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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顺来到温州老城的一处商业区,开始吆喝:“卖鞋了,卖鞋了……高档旅游鞋,穿上脚下生风,爬山就和走路一样,跑步就和坐车一样,走多少路都和没走一样。卖鞋了……”周老顺吆喝得很带劲,旁边的麦狗却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吆喝半天无人问津。周老顺瞥麦狗一眼:“你别闲着啊,帮着叫两句。”麦狗说:“丢人现眼。”“你这三天两头抽筋,我真得给你治治。”“我叫不出口。”  周老顺启发式教育:“嘴长到脸上,有两个用处,你给我说说。”麦狗说:“吃饭,喘气。”“放屁,喘气是鼻子,嘴一是用来吃饭,二是用来叫喊。两个用处只用了一个,你就对不起你这张嘴,叫,大声叫!”麦狗还是无动于衷。  周老顺拿了一只卖的鞋要揍麦狗。麦狗只得喊:“卖……”周老顺逼问:“卖什么啊?”麦狗有气无力地说:“卖鞋呗。”“连起来,大声点!”麦狗无奈地大声喊:“卖鞋……卖鞋……”  周老顺说:“你这么叫卖,叫到天黑都白叫。你好歹上过初中,还会写对联,你给我叫点花色出来,就像我刚才那样的,穿上走路都和没走一样。”麦狗翻眼:“胡说八道,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周老顺说:“别管人家信不信,你就给我这么叫。”麦狗喊:“卖鞋……穿上走路就走不动了……”周老顺气得又要揍麦狗,麦狗一下子藏到周老顺身后。周老顺说:“胆小鬼,我还没动手呢。”  麦狗看着远处:“放学了。”周老顺也望过去,正好是一群高中生放学。他说:“放学怎么了?你又不是没上过学。”麦狗说:“那里有我初中同学,你看,他们穿的都是这种鞋,让他们看见我丢人。”  那群学生从周老顺跟前走过,周老顺看到学生们大都穿着他卖的这种鞋,竟然笑着说:“不卖了,收摊回家。”麦狗难以置信:“啊?真不卖了?”“你老子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有假?”麦狗看着学生们远去的背影,一脸失落。  回到家里,桌上已摆满饭菜。麦狗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周老顺喊:“儿子,看你老爸给你做什么了?全是你爱吃的。”麦狗不动不语。周老顺朝赵银花使个眼色。赵银花去拉麦狗:“麦狗,吃饭了。”麦狗不情愿地起身坐在桌旁。  周老顺给麦狗夹菜:“儿子,尝尝老爸的手艺,你老爸不光会耍药发木偶,早年在村里,老人做寿,小孩生日,红白喜事,我当过大厨呢!”麦狗低头不语,只是闷头吃。周老顺看着麦狗说:“儿子,你今天说过的一句话特别好,就凭这句话,老子也应该给你做这顿好吃的。”麦狗露出戒备的神态瞥了一眼周老顺。  周老顺说:“你说你们同学都穿我们卖的这种鞋。”麦狗问:“那又怎么样?”“所以,我决定,从明天开始,你就到学校门口去卖。”麦狗吓傻了:“啊?我不去,到哪儿卖我也不能去学校门口卖!”  周老顺做动员:“要讲卖鞋,我看哪地方也没有学校那好卖。你想想,几百几千的学生,就这么一箱子鞋,用不了一会儿就卖光了。”麦狗撅嘴:“我不去,那么多同学都认识,怎么好意思去!”  “不好意思?做生意脑子里就不能要这四个字。你要是去了,你同学巴不得呢!我交个实底,这鞋进价八块钱一双,同学少要点钱,哪怕你一双鞋赚一分钱都行!你的同学买了你的鞋,省了钱,他们还得感谢你,多好的事!”周老顺耐心做思想工作。麦狗都快疯了:“出国的事,你已经让我在同学面前丢尽了脸,你还嫌不够,还想让我再丢一次脸。我不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周老顺急了,站起来喝道:“要什么脸?你是大闺女的脸,还是小媳妇的脸?想做生意就没那么多脸面,把脸拉下来才能赚大钱!”周老顺指着自己的脸,“你以为你爸我真不要脸吗?我也想要脸,但你爸我知道,这张脸比起吃饱穿暖来,没那么重要。吃得流油,穿得体面,赚了钱,当了大老板,那就是最大的脸面。”  麦狗扭过头:“无稽之谈,反正我就是不去!”周老顺一拍桌子:“我这不是和你商量,是命令!”麦狗吓得不敢说话了。  翌日清晨,温州一家中学门口,学生们有步行的,有骑自行车的,三三两两地进入校园。隔着栅栏,可见几个学生在操场上玩篮球。麦狗藏在一棵树后面,忧郁地望着校园,眼中有了泪光。上课铃响了,学生纷纷进入教室,操场上空无一人。  麦狗四下瞅瞅,抱着鞋箱子朝前走。他把箱子放下,刚要打开箱子,一辆轿车飞驰到校门口,一个打扮入时的男生下车,他认出了麦狗:“周麦狗,你什么时候又来上学了?”麦狗说:“没,我等个人。”那男生嘿嘿一笑上课去了。  远处,周老顺头戴竹笠眼戴墨镜,偷偷地瞅着麦狗低头坐在鞋箱子上的身影。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奔出教室。麦狗赶紧起身躲开。周老顺笑了。  傍晚,周老顺回家,对赵银花说:“儿子辛苦一天,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  赵银花说:“你那个狠心样儿,还有儿子?”周老顺贼笑:“儿子这东西,我有一半,你有一半。不过,你也是我的,所以,儿子就是我的了,你嫉妒也没用,是吧?”“儿子鞋卖得怎么样?”“一双都卖不出去。”  赵银花奇怪:“一双都没卖,你还高兴成这样?”周老顺说:“你懂什么!万事开头难,他能在学校门口待住就是进步,有进步就有盼头。我敢说,不出两天,准能开张。”“我这一天都提心吊胆,怕麦狗受不了再跑。”“他就是跑到天边,我也能把他追回来。”“就没见过你这样当爸爸的,招人恨。”“他现在恨我,等他当了大老板,得天天供着我。”  第二天,麦狗又来到那个学校门前。装鞋的纸箱子打开着,上面放了一双旅游鞋。麦狗站在离箱子丈许远的地方。  下课了,学生们涌出教室。麦狗的同学发现了他,跑过来看热闹。“周麦狗,你卖鞋啊?”“哈,行啊周麦狗,不当华侨当老板了啊!”“你不该叫麦狗,你该叫‘卖鞋’!”几个男生一齐叫:“麦狗卖鞋,卖鞋麦狗,麦狗狗,卖鞋鞋……”  麦狗火了,冲上去要动手,男生们飞一样逃了,跑了好远,还在喊:“麦狗卖鞋……”麦狗用两手捂着耳朵蹲到地上。  第三天一早,麦狗又来学校门口卖鞋。纸箱子打开了,上面放了两双旅游鞋,麦狗就站在箱子跟前。几个学生来到校门口,站在麦狗面前唧唧喳喳:“周麦狗又在卖鞋了!”“不是周麦狗,是周老板。”“失敬。周老板,这鞋多少钱一双?”  麦狗问:“你买吗?”学生说:“不知道价怎么买啊?你总得说个价吧。”“我说了价,怕把你吓跑了。二百元一双。”“二百?耐克牌啊?”  麦狗说:“二百元一只。”学生拿起一只旅游鞋:“我倒要看看这二百一只的鞋!”学生夸张地看那只鞋,突然一扬手,鞋飞到了马路上。麦狗撸起衣袖吼:“你给我捡回来!”学生撒腿跑进校门。麦狗去追,却被周老顺拉住了。  夜晚,麦狗坐靠在床上沉默。赵银花说:“老顺,要不明天我帮你们卖。”周老顺说:“你继续捡废品,城里到处是发财机会,一家人不能都盯在鞋上。”“到处都是财,好几天了,你也没卖出几双。”“看来单靠叫卖不行,得用点绝招。”  周老顺拿出他的药发木偶:“银花,明天去帮我买点火药来。”赵银花问:“不卖鞋,改唱木偶戏啦?”周老顺诡秘一笑。麦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周老顺说:“麦狗,明天出去摆摊,我给你画个脸谱。”赵银花看出麦狗情绪不对,捅了捅周老顺,示意他别招惹麦狗。周老顺很无辜的样子:“他小时候就喜欢我给他勾脸,麦狗,是不是啊?”  赵银花生气道:“老顺,你排什么阵我不管,别在我儿子脸上排鬼阵!”麦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腔调道:“妈,别吵了,尊严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脸啊!我无所谓。”  周老顺带着麦狗在一处商业区摆开了摊子,要靠玩火发木偶卖鞋。  大花被面旋转着,画着小丑脸谱的麦狗很不情愿地从里面钻出来,他戴着粗制滥造的乌纱帽,有一招没一招地比划着,表情活像一具行尸走肉,但因为装束和乌纱帽上的两个小翅毫无规律的晃动,在围观者看来更像一个活体木偶,反倒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人们纷纷聚过来围观嬉笑。  被面全掀开,周老顺怀中抱着一个纸箱子出现了,他把花被面叠成个长方形铺到地上,模仿木偶的动作,从箱子里取出一双双旅游鞋摆到花被面上,再竖起火发木偶,用嘴模拟着锣鼓声准备开始表演。麦狗依然无精打采有一招没一招地比划着,众人齐声叫好。刘大江骑摩托车路过这里,将墨镜朝头上抬起,也凑过来看。  周老顺嘴里模拟的锣鼓声越来越急,他划火柴点火发木偶的火捻子,提线做了喷火的准备,然后喊了一声:“喷火木偶周家的绝活来了!”但是木偶没有喷火。  观众们都笑。周老顺很尴尬,忙喊:“麦狗,别愣着,过来帮帮你爹。”  麦狗凑过去,鼓捣了一下,木偶突然喷起火来,把麦狗的脸都喷黑了,头发也烧焦了一片。观众一面笑话麦狗,一面为这精彩演出鼓掌。周老顺尽情地表演着,嘴里还唱着各种各样的串词。麦狗捂着脸去了一旁,看都不看围观者,似乎大家的嘲笑和鼓掌与他毫无关系。  周老顺表演完了,刘大江问:“你的鞋多少钱一双?”周老顺说:“八块零一分一双。”“那好,我都买了。”  周老顺惊讶:“都买了?从来没见过有你这么买鞋的。”刘大江说:“我也从来没见过有你这么卖鞋的。”“让你见笑了。”“跟我去拿钱。”  周老顺抱着箱子上了刘大江的摩托车。摩托车开走了。人群散去了,有些人还对一脸乌黑的麦狗指手画脚,笑话几句。麦狗看一眼远去的摩托车,也不管周老顺的木偶,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刘大江带周老顺来到他的环球灯具商店。二人坐下喝茶。刘大江问:“知道我为什么要买这么多鞋吗?”周老顺摇头:“这一路上,我把脑袋都想破了,也想不出。”“老顺,我不是看上箱子里的鞋,我是看上你这个人脑子活泛。”“乡下人,让你见笑了。”“往上数三辈,我家也是乡下的。我看上了你这个乡下人,想请你给我当销售员,不知你肯不肯?”“没想到刘老板这么看重我。”  刘大江说:“别的厂的销售员,报酬就是按销售额提成,对你,我每天都给一定的补助。”周老顺忙说:“刘老板,我得先感谢你了。假如我拒绝你,你还会买我的鞋吗?”  刘大江奇怪:“你拒绝我?不会吧。我开出的条件很优惠啊。”周老顺说:“今天要不是遇见你刘老板,真不知我排的是死阵还是活阵,这是被逼出来的。”  “谁在逼你?”“是我自己逼自己。”  刘大江笑道:“人啊,被别人逼,难受;自己逼自己,过瘾。你把自己逼得披上花被面,逼得一双鞋只挣一分钱,就因为你能这么逼自己,我才一定要用你。你没有理由不答应我。”  周老顺只好老实说明:“今天你能让我到你的店里来,让你觉得我是个销售员的材料,全靠林四林老板,他没要一分钱,就把鞋给了我。那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卖出去,现在不但卖出去了,还有人把我当个宝了,这些,全得感谢林老板。他是我的恩人。所以,我得去问问他,就你这条件,他愿不愿让我当他的销售员,如果他用我,我一定给他干。如果他不用我,我才会给你干。”  刘大江站起来:“周老顺,你是个讲情面、重信义的人,就凭这,你给不给我干,这鞋我都买下。”  周老顺带着他的火发木偶回家,正好赵银花背着一袋废品回来,见面就问:“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儿子呢?”周老顺得意洋洋地说:“我这辈子要是当不了大老板,发不了大财,天理不容!银花,你肯定做梦都想不到……”“我想不到的事多着呢,我问你儿子呢?”“你想不到我满满一箱子鞋,不到一个钟头,全卖出去了。”他拿出钱在手掌上拍拍,“钱都在这呢。”  赵银花不屑地说:“瞎眼鸡叨虫,碰巧了。”周老顺说:“你可以说我是瞎眼鸡,不能说人家买鞋的是条虫。人家买了我的鞋,那就是我的恩人。告诉你,这人不一般,和林四林老板不相上下,做起事来那叫一个有气度!这温州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蹦出一尊真神。我得向人家好好学,学会我也是神了。”  赵银花说:“你啰啰嗦嗦这么多,麦狗到底哪去了?”周老顺无所谓:“受了点刺激,跑了。”“你!儿子跑了,你还像没事人似的。”“他不是第一次跑,一会儿就回来。”“就你这么当爸爸,早晚得出事!”“就因为有我这样的老子,他才没事,你总把话说反。今天做点好吃的,庆祝我旗开得胜,打响温州第一炮!”  周老顺把一叠钱交给林四林说:“林老板,托你的福气,鞋全卖了,这是赊你的鞋钱,请你点点。”林四林说:“老顺,真是一口唾沫一颗钉,行啊,头一回当推销员就这么利落。就凭你的利落,钱,还用点吗?”“亲兄弟,明账目,还是点点好。”林四林将鞋款揣入衣兜:“免了。”  周老顺说:“谢谢林老板。”林四林笑着说:“老顺,我给你讲个故事。早两年,有个人和你一样去卖鞋,头一次,他每双鞋赔三块钱卖了,第二次,每双鞋只卖了个本钱,说本钱也不对,路费,住宿费,都自己额外搭上了。为什么,他就是想练个场子。”周老顺笑道:“不用说,这个人就是林老板你吧?”  林四林点了点头:“你头一回做销售,就轰动了大街小巷。”周老顺笑着说:“看来你都知道了。”“我还知道,是谁买了你的鞋,他为何全部买下你的鞋。”  周老顺赶紧解释说:“可我没答应他,我说我得先问问你林老板,是你喂我吃了进温州城的开喉奶,我不能忘恩负义。”“好,刘大江答应你的待遇,我林四林一文不少。”  林四林从纸箱里把旅游鞋装进一个大大的旅行袋,拉上拉链:“你背着,可以上路了。”周老顺说:“不用这么好的旅行袋,可惜了,还是用纸板箱吧。”“纸板箱,一不方便,二没有档次,温州向阳鞋厂一分厂的头牌推销员不能连个旅行袋都没有。”周老顺笑了:“对,不能让外地人小看了我们温州人。”  林四林问:“你想去什么地方?”周老顺说:“北方。我们温州在东海边上,往南走没地方了,就得往北。”“你什么时候想的?”“决定来找你的时候。”  “老顺,我服你了,你的话,我愿意听。可你的这身衣服,我却看不上,你不能穿这身衣服出去。”林四林找出一套温州鞋厂工作服,“挂靠挂来的,你要不嫌弃,就穿着吧。”周老顺换上,低头左瞅右瞅:“我有个亲戚,是永嘉什么厂里的,就穿着这样的一套工作服,在我们村里娶了个老婆,那工作服还是借来的。”  周老顺说着笑起来。林四林也笑了。  周老顺问:“我得卖多少鞋才能挣这一身行头?”“这是我送你的,你穿着像个公家的推销员了。北方人,最看重公家厂子的名头。”林四林又拿出一个漂亮的小本本,“我让人给你做了个工作证,国营温州向阳鞋厂销售科科长周老顺。有了这个,买票、住店、谈生意都方便多了。”  周老顺吃惊:“销售科科长?我都当上科级官了?”林四林笑:“什么官不官,所有的销售员工作证上都印着科长,出门好说话。”  周老顺拎着旅行袋在屋里走来走去:“科长就这样?我自己怎么看都不像科长。”林四林笑道:“习惯就好了。”周老顺仔细地揣起工作证:“那好,我就当一回科长。”林四林举起茶杯:“老顺,为了我们合作成功,干!”  赵银花和李阿香清理废品,把纸壳子用绳子捆绑。李阿香说:“嫂子,你跑一天了,歇歇吧。”赵银花说:“没事,捡废品和在农村干活比起来,轻快多了。”  废品收拾完,李阿香拿出钱给赵银花:“我们说好的,房租的钱我都扣下了,这是你应该得的。”赵银花不收:“前面是我们一家三口捡废品,或许还有点富余,这几天就我一个人弄,怕是房租都不够,你哪还能给我钱!”“我都记着账,不信我拿账本给你看看。”“账本就不看了。”“那你就拿着,这是你辛苦挣来的汗水钱。”赵银花这才把钱接过来:“妹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  这时,周老顺唱着《杀狗记》回来了:“太白遗风传老久,忘了诗文只喝酒。刘伶做了好朋友,断了双眼昏了头……”他背着旅行袋,拿着工作服,进来还唱着,“平生嗜好全没有,只爱闲来喝几口。上街喝个七八九,回头带归一壶酒……”  李阿香笑着:“看大哥这样子,今天肯定是发大财了。”周老顺春风满面:“有你们这风水宝地,想不发财都难啊!”  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周老顺换上工作服:“怎么样老婆,鸟枪换炮,不认识了吧?”“就你那张挤眉弄眼耍发火木偶的老脸,剥了皮我也能认识你的骨头!你从哪弄的这身衣服?”赵银花笑着欣赏道。  周老顺有点得意忘形:“人是衣服马是鞍,真不假。就凭这身衣服,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你能认出来?你说,我还不得喝点小酒?”“谁稀奇看你那身皮!”赵银花高兴地笑着。  周老顺拿出工作证给赵银花:“看看这个!”赵银花吃惊了:“工作证?国营温州向阳鞋厂销售科周老顺科长。老顺啊,你不会嫌文癫不够,又来武癫了吧?周家老老少少可都是本分人!”  周老顺拍拍衣服:“这科长的专用服装都穿上了,你说真还是假?”赵银花摇头:“反正到了温州,我这心里就没踏实过。”“你把心落在肚子里,我这科长不是白当的,当上科长就得去北方。”“北方是哪?”“北京是北方,东北也是北方。到哪个北方,就看我这个科长想去哪了。”  赵银花问:“温州这刚立住脚,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做生意嘛,只要能赚钱,别说去北方,北国也要去,阿雨我不就送到意大利去了吗!”话一出口,他发觉挑起了赵银花的心绪,赶紧转移话题,“得谢谢我爹给我取的这个好名字,老顺,你看我们到温州来,这几步走得多顺!我敢说,再过几年,你都想不到我们能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赵银花不愿听周老顺吹牛,从口袋里掏钱给周老顺:“阿香给的,交了房租,还剩这些。”周老顺又高兴了:“好,我赚钱了,你也赚钱了,就剩麦狗了。”  提到麦狗,赵银花更难受:“儿子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快急死了。吃过饭赶紧去找吧。”周老顺说:“不用找,我敢保证,明天早上肯定能回来,要是回不来,你就剥我的皮抽我的筋,把我脑袋砍下来都行。”  赵银花摇头皱眉:“老顺,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没发现送走阿雨后,麦狗就再没有叫过你一声爸爸,我越想越不敢想。”周老顺显然被戳到了痛处,但嘴巴依然犟:“不叫怎么啦,叫不叫我都是他爸爸,该教训我还得教训!”“就没见过你这么心肺不全的爸。”赵银花说着,径直走出屋子,剩下周老顺一个人发呆。  早晨,周老顺和赵银花还睡着,麦狗回来收拾东西,把两口子吵醒。赵银花猛地爬起来:“麦狗,你可回来了!”周老顺打着呵欠:“我就说吧,今早一定能回来。我这大财还没发,老板还没当,哪舍得真把脑袋给你,我自己的儿子,我有数。”赵银花嗔怪:“儿子刚回来,你少说几句吧。”  “他两天不在家,还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我必须给他说道说道。”周老顺把工作服扔给麦狗,“儿子,看看这是什么?”麦狗看都没看,就扔到一边。周老顺又拿出工作证递到麦狗眼前:“再看看这个。”麦狗瞥一眼,继续收拾东西。  周老顺得意地说:“你爸现在是科长了,周科长,有工作证、工作服的科长!你跑出去两天,你爸都当科长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错过了多少好事!”麦狗还是不说话。赵银花问:“儿子,你这几天去哪了?可把妈急坏了,吃饭了吗?肯定饿坏了,妈这就去给你做饭。”  周老顺一把拉住赵银花:“等等,我们先排排下一步的阵。”赵银花撂下脸说:“排个鬼阵!”周老顺一本正经:“怎么能说鬼阵呢?这一次和以前几次不一色,这是我当上科长后第一次给你们排阵,好好听着。我主要讲三点,一,我去北方卖鞋,争取马到成功;二,银花继续经营废品,在此过程中,发现新的商机;三,麦狗好好学习我卖鞋的经验,要更上一层楼,也争取早日当上科长!”  麦狗一直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搭理周老顺。周老顺觉得不对劲,踢了麦狗一脚:“哎,你这两天是被雷打了还是给佛吓了?平时就数你话多,要脸要尊严,今天回来怎么成哑巴了?”麦狗连看都没看周老顺。  赵银花问:“儿子,你收拾这些衣服干吗?”麦狗这才回过头来:“妈,我要走了。”赵银花一惊:“走,你去哪儿?”麦狗说:“我有个同学家里做眼镜,这几天我去他家跟他们学做眼镜去了。人家有厂、有店面,我想跟他做点儿事儿。”  周老顺说:“你跟他有什么好做的?我已经给你做榜样了。”麦狗只对赵银花说话:“妈,我已经决定了。”周老顺说:“我不同意!现阶段你还离不开老子,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温州卖鞋,等我回来检查,挣不到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银花关切地说:“儿子,你要去哪儿?可不能走得太远,你妹妹走了我就够担心的了,你要是再走,我可怎么活啊!”“妈,我不在,你好好照顾自己。”麦狗收拾完,拿起包往外走。  周老顺喊:“你还真走啊,站住!”麦狗只管出来。周老顺鞋都没穿好就冲出来:“你给我站住!”麦狗头都不回地往外走。周老顺冲上去拉住麦狗,麦狗一用力,把周老顺甩开了。周老顺一晃悠,鞋甩出去老远,他气愤地骂道:“狗东西,敢跟你爸扳手腕了!”  麦狗回头说:“阿雨说得对,你不是我爸。”周老顺吼着:“放屁,我不是你爸我是谁?”麦狗说:“我没有你这种胡说八道、丢人现眼、无事生非的爸。”  “反了你了!”周老顺拿起鞋就要打,举到半空。麦狗没躲,满眼仇恨地看着周老顺。周老顺把鞋放下说:“要走也行,把话说明白,你要有理我就放你走。”  麦狗打开了话匣子:“你以为你能拦得住我吗?这会儿,你想听明白话,想跟我说理由,晚了。当初,阿雨不愿去意大利,我想去,你偏偏让阿雨去,不让我去,你跟我们说过理由吗?我不想卖鞋,你逼着我卖鞋;我不想去学校卖鞋,你逼着我去学校卖鞋;我不想扮小丑,你逼着我扮小丑。你让我干的全是我不想干的事。天天干不想干的事,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生不如死!可是,你让我明白过你为什么这么干吗?你为了卖鞋,让同学们笑话我,让烟火把我脸喷黑,把我头发烧焦,让全温州的人都笑话我。你可以不要脸,但我要脸,我还要尊严。你不要脸能赚钱,我要脸一样能赚钱。没有你周老顺,我周麦狗照样能活得很好。我要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光明磊落地把钱赚回来,我要让我妈无忧无虑心安理得心想事成地过上好日子!”  这一席话把周老顺说蒙了。麦狗转头离开了家,赵银花追了几步,见麦狗走得那么决绝,没有再追。她哭喊着:“你个混账老顺,把闺女逼走了,又把儿子逼走了,你还我儿子,你去把他追回来!”  周老顺还有些发蒙:“没事,别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出三天,准能回来,我自己的儿子我知道。”赵银花流着泪说:“你天天知道,你怎么不知道他要走呢?我看这次他是真走。”  周老顺说:“哪回不是真走?哪回不是真回来?你赶紧帮我收拾一下,我也得走。”赵银花哭喊:“都走吧,都不要回来了!”  周老顺越琢磨越不对劲,突然提上鞋子冲了出去。他跑到汽车站。一辆客车从站里慢慢开出来。周老顺透过玻璃往车里看,他看到了麦狗,麦狗没看到他。汽车加速了。周老顺追着喊着:“麦狗,我是你爸,麦狗……”周老顺追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难过地自语:“你个狗东西,还真说走就走啊……”  周老顺回到家,赵银花还在抹眼泪,周老顺说:“不是让你给我收拾东西吗,你怎么还没完了?”赵银花问:“追上了吗?”周老顺故作姿态:“没追,我去林老板那取经了。”赵银花眼里全是怨恨。  周老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越来越觉得我们从老家出来这一步对。你看,你现在赚钱了,我也赚钱了,麦狗也想着赚钱了,一家三口都能赚钱,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家就能翻天覆地了。等有了钱,我开个鞋厂,当林四林那样的大老板,雇上百八十个科长,天南海北地跑。就在温州给你买个大院子,至少得比老祖屋大三倍,你就天天在家待着,给我们爷俩做做饭。等麦狗有了孩子,看看孩子,再没事了,就数钱,数到手抽筋,麦狗呢……麦狗,你想干什么?”他还以为麦狗在呢,一回头,只有抹泪的赵银花。  周老顺再次感到失落,但嘴上还不服输:“好事,好兆头,老子大老板,儿子小老板。一家有两个老板,那日子过的,别说是瑞安,全温州看见都觉得好。”见赵银花还哭,就说:“别哭了,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我得走了,四化蓝图千般美,九州山河万里春。”说完,周老顺拿起东西,背起鞋袋子走了。  火车在夜色中行驶,这是一列慢车,走起来咣当咣当响。车厢过道、连接处都挤满了人。周老顺也在其中,他的身旁是棠梨头。  周老顺放了一个响屁,棠梨头捂鼻子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你这个屁,又响又臭。”周老顺又放了一个响屁。棠梨头皱眉:“你看你这个人,有屁就放呗,偏憋着分两次放,把一个整屁放成零碎屁。”大家都笑。  周老顺逗趣:“当着这么多的人,不好意思放,想着能憋回去,哪知道,憋了半天也没憋回,弄成了二踢脚。”棠梨头故作正经:“革命的同志们哪,请大家听我一句话。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谁要是再有屁了,不要憋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咱把身体憋坏,可就当不了万元户了。有屁怎么办呢?别像这位同志,能放多大的响就放多大的响,一次放出来,响儿还能大点,当个爆竹听了。分两次放,响儿小不说,一个屁臭了两次。”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买站票的乘客随着车的行驶起伏着。周老顺身后的棠梨头用手捅捅他:“把屁股朝前收收。”周老顺说:“我前面也是人,没法收。”棠梨头求着:“兄弟,行行好,我实在憋不住,要尿了。”周老顺只好努力收屁股,身后就有了尿的响声。  周老顺喊:“你这同志,怎么尿到我屁股上了?”棠梨头忙说:“没有没有。”“还没有呢,我怎么觉得屁股是热的?”棠梨头把个塑料袋从他肩膀上递过来:“看,在这里呢。你要尿就接着。”周老顺接过来,好一会儿也没尿出来。  一个人说:“你这人,尿泡尿这么费劲儿,快点,我还急着用呢。”周老顺急得脸红:“这么多人,尿不出来。”“人多怎么了,你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旁边一个人说:“大姑娘小媳妇怎么了?上次去北京,路上一个大姑娘憋急了,几个男的背过身子把她围在里面,一样尿。你尿不出来,就是没有尿,把塑料袋给我。”周老顺笑着:“好了,尿出来了!”一塑料袋的尿,一直朝前传着。  早晨,周老顺背两个大旅行袋跟着棠梨头来到杭州一家破旧的小旅店。他们走进店内,来到一楼的一个门口。棠梨头喊:“棠梨头大驾光临,快快迎接!”没有人应声,棠梨头来到一个门前,抬起脚点点门,门开了,屋里摆着四张床,上下铺都有人。棠梨头拉开电灯,有几个人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棠梨头喊:“几点了?起来挣钱了!”大伙开始起床。有人问:“棠梨头,你带谁来了?”棠梨头说:“新入伙的,大家欢迎一下。”没人欢迎,大家都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穿着衣服。  周老顺主动自我介绍:“我叫周老顺,温州鞋厂的销售科长。”大家没有什么表示。有个人穿上了工作服。周老顺问:“你也有工作服啊?”那人说:“大惊小怪,在这的谁没有工作服?”大家都把自己的工作服拿出来给周老顺看。  周老顺掏口袋找自己的工作证,还没掏出来,有个人已经把工作证举起来了:“你找这个是吧?兄弟们,给他看看。”大家又都拿出工作证给周老顺看,周老顺只好把手缩回来。  棠梨头笑:“老顺,你第一次出来还不懂,这两样东西人手都有,不值钱。”  周老顺点头:“是……是。”棠梨头一屁股坐到下面一张床上说:“老顺,你睡我上铺吧。”有人叫:“上铺有人啦。”棠梨头说:“有人?这明明空着,你当我棠梨头是生鸡啊?”“昨天来的新人,可能上茅坑去了吧。”  刚说完,有个人拿着眼镜、端着脸盆从外面走进来,是阿雨的老师“四眼”。“四眼”和周老顺一打照面,两人都愣了。  “四眼”赶紧把眼镜戴上:“老顺哥,你怎么来了?”周老顺说:“真是到了哪都能遇到自己人啊,‘四眼’老师……”“别叫我老师了,寒碜人呢。我的学生都跑去做生意,跑光了,我光杆一个当不成老师了。”老顺笑着:“这样更好,要不你当老师永远发不了财。”  棠梨头问:“怎么办?你睡哪儿?”周老顺说:“没事,我睡床下。”棠梨头笑了:“床下?好,那你睡个试试。”周老顺一看,每个床的下面都放满了东西。棠梨头还是笑:“床下那么好的地方,能留给你?”  “四眼”从上铺探出头:“老顺哥,要不,咱俩挤一挤,行吗?”“那就谢谢了。”周老顺麻利地爬上去。二人挤着躺好,“四眼”问:“周阿雨在意大利怎么样?她可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周老顺含糊着:“她现在好着呢,喝牛奶吃面包的,享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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