了小吕正要坐下,小吕说,这是你们李干事托人买的石英钟,特制的,挺高级的,怕碰,你给看着点吧。刘干事很痛快地答应了。车一出城,通部队的全是山路,上坡下坡,左拐右弯,高高低低,坑坑洼洼,车上的东西太多,常常东倒西歪,刘干事怕钟碰坏了,干脆就抱在自己身上,一百三十里路下来,真够他受的。旁边一些人看着他的举动好生奇怪,私下里都叽咕。刘干事也没听到他们说什么。  回到部队,刘干事仍把钟交给了小吕,说既然他特意托付了你,还是你直接给他好。  小吕觉得刘干事说得在理,于是他抱着钟送到李干事家。李干事以干部对战士少见的客气谢小吕。小吕又说了一句很随便的话,他说要谢得谢你们刘干事,他在车里把钟整整抱了一百三十里路。  小吕走后,李干事的心里踏实不下来。他为我抱钟一百三十里路?他这是为嘛?我没有托他,而且是故意当着许多人的面不托他,他却这么做,这是为什么?他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不知道刘干事心里是如何看李干事,但李干事对刘干事确实有看法。事情是那个讲话稿引起的。政委要给机关作形势报告,找了李干事,把他的想法说给了李干事,让他帮着准备材料。李干事很高兴,政委能找他写讲话材料,是政委的信任和赏识。李干事干得很认真,找了大量的参考资料,速度也很惊人,第三天就把讲稿交给了政委,政委口头表扬了他。第二天政委又找了他,提出了一些想法,让他把材料再改一遍。他把材料又看了一遍,根据政委的意见将材料又认真改了一遍。政委又口头表扬了他,报告前政委没再找他。政委做报告的时候,他怀着喜悦和激动坐在机关干部中间,准备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听着听着他的脸变了色。政委讲的不是他写的材料。内容大动了,观点也变了。中午饭他无法下咽,这等于说领导信任你你却不行,一个讲话稿写两遍都没写成,还能干什么,这还能吃饭?很快他便搞清,他写的材料政委又让刘干事重改了。先让他写,后让他改,先写的改了两遍不行,后改的一遍就用了,这里面包含的意思,是人都明白。年终刘干事立了三等功,尽管李干事已经立过两次三等功,尽管李干事也承认刘干事工作成绩突出,但他认为他的立功与那个讲话稿不能说没有关系。从此,他看刘干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连他的说话的声音做派,走路的步伐姿势,看着都别扭。  敲门声打断了李干事的思绪。没想到来的竟是刘干事,李干事就显得十分尴尬。刘干事却没发现他的尴尬,他说这次进城到书店逛了逛,有不少好书,我买了房龙的《人类的故事》、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还有荷妮的《自我的挣扎》,我给你也买了一套,我想你肯定会喜欢的。  刘干事没等李干事谢就告辞了。李干事有些傻,站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刘干事出了门才喊我给你钱!  李干事再回到屋里时,心里感到轻松了许多,思绪也条理了许多,他的意念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一直被嫉妒所困惑,就这一点你就是个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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