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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电闪雷鸣,雨点打在手扶拖拉机车厢顶棚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所谓的顶棚,其实就是罩了一块大塑料布。  累了一天的赵银花和麦狗在拖拉机上呼呼大睡,周老顺在地上坐着打盹儿。雨滴从塑料布上滚下来,落到周老顺的脸上,把他惊醒。他看到塑料布还有几处漏水,爬到车上伸手去遮盖,不想塑料布的缝隙越扯越大,雨水落到麦狗的被子上。这边还没弄好,那边塑料棚也漏起雨。他伸出两只手接雨水,掌心的雨水满了,泼到车外再接。周老顺顾头顾不了腚,弄得手忙脚乱,他琢磨着得想个法子。  雨稍稍小些了,周老顺在废品堆里东寻西找,找到一个塑料盆和一个破铁盒盖儿,便又爬到车上,一手举盆一手举铁盒盖,雨点落在盆里盖里,啪啪响着。  赵银花在梦中喃喃自语:“阿雨……阿雨……”  塑料布原本就不结实,在风吹雨打下极为脆弱,破烂的地方越来越多。周老顺像杂技演员耍接球,不断移动着塑料盆和铁盒盖儿接漏雨。动静一大,把赵银花给折腾醒了。她叹了口气,从周老顺手中接过塑料盆,跪在车上接雨水,抱怨说:“你说这老天爷,早不下晚不下,咱刚到温州它就下了。”周老顺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说:“这雨下得好啊!”赵银花气呼呼地说:“你这是年三十死了头猪,不好也得说好!”“老婆,天上的雨落到地上是什么?是水呀,有水就有财。我们一进温州,老天爷就给我们送财来。现在明白啥叫财源广进了吧?”  赵银花没心情听周老顺说笑:“哎,你就是顾头不顾腚的,背上都湿了!”“我后背早就湿透了。只要我老婆和儿子身上不湿,我身上全湿了也没关系,就当洗澡了,还不用花钱。”周老顺笑起来。“小声点,别把赵大哥一家弄醒了。”  夫妻俩各自举着手中的物件,忽而左忽而右地接雨水,仿佛表演舞蹈。  窗外的电闪雷鸣和噼里啪啦的雨声惊醒了李阿香,她推醒赵冠球,冲着外面努努嘴。赵冠球立刻就明白了,他起身拿着手电筒,翻找出一大块塑料布,抱着走到院子里,见周老顺和赵银花手忙脚乱地接着雨水,心里一阵愧疚。  赵冠球紧走几步说:“周大哥,让你们受苦了。我找了块塑料布,赶紧蒙上。”周老顺心中暖暖的,眼睛有些湿润地说:“这半夜三更,让你……看看,你身上都湿了,住了你的车,又让你挨淋!”  赵冠球嘴里不住道歉:“都是从乡下出来,不容易。可惜我这条件不行,要不,怎么也得请你们到屋里。”周老顺感动地说:“兄弟,你什么都别说,你的好处哥都记心里,等哪天哥发了财,一定加倍谢你!没有你,我们今天不定淋成什么样呢。”赵冠球感叹:“周大哥,你要是不发财,天理难容啊!”  雨过天晴,早晨,阳光灿烂。周老顺兴致很高地召集一家人开会:“贫下中农同志们!社员同志们!现在,在劳动开始前,我们开个会。”麦狗不满地小声咕哝:“都离开老家了,还过那生产小队长的破瘾。”  周老顺接茬讲话:“为了发财致富的革命事业,我们不远百里来到温州。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创咱们的事业。老话说,开喉奶要吃对。为了吃好开喉奶,我宣布两大决定,一是今天全家分两个小分队,周老顺为一分队队长,负责熟悉环境,寻找商机;周麦狗为二分队队长,由他带领赵银花,熟悉环境,寻找商机。二是吃到嘴里的才是肉,路上看到什么就捡什么,完成我们从农村包围城市后的第一目标,那就是要靠捡废品解决我们一家三口的生存问题。”  分配完工作,就要分头行动。周老顺背着编织袋一边走一边四处寻觅。他捡到一张废纸,抖了抖,高高举起自语:“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周老顺见到什么都好奇,他一会儿在街头左顾右盼,一会儿在小食摊前徘徊,一会儿在小商品店前窥探。这城里新鲜玩意儿太多了。  周老顺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远远见到前方有一块塑料布在风中飘荡,他赶紧跑过去,塑料布被风卷走了。他拔腿就追,眼见伸手就能够着,忽的一阵风吹来,塑料布从他头顶飞走,像是在玩捉迷藏。周老顺来了火,转身回来追,拐过一个墙角,却见那块塑料布落到地上,他过去一把手攥住。没承想这块塑料布早被一个叫老五的人惦记上,他上前扯住就不撒手。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大眼瞪小眼,都不肯示弱。周老顺说:“我先看见的,追半天了。”老五一龇牙:“你才追半天,我都追大半天了,鞋底都磨破了。”周老顺没想到遇见个挺能白话的人,讲道理恐怕不行,不成就拼力气,他瞪着眼说:“你给我撒手。”老五气呼呼说:“凭什么,我的东西凭啥撒手。”  两个人正争执着,林四林骑摩托车路过,颇为好奇地问:“你俩这是干啥呢?”老五说:“我先看到这块塑料布,他冲上来就抢!”周老顺恼火地说:“他胡扯,我追了半条街,刚拿到手里,他就过来跟我争。”  林四林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冷冷地问:“你们说的都是真话?”两人同时喊:“真话!”林四林手伸到身子后,倏地掏出一把弹簧刀。两个人都吃了一惊,但都还扯着破塑料布不放。  林四林把弹簧刀送到老五的鼻尖上:“老五,你说,到底是谁先看到的?”老五高声说:“我先看到的。”林四林同样把弹簧刀送到周老顺的鼻尖上:“你说,到底是谁先看到的?”周老顺下意识地把身子后仰,声音更高:“我先看到的!我对天盟誓,就是我先看到的!”  林四林笑了:“行啊,嘴都很硬嘛。”他手起刀落,塑料布立时分成两半。林四林看着周老顺,“你是新来的吧?”周老顺点点头。  林四林一本正经道:“记着,谁先看到的不重要,谁先拿到才重要。谁看到了,还出了手,那东西才是谁的了。这是规矩,温州城的规矩!”周老顺忙说:“有规矩就好,我周老顺喜欢照规矩走。”林四林点头:“那好。”他收起弹簧刀,骑摩托车飞驶而去。周老顺和老五互相瞅了一眼,各自缩缩脖子,都笑了。  老五扭头走了,周老顺追上来叫住他。老五回头瞪眼:“怎么,你还不死心?”周老顺扬扬手中那半块塑料布:“五哥,给你了。”“噢?吃到嘴的肉还吐出来?我可是头一回碰到。”“五哥,你年龄比我大,我不该和你争。”  老五冷笑:“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啊?无利不起早,你肚子里排什么鬼阵了吧?明说,别拐弯抹角的了。”周老顺赔笑:“五哥,你的眼光真厉害,我在肚子里排阵都瞒不过你。”“捡破烂靠什么?眼!”  周老顺举起手中的塑料布:“五哥,叫你说中了。不是白白给你。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个老江湖,想问你个事。”老五得意起来:“不假,我吃这碗饭,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什么事?”“刚才那人是干什么的?口气那么大!”“温州城有名的林四林大老板啊!开鞋厂,雇了好多推销员,天南地北给他卖鞋。你就问这事?”  周老顺把塑料布递给老五:“对,我就问这事。塑料布归你了。”混江湖的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老五摇摇头:“兄弟,干我们这行的不容易,你还当真了?我有一半了,不贪。”说着抬脚就走。周老顺撵上去,把破塑料布塞到老五怀里:“说话不算数,白在世上混。”  傍晚,赵银花和麦狗回到赵冠球家院子里,周老顺还没有回来。麦狗说:“妈,今天说什么我也不睡拖拉机了。”周老顺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大叫一声:“住金銮殿!”赵银花一惊:“你有没有个正经?吓我一大跳!”  周老顺说:“儿子,想住金銮殿好啊,我得先检查检查战果如何。”他打开赵银花的编织袋看看,又把自己的编织袋打开,“首战胜利,凯旋而归!”麦狗不屑:“一堆臭破烂。”周老顺恼火:“小子,你说什么?”  麦狗愤怒地说:“我不想再忍了!你断我出国路,把我逼到城里,让我大街小巷丢人现眼捡破烂,我打死也不干!”周老顺大声问:“你想干什么?告诉我!”麦狗怒目而视,沉默不语。周老顺和麦狗像斗架的公鸡,气呼呼盯着对方,赵银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劝谁好。  赵冠球从外面回来问:“老顺,你租房子了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老顺就怕花钱,忙岔开话题问:“老赵兄弟,你看看,我们今天捡的这些东西,能值点钱吗?”赵冠球看了看:“收获不小,肯定能值钱。”周老顺问:“能值多少钱?”赵冠球说:“值两三块钱。”  周老顺笑着:“老赵兄弟,我和你商量个事。我每天把捡来一半的废品给你,你让我们住你这儿,行吗?你算算,这样等于你每天多赚了一点。我呢,也比住旅馆省了一点,两家都不亏,我觉得这是件好事。”赵冠球是实诚人,他说:“周大哥,你要是不嫌弃,这里你住多久都行,不用给钱。”周老顺不好意思地说:“不要钱我心里不舒服,就住不下去。”  赵银花说:“兄弟,就听你大哥的吧,你能让住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赵冠球只好说:“那就听大哥的。这院子里还有些空地,那一堆都是废旧建筑材料,搭两个棚没问题,也费不了多少工夫,比住拖拉机上强多了。”周老顺高兴道:“这主意好,能做大生意的人想事情就是不一样。”赵冠球笑着:“大哥夸我了,大哥才是能做大生意的人!”  周老顺一家三口赶紧动起手来,半天工夫,院子的一角,一座用废品建的小屋立起来了。周老顺还要为“新房”写对联,写的是:一堆废品全是宝,打响温州第一炮。麦狗不屑地讥笑:“胡说八道。”周老顺也不生气:“笑话你爸呢,你文化高,你来写。”麦狗摇摇头,周老顺用激将法说:“怕写不过我丢人吧。”麦狗想了想,拿起笔写下:四化蓝图千般美,九州山河万里春。  赵冠球瞅着对联夸:“好,意思好,字也写得龙飞凤舞。赵大哥,你这儿子行啊!一看书读得肯定好,将来当老师得了。”麦狗得意地说:“小菜一碟。”赵冠球笑着说:“小菜一碟都写这么好,要是大菜一盘,那得出什么样彩啊!”周老顺哈哈大笑:“行,我儿子给我争脸了,来,贴上。”几个人一起把对联贴到棚子两边。  夜里,周老顺伸手去摸正在熟睡的麦狗,摸过又摸赵银花。赵银花没睡着:“你那玩烟火木偶的爪子,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能老实点!”周老顺悄声道:“我看你在不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能上哪去!”“你在,儿子在,阿雨去意大利,我周老顺就什么也不怕。”说着两人睡着了。  半夜,赵银花突然一抖动醒了。周老顺也醒了,问道:“怎么了?”赵银花惊恐地说:“我梦见阿雨丢了,她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阿雨和阿斌拿着材料,坐在意大利驻中国大使馆的椅子上,等候与签证官见面。阿雨手握成拳,身体有些发抖。阿斌看了一眼阿雨问道:“是不是有些紧张?”阿雨点了一下头。阿斌宽慰着说:“没事儿,意大利的签证官不打人不骂人,说话特和气。他只问你叫什么,多大了,在哪儿住,为什么去意大利……”  走过来一位引导员问道:“请问谁是周阿雨和她的监护人?”阿斌站起来说:“我……”引导员问:“你和她什么关系?”阿斌说:“我是她父亲。”阿雨猛地抬了一下头,张了张嘴,忙又闭上。引导员说:“请跟我来。”  阿斌小声交代:“进去之后,一定要说我是你爸爸。”阿雨低着头没吱声。阿斌说:“告诉你,不这么说,人家就不给办签证。我不是真要给你当爸爸,等办完签证,周老顺还是你爸爸,我才不愿跟他抢!”阿雨恨恨地说:“我没有爸爸了!”  阿雨和阿斌跟着引导员进了签证官办公室,意大利签证官坐在办公桌后面。他长着棕色头发,留着棕色大胡子。阿雨看到签证官,吓得大叫道:“表舅,我要回家!”阿斌惊愕地问:“怎么了?”阿雨说:“大猴子,那是大猴子……”  签证官不解地问道:“大猴子?你为什么叫我叫大猴子?”阿雨躲在阿斌背后,战战兢兢地说:“大猴子……棕色毛猴……”签证官问:“你见过猴子吗?”阿雨点头。签证官又问:“你见过像我一样的猴子吗?”阿雨点头又赶紧摇头。  签证官哈哈大笑:“人都是猴子变的。”说着他做了一个猴子取食的滑稽动作,“我的年纪比你大,我是大猴子,你是小猴子。”阿斌拉住阿雨小声说道:“别怕。”两人坐在办公桌对面。  签证官用流利的汉语说:“上午好。”阿斌朝签证官笑笑:“上午好。”说着把材料递给签证官。签证官看了看问:“你是周阿雨吗?”阿雨紧张地回答:“是。”签证官问:“你为什么要到意大利读书?你热爱美丽的意大利吗?”  阿雨看了阿斌一眼,阿斌示意阿雨说话。阿雨带着哭音结结巴巴地说:“是我爸爸叫我去的……”  签证官看了阿斌一眼,做了一个无奈的鬼脸问:“你了解意大利辉煌悠久的历史文化吗?”阿雨的腿抽动一下,贴在阿斌耳边小声说:“我想尿尿。”阿斌冲阿雨摇头,小声说:“忍一下,马上就完。”  签证官对阿斌说:“先生,您能不能把周阿雨小姐刚才告诉您的话,告诉我?”阿斌有些窘迫地说道:“她想要去……”阿雨提高嗓门:“表舅,我忍不住了!”签证官问道:“表舅?您不是周阿雨小姐的父亲?”  阿斌紧张地说:“我是,我当然是啰。就因为我常年在意大利,孩子没在我身边长大,所以一直不肯叫我爸爸。我不怪她,是我亏欠孩子太多了,所以我要把孩子带走,带在我身边,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多给她一些温暖,多给她一点关爱,让她在美丽的意大利快快乐乐地成长。”阿斌说得挺动情,签证官听罢,满意地点点头。阿雨一直盯着阿斌,对这些谎言既反感又恐惧。  办好签证,阿斌赶紧到邮电局打电话,阿雨站在他旁边。阿斌对着话筒说:“您好,巴尔,我是阿斌啊!我现在在中国的北京,马上得去一趟扎伊尔,对,钻石有了。是这样,我的外甥女要到意大利读书,她坐后天中午去佛罗伦萨的航班,我分不开身,只有托付给您了,您千万别推辞。我把她送上飞机,到佛罗伦萨您一定要帮我接一下,帮我安排好……好好好,谢谢!”  阿斌打完电话,一回头发现阿雨没了,扫视周围也没有,急忙叫道:“阿雨!”他放下电话朝门外追出去。  阿雨在街上拼命跑着,一边跑一边扭头向后看,她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她急匆匆跑进火车站,遇人就问:“温州怎么走啊?”一个大人告诉她:“小姑娘,你得先拿钱买车票,再去检票口排队。”阿雨呆了,她一分钱也没有,怎么买票啊!阿雨只好从火车站出来,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疲惫地走到一家饭店门前,又累又饿,实在走不动了,就蹲在人行道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饭店。  饭店的女服务员发现了阿雨,来到她面前问道:“哎,你为什么老蹲在我们饭店门口?”阿雨的眼圈红了:“阿姨,我肚子疼,我饿。”服务员惊讶地问:“你怎么饿成这样?”阿雨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干活换饭吃,找了一天也没找到。”“这么说,你一天没吃饭了?”阿雨流下眼泪点着头。  女服务员把阿雨领进饭店,给她端来一碗汤面条。阿雨坐在饭店的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着。服务员坐在旁边说:“小姑娘,慢点儿吃,这儿是饭店,喂饱你这只小麻雀没问题。”阿雨吃完面,羞答答地说:“阿姨,我没有钱……”  服务员说:“这饭是阿姨白给你吃的,不要钱。”阿雨捂着肚子说:“我不能白吃你的饭,我给你们干活。”“干活儿?你多大了?”“十三了。”“你这么小能干什么活儿?”“我可以帮你们做饭,我们家的饭全是我做。”  服务员笑道:“我们这儿有专门做饭的大师傅。”阿雨说:“我可以帮你们洗碗,我们家的碗也全是我洗。”“你是哪儿的人?”“温州瑞安古树村人。”  服务员惊讶地说:“又是温州人。温州人连你这么小都敢跑这么远来打工?”阿雨点了点头。一个顾客插话:“我看到王府井胡同里,蹲在道边修鞋的小男孩还没她大呢,也是温州来的。”  温州人吃苦耐劳有目共睹,饭店老板收留了阿雨,她暂时在饭店里打杂。一会儿择菜,一会儿洗碗,没事儿就扫扫地,累得满头大汗。  外甥女丢了,阿斌急得四处寻找,他死的心都有了。阿斌累得筋疲力尽,他实在走不动了,一屁股坐在饭店的台阶上,绝望地把头埋在膝盖间。阿雨出来倒垃圾,好奇地问:“你怎么了,是病了,还是饿坏了?”阿斌猛地抬起头,见是阿雨,真是又惊又喜。阿雨一看是舅舅,撒腿就往饭店跑。  阿斌跳起来追进饭店,一直追到后厨,薅住阿雨的衣领,生气地大声呵斥:“阿雨,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让我找得好苦!”阿雨咧着小嘴哭起来:“我不去意大利……”阿斌生气地拽着阿雨就走。阿雨挣扎着哭着说:“表舅,放了我,我不去意大利!”  女服务员走过来说:“意大利还不想去?要是有人愿意带我去,我还不得乐坏了!”阿雨说:“谁要去谁去,打死我都不去……”  阿斌气急败坏地训斥:“好,你不去意大利,我也不逼你。原来,你爸让我对天发誓不告诉你;现在,我不得不告诉你,他为了你去意大利的路费、学费、生活费,把你们家的房子都卖了!”阿雨惊愕地看着阿斌。  阿斌接着说:“我们前脚走,你爸、你妈、你哥后脚就离开古树村了!他们去温州做生意讨生活,做牛做马,要把你的路费、学费、生活费,还有你们家的房子赚回来。你不去意大利,对得起谁?既对不起千里迢迢从意大利回来接你的我,也对不起付出这么大代价的爹妈和哥哥。他们为了你,现在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地!晚上在哪儿住,白天吃什么?你不知道,我不知道,全村的人都不知道!”  阿雨惊呆了,没想到这趟意大利之行,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精神和物质压力。  阿斌继续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想跑你就跑,想去意大利就乖乖跟我走。”阿斌转身走了,阿雨擦干眼泪,只好跟在后面。  阿斌领着阿雨来到北京国际机场,他在阿雨的胸前挂上一个牌子,牌子上用英文写着:我叫周阿雨,来自中国温州,我要到意大利佛罗伦萨,中途转机的时候,请给我帮助。谢谢。  阿斌说:“有了这个牌子,你就不会走错了。等到了意大利佛罗伦萨,有个叫巴尔的人在机场出口接你。他是我在意大利最好的朋友,我已经把钱汇给他了,让他给你找一家管吃管住的私立学校,你先暂时在那儿待着。非洲扎伊尔那儿有个人催我过去做生意,过不了几天我就回意大利,等我回去发大财了,就买一套大房子,把你接去住。”阿雨眼圈发红地“嗯”了一声。  机场开始广播通知阿雨乘坐的航班可以登机了,阿斌催她赶紧进安检口,阿雨边走边抹着眼泪。阿斌冲她挥挥手,转身离去。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呼啸着飞入蓝天。阿雨坐在座位上,两手紧紧抱着胸前的牌子。她身旁坐的都是外国人,这让阿雨有些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阿雨坐在座位上睡着了。  阿雨这一觉居然睡了十个小时,机舱的广播响起来,交替播放英语和意大利语:“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抱歉地通知您,因为大雾,飞机无法在佛罗伦萨机场降落,我们将转飞罗马机场。下飞机后,您可以乘坐我们公司的大巴抵达佛罗伦萨,或改乘我们公司的航班,等天气转好后,飞抵佛罗伦萨。”  坐在阿雨身边的外国女人拍了拍阿雨,她猛地睁开眼睛,听了听问道:“阿姨,广播里说什么?”那外国女人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摊摊手,示意自己听不懂阿雨的话。阿雨着急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客舱里边走边左顾右盼,她终于在机舱后半部找到一个中年华人,忙问:“叔叔,刚才广播里说什么?”那华人用粤语说:“有大雾,飞机不能降在佛罗伦萨,改降罗马,你可以选择坐大巴到佛罗伦萨,也可以等天好后坐飞机去佛罗伦萨。”  阿雨一脸茫然:“叔叔你能不能慢点说,我一句也没听懂。”那人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阿雨还是不懂:“叔叔,你讲的是中国话吗?我还是听不懂啊!”那人挠了挠头,从西装上衣兜里掏出笔,在废包装纸背面写:有雾,飞机不能降在佛罗伦萨,改降罗马,你可以坐大巴到佛罗伦萨,也可以等天好后坐飞机到佛罗伦萨。  阿雨一看就急了:“不行,我表舅定好了,有人在佛罗伦萨的机场接我,我要是去罗马,就接不着我了。”说着她四下打量着寻找出口,“我要下飞机,现在就下去,不坐了。”中年华人笑着又写了一句话:这是飞机在天上飞,不是公共汽车,必须到机场才能降落。阿雨看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乘务员拿着登记表开始挨排找乘客登记改乘方式。她来到阿雨身旁,用英语问:“可爱的小公主,你怎么去佛罗伦萨?是飞还是跑?”阿雨一脸茫然,求助地看着中年华人,他写道:她问你到罗马后,是坐飞机还是坐大巴去佛罗伦萨?  阿雨不解地问:“叔叔,什么是大巴?”中年华人只好自作主张,用英语对乘务员说:“她说她要坐飞机去佛罗伦萨。”乘务员点点头,在登记表上做记号。  罗马机场不时用英语、意大利语广播各航班的提示。阿雨惶恐不安地背着军用书包在人流里走着,边走边紧张地四顾,放眼望去,全是外国人,一个华人也没有。阿雨不停地擎着胸前的牌子让人看,向人求助,可没有人答理她。  一个拖着黄色旅行箱的中年意大利女人停住脚步,哈下腰仔细看了看阿雨胸前的牌子,又看了看阿雨手里拿的换乘牌,她领着阿雨来到就近的一个登记口前,耐心地指了指登记口上方的阿拉伯数字标识牌,让阿雨辨识明白,然后又指了一下阿雨手里拿的换乘牌上注明的登机口阿拉伯数字,再朝前指了指。  阿雨明白了,赶紧说了声:“谢谢阿姨。”急忙朝应该去的登机口跑去。  巴尔和胡文跃在佛罗伦萨机场出口处焦急地等候,不时有乘客走出,却不见阿雨的身影。巴尔着急地看着腕表说:“等这么长时间,孩子怎么还不到?”胡文跃说:“转机哪有正点儿。”  巴尔说:“这个该死的阿斌,主啊,他虽然救了我的命,但他也要了我的命,总是不停地拿事麻烦我。他急着与人合伙去扎伊尔做钻石生意,那儿为了争夺钻石内战不断,瘟疫横行,AK-47就是政府,7.62口径的子弹就是法律。带着钱去那地方太危险了,这不是脑子进水了嘛!”  胡文跃说:“阿斌到意大利这些年做生意一直没起色,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看到和他前后脚来的老乡不少都发了财,他有些急了。中国有句老话,叫胆小得不到将军做,他不冒这个大险,怕是发不了大财。财富险中求嘛。”巴尔说:“真愚蠢,人死了要钱有何用?你们中国人说钱能让鬼推磨,但磨不出他的命。”  阿雨擎着牌子走出来,紧张地左顾右盼。胡文跃看到,赶紧和巴尔迎上去。胡文跃走到阿雨面前问:“小姑娘,你叫周阿雨吧?”阿雨胆怯地问:“你是巴尔叔叔吗?”胡文跃说:“我不是,我叫胡文跃,咱们是老乡。我在巴尔先生的餐馆打工,你的表舅阿斌经常到巴尔先生的餐馆来,我们很熟。”说着一指巴尔,“他就是巴尔先生,他不会说中文,让我陪他来接你。”阿雨疑虑地看着巴尔:“你好,巴尔叔叔。”巴尔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好。”  巴尔开着菲亚特轿车,载着胡文跃和阿雨来到寄宿学校。阿雨下车四下打量着,一脸惊讶。巴尔看着学校的校舍问:“怎么样?我的天使,这儿漂亮吧?气派吧?”胡文跃在一旁替巴尔翻译。阿雨连连点头。巴尔说:“你就在这里上学吧,你表舅说他一个半月左右就能回来。他给我汇的钱够交两个月的学费,我都给你交上了。”胡文跃赶紧翻译。  周阿雨穿着校服开始上课。她的同学全是意大利人,教师用意大利语上课。周阿雨瞪大眼睛听课,可是什么也听不懂。体育课,同学们都在一起玩球,周阿雨一个人孤独地站在体育馆的角落里不知所措。寝室里,同学们有的听音乐,有的看电视,有的说笑。周阿雨坐在床边看着书,小声背着意大利文字母。  晚上,周阿雨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照明灯下反复练意大利语。“您好!”“谢谢,先生。”“谢谢,小姐。”“早晨好!”“中午好!”“晚安!”  远处,寝室楼灯光已熄。周阿雨读着读着,委屈地流下泪水。过了一会儿,她的困劲儿上来了,一个接一个打哈欠。她站起来,脱下鞋和袜子,赤着脚在操场上一边走一边提高嗓门,继续练习意大利语。校长从远处走过来,发现了周阿雨,站住默默地看着她。周阿雨没有发现校长,继续练习意大利语。  早晨,管理员推着一个精致的手推车进来,室友们纷纷把自己要洗的衣服扔进车里,然后登记。管理员以目光向周阿雨示意。周阿雨笑笑,轻轻摇摇头。周阿雨来到水房洗衣服,一边洗着一边练意大利语。  周阿雨来到学校图书馆,从标着“法律”字样的书架上拿下一本书,回到座位上,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礼拜天家长们开车来接孩子,学生们兴高采烈地上车离开学校。周阿雨站在树下眼巴巴地望着学校的大门口。寝室里只有周阿雨一个人,她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妈妈、哥哥,你们现在在哪儿?你们还好吗?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太阳还没出来,街上只有零星的人影。周老顺来到门市部门口,看了看“温州向阳鞋厂门市部”的牌子就去推门,没应声。他悄然立在门口。  林四林骑摩托车驶来,没有下车就问:“噢,找上门了,还是想要那半块塑料布?”周老顺赔笑:“哪里,我从心里感谢那半块塑料布。”林四林奇怪:“那好,我就听听你感谢的理由。”  周老顺说:“我和老五争塑料布,你认识老五,他是坐地的老虎,我是出地的猫。你没偏向他,一人一半,公平。”林四林说:“这没什么,温州人向来不欺生。”周老顺说:“就因为你为人讲公平,我才敢找上门来,想让我儿子来给你打工,当推销员。他初中毕业,很有学问,脑子灵,心眼儿活,普通话讲得溜顺,所以,不愿意跟我捡废品。”林四林下了摩托车说:“进屋吧。”  屋里架子上摆的都是鞋。周老顺四顾,觉得眼睛不够用,感叹道:“林老板,国营厂,铁饭碗,一分厂,铁饭碗中的老大,真了不起!”林四林说:“什么铁饭碗,也就是借着铁饭碗弄了一把调羹。这叫挂靠,你听说过吗?”周老顺摇头。  林四林解释说:“国家规定,私人不准开工厂,可我想开工厂啊!老话说,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我就借了国营温州向阳鞋厂的名头,在它的旗下办了我的一分厂,国营厂是铁饭碗,我的一分厂是调羹,不挂靠铁饭碗,我拿着调羹照样没饭吃,光有饭碗没有调羹,这饭也送不进我的嘴里。只有将碗和调羹挂靠在一起,配成一套,我的一分厂就披上了国营的大红袍,合理合法啦。”  周老顺称赞:“要不你能当老板,你的脑子太灵了!”林四林说:“不是我的脑子灵,是逼出来的,逼上梁山!玩过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吗?”周老顺说:“你是说,国营厂是母鸡,你就是它屁股后头的小鸡?”林四林大笑:“你太聪明了!”  周老顺说:“你吊在老母鸡后头,我就吊在你屁股后头,怎么样?”林四林笑道:“直说吧,你想销什么牌子的鞋?”“你这屋里,都有什么牌子的?”“什么牌子的都有,上海、北京的,国内、国外的,你要什么牌子,就有什么牌子。”  周老顺说:“林老板,我想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鞋我很想要,可我没钱,只能等卖了鞋再给你钱,我给你打个欠条行吗?”林四林打量了一下周老顺:“你是哪里人?”“瑞安古树村的。”“是不是想在外面长期干?”“我卖了房子,砸锅卖铁了。要饭我也在温州城要。”“那你就提货吧,不要条子。”  周老顺忙说:“在乡下,哪怕东债西借,都是老规矩,不用条子,就凭一句话。可这是温州城,我还是给你立个字据吧。”林四林问:“你是不是瑞安人?”“祖宗十八代都是瑞安人。”“瑞安不是温州吗?”“是温州。”“瑞安是温州,这里也是温州,在温州的地盘上,还有两样的规矩吗?”  周老顺认真地说:“你真的不怕我把你的鞋骗跑了?”林四林笑道:“不就是鞋嘛,你要是跑就不是温州人,你要是不想当温州人,就拎一箱鞋出门跑。”周老顺还不放心:“你真的不要我的条子?”  林四林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问:“这是什么?”周老顺答:“唾沫。”林四林大声说:“这不是唾沫,是钉子!温州人嘴巴里吐出的钉子会生锈,就是不会变!”  周老顺也朝地上吐了一口:“钉子,不是买来的钉子,是我周老顺从心里吐出来的钉子!”林四林把一箱旅游鞋放到柜台上:“祝你好运!”  夜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周老顺兴高采烈地说:“我们一起排排阵,跟过去不同,今天要排的是一个重要的阵,是具有历史意义的阵,是关于决定我们家发展方向的阵!”赵银花撇嘴:“屁,你说你哪次排阵不说重要?哪次排阵不有历史意义?我看你比老队长还像队长,一天到晚就是排排阵,没完没了!”  周老顺笑着说:“别提老队长,他那是开会吗?净是些口号会!我的阵是干实事儿发家致富的大阵,和他那是两本账。”他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旅游鞋,“今天要排的阵,就从这箱子鞋开始。”赵银花问:“哪来的?”  “赊来的。”周老顺清嗓子,“通过这一阶段全家的共同努力,我们的致富事业有了很好的开头,下一步的工作分三个方面进行。一、我继续寻找新的商机;二、银花继续捡废品;三、麦狗改卖鞋。”  赵银花从箱子里拎出一只鞋,边看边对麦狗说:“儿子,卖鞋比捡废品体面。”麦狗瞄一眼鞋,流露出为难神情。周老顺说:“什么体面不体面?这叫革命分工不同。儿子,做买卖我内行,只要胆子大,脸皮厚,喉咙响,那钱就滚滚而来!”  麦狗说:“我喊不出口。”周老顺耐心说服:“儿子,这世上,有织布的就有卖布的,有种粮的就有卖粮的,有做鞋的当然就有卖鞋的。明天你把脸皮一抹装在口袋里,丹田气一鼓,卖鞋喽。不就喊出来了?你小的时候,我表演烟火木偶,你满村子跑着喊着:点火喽!叫得朗朗声的,多好听啊!”  麦狗一拧脖子:“反正我不去!”周老顺拉下脸,瞪着麦狗。赵银花赶紧拉周老顺:“要不,就别让麦狗去了,我去。”  周老顺一把推开赵银花的手,冲麦狗吼:“捡废品,你不去,卖鞋子,你还不去,横竖你要跟我对着干。小子,既然我还是你爸爸,你就得听我的。你不去,就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麦狗直瞪瞪地看着周老顺。周老顺大声说:“看什么看?再看你也是儿子。男子汉大丈夫,不是眼珠子瞪出来的,是拳打脚踢干出来的!”赵银花说:“你少说两句,谁还能把你当哑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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