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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老顺、棠梨头、四眼等人背着袋子被一个大盖帽追着跑,几个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没有力气了。他们接连跑过几条街,终于把大盖帽甩掉,几个人都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四眼问棠梨头:“刚才明明是大盖帽来了,你怎么说是埕头泥,害得我差点被追上。”周老顺道:“还教书先生呢,这都不懂,你看那大盖帽像不像封老酒坛的埕头泥?”四眼笑道:“像,有意思。”  周老顺看到有家店铺门口挂个牌子,上写:出口转内销。周老顺一伙来到一个马路市场,看到四周没有大盖帽,都把各自的商品拿出来摆好。周老顺在一个纸壳子上写:出口转内销。写完后他就嚷嚷开了:“快来看啊快来瞧,出口转内销,清仓大甩卖!”这一喊,把四眼、棠梨头等人都惊着了。棠梨头说:“还是周老顺有办法。”  没喊多大会儿,就有人过来,有看的,有试的。一顾客拿着一双皮鞋问:“多少钱一双?”周老顺笑着:“先别问多少钱一双,先说说这鞋怎么样?”“鞋是好鞋。”“这位同志好眼力,告诉你吧,这鞋出口到老美那里,一双就是十五美元!我们是中国,当然不能收美元啦,你就给我十五元人民币。”  另一顾客说:“便宜点,我拿一双。”周老顺笑得好亲热:“这样吧,我开个张,收你12块。”“10块。”“10块我就用不着背到大街上了。”“那就11块。”周老顺说:“唉呀,你可真会讨价还价。好,11块就11块。”人越聚越多,周老顺有些忙不过来了。和周老顺相挨的四眼摊上,没有一个人光顾。四眼兀自摇头。  这时,有个长发青年拿着一双鞋看,趁周老顺不注意,竟然走了。周老顺抬头看到,忙喊:“喂,你还没给钱哪!”小青年的步子快起来。小青年在前面跑,周老顺在后面追着喊:“站住!”小青年转身冲周老顺扔过一只鞋,险些砸到周老顺。周老顺追不动了,捡起那只鞋往回走。  四眼见周老顺拎着一只鞋回来,奇怪地问:“怎么就追回来一只?”周老顺笑道:“一只总比没有强,要是谁的坏了,还能换一下。”四眼说:“你真行,丢了鞋还能笑得出来。”周老顺说:“有人偷,说明我这鞋好,我这买卖火!”他将那只鞋装进袋子,又拿起一双鞋高喊:“快来看啊,出口转内销,清仓大甩卖!”  棠梨头、四眼等人也学周老顺,在摊前竖起“出口转内销”的牌子。许多人围着,很是热闹。  周老顺对直直站着的四眼说:“你也叫啊,叫卖叫卖,一定要叫。”四眼悄声道:“不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课堂里这么多学生,你不照样扯开喉咙叫啊!”“不一样。”  周老顺说:“四眼,我教你个办法。你闭眼!”四眼听话地闭上眼。周老顺说:“你就当面前都是你的学生,叫!”四眼酝酿了一下开口道:“快来看啊快来看,出口转内销……下一句是什么?”“清仓大甩卖。”四眼喊:“清仓大甩卖!”周老顺大笑:“好,你出师了。文化人学什么都快。”  棠梨头左右瞅瞅:“看,这一排摊子都是温州的,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温州商品一条街。”正说着,四眼喊:“不好,埕头泥来了!”众人抬头,果见远处有几个戴大盖帽的朝这边走来,大家立马收摊子。周老顺又一看:“不是埕头泥,是人民子弟兵。”那几个果然是军人。虚惊一场,各自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断有人来买鞋,也有看看不买的。突然,四眼又喊:“来了!这回真埕头泥来了!”大家又一次快速收拾摊子逃跑。周老顺正给一个人找钱,待收起摊子想走,一个大盖帽已经走近。周老顺胡乱把鞋朝旅行袋里塞几下,提起就跑。  四眼等人跑在前面,周老顺跑在最后。周老顺的一只鞋从包里掉到地上,大盖帽弯腰捡起,一扬手朝周老顺砸来。周老顺一低头,鞋砸偏了,落到他的包上。他一抖包,鞋子掉到地上。周老顺停住,从旅行袋里拽出一只鞋,和地上那只鞋放到一起,把两只鞋并排摆正,对大盖帽用手点点,又朝前跑。  周老顺回头看,见大盖帽停下打量着地上那双鞋,他“喂喂”两声,做了个送大盖帽的手势。大盖帽看看四周,拾起地上的鞋挟在腋下,转身拐进一条胡同。  几个人又一次脱险,气喘吁吁地停住。棠梨头逗乐:“老顺,你这人真抠门,想送人家一双鞋就送了呗,可你一次送还舍不得,偏要分两次送,跟你放屁一个样。”几个温州人笑起来。  夜晚,赵银花在缝补衣服。李阿香进来说:“嫂子真会过日子,这样的衣服还补。”赵银花说:“整天在外面转,什么样的衣服到我身上都一样。你看,扣子都少了三个,我找出过去的衣服,往下拆几个扣子用。”  李阿香说:“不用拆了,拆下的扣子不一样,我有扣子。”她出屋没一会儿,手上拎着个小塑料袋过来,里面是各式各样的扣子。  赵银花说:“你才是会过日子的人,扣子买得这么全。”李阿香笑道:“哪是买的,上回冠球去淮安那边拉废品,在一个专做扣子的工厂捡的。”“这么好的扣子,还能捡到?你是怕我给钱吧?”  李阿香说:“真是捡的。冠球说,那工厂门口扔了不少,说是不合格。我看看,也没什么大毛病,钉在衣服上照样用。喜欢你就留着吧,家里还有不少。”  赵银花问:“你说这些扣子能卖钱吗?”李阿香说:“是能卖钱,不过这太少,多了才行。”“你知道淮安在哪儿吗,是不是也像温州一样是个城?”“我不知道。嫂子,你不会想去那捡纽扣回来卖吧?”“我想试试,不行我还回来捡废品。”  赵银花说干就干,她坐车来到淮安。一出汽车站见人就问:“同志,请问纽扣厂怎么走?”打听半天没打听到,她纳闷儿,是否自己听错了?赵银花来到一家商店里逛,竟然看到一个专卖纽扣的柜台。赵银花问:“这纽扣哪个工厂出的?”售货员不乐意:“我只管卖,哪里知道。”  赵银花赔笑脸:“营业员同志,帮帮忙,我特意从温州赶来,找这个做扣子的工厂。我不知道这个厂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能帮我问问吗?”另一个售货员随口道:“听说是红旗塑料厂,在大北镇。”  赵银花来到大北镇,终于见到红旗塑料厂的牌子。她急忙奔过去,一个跟头跌倒了,手扶着地正要站起来,摸到的竟是纽扣。她仔细瞅,见草丛里散落着不少纽扣。她大喜过望,就一个个地捡,一会儿捡了半兜子。  赵银花捡累了,靠着墙根睡着了,旁边放着两个袋子。门卫出来巡逻,看到赵银花,过来打开袋子看,里面全是崭新的扣子,就上前抓赵银花。  赵银花醒来问:“你们干什么?”门卫说:“敢来偷扣子,你说我要干什么?”赵银花喊:“不是我偷的,是我捡的。”门卫冷笑:“干你们这一行的,都喜欢把偷说成捡。”说着把赵银花拉进厂长办公室,“厂长,抓了个小偷,偷了两大袋扣子。”  赵银花辩解着:“我不是小偷,那些扣子真是我捡的。”门卫把一袋扣子拿给厂长老丛,丛厂长拿出几个看,大都有些残缺,只是不仔细看不出来,有些崭新的没有残缺。他对门卫说:“你出去吧。”  赵银花有些害怕地看着丛厂长,丛厂长问:“这些扣子你捡了多久?”赵银花说:“一天一夜,我真是捡的。”“我知道是你捡的,你捡这些扣子干什么?”“拿回去卖。”“卖?你是哪里人?”“温州人。”  丛厂长不敢相信:“温州,你跑这么老远来,就是为了捡扣子回去卖?”赵银花点点头:“就是。”丛厂长露出惊讶的表情。  赵银花问:“我可以走了吗?”“可以走了。”赵银花拿过她的袋子,转身要走。丛厂长问:“你就这么走了,不觉得亏吗?”赵银花不明白,回头看丛厂长。  丛厂长说:“你捡的这些扣子,虽然有些是我们质检员不小心漏过去的好扣子,但绝大多数都是残次品,这些扣子拿回去卖不了多少钱。”赵银花说:“卖一分是一分。”“你坐车来花了多少?”赵银花说了。丛厂长说:“回去还要这么多,这些扣子都卖了,还不够车票钱。”  赵银花道:“我没想这么多,只想捡些回去试试看,如果好,下次就多捡一点。”丛厂长满脸钦佩地看着赵银花,随即拿过桌上的扣子给赵银花:“你看看这些扣子好吗?”赵银花看了很喜欢:“好,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扣子。”  丛厂长说:“这是我们新出的试销产品,带这样的扣子回去卖,肯定会比你捡的那种赚钱多。”赵银花不好意思:“可是我没有钱。”“我说了,是试销产品,按规定可以先销后付钱,有介绍信就行。”“我介绍信也没有。”  丛厂长为难:“这就难办了。我们是国营厂,一切都得按国家计划、财务条例行事。”赵银花说:“我知道国营单位管得严,要不等我……”丛厂长打断赵银花:“等不起啊,国家的计划任务下达得越来越少,原料库、成品库都堆到房顶了。这样吧,这间办公室里的扣子你随便拿。”  赵银花摆手:“这不行,我不能让你犯错误。”丛厂长说:“你不是说试试看嘛,我也想让你帮我试试看,我们的国营厂离开国家计划能不能有市场。”赵银花想了想:“那行,我给你写欠条。”  赵银花提着背着大大小小的包从温州汽车站走出来,累得不行,就坐在包上。一辆三轮车来到跟前:“三轮车要吗?”赵银花无力地摇头。“便宜点要吗?”她还是摇摇头。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来,把大小包背上提上,一步步艰难地朝前走。三轮一直跟在后面。没走出多远,赵银花放下包歇歇。三轮车又来到面前:“别省了,这么多东西,别说女的,就是男的也背不动。”  赵银花还是摇摇头。停下歇一会儿又走,走走停停。三轮又一次上前来到她跟前:“我帮你吧,钱你给多少算多少。”  赵银花又一次摇头,她歇了一会儿,把大大小小的包分成两部分,她一次背着提着一部分朝前走一小段路放下,回身过去把后边的那一部分背着提着朝前走,走到前面,又返身回来,再把前一部分背起提起,艰难地向前走。城里已是万家灯火,赵银花终于把大大小小的包挪到家门口。  刚吃过早饭,赵冠球夫妻正在收拾桌子,赵银花来了,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全是纽扣。李阿香说:“嫂子,给你几个扣子,留着用就是了,还送回来干什么。”赵银花说:“这些不是上次的,是我从淮安带回来的,我挑了一点样式好看的给你。”  李阿香惊奇:“嫂子,你还真去了淮安啊!”赵银花说:“这事还得感谢你们夫妻俩,走的时候没敢和你们说,怕找不到。没想到找到了,厂长还是个好人,赊给我几包扣子,让我拿回来卖。我这命真好,自从来温州,遇到的全是好人。”  第二天一早,赵银花来到矮凳桥商贩摆摊的地方,找了个空地,把各种不同的纽扣装到小盒子里,在地上摆了一排,有些拘谨地吆喝着:“卖纽扣了,卖纽扣了……”不一会儿,就有些小媳妇大姑娘凑过来,对那些纽扣赞不绝口。  赵银花的纽扣卖得很快,没几天,她从厂里带回来的纽扣就卖完了。赵银花想不到自己竟然找到一个挣钱的门路,她以后不用再捡废品,可以专心做纽扣生意。于是,她再次去淮安红旗塑料厂,把上次赊的纽扣钱如数交给丛厂长。  丛厂长又惊奇又高兴地说:“赵银花同志,你真能干,你为我们打开产品销路闯出了一条路子。谢谢你!”赵银花不好意思地笑着:“丛厂长,我还要谢谢你呢!我没有介绍信,你还赊给我那么多纽扣,让我有钱赚。你真是个大好人!”丛厂长说:“好了,从今往后,你可以随时在我们厂赊货,写个条子就行。”赵银花喜不自禁,又带了好几大包纽扣回来。  十几个温州人挤在小旅店一个房间里,歪着倒着抽着烟闲聊。棠梨头说:“老顺,你的一双鞋真管用,这几天埕头泥没来找麻烦,我真有点想他了。”  周老顺说:“这几天我总睡不着觉,想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怎样在这里把脚站牢。你们想,刚到这里大家都是散兵游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有睡路边的,有住店的。睡路边的受罪,住店的太贵。自从我们一起包了这个房间,少受罪了,钱也省了。俗话说,篱靠桩,人靠帮,关老爷靠周仓。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相帮,我们温州人不管到哪里都会抱团相帮……”  棠梨头打断周老顺:“你怎么和四眼似的,绕了半天,长篇大论!你到底想说什么?”周老顺说:“难怪大家叫你棠梨头,只长个子,头就跟棠梨一色,一辈子长不大。我们既然可以抱团住店,就可以抱团做生意,不光把人抱在一起,还把我们的货品也抱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儿。比如前几天吧,因为我贡献了一双鞋,才有我们这几天的安生,这就等于我们大家都得利……”  棠梨头又急了:“老顺,你别废话,就说怎么办吧。”周老顺说:“一起投资,一起得利,一起担风险。前几天,我出了一双鞋,就是投资,这投资,我们大家获利了,可是,光我付出,你们不付出,这事做不长。我的投资,大家应该一起分担。从今往后,我们都按今天定下的规矩办,这叫有福共享,有难同担……”  周老顺没讲完,大家都一起叫好。周老顺接着说:“这一双鞋的投资,有两种计费方式,一是成本价,二是销售价,大家说,应该给个什么价?”大家齐声说:“销售价。”周老顺说:“我不是为了钱,我们今天定的是规矩,有了规矩,谁都不能例外。”大家把钱塞到周老顺手上。  周老顺他们一伙又开始卖鞋了,生意红火。有辆车开过来,上扯红布横幅:全市总动员,打一场清理不法商贩的人民战争!从车上下来七八个大盖帽,把周老顺他们几个包围了。大家都忙着做生意,没注意到大盖帽的靠近。有个大盖帽来到周老顺跟前,周老顺愣了愣,忽然想起是那个拿鞋大盖帽,只是没戴帽子。周老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点手足无措。  大盖帽说:“生意不错。”周老顺朝头上比划着:“你今天没戴,没认出来。”大盖帽从背后把帽子拿出来,戴到头上。周老顺笑:“这样就认出来了。”  大盖帽一把抓住周老顺的袋子。旁边的棠梨头等人都要跑,也被其他的大盖帽把货都按住了。买东西的人都急忙散去。  大盖帽对周老顺说:“市里集中打击,都没收了。”周老顺赔笑:“别啊,我这可是刚进的货,还没怎么卖呢,马上收摊,不卖了行吗?”“不行!以前也不是没提醒过你们。”  周老顺想了想,用温州话对大家喊:“抓紧把我们的投资都拿出来。”大家都拿自己卖的商品给大盖帽送礼,但无济于事。有个大盖帽下命令:“装车!”  大盖帽们要把货往车上装,温州人抢夺。棠梨头喊:“这可是我的命啊!你们不能要我的命。”大盖帽指着车上的横幅严厉地说:“阻碍执法就是犯罪。”  周老顺喊:“快住手,货没了不要紧,坐牢就麻烦了。”大家都住手,眼睁睁看着大盖帽把货装到车上。大盖帽都爬上车,汽车拉着没收货物越来越远。  大家都凑到周老顺跟前。棠梨头问:“怎么办?连本带利都在车上呢!”周老顺说:“拿不回来,升级了,我们都成了不法商贩。”四眼说:“难道又要割资本主义尾巴?”周老顺说:“不可能!邓小平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不让做买卖怎么富起来?我在想,一定是我们拉尿没找对茅坑。”  几个人回到小旅馆的房间里聊天想辙,周老顺拿着一个开关,得意洋洋地说:“卖开关的人就是温州老乡,乐清的。我和他一聊,才知道这东西就是我们温州产的,才是市场价格的四分之一,咱们就是按市场价格的一半卖,还能赚不少。这真是从天而降的商机。”  四眼拿开关看着说:“听说开关都是有银触点的,我怎么看这个开关不像有银触点。”周老顺皱眉:“四眼,你什么眼神?那不是银色的嘛。”四眼用手指甲刮一刮说:“是镀锌的,这样的开关能用吗?”  周老顺说:“你一个教小学语文、数学的老师,没教过电学,懂什么金啊银的?”四眼说:“我可没听说有一门学问叫电学,那叫物理……”  周老顺打断四眼:“我问你,那个银什么通不通电?”四眼说:“当然导电。”“那镀什么呢?”“镀锌,也导电。”“那不一色吗?有什么不能用的?”四眼直摇头:“问题是银的熔点低,万一电压高了它会自动断电,安全。”  周老顺启发道:“你真是当老师把脑子当混了,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你懂不懂?银这么贵谁买得起?这要是银的,我还不舍得卖呢!”四眼说:“反正我觉得这像假货,我不能为赚钱卖假货。”“和你说话真吃力,你不卖我走了,还真货假货呢,有人要就是真货。”周老顺说完,提起一个大包出去。  周老顺到一个工厂推销开关。几个电工看周老顺的开关。周老顺说:“放心用吧,我这开关不光价格低,质量也绝对可靠,你们厂里装了我的开关,那叫一个省钱又放心。”电工小刘问:“你这种开关有二十个吗?”  周老顺说:“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小刘说:“那行,小张,你带他去会计那拿钱。”“爽快,我就喜欢爽快人,你手里那个我免费赠送了。”周老顺说完,跟着小张拿钱走了。  另一个电工凑到小刘跟前说:“刘哥,这开关是镀锌的。”小刘说:“废话,我能不知道是镀锌的吗?银多贵,咱能买得起?能用就行,把这个安上试试。”  电工去安那开关,开关安好一打开,旧电线发出“咝咝”的声音,冒出火花,整个工厂都断电了。  周老顺满面春风地回来。四眼问:“你把那些假货都卖出去了?”周老顺摇头:“我这一路上就想着怎么给你上一课,你以为人家那些电工都是蠢货?人家那是乌龟碰石板——硬碰硬学过电学的,不对,物理学,难道说人家还不如你?”四眼告诫:“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你小心点。”  周老顺说:“湿不湿鞋我不管,我就知道推销开关比卖鞋好,不用被人追来赶去,只要上门看八字。”他口袋里掏出钱,“看看,这不到半天的工夫,顶我卖两天的鞋,我得谢谢我爸给我取的这名字。”四眼说:“那么多鞋被埕头泥没收了,你也舍得。”周老顺教训着:“你呀,到现在还不明白什么叫舍得,舍得,就是有舍才有得。舍了鞋,得了开关,老天没亏待我们,赚的还是杭州人的钱。”  四眼摇摇头:“你倒真是舍得呀!”周老顺说:“四眼,你叫我一声老师,从今天开始,我就带你卖开关,保证不出三天,就能把舍掉的鞋全部挣回来。”  这时,外面走廊上吵吵嚷嚷的。周老顺打开门,看到小刘带着电工气势汹汹地来了。电工也看到了周老顺。周老顺忙说:“不好,四眼你个乌鸦嘴,肯定是开关出事了。”说完,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四眼追到床跟前,把剩下的开关袋子扔出去:“带着你的假货。”  小刘带人冲进来,看到周老顺不在,问四眼:“那个卖开关的呢?”四眼有些害怕:“跑了。”“往哪边跑了?”四眼指了相反的方向:“往那边跑了。”小刘带着电工追出去,却没有看到周老顺。  电工们认为四眼和卖开关的是一伙人,就回来把四眼按住揍。周老顺突然冲进来,甩着开关袋子打那些电工,他边打边喊:“四眼快逃!”四眼爬起来往外跑。周老顺把开关袋子扔出去跑。一伙电工追出去。  那伙电工没追上来,周老顺和四眼也没力气跑了。四眼说:“谢谢你老顺,你要不来我就被打死了。”周老顺说:“应该我谢你,四眼你还真仗义。”“你跑走怎么又回来?”“我跑出两条街,见没人追上来,就知道你肯定糊弄了他们,不放心你,就又跑回去。没白认识你,你帮了我老顺,我都记心里,等我发了财,当了大老板,一定好好报答你。”  四眼见周老顺空着手:“你开关都没了,还当大老板呢!”周老顺挺尴尬道:“都是假货,免费送给他们。”四眼很沮丧:“这下子有舍没有得,又是两手空空,做生意太难。”周老顺说:“你可不能泄气!老话说:做生意不怕蚀,只怕歇。我们得抓紧时间寻找商机,这地方看来不能待了。”  四眼问:“你想去哪?”周老顺说:“中国这么大,东方不亮西方亮嘛。你说,中国哪个城市最大?”四眼说:“上海才是中国最大的城市。”“那我就去上海,我就不信中国最大的地方没有我周老顺的饭吃。四眼,去不去?”  四眼说:“我是推销皮鞋的,上海有的是皮鞋厂,我去上海卖鞋,等于到孔圣人家里卖书。”周老顺说:“我就不信孔圣人家什么书都有,你不去我去。”“你还真去呀?”周老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这是什么?钉!”  周老顺来到上海,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感叹:“大上海就是大!”他在街上逛荡,看到路边有个皮鞋店,抬腿走了进去。周老顺见柜台里整齐地摆放着皮鞋,就挨个看起来,他看得特别仔细,恨不得把鞋吃了。  厂长朱沪生进来,服务员笑着给朱沪生一个眼色,朱沪生就看到周老顺,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周老顺眼前浮现出林四林门市部里花样繁多的鞋,对这个商店里的鞋摇头自言自语:“大上海,这也不大啊!”朱沪生问:“这位同志,对皮鞋有兴趣?”周老顺问:“这里的鞋是哪生产的?”朱沪生说:“我们厂生产的。”  周老顺打量朱沪生:“看派头,听口气,你像是厂长?”朱沪生笑着:“眼力不错,我是张江皮鞋一厂的厂长,叫朱沪生。这些鞋都是我们厂的传统产品,销得一直不错。同志贵姓?”“免贵,周老顺。”  朱沪生说:“周同志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你最低批发价。”周老顺一副不屑的样子:“你们这个厂子只做几种产品,面窄了。常说千人千面,这里是千鞋一面。”  朱沪生认真地说:“听你的话是行家。既然是行家里手,你肯定知道,做皮鞋出鞋样最难,有了鞋样还得设计鞋型、刨鞋楦,这可都是工艺活。出一双样品花多少钱先不说,关键得有好样式,做出来得有人买。我们厂虽然样式少,但这几款鞋销路一直不错,全国各大百货大楼都在卖我们的鞋,养活我们厂百十口人呢!”  周老顺笑着说:“朱厂长,我有个建议。”“请讲。”“我那里有不少新款式,我先给你拿二十双样鞋看看,假如觉得好,我们就坐下来好好谈谈这笔生意,假如觉得不好,我原路返回,就当我没来过。”  朱沪生不相信:“你一次能提供二十双样鞋?有那么大的技术力量吗?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周老顺说:“朱厂长,实话说,我周老顺没有那么大的技术力量,但是,我可以找到那么大的技术力量。”  朱沪生惊奇道:“周老板,你不会跟我开玩笑吧?”周老顺说:“玩笑我也不敢开到大上海啊!”朱沪生说:“倒想见识见识,给你三个月时间,行吗?”周老顺说:“我这人性急,人说性急不能吃热豆腐,我就愿吃热豆腐。十天货到。”朱沪生又笑了:“十天?先不说生产过程,就说一双鞋从鞋样到成品,得多少时间?还有图纸设计、鞋楦定型呢?”  周老顺很自信:“老话说,没有三分三,还敢上梁山。我不是水浒好汉,这皮鞋也不是水泊梁山,所以,我就敢拍胸膛。”朱沪生看周老顺像是个江湖骗子,笑笑:“好,你既然这么说,我就等你十天。”  “一言为定,十天后见!”周老顺说完就离开鞋店。朱沪生笑着摇摇头:“哪儿都有骗子。”  林四林正在展架前摆放鞋子,周老顺一进门就盯着林四林的鞋样品看,看得非常仔细,越看心里越有谱。林四林发现了周老顺:“你什么时候来的?”周老顺说:“刚来,见你忙着,就没打扰。林老板,这才几天,鞋的品种越来越多了嘛。”“不瞒你说,全温州最新的款式都在我这里,现在,你想拿哪一款鞋,要多少,我只要一个电话,马上就有人送来。这回,想要多少货?”  周老顺脸上笑出了花:“太厉害了,你挂靠都挂出一列火车了。这是欠你的钱,点一点。”林四林不急着数钱,眼睛不眨地看着周老顺:“看来你另有打算?你假如要干点别的,这钱你就先留着用,干什么都需要启动资金。”  周老顺说:“林老板,有你这句话,我就感激不尽了。我这回来找你,说句不怕笑话的话,我也想当老板了。”林四林说:“温州人谁不想当老板?照直说吧,我不管你的店开在哪里,我这间门市部的样品,只要你看中的统统拿走。今后,哪一款鞋,要多少,你一个电报,我就派人给你运过去。”周老顺说:“林老板,你真痛快!我这老板梦是十八个捣臼还画在岩上,样品哪敢多拿,我拿二十双,你说个价,我绝不还。”林四林说:“老规矩,不要条子,提货吧!”  周老顺还没进家就喊:“银花,东边不亮西边亮,我周老顺回来了!我去了大上海,当了老板,要发大财,还不出来迎接我……”他背着两包鞋推门进来,发现屋里没人,墙上挂了一块缀满纽扣的红布,他觉得奇怪,把布扯下来摇摇头。  周老顺掀开锅,空空的,开碗柜,空空的。他从屋里出来,李阿香抱着孩子出来说:“周大哥回来啦?这一趟走了蛮长时间。”周老顺说:“是不少时间,跑了趟上海。说是大上海,也没想的那么大。”  李阿香笑着:“听大哥的口气,肯定是在上海发了大财。”周老顺显露得意之色:“离发财也不远了。妹子,你嫂子呢?”“是去淮安买扣子了吧。”“什么时候走的?”“这些天她总是早出晚归,不知哪天走的。嫂子这些天可没少赚钱。”  周老顺不屑地说:“卖那些破扣子能赚几个钱?也就比捡废品好点,靠绣花针挑米,哪天才能吃饱肚子!”李阿香笑着:“周大哥肯定是做大生意了,说话口气也大。”“现在还谈不上大生意,但用不几天了。时间就是钞票,我得赶紧走。”  李阿香说:“嫂子快回来了,你不等她?你们好久没见了。”周老顺说:“我得走了,你嫂子回来,告诉她别倒腾扣子了,赚不了几个钱,还是捡点废品守着家。等我下次回来,就把大把的钞票带回来。”说着背起他的两大包鞋往外走。  周老顺来到汽车站,背着两个旅行包朝车上挤。他上了车,眼睛瞅着车窗外。另一辆汽车进站了,车里坐着赵银花。可是,阴差阳错,他们俩谁也没看到谁。  赵银花背着几大包扣子从温州汽车站出来,她还是用老办法,先把几个包扛出一段距离,然后回来再扛另几个,就这样将大大小小的包弄回家。她看到床上那块被扯下的缀满纽扣的布,知道老顺回来了,急忙喊:“死老顺,你藏在哪儿了?”  赵银花跑出来喊着:“死老顺,你藏在废品堆里装神做鬼,以为我不知道啊,快出来,再不出来,今晚上不让你进门!”没有老顺的身影。赵银花失望地叹气。  李阿香从屋里出来说:“嫂子,你们两夫妻总是两岔头碰不上面。他刚走个把钟头,你倒回来了。”赵银花疯跑着出门,追了几条街也没找到周老顺。她无精打采地回到小屋,一下倒在床上,顺手拿过那块缀满纽扣的大红布,蒙着头哭起来。  周老顺带着他的样品鞋来到上海张江皮鞋一厂,点名要见朱沪生厂长。门卫把他领到会议室。周老顺立即把二十种款式的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会议桌上。朱沪生走进来一看,顿时呆住了。  周老顺走到朱沪生跟前说:“朱厂长,二十款鞋,一款不少。”朱沪生看着那些鞋说:“我还以为你是骗子呢,好像不到十天吧?”周老顺很得意:“八天。我这人会玩烟火木偶,性子急,火候到了,我就急着喷火。”  朱沪生说:“你不是喷火,是变戏法。老顺,这些鞋你是从哪变出来的?太神了!”周老顺看朱沪生喜欢,心里有底了:“要变戏法,我们一起变,把皮鞋变成钱。你是厂长,你给句话,这些鞋能做吗?”  朱沪生说:“有现成的样品,哪有不能做的!”周老顺问:“做了能卖出去吧?”“这个说不好。好不好卖,得卖卖才知道。”“这批样品鞋你准备要了?”  朱沪生说:“我不光想要这批鞋,还想要你这会变戏法的技术队伍。说吧,你们有多少人?一个月要多少工资?”周老顺说:“鞋还一双没卖出去,你就要给我们发工资,朱厂长,你这可有点不讲规矩,万一卖不好呢?”“只要你们愿意,卖不好也给你发工资,我说话算数。”“那不行,我周老顺的规矩是有财一起发,谁也别亏了谁。”  朱沪生笑道:“你这么说,我就缠着你们不放了。”周老顺想了想:“朱厂长,现在这鞋能卖到什么样我们都不知道,你看这样行不行,卖出一双鞋,你就给我五分钱,卖两双就给我一毛。”“那你们一个月才能拿到多少钱!”“卖得多就有了。这二十款鞋要是卖得好,我再给你弄二十款,卖得多,你赚得多,我周老顺赚得也多,这钱我拿着踏实。”  朱沪生说:“也行,先按你说的规矩办,要是少了,我再给你发点奖金。你到我这里来,怎么都不能亏待你。”周老顺高兴道:“好,我又遇到明主了。”  朱沪生伸出手:“咱们的合作,从现在正式开始。”周老顺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蹭了一下和朱沪生相握:“我谢谢朱厂长,你不是一般的厂长,是大上海的大厂长!”“大上海不假,可要讲鞋的款式,大上海这才刚刚开始大。”  周老顺说:“朱厂长,我还有个建议,想和你说说。”朱沪生说:“都是一家人了,你还这么客气。”“你上回说,你们厂的鞋好多百货公司都在卖?能不能把他们的经理请来,先让他们看看这些鞋,他们要是看好了,不光你做起来保险,市场也就大了。”“这主意不错,走,咱喝酒去,边喝边聊。”  周老顺忙摆手:“喝酒不急,我们是一家人了,什么时候都能喝。你能不能现在就给那些经理打电话?这事早一分钟定,就早一分钟赚钱。”朱沪生说:“老顺,真有你的!电话要打,酒也要喝!”  当晚,两人来到酒店喝酒。朱沪生酒至半酣:“老顺,你是我捡到的一个大宝贝。”周老顺真心真意道:“朱厂长您夸我呢,遇到您也是我的福气,我得敬您一杯!”两个人干了一杯。  朱沪生问:“老顺,你这二十款鞋,那些百货公司的经理都看傻眼了,争着进货呢!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这都是哪产的啊?”周老顺说:“这事嘛,得我喝醉了才能说。”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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