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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昆的车过了苏州河,拐进了一条迷宫似的小街。这里显然是穷人的地盘。过路的人们都用惊奇的目光看着这辆少见的轿车。天渐渐黑了下来,路灯亮了,可跟没亮一样昏暗。车停下,肖昆和贾程程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很远,贾程程都觉得自己的背上出了汗,才见到一间小房子,夹在更多的破旧房屋之间。听见敲门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女人从屋里走出来。  “大少爷来啦。”  肖昆介绍:“二娘。这是贾程程贾小姐,我的助手。”  贾程程虽然不知道这是谁,还是礼貌地招呼了一声:“二娘好。”  二娘的脸上显出喜悦:“哎,贾小姐好。快,快进屋!”  屋子里虽说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两个人坐下,二娘笑眯眯地说:“喝点茶吧。”  肖昆:“不喝了,我坐不住,还有事。二娘,我今天带贾小姐来,是告诉你一件事,我有可能要离开上海一段,如果我走了,就由贾程程来照顾您的生活,她会很尽心的。”  二娘一愣,笑容没了,忧郁地看着肖昆:“不会很长时间吧?”肖昆含混其词:“我会尽快回来的。”二娘似乎放下心来了:“不管去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肖昆点头。一旁的贾程程心里一动,她突然想到这个二娘是谁了。两个人告辞出来,她问:“二娘是肖鹏的母亲?”  肖昆点头:“对。”  贾程程又问:“为什么不让肖鹏知道他母亲还活着?”  肖昆:“说来话长了。如果我被捕,二娘会告诉你这一切的。”  又回到这个让贾程程接受不了的话题了。默默地走了一段,贾程程忍不住说:“难道徐杰生会眼看着你死于非命吗?”  肖昆严厉地:“程程,你不应该说这样的话。此事牵连徐杰生,已经让我非常内疚,你怎么能把责任往他身上推?”  窗外街景不断闪过,车内气氛压抑。半晌,肖昆说:“二娘很不容易。好好待她。”见程程不语,他加重了语气:“答应我。”贾程程擦掉眼泪:“这话……你根本不用说。”  见贾程程无法从悲痛的情绪中解脱出来,肖昆想岔开话题:“程程,我跟你说说我的家史吧……”  贾程程根本没听肖昆在说什么,她突然回头:“你今晚走吧。”肖昆一愣:“你说什么?”贾程程:“你今晚走,离开上海。”肖昆摇头:“那不是逃兵吗?我一走了之,徐杰生怎么办?储先生怎么办?肖鹏怎么办?我们的任务怎么办?为了我自己,我什么都不顾了?”贾程程固执地说:“这是你的看法,不能代表组织。我请求向上级请示。”肖昆想了想:“我不同意。”  贾程程激动起来:“我坚决请求向上级请示!我们有责任必须向上级如实汇报情况,听从上级的指示。”  肖昆皱起眉头:“贾程程同志,我们做的是地下工作,在特殊情况下,我有权做最后的决定,服从我的决定就是服从上级的决定。”  贾程程绝望了,她突然叫起来:“停车!我要下车!”  肖昆把车停在路边,贾程程推开车门,肖昆又把门拉上,贾程程突然伏在肖昆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肖昆的心痛得缩成一团。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女孩子的真情流露。还能说什么呢?“程程,不要把结果想得太坏,但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徐杰生的为人我非常了解,他决不会袖手旁观。只是,现在廖云山从中作祟,他的目的是一箭双雕,既处置了徐杰生,又收买了肖鹏,让肖鹏对他死心塌地。在这种情况下,事情的发展也许会出我们的意料……”  贾程程抬起头擦掉眼泪,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少顷:“我该做什么?”  大上海沉浸在黑暗的夜里,霓虹灯远远近近地陆续亮起来,更衬得高大的楼房像一只只怪兽。西边天际最后一缕晚霞,终于禁不住夜的侵蚀,挣扎了一下,就不见了。  储兰云伏在桌上专心地描绣花图,陈安探头探脑地进来了。储兰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陈安自顾自坐在储兰云身旁的椅子上。  储兰云冷淡地说:“你有什么事?”  陈安:“昨天丧礼的时候,章默美偷偷把我的箱子拿走了。”  储兰云一愣,抬头看陈安:“拿你箱子干什么?”  陈安做出无奈的样子:“那谁知道,总不会想偷钱吧。”  储兰云放下笔:“默美没这个毛病。”  “那就是有其它目的了。”“什么目的?”  陈安:“这你应该去问她。伯父有那么高的威望,我听说,国共双方都在打他的主意。我觉得……章默美很可能是来探底的奸细。”  储兰云不禁一惊:“奸细?!”  陈安说:“反正我感觉她有不良企图,否则,怎么突然就回储家了?”  储兰云放下笔,愣愣地琢磨起来。尽管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可当前的时局她也多少知道一些,陈安的话不能不让她有些担心。  陈安添油加醋地说:“你别总盯着我,再怎么说,我们陈储两家也是有两代交情的世家。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害伯父,但有的人……就难说了。”  储兰云腾地站起来:“我去找她!”  陈安一把拉住储兰云:“等等!你先坐下听我说。”  储兰云瞪他一眼,坐下。  “你这么贸然找她,她能承认吗?即使她是奸细,你问就能问出来吗?”  储兰云看着陈安:“那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因为问不出来就由着她害我爸爸吧。不行,我必须去警告她,胆敢打我爸爸的主意,我、我……”  陈安冷笑:“你怎么着?我告诉你兰云,如果她真是被派来的奸细,还没待你怎么着,她早一枪把你毙了。”  储兰云一愣。“我倒是可以给你出个主意。”储兰云:“你说。”“只有让伯父相信章默美在储家图谋不轨,我们才能把她赶出去。”  储兰云困惑地:“我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我怎么能让爸爸相信她有问题呢?”  陈安说:“现在伯母的丧事已经办完了,按说章默美完全有理由离开储家,但她并不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有任务的。你可以故意当着伯父的面羞辱她,如果你怎么羞辱她她都不走,就说明她一定有问题。”  储兰云琢磨着,缓缓点点头,她心里有了个主意……  第二天,肖昆一早就来到储家,和储汉君关在书房里密谈。储夫人的丧事办完,储家上下又恢复了正常生活。从小在储家长大,章默美对这个家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这会儿正把佣人们指挥得团团转。  贾程程进来了:“需要我帮忙吗?”  冯嫂说:“哪敢劳驾贾小姐,就好了。小姐醒了就开饭。”  章默美:“贾小姐,那咱们俩就把碗筷拿进去吧。”  贾程程应了一声,就和章默美往餐厅走。她的心情其实全在书房里,她猜得到肖昆是在和储汉君商量药品的事情,她急于想知道结果,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在书房,储汉君已向肖昆讲了他昨天找徐杰生的结果。肖昆问:“这么说,徐校长以为我向廖云山出卖了他?”  储汉君点头:“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这样。不然我何必着急把你叫过来。”  肖昆思忖着:“这是廖云山的离间计。”  储汉君叹气:“现在形势太复杂了,个人有个人的打算。肖昆,你明天有时间吗?你要是方便,明天陪我一起去接北上与中共商谈的代表,乾坤他们回来了。”  肖昆答应了,又问这次商谈有没有结果。  储汉君只是叹息,避而不答:“在家里吃吧,你也好久不在这儿吃饭了。”  肖昆只好起身随着储汉君往餐厅走:“好吧。”  他们来到餐厅时章默美和贾程程正帮着佣人摆饭。两个人还一边聊天,看上去很融洽。  章默美说:“贾小姐,想不到你文文静静的,干家务活也这么利落。”  贾程程掩饰着心事,勉强笑着:“原来你这么小瞧我,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干?”  章默美笑:“像你这样的富家小姐,有什么必要自己干活呀。”  储汉君笑呵呵地进来:“好香啊,什么菜这么香?”  章默美打开砂锅:“栗子炖仔鸡。老爷您最喜欢的。”  储汉君坐下:“难怪。哎,兰云和陈安呢?”  章默美马上说:“我马上去叫,肖老板,您先坐吧。”肖昆应着坐下,见贾程程看自己,便用眼神暗示她不要流露出不好的情绪。  章默美刚出屋便看见陈安和储兰云走来,便招呼了一声:“兰云,老爷和肖老板都到了,就等你们了。”  储兰云没理章默美,进了餐厅。章默美笑容僵在脸上,她跟在他们身后进来。  储兰云和陈安都和肖昆打招呼,肖昆笑着说:“我闻见你们家饭的香味,就不走了。”  储兰云也笑着:“肖大哥好长时间不在家里吃饭了。”她看看饭桌和正在盛饭的章默美,叫了一声:“默美。”章默美抬头,储兰云说:“从今以后,你不要在这个饭桌上吃饭。要明白你自己是什么身份,盛完饭你去厨房和下人一起吃。过去你妈在哪儿吃饭,现在你就该在哪儿吃饭。”  话说的突然,全桌人都一愣,储汉君生气了:“兰云你又抽什么疯?!”  章默美强颜欢笑:“没关系老爷,兰云说得不错,我这就去厨房。”  储兰云又来了一句:“从明天开始,穿上下人的衣服,你不是来当小姐的!除非你别再进我们储家门。”  储汉君生气地把饭碗蹾在桌子上:“兰云!你是成心不让我吃饭是吗?!”  储兰云委屈地撅嘴:“爸!家有家规,我哪点说错做错了?”  贾程程站起来了:“要是这么论,我也是下人,我跟默美一起去厨房吃饭。”  储汉君急了:“都给我坐下!”  章默美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屋子里的空气紧张起来。片刻,肖昆站起来接过章默美手中的饭,  轻声一笑:“你们这两个傻丫头,听不出兰云是开你们的玩笑吗?气量太小了。你们要真走了,兰云要笑破肚皮了。是不是兰云?”  储兰云也只好尴尬地应了一声:“啊嗯。”  陈安打圆场:“兰云,我真羡慕你啊,有这么好的肖大哥。”肖昆看他一眼:“我不也是你的肖大哥吗?别忘了你和兰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他转身招呼章默美和贾程程:“哎,你们俩怎么还傻愣着,快坐下。”  贾程程坐下了。肖昆拉开身边的椅子,示意章默美坐在他旁边。章默美强忍着含在眼中的泪水,感激地冲肖昆点点头,坐在肖昆旁边的椅子上。肖昆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章默美碗里,又打趣地对储兰云说:“兰云,尽管是开玩笑,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厉害过,是不是敲山震虎,给陈安看啊。”  储兰云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肖大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肖昆尊敬地给储汉君端过一碗汤:“先生,吃饭吧。”  储汉君叹口气端起碗,刚要吃,阿福进来了:“老爷,韩先生来了。”  储汉君马上放下碗站起来:“赶紧请她去书房。”肖昆也跟着站起来,被储汉君按住:“你吃饭,我有事单独跟她聊。”  肖昆只好坐下,储汉君匆匆走出。  储兰云说:“肖大哥,爸爸这个人,面慈心软,我就是担心他做了东郭先生,被人害被人利用都不知道。”  肖昆笑:“好像你知道似的。兰云,快吃饭吧,谁最后一个吃完谁洗碗。”  陈安也嘻笑着:“那准是我了。我向来吃饭比别人慢。”  肖昆边吃边从容地问陈安:“陈先生,听兰云说你在等朋友,联系上了吗?”  陈安故作平静:“还没有。我估计可能有急事去外地了,这两天应该回来了。”  肖昆:“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在上海,我认识的人肯定比你多。”  陈安话里有话地说:“以后还能少麻烦肖大哥吗?”  储兰云的心却还在章默美身上,她突然问:“默美,你在哪个师范学校上学?”  章默美没有回答她,端起碗站起来走出去。储兰云在她身后冷冷地说:“出了这道门,有志气,以后你就不要再进来。”  贾程程一听,马上站起来跟着出去了。储兰云见状,火冒三丈,生气地把碗推在一边,也走了。  陈安摇头:“这个兰云,真是让我伯父伯母惯坏了。”  肖昆:“是啊,以后,你还要多多感化她。”陈安笑:“只怕……我心有余力不足,无力扭转乾坤。”见肖昆笑笑没说什么,陈安又问:“肖大哥成家了吗?”肖昆:“没有。”陈安叹口气:“我真的很羡慕你。”肖昆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陈安:“一个人可以做自己的主,难道还不值得羡慕吗?恐怕只有坐过监狱的人,才知道自由有多么可贵。”  肖昆心里动了一下,觉得陈安说的仿佛是肺腑之言,就试探着说:“陈先生能言善辩,以后吃不了兰云的亏。”  陈安笑,不说话,笑得有点莫测高深。  气哼哼的储兰云等韩如洁一走,立刻到书房找储汉君。  储汉君却不理她。储兰云看着父亲的脸色说:“爸,我知道今天饭桌上我说的话惹你生气了。”  储汉君叹口气:“那你为什么还明知故犯?”  储兰云直率地:“因为我怀疑章默美是被人派到咱们家监视你的奸细。”  储汉君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谁告诉你的?”  储兰云说:“那您就别问了。”储汉君说:“那我再问你,默美是哪方的奸细?”储兰云愣了:“不知道。”储汉君疼爱地看着储兰云:“也难为你了。兰云,你不小了,你母亲去世之后,你经历这么大的人生变故,应该成熟起来了,应该学着自己长大。爸爸的话你明白吗?”  储兰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储汉君拍拍女儿的头:“去吧。以后无论什么事,都要三思而行。实在想不明白,多跟爸爸讨论,不要贸然行事,常言道恶语伤人六月寒。一百句好话你赢不了人心,一句恶言会把人伤到底。慎思明辨总是有宜啊。”  储兰云温顺地点头。这会儿,父亲说什么她都会听的。  储兰云从书房出来,上楼,快拐弯时,不经意回身,看见章默美进了书房,她一惊,马上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悄悄贴在门口听。  章默美比储兰云还直截了当:“我被派回储家的目的是保护您。因为我们得到确切情报,共产党欲逼迫您北上参加什么政协会议,并且,共产党下了暗杀令,一旦您拒绝,便要杀害您。”  窗外的储兰云差点儿叫出来,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  储汉君却只是淡淡的:“默美,你的心我领了,只是,储家还远不到草木皆兵的地步。”  章默美说:“老爷,您过于善良,这正是我担心的。其实,危机就在眼前。”储汉君:“你是指……”章默美:“陈安。”  储汉君没说话。  章默美接着说下去:“据我观察,他很有可能是受命共产党来争取您的地下工作者。”  储汉君笑了:“默美,不是每个人都有当兵从政的天赋,在我看来,陈安勉强可以做做学问,当什么地下党,你真是高抬他了。”  章默美着急地:“老爷,我在军校情报系受训三年,您一定要相信我的直觉。”  门口的储兰云惊得双目圆睁,她突然转身三步并两步匆匆跑向小客厅,一进门,抓起桌上的电话便拨。  电话通了,储兰云压低声音道:“凤芝,你哥哥是不是在保密局工作?……你告诉我他的电话……你帮我查一下,我有急事找他,快!”  会客室门外,同样警惕的贾程程注意到储兰云的一系列动作,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知道,事态再发展下去,陈安必然暴露。她拔腿上楼,匆匆向陈安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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