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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座被清晨薄雾缭绕的山清水秀的贫穷小山村。古庙、古祠堂、古宅大院等几座破旧的古砖瓦建筑,被一片杂乱无章的破旧茅草房淹没,整个山村破败潦倒,缺乏生气。  学校上课的钟声响了,周阿雨背着书包从石板路上跑过。她脏兮兮的小脸上,闪着一双清秀机灵的大眼睛,瘦小单薄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服。  学校由村头古庙改建而成,院子里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一口古钟挂在这棵树上。周阿雨气喘吁吁地穿过院子跑到教室门口,哈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  老师戴着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村里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四眼”。老师正准备讲课,瞥见教室外的周阿雨,走过去打开门。周阿雨站直身子胆怯地说:“老师,对不起,我又迟到了。”  “四眼”老师问:“一早又到集市去卖炒瓜子了?”周阿雨点点头,接着小声解释:“我找不到表……”老师叹口气说:“能来就好,快进来吧,要上课了。”  周阿雨找到自己的位子刚要坐下,老师让她和黄日跳往前坐。周阿雨这才注意到,教室里空空荡荡的。老师无奈地说,其他同学都被大人带去做生意,不会来了。周阿雨听话地坐到第一排中间的位置,黄日跳拿着课本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两人相视一笑,既默契又亲密。  老师打开备课本,习惯性地说,同学们,现在上课。周阿雨和黄日跳忍不住想笑。教室里失去了往日琅琅读书声,满眼满世界都是如何挣钱。老师还沉浸于过去,交代着上面的指示,无非是“五讲四美三热爱”。  这时,有个村民在外面敲了敲破窗叫道:“阿雨,你在意大利的表舅来了。你爹叫你快回去,弄不好还带你出国呢!”  黄日跳小声问:“周阿雨,你要去意大利吗?”周阿雨没回答,一直看着老师。老师叹息一声说:“周阿雨,你爹叫你,回家去吧。”这种情形他已经习以为常。  周阿雨跑进自家院子,几个村民正从里面出来,村长的儿子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一块电子表,一脸兴奋。别人要看看,他赶紧把电子表举起来说:“别碰,这是阿雨表舅给我的,意大利货,好几千块里拉。你要是碰坏了,就是把你身上的血都抽去卖钱也赔不起!”  周老顺在堂屋里表演喷火木偶,一边表演一边唱。喷火木偶也叫烟火木偶,艺人将戏曲、神话人物等木偶造型混于烟花之中燃放,在烟花的带动下,焰光中木偶凌空飞舞,五彩纷呈,栩栩如生。每当演出接近尾声或是演到最紧张的时候,先是有“滋滋”的声响,接着就有一股火药味,木偶依靠焰火喷发的冲击力跳出纸盒悬挂在空中或腾、或跳、或飞、或舞、或翻跟斗;与此同时,“烟花轮”也层层朝天燃放,五颜六色的光把夜空照得妩媚多姿。  周老顺耍完,把喷火木偶放下。阿斌说:“姐夫,没想到这么多年,这玩意儿你还玩。”周老顺说:“要不是你回来,村里不让玩,说是资本主义尾巴。”阿斌挨个给来人发555牌香烟,大伙都别到耳朵上舍不得抽。有人问:“阿斌,这些年你在国外挣了多少钱?”周麦狗抢话:“我表舅挣多少钱能告诉你吗?”众人眼里满是羡慕,阿斌自然很受用。  傍晚,周老顺、赵银花、儿子周麦狗、女儿周阿雨和阿斌坐在一起吃饭。麦狗喜滋滋地摆弄着手腕上的电子表问:“表舅,到意大利坐火车还是坐船?”阿斌说:“坐火车和船都太慢了,坐飞机。”麦狗又问:“坐飞机舒服吗?”阿斌笑:“腾云驾雾,神仙一样,当然舒服了。”麦狗说:“比坐东方红拖拉机还舒服吗?我们大队有一台,我爸开过,我还坐过呢!”  周老顺对阿雨、麦狗说:“你们两个吃饱了出去玩会儿,我和你表舅有大事商量。”麦狗不乐意:“外面下雨呢!”周老顺说:“下雨又不是下刀子!”阿雨起身往外走,麦狗没办法,只好跟着走出去。  周老顺问:“阿斌,意大利那边阿雨上学的手续办下来了吗?”阿斌说:“意大利那头该办的都办了,不过只让带一个,还必须是直系亲属。就是说,得把孩子过继给我。不过继签证就办不了。放心,过继只是个形式。是送麦狗还是阿雨走,你们商量商量吧。要是定麦狗,他满十六岁了,到那就可以打工挣钱。如果是阿雨,最少得先上三年学,上学的钱你们得出,不是小数目。”  夜晚,两口子睡在床上,赵银花对周老顺说:“阿斌说有困难,我们就不把孩子送出去了吧?”周老顺搂住赵银花说:“你就是缺长远眼光,看看阿斌出去这几年混的,上意大利,那是去天堂享福!阿斌只能带一个走,你是当妈的,我得问问你的想法。”赵银花说:“我哪个都不让走。”周老顺说:“你这么说,这事就得全听我的了,我让阿雨走。我有道理,第一,麦狗出去马上可以打工挣钱不假,可是看不懂、听不懂、说不懂,只能零敲碎打做杂工,挣不了几个钱。阿雨三年书一读,就成意大利人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挣多少钱就挣多少钱。第二,这俩孩子,一个是会叫的狗不咬,一个是会咬的狗不叫。麦狗天天咋咋呼呼的,没主意。阿雨闷不作声的,主意比我还正,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赵银花叹道:“这个家快妻离子散了。”周老顺说:“你今天就没说对一句话,应该是离光宗耀祖不远了!”  赵银花为阿雨上学的钱发愁。周老顺说:“钱的事我已经想到办法了。你放心,我说有办法就有办法,只有我周老顺想不到的,没有我周老顺做不到的。”  第二天上午,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周老顺宣布:“我和你们妈商量了,决定让阿雨出国。”麦狗急得有些磕磕巴巴地问:“那……那我呢?”周老顺瞪了麦狗一眼:“你给我老实在家待着!”麦狗大声反问:“为什么?!阿雨这么小就让她去外国打工,我不肯!”周老顺说:“她是去读书!”麦狗气呼呼道:“我要读高中你不让,却让阿雨出国读书,你偏心!”  周老顺对赵银花说:“听见了吧?半分钟前还在心疼阿雨,一转眼就说我偏心,说变就变。”麦狗说:“我没变,我就是要出国!”周老顺说:“你是儿子,就得在家传宗接代,守住这个根儿。”  麦狗道:“我都和同学说了,不去要被他们笑死的,我就得去!阿雨出去要花钱,我出去能挣钱。”周老顺说:“你想挣钱在哪都能挣,这事就这么定了,天打雷劈都变不了!”麦狗气恼道:“你不是我爸,我这一辈子也不认你这个爸!”说罢转身冲出去。  阿雨要追麦狗,周老顺喊:“阿雨回来!不该说话的上蹿下跳说了半天,你这个该说话的,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你也说两句。”阿雨泪眼婆娑地看着周老顺问:“我是你亲生的吗?”周老顺说:“废话,不是我亲生的,你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阿雨说:“我不出国!”周老顺很干脆:“这事没得商量!”阿雨也跑了出去。  赵银花说:“非得让阿雨走吗?她还这么小。”周老顺说:“你大,让阿斌带你走,走得了吗?”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哪点不正经了?”  赵银花试探着:“我是说,非得走一个,还是让麦狗走吧。他大一点,是男孩。”周老顺脱口道:“就因为是儿子,所以不行。”赵银花有些不满地说:“老顺啊,嫁给你到现在,大小事情都是你说了算。这回你总该跟我说句实话吧?”周老顺很不情愿地说:“我不能把儿子过继给人家。”“阿斌不是说了,那只是走个形式嘛。”“走形式也不行!”  喝了半天酒,天色暗下来,阿斌打着哈欠,进屋要睡觉,转身关房门。突然发现门后藏着一个人,把阿斌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麦狗。麦狗给阿斌跪下说:“舅舅,求求你了,带我走吧。”说着趴在地上磕起头来,一边磕一边哽咽道:“我的同学都出国了,我留在这儿一点儿面子也没有。大家会笑我丝瓜打鼓,中看不中用,我没脸出门。”阿斌把麦狗扶起来说:“这是你爸定的。”  麦狗说:“你偷着把我带出去。”阿斌皱着眉头说:“出国得办好多手续,还需要钱,这些事你爸不松口,我说了也不算。”麦狗眼中含泪问:“那就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了吗?”阿斌无奈地摇摇头。麦狗绝望地哭着说:“我走不了了!”  阿斌说:“别哭,要不我再和你爸说说。阿雨去了还得上学,那要花钱,你跟我出去是挣钱。”麦狗沮丧地说:“我爸比牛还犟,我从小长到大,他说出口的事儿,就没见他改过。舅舅,现在全靠你了!”  阿雨的屋里没点油灯,明亮的月光从窗户和门缝里射进来。阿雨一个人躺在破木板架子上,哭红肿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赵银花进来坐到阿雨旁边,阿雨带着哭腔央求:“妈妈,我能不能不去意大利读书?”赵银花没吭声,在这个家里,男人是天,她说了也不算。  阿雨哭着说:“妈妈,我从来没出过远门,连温州城里都没去过。我这是第一次看到表舅,我和他一点儿也不亲。我害怕,我不会说意大利话,我不愿跟他去意大利………”赵银花心如刀绞,舍不得这个懂事的女儿,她还是没吭声,因为一张嘴眼泪就会滚落下来。  阿雨抓住赵银花的胳膊摇着哭着央求:“妈妈,求求你和爸爸好好说说,让哥哥去意大利吧。我会天不亮就起来到集市上卖炒瓜子,从天光卖到黄昏,卖到半夜也可以。再苦再累我也不抱怨,也不会哭……”赵银花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抱住阿雨说:“别怨你爸,他也是为你好。”  母女俩满脸泪水地紧紧相拥,她们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  翌日清晨,朝霞满天。在瑞安汽车站里,赵银花紧紧搂着阿雨,母女俩哭成一团。周老顺拉住阿斌叮嘱道:“阿斌,我把阿雨托付给你了,这孩子可是我的心肝儿肉。”阿斌说:“姐夫放心吧,我肯定会把阿雨照顾好!麦狗呢?他生着气,不会出什么事吧?”周老顺吐了一口唾沫说:“谁知道去哪儿了,不用管他。”  车就要开了。周老顺转身嘱咐阿雨:“到意大利一定要听你表舅的话,他说的话就跟我说的一样,他说东你不能往西,他说南你不能往北,听见了吗?”阿雨没应声,也没看周老顺,跟着阿斌往前走。周老顺又喊:“阿雨,你给我记住,你是代表我们老周家出去的,一定得有出息!好好读书,将来挣大钱,给老周家争光,光宗耀祖!”  满脸泪水的阿雨仍然没有回头,跟着阿斌上了汽车。汽车开动了,赵银花追车喊:“阿雨……”她追出老远,直到实在跑不动了,才站住大哭不已。周老顺看着汽车消失,心头一酸:“这闺女,是要不认我这个爸爸了。”  客车从路上经过,扬起一地尘土。一脸泪水的麦狗站在路边的一处高地上,看着汽车越走越远。车窗旁,泪流满面的阿雨看见了麦狗,对着他喊着“哥……”  麦狗背着一个大包,沿汽车开过的道路往前走去。他发誓,再也不回这个家了,一定要混出个人模狗样的。  回到家里,赵银花掉了魂一样。她收拾门口凌乱的鞋子,发现阿雨那双破旧的小鞋,忍不住又哭了。周老顺说:“哭什么呀,麦狗呢?”赵银花说:“是你把他气跑的,你给我把儿子找回来!”  周老顺不屑地说:“跑?他还没那个胆。”赵银花撒泼:“你个混账东西,把女儿弄走了,要是儿子找不到,好好的家就这么散了……”  周老顺说:“收拾收拾,我们也走,去温州闯荡!省得今年盼明年好,明年还是吃不饱。这个家也该翻翻身了,过个吃饱穿暖的好日子!”赵银花赌气说:“我不去,我就在这家里待着。”“不去也得去,我已经把这房子卖了,凑了阿雨上学的钱。”  赵银花惊叫道:“什么?你……你再说一遍!”周老顺平静地说:“再说十遍也一样,我把房子卖了。”赵银花瞪圆了眼睛喊:“谁叫你卖房子的?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告诉你,你也不会同意,我就自己决定了,钱除了给阿斌,还剩了一些。”  赵银花痛心疾首地说:“这是祖屋,是祖公业啊!卖不得呀!你卖了祖公业,在村里会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告诉我卖给谁了?我找他要回来!”周老顺说:“棺材都抬到清明桥,回不来了。”赵银花一屁股坐下哭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老顺一脚踢开一个破脸盆,脸盆“咣咣当当”滚落在墙角:“不是没法过了,是为了过得更好!我是穷疯了,穷怕了,穷出鬼来了!穷得连祖公业都敢卖了!不卖行吗?不卖拿什么让阿雨出国!不卖掉这破破烂烂的祖公业,守着它,供着它,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是吃苦受穷的命!”  周老顺又一脚踢飞个小板凳:“我也跟你说实话,卖祖公业,自断后路,这主意我琢磨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这两年,温州城里人人都在做生意,开始还偷偷摸摸,现在越干胆子越大,都发财了。这就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也要像他们那样,去干去发财!我要一条道走到黑,死也不回头!”  麦狗一个人坐在楠溪江边,望着湍急的江水发呆。他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灰暗,活着没有前途和希望。这时,周老顺出现在麦狗身后,他过于专注没有发觉。周老顺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江里,水溅了麦狗一身。麦狗回头,见是周老顺,便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周老顺说:“我估算着走十里地能找到你,这还没出五里就看到了。”麦狗气呼呼地说:“我已经不认你这个爸了,家我也不回了。”周老顺点点头:“好啊,说话倒像是我的种,但做起事来总是三日风四日雨的。”麦狗毅然决然地说:“你说什么都白搭,反正我已经决定了。”周老顺郑重其事地说:“那你走啊,再走五里地我还能找到你。你一个孙猴子,还想蹦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这爸爸也不是你说认就认,说不认就不认的。老子生了你,这辈子都是你爸,你走到天边我都是你爸!”  麦狗瞪着周老顺,不知道说什么好。周老顺说:“起来,老子和你打个赌,你赌赢了,老子就不再管你;你输了,就得听老子的,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麦狗蹦起来问:“赌什么?”周老顺指着江水:“赌谁敢从这跳进江里洗澡。”  麦狗看着江水犹豫了。周老顺催着:“跳啊,不是想跟老子叫板吗?那就拿出点样子来!”麦狗往前走了两步,还是没勇气跳下去。周老顺又催:“快跳,我没工夫和你在这耗,温州还等着我去发财呢!”  麦狗反问:“你敢吗?”周老顺二话没说,脱掉衣服跳进江里游起来,他扑腾着,很得意地喊:“好久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麦狗受了刺激:“有什么了不起的,跳就跳!”他脱了衣服,但面对江水,还是有些胆怯。周老顺说:“算了吧,输给老子又不丢人。”  麦狗终于跳下去,也在水里扑腾着。周老顺笑着:“这才像我周老顺的儿子!”麦狗喊:“我跳了,我赢了!”周老顺哈哈大笑:“你赢个屁,老子先跳的,从今往后,你还得乖乖听我的!”  早晨,太阳刚露脸,周老顺就带赵银花、麦狗背着行囊离开了家。周老顺头也不回,赵银花眼里含泪一步三回头。乡里乡亲都赶来送行。  八十岁的五叔公看着赵银花责备:“银花,这个家你管得好啊!”周老顺说:“五叔公,是我的主意,不怪银花。”五叔公指着村里的房子,狠狠打了周老顺一巴掌:“小顺啊,这村里前前后后走了多少人,可卖祖公业你是开天辟地第一个!”五叔公边说边斜眼看赵银花。赵银花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五叔公。周老顺忙说:“五叔公,你放心,我今天敢卖,明天就一定能把它买回来。你老不是想着修祠堂吗?到时候我出大头。”  一个村民好奇地问:“你们打算到哪儿去发财?”周老顺说:“先去温州城里。”另一个村民问:“你们打算到温州城里做什么生意?”周老顺说:“现在说不好,走一步看一步吧,什么赚钱就干什么。”  五叔公拍了拍周老顺的肩头说:“走也好,当年走出去的,漂洋过海的,不少都发了大财。像我这样没出息不敢走出去的,也就只能过着东欠馒头西欠债的日子,一辈子算是白活了。”他叹了一口气,“我要是和你一般大就跟你走,搏死搏活也要搏出个甲鱼翻身来。”说着他哆哆嗦嗦掏出一元钱递给周老顺,“这是你五叔公一点儿心意,拿着。”  周老顺说:“五叔公,你还欠着生产队的粮钱,哪有闲钱?这钱我不能要。”五叔公坚持要给:“小顺啊,这钱你一定要收。给出门人送路财,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这个老规矩可不能在你这儿破!”众乡亲纷纷劝说:“是啊,收下吧。”周老顺说:“那我就谢谢了。”他两手合在一起。众人纷纷解囊,有的往他手上放一块钱,有的放几毛钱,有的小孩子放几分钱。  钱收完了,周老顺手捧着钱给大家鞠了个团躬,眼含泪水感动地说:“谢谢,大叔、大婶、兄弟姐妹们!这些钱都是你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老顺忘不了你们的恩情。麦狗你要记住,我们家将来要是挣到钱,发了财,绝不能忘了我们的邻里乡亲!”  辞别乡亲,周老顺撑着竹排载着全家顺楠溪江而下。青山绿水,风景如画。赵银花望着家的方向无声地哭泣,不时拭去脸上的泪水。麦狗噘着嘴用眼扫视周老顺,一脸不满。周老顺忍不住也抬起头往家的方向回望一眼。开弓没有回头箭,周老顺在心里起誓,一定要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  上了岸,周老顺一家人背着行囊急匆匆走着。一台装废品的手扶拖拉机从不远处驶来,驶近周老顺时突然熄火了。司机赵冠球一次次加油门,手扶拖拉机突突响着就是半点不动。赵冠球跳下来,用脚踹车轮、车厢,边踹边骂:“你又给我耍赖皮,我看你就是欠踢!不踢扁你我就不姓赵!”  周老顺回头看着,见赵冠球踹个不停,若有所思地笑了。赵冠球气不打一处来,吼着:“笑什么笑?幸灾乐祸呀!”周老顺说:“我不是笑你,我是笑我自己见识少。”赵冠球说:“笑你自己到一边笑去!”  周老顺夸张地退到一边:“过去,只知道拖拉机这东西要人坐上去开它才走。今儿个长见识了,知道还有一种拖拉机,要在下边用脚踢它才会走。”赵冠球火了:“别人火烧到头顶,你倒跑过来说风凉话!你想干什么?”  周老顺说:“我想帮你踢。人多力量大,四只脚总比两只脚顶用,你说呢?”说着真就抬起脚做出要踹的架势。赵银花赶忙上前一把拽住:“这死老顺,等车还等出本事了!”转头对赵冠球说:“他这人就这德行,别和他一样。”  周老顺笑道:“兄弟,你遇上高手了,叫我一声老顺,我保证顺顺利利让你这宝贝跑起来。”赵冠球狐疑地瞅瞅周老顺:“你行吗?”周老顺说:“行还是不行,就看你肯不肯叫我一声老顺了。”赵冠球无奈地叫:“老顺!”  周老顺神秘地笑道:“你上去打着火,我喊一、二、三,到了三,这东西不走也得走。可有一点,你不能回头看,你要是一回头,我这法术就不灵了。”赵冠球疑惑地打量了周老顺一眼:“你以为拖拉机是小学生做广播体操啊?听到喊一二三就伸腿踢脚了?”  周老顺说:“你说得对,拖拉机真不是小学生上操,可在我眼里,它不是拖拉机,是木偶。线儿牵在我手上,那根线我能看到,别人见不到。”赵冠球说:“好,今天算我遇到半仙了,我信你这半仙一把。”周老顺笑:“半仙算不上,当你的师傅绰绰有余。我再说一句,师傅喊一二三的时候,你不能回头,你要是回头,我的法术就不灵了。到那时拖拉机走不了你可别怪我。”  赵冠球上车打火。周老顺朝麦狗示意,麦狗不情愿走过来。周老顺将两手放到车厢上示意,麦狗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手按到车厢上。周老顺和麦狗同时喊:“一……二……三……”手扶拖拉机果然启动了。  赵冠球笑着说:“老顺,真人不露相啊!”周老顺两手本能地抽动一下,不屑地说:“这算什么,真本事还没放出来呢!”赵冠球问:“你们这是到哪儿去?”周老顺说:“我们在等长途车到温州城里。”赵冠球说:“那正好,我也去温州,你们就坐我的车吧。”周老顺假装着说:“这怎么好意思呢?”赵冠球真诚地说:“别客气,我这也算是请了个师傅跟车,万一这家伙再犯毛病,也有人帮我修理。”  一路上,手扶拖拉机又熄火几次,都是周老顺一家三口下车推才发动着火。赵冠球说:“真感谢你们,要不然,我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周老顺说:“我也真感谢你,要不是这家伙熄火,我仨人车票钱早就不姓周了。”  赵冠球、周老顺哈哈大笑,只有麦狗还生闷气。周老顺说:“你瞧瞧你那头缩眉低的样子,像个男人吗?”麦狗说:“头翘得像鹭鸶就是男人了?”周老顺说:“当年你爷爷去法国的时候,只有十岁大,比你小六岁!”麦狗翻白眼:“又来了,我爷爷十岁去法国,你哪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周老顺给噎了一下:“我——我怎么来的你管不着,你管你老子从哪来的!”  天黑了,走走停停的手扶拖拉机才开进赵家院子。院里堆满废品,一根高高的木杆上挂着个电灯泡。赵冠球的妻子李阿香抱着孩子从一间石棉瓦搭成的小屋里出来问:“冠球,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冠球说:“这破车又犯病了,能不晚?要不是周大哥一家帮着,怕是明天早上也回不来。”  李阿香笑道:“周大哥、周大嫂,你们受累了,快进屋吧。”周老顺说:“受什么累?白坐了车,一路上又看了光景,赚着了。乡下人,身子骨没那么金贵,这一车的东西,压在车上轮胎可受不了,卸车吧。”  赵冠球说:“车是得卸,可你是客人。”周老顺说:“一家人,哪是客人。”说着,就去卸车。麦狗和赵银花也上手卸车。  李阿香把孩子放到床上,开始烧火做饭。孩子哭了,赵银花过去抱起孩子,孩子像是跟她特有缘,立刻不哭了。李阿香看在眼里,暗暗称奇。废品卸完,李阿香从门口探出头:“冠球,饭好了。”赵冠球说:“周大哥,走,咱哥俩好好喝一壶。”周老顺说:“兄弟,你把我们一家拉到城里,我们已经感谢不尽,这饭哪好意思吃啊!”赵冠球一手拉着周老顺,另一手拉着麦狗朝屋里拖去。  桌子上摆了两个炒菜,几个温州小菜,众人围在一起吃喝。周老顺说:“兄弟,有个事得求你。”赵冠球说:“周大哥有事儿尽管说,谈不上求。”周老顺说:“我们这一家子今晚没地方住,想在你的手扶拖拉机车厢里睡一晚上。”赵冠球摇头说:“那里怎么能住人?你要不嫌弃,就在我这凑合一晚上。”  周老顺笑着说:“早些年出民工,野地都住过。这手扶车可比野地强一百倍。”赵冠球说:“一个破手扶,不能挡风遮雨,你一个还行,这又是嫂子又是孩子,弄不好要出病。”李阿香说:“周大哥,要不,你就和嫂子、孩子过来住,让冠球睡手扶。”周老顺赶紧说:“不行,把你们的生活打乱了,还不如我们另想办法。”  赵冠球只好说:“周大哥,你真不嫌就随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我这别的没有,破烂有的是,你就拣点破烂遮挡一下吧。”周老顺说:“那就更感激不尽了。”  夜色中,周老顺在废品堆旁转悠着。他找来四根竹竿,分别插到手扶拖拉机车厢的四个角,和赵银花、麦狗一起用破绳头绑住。上面又搭几根竹竿,同样用破绳头绑住。塑料布围到竹竿上,手扶车厢真的像一间房子了。有风吹来,塑料布被吹起来,赵银花从旁边随手扯出一块长长的大红布,显然是一条开会时的大横幅,绕着四角缠了一圈儿系上,塑料布不飘了。  麦狗念横幅上的大字:“吹响改革开放的号角,为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周老顺很开心:“好,国家的号角吹响了,咱家的号角也吹响了。上车,快速前进!”他掀开塑料布一角搭到上边:“咱周记新房盖好了,不错吧?”赵银花嗔怪:“都住天底下了,还嘴上抹油,早点上车睡吧。”  月在天上,麦狗和赵银花躺在车上睡了。周老顺坐在地上琢磨事。赵银花睁眼看到周老顺,爬起来下车来到他跟前:“大半夜了,怎么不睡?”周老顺说:“银花,我想到了咱们俩成家的事。那年秋天,大队说到年底结账,要买一台手扶拖拉机,谁家要办喜事,大队就派手扶当婚车。两家的老人就惦记上了,为坐那手扶婚车,硬是把我们的婚期从秋收拖到腊月,一直等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队里结账发钱。谁想到,那年的工分倒挂了,干一天活,挣十个工分,十个工分不但不给钱,还欠了队上六分钱。没办法,只得借两辆自行车结了个革命化的婚。等后来大队买了手扶,麦狗都三岁零一个月十八天,阿雨都满月了。”  赵银花说:“那时候年轻,叫你骗了,要是换到现在,我才不会嫁你!”周老顺说:“船大船小都在水上;铁硬铁软,都在炉中。有手扶没手扶,咱不照样生出儿女?再说了,当年没坐上手扶,今儿个补上了!我再给你说个高兴的事,告诉你,今天,咱挣到钱了!”  赵银花说:“住到天底下了还穷开心,你就胡吹吧,什么时候挣的钱?我怎么不知道?”周老顺笑呵呵:“明明挣到了钱,你还不知道。看来,在挣钱这事上,你得听我的。从我们在路边等车,就开始挣钱了。你想想,三个人的车费,一个人一块三,三个人不是三块九吗?晚上要是住旅店,一个人两块一,三个人就六块三啊,三块九加六块三,是多少?算算。”“好,你能,你天天坐不花钱的车,天天住不花钱的床!”  周老顺一把搂过赵银花:“你这句话可值银子了!对,咱一定要想方设法降低住宿钱,少花钱就是挣了钱!”赵银花说:“你这么一算,咱这回进城,是进对了?”“那还用说,锣刚开,马刚到,就白赚了车票钱、住宿钱,天上掉个大馅饼。”“你头都钻到钱眼里,为钱家都不要了。”  周老顺说:“头要是还钻在地里,就不用卖祖公业……”他自知失言,赶紧打住。赵银花说:“卖房子的事阿雨知道吗?”“我特意交代阿斌,绝对不能告诉阿雨。”“这孩子,人小心重啊!”  周老顺岔开话题:“从看到这手扶上的破烂,我就划算,破烂这东西,谁多看一眼?可人家就看了,一车一车地收,要是不挣钱,能费那手脚?到了这儿,我特地多看几眼,这里什么都有。乡下有破烂,城里更有破烂。看见这些破烂,我就晓得,咱一家饿不死了,捡破烂也能过得比乡下好。”赵银花赞同:“人家能干的,咱也能干。”  周老顺就势鼓劲:“看到了吗?赵冠球媳妇手上还带着金戒指!那得多少钱?这年头,连饭都吃不饱,她还能戴上金戒指!”赵银花惊奇:“金戒指?你真看到了?”“看到了,黄澄澄的。”“她戴了几个戒指?”“一个。”  赵银花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周老顺问:“银花,她长了几个手指头?”赵银花说:“要不是六指的,一只手五个手指头,两只手不就十个指头嘛!”“你长了几个手指头?”“我长几个手指头你不知道?我是六指儿吗?”  周老顺笑着打趣:“我真巴不得你是六指!两只手都是六指才好。到时候,我买十二个戒指,把你的手指头上都戴满,一伸手,十二个戒指,金光闪亮的,到晚上不用开电灯!”赵银花赶紧捂周老顺的嘴:“小声点,麦狗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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