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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秦始皇派人四出寻仙、做他的万世帝王的美梦之时,在远离京都咸阳的沛县,出了一件怪事,确切点说,是出了一个怪人,这个人后来成为秦王朝最大的克星。  这人就是刘邦。  刘邦的出生地,是沛县丰乡中阳里。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  刘邦的父亲叫刘执嘉,世代务农。他继承了祖上的一点财产,并生性节俭,所以家道还过得去,在中阳里属上等人家。村里人大都尊敬他,称他太公,尽管他只有三十多岁。他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相貌堂堂,鼻子尤其生得不同凡响,既高又直。  不久,这只鼻子将准确无误地遗传给他的第三个儿子,作为一代帝王的象征,在刘氏汉朝的四百年间,被无数上流和下流人家传为美谈。  值得一提的是刘执嘉的妻子。  她叫王含始,不过村里人知道她的姓名的人并不多,按照习惯称谓,她被称做刘媪。她十八岁嫁给执嘉,是个称职的女人,接连为丈夫生下了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刘伯和刘仲。有史料记载,中阳里的女人当中,连生三胎男婴的,仅她一人而已。  她为此感到骄傲。刘太公也因此而待她不薄,她时常是笑眯眯的。  刘媪除了能生男孩,姿色也过得去。她偶尔下地干活,更多的时候是呆在家里,织布、照料孩子,并安排一日三餐。头两个儿子渐渐长大,她轻松了许多。怀上刘邦的那一年,她刚刚三十岁,白净、结实,眉眼之间尚有妙龄时代的韵味。她是村里仅有的几个俏媳妇之一。  活该她有一桩风流韵事。  这年四月的一天傍晚,两个儿子放牛未归,她不放心,出门寻找。她走出村头,往山脚下走去,她知道儿子喜欢在那儿放牛。她穿着素绢做成的襦裙,在长满青草的小路上迈动着双腿。地平线上的圆圆的落日照着她,使她的背影显得有几分动人。  到了山脚下,却不见两个儿子的踪影。也许他们绕道回家了,她想。她原路返回,心里想着儿子。路过一个大泽时,她的身体忽然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  她先是听见水声淙淙,继而看见水色溶溶,水声和水色仿佛是性事前奏,她浑身酥软,身体内部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求。她晕晕乎乎地坐到一棵大树下,背靠树干,伸直两条圆润的长腿。  放牛的儿子从意识中消失了,竟有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面如冠玉,举止飘然,像是传说中的神仙。  这人微笑着对她说:“我与你们刘氏有缘,此来别无他意,只想授你一个龙种。”  说着,他靠近她,并伸手解她的裙子。  刘媪羞得满脸通红。她试图阻止这个神仙似的男人,却挥不动手臂。伴随着羞涩而来的,是一阵阵身体的快意,它把她淹没了。  刘媪兀自靠在那棵树上,双目微闭,回味着刚才的性事。她得到的满足是空前的,笑容挂在她的嘴角上。这一挂,少则十天半月,多则经年不散。  偌大的中国,成千上万的女人,而这场奇妙的性事偏偏落在刘媪身上,可见她是个非凡的女人。她怀上的儿子,远不是在民间自生自灭的阿猫阿狗,而是人间至尊,赫赫有名的一代开国君主。  比较奇怪的是,当她睁眼时,发现周围一切来变,太阳倒是退下了,但西边的晚霞还在,夕阳的余晖染红了白云。  她想:或许我刚才是做了一个梦。  这时,她看见一个布衣男人朝她走来,她认出那是刘太公。她记起她是出来寻找儿子的,现在,丈夫又出来寻她。她欠起身,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两腿之间,见裙子系得好好的,她再一次感到诧异。  太公走近了,扶住她的身子,嗔怪地说:“我找你半天,你却在这儿歇息,就不怕狼把你吃了?”  夜里,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刘媪将她在大泽旁所历之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是梦非梦,是吉是凶,全凭丈夫拿主意。太公望着屋顶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说,梦是无疑的,至于凶吉,他很难判断,因为他于占卜之道向来是外行。接着,他操起平日的口吻教训妻子:  “梦幻无凭,何必去管它!我们务农人家,只要上不欠皇粮,下不欠私债,吉也吉不到哪里,凶也凶不到哪里。你以后别再胡思乱想。”  刘媪道:“可是他亲口说过与刘氏有缘,要授予咱们一个龙种。”  太公赶紧捂住她的嘴:“快别乱说。此话若被别人听了去,将有灭族之灾。你我只望平平安安地过日子,把两个儿子拉扯成人,娶媳抱孙,已是天大的福气,龙种之类的话,日后休要提起。”  刘媪被丈夫的一席话吓住了,作声不得。  来年二月,刘媪果然涎下一个男胎,却与头两胎大不相同。此子一下地来,声音洪亮,已像三五岁小孩的啼声;又生得长颈高鼻,左边大腿上有七十二粒黑痣。太公偶然记起龙种之语,暗忖他的确有些不同寻常,于是取名为邦。  刘邦排行第三,又名刘季。他是最小的儿子,受宠是自然的。两个哥哥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刘伯刘仲,类似阿猫阿狗,唯独他叫刘邦,可见太公暗里对他寄予厚望。乡里中人,做起白日梦来往往漫无边际,或许太公真的希望他这个宝贝儿子有一天能坐上龙椅。  刘媪牢记丈夫的教诲,只字不提去年春天的那个梦,但不提不等于不想。事实上,她想得很厉害。她把刘邦视为掌上明珠,处处溺爱他。太公知道她的意思,也不来干预。夫妇二人心照不宣,—味关注着刘邦的成长,年复一年地在他身上寻找龙种的迹象。  然而,逐渐长大的刘邦令人失望。  刘家世代都是农民,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是每年必做的功课。太公是种田好手,又有两个儿子追随左右,日子便越过越滋润。刘邦在这样的家境中,备受宠爱,俨然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  他颇有造反精神,首先是造父亲的反。他不屑于继承祖业,从不下地干活,稼穑之事,一概不闻不问。其他人家的男孩,像他这样的,通常到私塾读书,以备日后求取功名。刘邦一度对那些竹简产生了兴趣,太公不禁心中暗喜,可惜好景不长,刘邦识了几个字,便把书籍抛到脑后。  长到十七八岁,刘邦露出一副浪子相,专爱斗鸡走狗,狂嫖滥赌。但他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市井无赖,他讲义气,肯为朋友两肋插刀,在中阳里一带的村落中渐渐混出了名头。打抱不平,裁决私人纠纷,以及仗义疏财,总有他的份。他即使闭门不出,来找的阿猫阿狗也从不间断。  应该说,这就是一种帝王之相。对帝王来说,至关重要的是驾驭别人的本领,刘邦从小就表现出这方面的天赋。而在乡里之中,他所能结交的只能是一帮无赖,他驾驭一群无赖,为日后驾驭一群精英打下了基础。事实上,无赖可能比精英更难驾驭。  不务正业的刘邦遭到乡村父老的一致谴责:这个游手好闲的后生实在令人看不顺眼,他成天东游西荡,呼朋引类,像个二流子。正经人家的子弟被禁止与他交往,然而刘邦的魅力是挡不住的,他只需吹一声口哨,院墙内的少年朋友便会翻窗子跳墙,拥到他身边,他的威信远远大于这些朋友的父亲。  太公对他很失望,时常教训他,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刘邦的两个哥哥先后娶了妻子,一大家人合住刘家老宅,难免生出是非。身长八尺的刘邦食量如牛,却不事生产,两个女人便开始说东道西,大多是坐吃山空一类的话。刘邦气不过,有时和她们顶撞几句。争吵的结果,是太公在一怒之下分了家。老大老二迁了出去,刘邦未娶,仍随两老度日。  刘邦二十岁了,仍是旧性不改,终日游荡。他一个人的花销已经够大了,还要招引朋友,以小孟尝自居,每隔数日,便满屋子三教九流,这些人猜拳喝酒,通宵喧哗。太公透过门缝打量刘邦,见他端坐屋子中央,俨然是一帮泼皮无赖之首,太公差点气得晕过去。  刘媪却坚信她的儿子会有大出息,二十年前的神秘启示始终深藏在她的记忆中。她私下给他钱花,不惜变卖金银首饰,无奈财力有限,很快贴个精光。  刘邦年长无成,太公对他彻底失望了,动不动就训斥他。父亲对儿子的厌恶,使刘邦难以忍受,他终于离家出走,寄居到大哥刘伯家中。  刘伯不顾妻子的反对,待他甚厚。不过,刘伯命不好,刘邦住进来不久,他就一病归西了。刘邦被大嫂视为丧门星,也无脸住下去,于是再度夺门而走。  刘邦钻进了一家酒肆,这家酒肆的主人是个名叫武负的寡妇。  武负三十多岁,难守寂寞,平日便有勾搭刘邦的意思。刘邦爱理不理,弄得她心头发痒。如今,刘邦自动送上门来,声称要在酒肆住上十天半月,她乐得眉开眼笑,当即洒扫庭院,为刘邦收拾—间干净整齐的屋子。  刘邦公然与寡妇同居,在中阳里村曝出一大丑闻。他照旧我行我素,太公也奈何他不得。不久,村里流传着一个更大的新闻:刘邦不是凡人,而是一条金龙!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这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有个后生到酒肆寻找刘邦,其时刘邦喝得烂醉,正躺在床上酣睡。后生掀开蚊帐,看见的竟是一条金龙,不禁吓得倒退几步,待再往前时,又见是刘邦侧身而卧。后生大感惊异,急忙退了出去,将这事告知众人。众人论议一番,一致认为此乃异相,不可等闲视之。几个老者也改变了对刘邦的看法,由他们牵头,凑集了一笔银子,替刘邦运动了一个泗水亭长的职务。  秦时十里设一亭,每亭有个亭长。亭长的职权范围相当于后来的地保,主要是处理民间纠纷和缉捕盗贼。刘邦上任后,搬出了酒肆。他现在大小是个吃公家饭的,武负不敢强留他,任他去了。  此时的刘邦,大约二十五岁。  刘邦在亭长的任上,每天办几件里人的讼案,大的公事,自然详报县里。他善于结交朋友,不久便与沛县几个吃衙饭的人物混熟了:功曹萧何,捕役樊哙,书吏曹参,刽子手夏侯婴。这四个人,后来为刘家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萧何等人每过泗水,必与刘邦开怀痛饮。刘邦一介亭长,俸禄极其有限,不过他倾其所有,也要让县上来的朋友吃饱喝足。这是情感和钱财的双重投资,日后的回报当在情理之中。  回报很快就来了。  这一年,刘邦受县衙门的差遣,西赴咸阳。由于路途花费较大,一帮吃官饭的朋友便纷纷赠钱。一般是三百钱,也就是百钱三枚。唯有萧何,悄悄递给刘邦五枚。刘邦暗喜,从此把萧何视作知己。  刘邦在秦都咸阳办完公事,一个人在宫外闲逛。恰好这天秦始皇正带了一群嫔妃在九霄楼上饮酒取乐。宫乐飘然而起,随风吹进刘邦耳内。他凝神谛听,又翘首仰望,远远看见那座御楼上塞满了粉白黛绿。他羡慕得不得了,脱口而出:  “大丈夫当如此矣!”  这一豪言壮语,确定了他一生的奋斗方向。  刘邦回到沛县,仍做他的泗水亭长。和以往不同的是,这回他做得很索然无味。他心中老是想到秦始皇,记不清容貌,却记下了威严,并在脑子里日复一日地加以发挥,秦始皇成了他的白日梦。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的亭长算什么呢?  有时萧何过泗水与刘邦叙谈,刘邦言谈中露出这层意思。萧何扫他一眼,目光如电。萧何的年纪和他相当,但为人沉稳,并富于心计。萧何倒没觉得刘邦是口出狂言,他知道村里关于刘邦的传说。刘邦是一条龙!这条龙困了一时,却总有翻江倒海的一天。  刘邦能说大话,却不能在大话中过日子。日常生活是极其平淡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刘邦将要翻江倒海。萧何再来晤谈时,他不提秦始皇了。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刘邦三十岁了。三十当立,而刘邦只能立在村头的那棵大榕树下,呆望着通往县城的那条小路。他希望外面的世界发生点什么,最好是天下大乱。乱世英雄起四方,他这条卧龙便会横空出世。  当然,他每回都失望。始皇末年,尚来露出明显的败相,除了北方的匈奴时有骚扰,宇内大致是太平的,秦始皇还忙着寻找神仙。  日子没什么盼头,刘邦便在酒色中打发时光。他原本是个无赖,又有许许多多的狐朋狗友,吃酒不付钱是常事。一般人家都惧他三分,躲着他。他娶不成老婆,因为没人愿把女儿嫁给他。  不过,刘邦倒是不缺女人,他有自己的路数。秦始皇筑长城,修陵墓,拉走了成千上万的男人。许多人一去不复返,他们的妻子便成了寡妇。中阳里也不例外,每年都要新增一两个独守空房的女人。刘邦专打这类女人的主意,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搞得很红火,比之有妻室的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他很少碰钉子,泡女人是他的长项。软泡硬磨,或曰软硬兼施,他总能把想要的女人搞到手。  这一天,他在一个姓曹的女子家中闲坐。他席地而坐,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壶酒,曹女坐在他身边,手上拿着针线活。她比刘邦年轻,二十五六岁左右,脸上有雀斑,五官倒还整齐。她垂着头,长时间一声不吭;刘邦也不说话,望着门外的那棵榆树。这是夏季炎热的午后,两人静静地呆着,像两尊泥塑。  对刘邦来说,激情已成为过去。一个多月前到手的曹女,此时在他身边,更像是他娶了十年八年的老婆。没日没夜地交欢,仿佛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他把她遗忘了,脑子里忽东忽西地想一些事情。  她偶尔抬头望他一眼,见他不吭声,又埋下头去做她的针线。她也在想心事,想刘邦日后的飞黄腾达,想跟着他享点儿福。这自然是空想,却也并非毫无凭据。  没有一丝风,户外是大毒日头。刘邦虽是静坐着,身上仍不断冒出汗水。他起身光着脚走到后院,脱得赤条条的,—提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他系上短裤,复又回到前堂,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你也去冲一冲,”他对曹女说。“冲了就凉快多了。”  曹女瞥他一眼,摇了摇头。  刘邦又说:“去呵,瞧你脸上的汗。”  曹女这才启口:“光天化日的,冲什么澡!亏你说得出口。”  刘邦说:“这倒怪了,在自己家中不能冲澡,又没人偷看你。”  曹女开始犹豫:“万一有人撞进来呢?”  恰巧萧何这时来了。  “大白天的,关了门做甚?”萧何说。他坐下,又问:“嫂夫人不在?”  曹女在里屋应了一声。少顷,她穿戴整齐,堆了一脸笑容出来。萧何称她嫂夫人,她听着很受用。她为萧何沏了一杯茶,“先生请用。”  萧何拱手谢过。自从刘邦与这位曹女有染,他也成了她家的常客。  刘邦同萧何已是多年老友,说话不忌讳的。刘邦说:“你来得不是时候,迟来半个时辰就好了。”  萧何接过曹女递给他的一把扇子,使劲挥动,驱赶着热浪,一面问:“这又为何?”  刘邦笑而不答。曹女红了脸,瞪他一眼。萧何是个明白人,心下已猜了八九分。不过他素来正经,不善于开这方面的玩笑。他换了个话题,对刘邦说:  “此来有一事相告。前几天,来了一位吕公,与我们县尊有旧,带了妻室子女一大群人,托县尊随时照应。他住在城里。县尊说,凡为县吏,都该出资往贺,这也是县上多年的惯例。”  刘邦听罢,沉吟不语。萧何奉县尊之命来通知他,说明他是个有身份的人物。他也喜欢那样的热闹场面,只是出钱令人费踌躇。他区区一个亭长,能有几个钱?  萧何又问他:“你去还是不去?”  “去。当然去。”刘邦打起精神,笑着对萧何说。  “那就好,明天你须到县城走一趟,我和曹参、樊哙几个都在的。”  萧何又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他大老远的赶来,说几句话就走,刘邦和曹女都甚觉过意不去,刘邦留他喝酒,萧何说,天太热了,他想回家歇着。刘邦也就不强留,顶着太阳送他出去。在村头的榕树下,两人拱手而别。萧何骑上一匹瘦驴,头戴草帽,悠悠晃晃地去了。  刘邦倒背了手,踅回曹女家中。  曹女迎着他,嫣然一笑,而刘邦忽视了她的笑容。他在想心事。  曹女有点失望。不过,她很快发现她自己的欲望也被热浪化为无形。  她对刘邦说:“明天你到县城,拿什么去贽敬这位吕公呢?”  “是啊,我正考虑这件事。”  “通常情形,一人出多少?”  “一千钱左右吧。”  “那么多?!”曹女吃了一惊,她原以为大不了一人拿出三百钱。她劝刘邦干脆不去,素不相识的什么吕公,出手就给他一千钱,凭什么呢?  刘邦笑笑,说不凭什么,就凭县令的面子,凭他说出了一句话。  曹女急了:“可你上哪儿去找一千钱?我有言在先,你别跟我借,我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刘邦笑道:“你放心,我跟谁借也不会跟你借,借女人的钱,哪是大丈夫所为。我自有办法的。”  刘邦的确自有办法。而这个办法,使他在一夜之间成为沛县的大名人。  第二天,刘邦天没亮就上路了。他无马可骑,只能步行。  他要赶在上午进入沛县县城。沿途路过一些水草丰美的沼泽地,沼泽地散布在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中。沛县丰乡,名副其实,一年四季雨量充沛,乃是长江之北的一块宝地。  两手空空的刘邦健步如飞,远远看去,他的身形真有点异于凡人。  上午十点左右,刘邦进城了。他访得吕公寓所,昂然而入。在大门口恭候客人的吕家总管问他的尊姓大名,他轻描淡写地说:“丰乡刘邦。”  “原来是亭长大人。”管家毕恭毕敬地说。“你的朋友萧何先生和我家主人已等候你多时。”  刘邦知道,亭长是很难被称做大人的,这管家高看他,完全是看在萧何的面上。萧何是县衙的功曹,比亭长大多了。  其时萧何正忙得不可开交。他奉县令之命,主管人们进献的贺礼,并安排祝贺人的坐席。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许多,争先恐后地同吕公交朋友。吕家门第俨然成了龙门,一经踏人便身价十倍。  吕公和县令呆在内厅,人们便往内厅涌,一时人满为患,有些乱套了。县令向萧何示意,萧何提高了嗓门,宣布说:  “各位请注意:座次按上中下三等排列,贺礼不满一千钱的,不要到内厅的正座上来,就请在堂下就座。”  座次按出钱多少来排列,这办法简单易行,省事多了。这样一来,贽敬菲薄的人,自觉低人一等,纷纷退出内厅,秩序很快好起来。留在内厅的人则神气活现:他们才是有钱阶层,有资格向有钱兼有势的吕公靠拢。  这种情形,按说会把刘邦置于尴尬的境地。但刘邦毕竟是刘邦,他毫不经意地探手入怀,旁人以为他要取钱,不料他取出的是一片木简,上面写着几个字:刘邦,贽敬万钱。  萧何接过刘邦的木简,笑了笑,转呈吕公。吕公一看上面的数字,吃了一惊,立刻说:“快请!”  刘邦一进内厅,吕公就急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领刘邦到上座位置坐下。这时,萧何走过来,半开玩笑地说:“刘邦这人,喜欢说大话,却很少办成正事的。”刘邦瞪他一眼,他嬉笑着一边去了。  吕公只顾端详刘邦的相貌,没太注意萧何说的话,他被刘邦的面相吸引住了。刘邦的面相比他空口抛出的万钱更使吕公感到惊异。  宴饮开始了,吕公频频向刘邦投去目光。刘邦的美髯长颈,尤其是那只不同寻常的鼻子抓住了吕公的视线。吕公朝刘邦看,众宾客自然也朝刘邦看,众目之下,刘邦浑无知觉,兀白吃肉喝酒。应该说,这既是流氓本色,也是帝王本色。萧何看了直摇头,心想:这家伙吹牛也罢了,还如此托大!  宴罢,宾客相继离去。刘邦也要走,被吕公悄悄拉住。吕公说:“先生请留步。”  刘邦心下惴惴,以为吕公要讨账,便道:“万钱不便随身携带,明天我一定派人送到府上。”  吕公笑道:“那是小事一桩,你不必挂在心上。你听我讲,我年轻时就喜欢给人相面,我相过面的人成百上千,但我敢打赌,没有一个能同你的面相相比。这么说吧,依我看,你的面相贵到不可明说的程度。”  刘邦心中一凛,联想到龙种,暗自欢喜。表面上却谦虚着,说自己其实生得不怎么样。  吕公思前想后,忽然问道:“你可曾婚配?”  刘邦说:“尚未娶妻!”  吕公说:“我倒有个亲生女儿,虽然不很出众,却也贤惠有姿色。如不见弃,愿奉箕帚。”  愿奉箕帚是自谦的说法,以吕家的千金小姐下嫁刘邦?照一般人的眼光看,简直是鲜花插到牛粪上。也许吕公确实是独具慧眼,看准了这个未来的帝王。这件事,既见于正史,又见于野史,令人难辨真伪。若是真的,神奇的就不是刘邦,而是这位见一面就急于把女儿嫁给刘邦的吕公。  刘邦兴奋之至,嘴上还得谦虚:“鄙人不才……”  吕公说:“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你和小女择日成婚吧。”  从吕公寓所出来,刘邦乐得一颠一颠的。  几天后,刘邦与吕公的女儿吕雉成婚,轰动了整个沛县,于是,关于刘邦的面相的传说不胫而走。至于吕雉,大家知道,她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吕后。  眼下的吕雉尚在二八妙龄,漂亮而且风骚,正合刘邦的胃口。洞房之夜,二人颠鸾倒凤,不提。一年之后,吕雉生下一女,即是后来的鲁元公主。又过一年,再生一子,取名刘盈,即是后来的惠帝。  这几年间,刘邦过得颇为滋润,上天为他安排了一段平静而又富足的生活。有吕公这样的岳丈做后盾,他在各方面都得心应手。他仍做他的泗水亭长,据史书记载,还干得很投入。他继续与沛县的三教九流厮混,暗中仍与曹女往来,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刘肥。  风云未起之时,刘邦就这么打发时日。闲来无事,他自做了一顶竹皮冠,高约七寸,上平如板,式样奇异,自称为刘氏冠。有人说刘邦早有帝志,此冠便是证据。  吕雉和刘邦不同。从她的早年生活看,她是一个务实的女人。她嫁给刘邦后,便住进了中阳里。刘邦在泗水公干,她就在田里侍弄庄稼,并不因为父亲有钱就坐吃现成。她把两个孩子也带到了田间,并对他们讲道理:  “做人,在没有任何依靠的时候,要仁慈,要做些好事;在得到高位的时候,要狠,要把来夺位的人统统除掉!”  她又教给孩子种田、锄草、施肥等方法,然后说:“除掉影响你发展的人,就像除掉禾苗旁边的草一样,不要可惜,这叫做侧隐非男子,无毒不丈夫。”  上述两段话均见于史籍,听上去像是文人的编造,但吕雉早年务农,大概是事实。  这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刘邦的命运。  秦始皇在骊山大修陵寝,征集七十万人充作劳役。这项费时三十余年的巨大工程,如今已进入堆土筑台和挖掘地下空间的阶段。秦始皇希望在死前亲眼目睹自己的这座万年屋,于是下令加快工程进度。  征集劳役的工作,在全国各地展开。沛县征集了五百名民夫,需由一个能干的官吏送往咸阳,差事落到了刘邦头上。  这是一桩苦差事。沛县距咸阳千里之遥,途中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且不谈,最麻烦的是民夫逃走。偌大的—支队伍,今天跑一个,明天跑两个,防不胜防。这些年,秦始皇修长城,修阿房宫,修咸阳通往各处的驰道,刘邦曾多次往咸阳押送民夫,深知其中甘苦。这一次人数最多,难保不出差错。  果然,从离开沛县的第一天起,民夫就开始逃跑。他们当中纷纷传言,说是修好了陵寝,并不能回返故乡,而是要被始皇帝当成殉葬品。传言的影响是巨大的,几天后,民夫跑了一半,到河南境内的芒砀山附近时,只剩下三分之一,刘邦索性把这三分之一的民夫统统放走。为此举他付出了代价:由泗水亭长一变而为县衙通缉的犯人。他获得的好处是赢得了被遣散的民夫的一片欢呼声,为他日后举事打下了群众基础。  他不敢回沛县,只身躲进了芒砀山。  在芒砀山中,刘邦有一桩奇缘。确切点说,是一桩艳遇。  芒砀山是芒山和砀山的合称,两山相连,当时的海拔高度在一千二百米左右,山上有虎狼出没。有一些猎户住在山脚和半山腰上,人数不多,通常十余里之内不见人烟。  刘邦背了一把剑闯进山林中,他希望找个山野人家投宿,避避风声,一年半载之后再作打算。  这是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太阳尚未落山,林中的光线已显得黯淡。刘邦学过几天功夫,又有宝剑在手,倒也不惧野兽。他穿行了一会儿,来到一条小溪旁。顺着小溪前行,或许会找到一户人家的。他捧起溪水洗了脸,然后靠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歇息。  这时,忽听身后传来霍霍的风声,刘邦预感不妙,正欲拔剑,一只虎爪已搭上他的肩头。回头一看,竟是一只白额大虎,他差点吓得晕过去。  我命休矣!他想。他动弹不得,根本不敢拔剑,老虎一口就可以咬下他的脑袋。  奇怪的是,老虎像是跟他戏耍,并无伤他之意。它用鼻子嗅他的脸,似乎还有几分亲热。刘邦正惊异间,只听—个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逆畜,走一边去,不可伤害将军性命。”  刘邦顺着声音望去,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笑吟吟地站在几步开外。  她很漂亮,这不言而喻。面孔和身段都是第一流的,而且不像是山野之人,皮肤很白,又穿一件白色的绕襟深衣,越发显得冰清玉洁。  刘邦傻了眼,他可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他的老婆吕雉够靓了,却也没法同眼前这位姑娘相比。  刘邦倒身下拜,口称救命恩人。那女子慌忙上前扶起,一面说:“将军不必行如此大礼。小女子姓袁名姣,居此山已有数年,这只虎曾是家母的坐骑,去年家母仙逝,它就随了我。刚才吓着将军了,真是万分抱歉。”  袁姣一口一个将军,刘邦听着很受用。他何曾是什么将军,一介亭长而已。  刘邦说:“在下……”  “你叫刘邦对不对?”袁姣笑着打断他,“你排行第三,所以又叫刘季。”  刘邦大奇:“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也从未踏上过这座宝山,姑娘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名?”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呢。”袁姣说。她转过话题,指着白云缭绕的山顶,又道:“寒舍就在那儿,将军同小女子到了寒舍,自当细细奉告。”  刘邦说:“此去恐有不便。”有些事,他已经预先想到了,心里巴望着,嘴上却客气。这是试探口风。  袁姣一笑,仿佛洞察了刘邦的心思。“有什么不便的?将军是正人君子,想必不会对小女子有所非礼。”  “那当然。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刘邦一味奉承。  袁姣沿一条羊肠小道拾阶而上,刘邦跟在她身后,渐渐感到吃力。袁姣身轻如燕,登山如履平地,刘邦却爬得气喘吁吁,袁姣不时停下来等他。刘邦不禁暗自惭愧:七尺男儿竟不如一个红颜女子。  到了山顶,果然看见几间茅屋,篱边墙下盛开着野花。门前一溪流水,屋上半抹斜阳,如此幽景,刘邦不觉神清气爽。刘邦正欲进屋,却见那只白额大虎从屋后转了出来,又吓得倒退两步。  袁姣说道:“将军不必害怕,它是来欢迎你的。”  刘邦战战兢兢地走进室内,但见布衾纱帷,竹椅板凳,甚是雅静。看情形,这茅屋只有袁姣一人居住,有那老虎相伴,倒也安全。只是她孤身一人住在这山峰之上,不免令人生疑。  莫非她是个仙女?刘邦想。能驯服老虎的人,哪能是寻常之辈?  刘邦这么想着,拿眼去看袁姣,越看越觉得她像个仙女,行动举止,分外飘逸。这位仙女请刘邦坐下,从墙上取下弓箭,出门去了。不多时,她回来了,手上拎着野兔和山鸡,还有一壶酒。  刘邦问:“这附近渺无人家,你在何处买的酒?”  袁姣说:“将军原有不知。离此地不远,有一个小小的村落,都是打猎谋生的人家。寻常用品,那里都有,买东西很方便的。”  晚餐是野味下酒。刘邦转了大半天,肚子早已饿得呱呱叫。他向来是不顾吃相的,纵有靓女在前,也顾不了许多,兔肉鸡肉,只管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大嚼了一回,才抬起头来,问及袁姣的身世。  袁姣沉吟片刻,讲了一段故事。  她原籍冀州,先父曾在秦廷担任御史大夫。一日,秦始皇大宴群臣,兼及命妇。男席设在偏殿,女席设在后宫。酒过三巡,秦始皇忽然转入后宫,与各位大臣的夫人共饮,局面一时很尴尬。袁姣的母亲袁夫人姿色出众,引起了秦始皇的注意。秦始皇要她陪饮,她无法推辞;听说她善于舞剑,又让她当众舞了一回。嬴政看得眼花缭乱,看得欲火升腾。宴罢,他命袁夫人暂缓出宫,袁夫人迫于圣旨,只得留下。  接下来,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要同臣下的妻子睡觉。袁夫人柳眉倒竖,却不便给他当面难堪。她借口更衣,悄悄地飞身上屋,逃回家中。  她把宫中被逼的事告诉了丈夫。夫妇二人商议,认为秦帝决不会善罢甘休,他看上的女人,无论如何要弄到手,袁夫人与其留在咸阳招祸,不如远走他乡。于是,她携带年龄尚幼的袁姣来到芒砀山中。她有武功在身,不怕野兽,也不怕别人欺负。  三个月后,她得到凶信:丈夫被秦帝杀害了。  说到这儿,袁姣流下了眼泪。  其后的十余年,母女二人就住在山顶上。袁夫人把剑术传给女儿,期望她有朝一日能为父亲报仇,为母亲雪耻。当然,她一个女子,刺杀秦帝的可能甚小。有神算之称的袁夫人料定有个叫刘邦的人将到山中避祸,此人正好是秦帝的克星。去年秋天,袁夫人染疾在身,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便嘱咐女儿,一定要善待刘邦,必要时,做他的小妾也行。  袁姣讲完这段话,一张粉脸已臊得通红。  刘邦则听得心花怒放。他到山中避祸,有人管吃管住不说,还自动送上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就叫福星高照。看来他的确不同凡响:关于他的来历的传说竟已远播京都咸阳。  窗外月光如水。刘邦忽然有了抒情的兴致,拉了袁皎的手往外走,袁姣由着他。她已是他的人了,今生今世都将由着他。  月光下的山峰一片银亮,万籁俱寂,连野兽都入眠了。远处隐约传来山中溪流的声音,再远处,是山下的那片沼泽地。芒砀山一带,雨水奇多,今夜却是个大晴天,一轮皓月静静地挂在天幂上。  刘邦有理由想:这是上苍专门为我安排的。他是龙种嘛。  袁姣向他指点着,哪儿是村落,哪儿是下山的小路,娇声软语,款款动人。刘邦不时看她一眼,意荡神驰。他喝了几杯酒,有几分醉意,满脑子颠鸾倒凤的想象,什么诗情画意,他才不管呢。  他一把揽住袁姣。不难想象,他的动作很大套,显示出帝王风度。而这动作的起源,却是他在沛县的漫长的嬉皮生涯。  出于本能,她推了刘邦一掌。  这一掌,刘邦被推出几步远,险些跌倒。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娇艳的姑娘原是习过武的。  他不能以力相逼,作为男人,便失掉了最大的优势。  他折了兴头,沮丧地回到茅屋。袁姣过来安慰他,并暗示,交欢须待以时日。刘邦苦着一张脸,只不做声。他想用这副苦相来打动对方。  这一招奏效了。袁姣终于作出让步:可以和他同床共枕,但不能行男女之事。刘邦转嗔为喜,心想:上了床再说吧。  两人上了床,拉开了一点距离,脸对脸地说话,主要是讨论报仇的问题。这是一件遥远的事,可谈的并不多;再者,刘邦一心想着对方的身体,常常走神。渐渐地,袁姣受他的影响,也有些走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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