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完叔婆  因为家境贫穷,母亲生前很少朋友。完叔婆是她少数朋友之一。“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家穷在深山,其凄凉的境况就可想而知了。  完叔婆家属小康,年年米谷丰收,六畜兴旺。她不嫌贫爰富。常在三荒四月时借点米谷杂粮给母亲。夏收新谷登场时归还。加一利息,在当时高利贷风行的旧社会,加一利息已是薄利了。何况,完叔婆又会在母亲碰到没米下锅时把利息部分送还母亲。母亲会立即把我们兄弟叫来,指着完叔婆对我们说:“我们没米下锅了,完叔婆送珍珠来了。外面漫天大雪,完叔婆便雪中送炭。你们有长进的时候,万万不可忘记雪天送炭人。”  完叔婆是“等郎妹”。夫君未成年即夭逝。完叔婆和夭折的丈夫因年轻,只有名分,从未有夫妻关系。但她矢志不嫁,做了一辈子寡妇,在村里有“老处女”的美誉。  完叔婆既不美也不丑。她皮肤白皙,头上常缠戴一方客家围巾,一年四季不脱。看到巴勒斯坦人爱戴的领袖、“不死鸟”阿拉法特,我便想到童年时的慈善老人一完叔婆。  她慈善固然慈善,但性格泼辣。她反对嫌贫爱富,反对歧视妇女。谁欺侮老婆,她必插手干预。你越反对她就越干预,她越发找你的岔儿跟你吵架。你想把她推出大门,她就趁机和你打架。男子汉高大威猛,痩弱的女人完叔婆肯定打不过他。完叔婆有办法,蹲下半个身子伸手抓住男人的“哈卵”,你骂一声,她便使劲。被抓住“百中茎”的男子,很快就两眼直视,幸好围观者有男子高智慧者,走上前去把完叔婆的大头裤扯下。完叔婆露出白白的屁股。  “快来看啊!完嫂子的屁股比洋面粉还白。”  “好白的屁股!”  “哈哈哈!”  完叔婆只好放了打架的男人,一边扯裤头一边骂:“打靶鬼,死烂仔,不得好死哟!”  被抓“百中茎”的男子疼得奄奄一息,由几个人架着回房里躺在床上,几乎折损了一条老命。  据说,完叔婆对付欺负老婆的男子绝不一例,完叔婆把腰带缚得紧紧,男子也有意护住“百中茎”,但防不胜防。完叔婆会蹲下身子,甚至钻进男人的胯下,总要抓住男人的“百中茎”。男人两眼翻白,甚至口吐白沫,她还是不放手。  “叫我娘!”  “娘。”  “叫我祖母。”  “祖母。”  “下次还敢打老婆么?”  “再不敢了。”  完叔婆这才放手,边回头边说:“好好在晚上认个错。你敢再欺负女人,我一定抓你‘百中茎’上西天。”  被丈夫欺负的妇女开始有了出头天。妇女们都把完叔婆视为“观世音”。依我看,打骂老婆的村风从此似乎有所好转。  仁兄仁弟  村中有好多同一年龄段的兄弟,但我终生难忘的是我的堂兄时章和同年英章。他们的肤色、脸蛋、仪表,都堪称大雅的美男子。  时章长我三岁,是我叔父的长子。叔父曾叫相士给他相命,相士预言:此子貌美如潘安,心慧如康熙,乃是大福之人,我预言他十八岁得博士。我时章兄人是漂亮的。但十七岁仍念初中一年级。叔父曾喃喃肖语:“是相命先生走了眼还是孩子中了邪?”我想:相命先生也没走眼;我哥也没走邪,是因为相士不知博士为何物。无论解放前解放后,博士的学业基础都是大学本科毕业,先学士,再硕士,然后才是博士。十八岁的年纪,按人学年龄计算,顶多是高中毕业。精于计算的老生意人,叔父难道不知道吗?  哥哥善待我,视如同胞骨肉。我家里穷,每月只能给我斗米(约十八斤)叔父说:“你们兄弟合起来做伙食,每天一干一稀。你弟弟不够部分,你省吃一点。”哥哥便两粥一饭,下米定量,吃饭定量,日子好艰苦啊!  但我也有开心的时候。有天晚上,哥哥小声说:“你文墨好,求你替我写封情信。”  “你不怕嫂嫂?”我惊奇地问。嫂嫂是“等郎妹”,没和哥哥同床。  哥哥笑眯眯地对我说:“玩开心的。你以为真在恋爱!”  “拿什么奖励我?”我调皮地问他。  哥哥说:“吃一顿鱼千焖饭。怎么样?”  “太好了!”我一拍巴掌,“信里要写什么内容?”  “风花雪月,卿卿我我,嘻嘻哈哈!”哥哥说。  “我今晚就动笔。”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慢!你别说得比唱的好听。这信要你送。”  我瞪大眼睛问:“该送给谁?”  哥哥贴住我耳朵小声对我说:“熊某某!”  我又惊叹:“这熊小姐真的漂亮。你真有眼力!”  哥哥很满意我的夸奖,嘿嘿笑道:“哥会玩丑小鸭吗?当然玩天鹅。否则,这顿干饭不白白浪费?”  熊小姐在某中学读书,家庭离城不远。早出晚归。晚归的时候必然从我们宿舍背后石灰路上经过。哥哥告诉我:她经过我们宿舍石灰路是准点准时的。你把写好的信在她经过前一刹那放置在路边草丛里,必然有人拾起交给她。  我于是按哥哥的指示,在熊小姐经过前把信放置路旁。熊小姐和她的同学正嘻嘻哈哈赶路回家,突然有人惊叫:“这里有一封某某的信。”于是包括熊小姐在内一伙人忽然乱作一团。熊小姐从伙伴们手里夺过那封“天上掉下来”的信,一个人跑着走在前面。  哥哥很满意,我也放开肚皮吃了哥哥动手焖的鱼干饭。这事没有结果可想而知,但哥哥并不追究。只是笑嘻嘻对我说:“白白让你吃了一顿我亲手烹调的香饭。”我说:“不会的,她一辈子都会记住这封天上掉下来的信。  阿英  要说我村里最要好的朋友,是和我同龄同辈的兄弟阿英。大概我比他早出生两三个月,我自认为我是兄长,但阿英绝不承认。两人都直呼对方的姓名。  阿英是个英俊活泼的小伙子。歌声也好,又爱唱歌。在我看来,他穿什么样的衣服都漂亮,走有走的姿势,坐有坐的仪表。总之,一见他就开心。  十六岁那年,我因家穷,在小学当“助教”,是我母亲求一位校董的堂叔争得这个不伦不类的小学教师的。一学期薪酬白米九斗,约合一百六十斤米。母亲对我说:“你初等师范毕业了,弟弟还失学。你得寻份工作,让弟弟读初中。”  母亲说话从来说一不二,这样,她便以父亲生前一副水晶老花镜的代价,求堂叔在故乡的小学给我谋得小学“助教”的职务。幸运的是学校老师没有轻视我。和我同一房间的刘喜祥先生还教我读《四书》。  阿英在丙村中学念初三。每逢周末,他必回家,周末下午四点,我必然站在小学大门口,期待看到阿英潇洒的身影。果然,远处飘来歌声,是我熟悉迷醉的阿英的歌声:  红遮翠障锦雪中7人间鸾凤御炉香7缥缈随风7今宵花月多美好;春意溢深宫……  这是解放前大词作家范烟桥写的歌词。百代唱片公司曾灌过“金嗓子”周璇唱这首歌的唱片。年轻人喜欢唱这首歌,阿英也喜欢  唱这首歌。我很奇怪,也忘记问音乐人!为何许多“黄色”歌都解禁了,而这首文采飘逸、诗情盎然的《天长地久》至今失音。  阿英唱《天长地久》音域很宽,音色亮丽,就像他潇洒漂亮的仪表。由于有阿英,解放前电影小白脸白云和解放后的“影帝”王心刚都绝对靠边了。  阿英回家,必先路过学校。  “英先生,又给我们带回什么精神食粮?”博览群书的刘喜祥先生笑眯眯问。  “有,回房间说话。”阿英一边向我们卧室走去,一边拍着他身上挂的绿色书包。  一到房里,他必然掏出现在非常普通,当时却被国民党政权规定为禁书诸如高尔基、果戈理、蒋光慈、茅盾、巴金、丁玲的作品,全都在书名前面画了√。而我和刘喜祥先生,便把阿英带来的书藏到铺盖枕头下。时值冬令,北风飕飕,我们便挑亮煤油灯,展读阿英带回的“禁书”。  一九四七年,潮梅剿共司令涂思宗正在兴梅地区开展“十字扫荡”。每逢圩日,小镇街头电话水泥杆上,总有一两个人头挂在上面,以示他们剿共的成绩。当时读禁书,是要冒生命危险的。但我们却鄙视那些禁令,如饥似渴读那些禁书。“人生第一乐事,莫如雪夜闭门读禁书。”我们自言自语,孤芳自赏,其乐融融。读如高尔基的作品,果戈理的《死魂灵》,茅盾的《子夜》,巴金的《激流三部曲》,蒋光慈的《少年漂泊者》,我们都是在被国民党封杀、列为禁书的时候,冬夜闭门阅读的。阿英必然和我挤在一张小床上,一起阅读这些丰富人类文化的名著佳作。我和阿英还有一段轻喜剧,大约一九四八年夏天,夏收晒谷的时候,阿英从晒谷竹垫上“偷”了一斗谷,和进村卖龙眼的小贩换来一箩肉质甚佳的龙眼,藏在牛栏棚顶,晚上就躲在牛栏棚顶吃龙眼。我吃个饱,吃得腻,吃得想吐……以至以后三年看到龙眼都想吐,得赶紧走开,走得远远的。  一九四八年冬,在淮海战役的隆隆大炮声中,阿英奉父命随母离开故乡,去南洋谋生。在他跳上停泊在码头的船上时,我顿时号啕大哭,童年、少年的莫逆之交从款款的船桨声中画上了句号。  四十九岁那年,阿英从印尼回来,我们久别重逢,总想捡回一点破碎的回忆。可惜我们都到了知天命之年,已经青春不再。  这就是我生命摇篮故乡大雅村留下那一片瓦,一块砖,一杯土,一滴水。童年,一片灰色,以至我不肯回忆,不敢回忆。但灰色中也有光亮,甚至也有彩虹,也有歌声。虽然贫穷,却也充实,这些往事,令我刻骨铭心。这些绘声绘色的故事,不就是我人生一篇彩色斑斓的好作品么?!  蕉岭台塘村  台塘,是蕉岭县最偏僻的山村之一。从华侨农场去台塘,有〒十华里路程。此村没有公路,要翻几座山才能到台塘。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在这样的山寨一住近半年。  一九七四年,“批林批孔”如狂热的烈火,在全国燃烧。我正在广州修改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当时正醉心批邓的梅县地委书记胡XX和常委廖某,忽然派人把我从广州押回去,并收缴了我的长篇,说我的长篇小说为林彪死党、军分区政委杨某树碑立传。“文革”审查我的问题,有一大罪名是“反军”,掀“梅老谭”,后来找不到证据,把我放了。那位政委是下决心要把我打成反革命的。既然好几年在五七干校审查我反军,为什么不到两年又说我为某政委树碑立传呢?那位自命哲学家廖某说:地委领导不是不让你写,而是希望你“反戈一击”,把那位林彪死党面授或暗示你为他树碑立传的幕后深藏的坏人揪出来曝光。我毫不客气地对那位宣传部长说,我知道你希望我说这本小说是杨政委面授我写的。这本书是出版社几位编辑要我写的;那位政委根本不知道我要写书。顺竿子爬你们当然高兴,但共产党员要不要讲原则讲党性?运动后期怎样落实?他顿时目瞪口呆,立即怏怏出去。  那时农村进行基本路线教育,我便带有惩罚性质到台塘担任工作组副组长。  这是一个非常偏僻的贫穷村寨,屋舍大部分是断瓦残垣。组长是公社副书记。他们本来就是基本路线教育的革命的对象,就放权叫我大胆去干。  当时,广东大兴“屯昌经验”,痛割资本主义尾巴。所以五边地即屋边、地边、路边、池塘边的农作物,组织“勇敢队”用木棍锄头扫个干净。  我是“屯昌经验”见证者;也是“屯昌经验”执笔人之一。写县商业局在稻田里养红萍的文章《水里黄金》就是出自我手。在海南回广州的轮船上,尚有教育学屯昌一题无人认领。出版社编辑易征同志在轮船甲板上开了一个会,希望这题目有人承领。当问到我的时候,我婉言谢绝。我是去屯昌中学采访过的。屯昌中学不言教,每逢圩日师生都到牛市去积牛粪。为种亩产万斤甘蔗,沟挖得深像埋死人的棺材墓坑,坑要基肥填满,对不起,那就请班主任和科任老师在上课时间去积肥了。教师的教学成绩,学生的学习成绩全是以积肥多少计算,把文化课基本抛弃干净。那天正好星期六,我们夜里十一点离开屯昌中学。发现学校附近仍有许多学生用粪桶脸盆舀水浇甘蔗,真令我们一行摇头咋舌。尽管,当时的《红旗》杂志刊登了屯昌中学的经验,我们写作队伍中却无一人承领屯昌中学的文章,出版社也很宽容,不再勉强。以后出版社介绍屯昌经验的小册子,就没有介绍屯昌中学的文章。这不是我们觉悟多高,而是保持了文人的良知。  尽管山下平原地区“勇敢队”横冲直撞,大铲自留地五边地的农作物;大割资本主义尾巴,我征得公社副书记兼工作组长张渊进同志的同意,在群众大会上发表了进村宣言。  一、基本路线教育主要任务是“社会主义教育”,不是来整干部的。不能把基层干部都泛指为“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干部要安心坚守岗位。我经过了解,住在支部书记家里,然后住生产队长家里。这表明,我们的工作队不是来整干部。  二、所有“五边地”的作物,谁毁谁赔,谁种谁收。我是搞过土改的。土改是暴风骤雨的政治运动,尚且规定谁种谁收。不准组织“勇敢队”,组织了也要解散。  三、养猪养牛是勤劳致富的最佳选择,不是资本主义,要鼓励支持养猪养牛养家禽。  四、不准砍果树,滥伐林木,盗砍者要处罚。  五、工作队受理对违法违纪干部的揭发,可以签真名,也可以匿名,工作队对检举人一律保密,但不许诬告栽赃。  六、工作队接受大队党支部领导,但也对党支部进行监督。  我宣读完“进村宣言”后,群众热烈鼓掌。我发现,这天到会的干部群众如此热情,扶老携幼挤在狭小的会场里。我仿佛在此时此地重现土改时群众参加会议沸腾的热情。  村里的“勇敢分子”早就准备好鋤头镰刀,一待工作组进村后一声号令,便铲掉五边地成熟待收的蔬菜瓜果。但他们失望了,工作组吹响的是“谁种谁收”的号令,是保护“五边地”,谁损谁赔的规定。组织的“勇敢队”解散了。工作队顺乎人心抵制“屯昌经验”,被一部分人视为“资产阶级回潮复辟”。工作组有些同志担心工作团会干预,怕昙花一现。我说,别担心,工作团大部分同志都对“屯昌经验”思想抵触,平原地区推广屯昌经验是“遵命办事”,不是他们的本意。我们这里离工作团有三十华里,他们得翻山越岭,山高皇帝远,他们不会干预我们的。但我们一定要把台塘的生产搞好,把治安抓好,把坏人管好。工作团有意见,由我和张副书记应付。同志们做好岗位本职工作,密切联系群众。随手记下部分台塘大队人物谱。  利梅凤  利梅凤是生产队长,后来是我的“二同户”。  我进村第二天晚,去拜访利梅凤。利梅凤正伏案在电压不足的十五支光灯下写什么,大屁股坐得旧藤椅吱吱作响。  她也不抬头,专注写她的东西,只微微点头“程组长坐”。  “写检讨。”冷不丁丢过一句话。  “写什么检讨?”我故意问。  “工作组进村不是要干部写检讨吗?”  “谁说?我是工作组长,我就没这个规定。”  “还第一次听有不让大队、生产队干部写检讨的工作队。”  我贴身的资料员小张说:“利梅凤,你不要先想检讨,应该先想想怎样做好生产队长。现在禾苗茁壮,赶紧抓好田间管理,‘禾怕寒露风’,得把晚稻长势赶在寒露风前面。”  “我不想当生产队长了。”利梅凤依然不抬头,写她的检讨。我冷笑问道:“怎么,鞭子我还没扬起你就躺倒了?”  “不是躺倒,是逃跑!”  “这话怎讲?”我也糊涂了。  利梅凤这才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来对我说:“准备赔钱把生产队长卖出去!”  我和小张都笑了。我说:“你倒精明,工作队人村你就贴本卖生产队长,有人敢要吗?”  利梅凤说:“共产党的大官小官不搞政治运动时都吃香。会有人要的。”  一和生产队长见面就擦出生活的火花,真够意思。  利梅凤刚从高中毕业的儿子钟华兴在我们面前不无担心地对我们说:“我母亲就是这个脾气。你们善待她,她会好好干的!”  我对钟华兴说:“你母亲是很有性格,性格刚强泼辣的女人。好马好牛都犟。我不担心她躺倒。”  果然,利梅凤的田间管理抓得及时,施基肥,洒石灰,除虫害。田间管理评比时,利梅凤生产队评上第一名。  我在支部书记钟维柱家和生产队长利梅凤家里轮流派饭。有天傍晚,我们正在利梅凤门坪里喝茶,利梅凤却挑上一担粪箕往田里走。我忙问:“利梅凤你担着粪箕去哪里?我们不用吃饭吗?”  利梅凤边走边应:“小生产每日每时地产生资产阶级。我去整理自留地,一天都干生产队的事,就这么一点时间干资本主义。”一个刚脱盲的生产队长,便对报纸社论引用的“经典”倒背如流,而他们再没时间,限制再严也要经营三餐不可缺的蔬菜地。列宁这条语录是基层都学、都要背。列宁、马克思语录不像毛泽东语录,句子短,贴近生活。今人已很难想象,刚达到脱盲水平的生产队长利梅凤对列宁语录倒背如流,而她断黑前仍不顾客人晚餐的时间去料理自留地,也是对“四人帮”不顾群众最基本生活要求在“批判资产阶级政权”的一个反动。  晚稻熟了的时候,利梅凤在晚饭时间广播:关鸡关鸭。但群众就是不理踩,好多鸡鸭成群结队从主人家里鸡笼鸭舍走出来,大摇大摆跑到村子旁边的稻田里“会餐”。最难管理的村口田受到家畜的蹂躏。夜晚,利梅凤又广播:“各位社员,你们怎么放鸡鸭糟蹋生产队的禾苗?我没有办法,在田头放了老鼠药。你们明天千万把鸡鸭关好。否则,鸡鸭死了不要埋怨我利梅凤。”  第二天早饭后,就有许多人隔着溪流,隔着田段邀我吃鸡肉,一边大骂生产队长心狠手辣。利梅凤说:“我两天不给你做伙食。你到社员家里吃鸡,我向你介绍,对门宋大娘的阉鸡最肥,毒死时间最晚,你可以放心吃。”  我跑步来到宋大娘家,看见她儿子玉胜正忙着扯刚毒死的鸡拔毛,一大木盆子,盛的满满的都是大阉鸡呀!  宋大娘呶着嘴巴对我说:“程组长,你看生产队长利梅凤的好德性。”  儿子玉胜不高兴地对宋大娘说:“利梅凤早晚广播两次,你们就是不听。活该!”  宋大娘放下她正拔毛的阉鸡,两手一甩,水珠就四处溅开,双手在衣裙上、膝盖上拭抹,很不高兴地嚷起来:“你不可以用竹竿打吗,叫狗赶吗?为什么要撒老鼠药?这是春节敬神用的年货呀!”我说:“宋大娘,提前敬神,提前吃鸡。我说呀,要春节宰鸡,工作队离村了,我便没口福吃你的阉鸡了。”  宋大娘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样说来,你要感谢利梅凤。”  “干吗感谢她?”我瞪眼问宋大娘,“鸡不是利梅凤的,是你宋大娘的,感谢你才正确。”  宋大娘说:“组长,你说得对对对!吃我的鸡,为什么要感谢利梅凤?你来帮手呀!毒死的鸡不赶快拔毛剖腹,肉便变蓝变黑。”这时,屋外又响起利梅凤的广播筒声音:  “社员同志们注意,毒死的鸡是老鼠药毒死的,内脏要摘除干净深埋,不要乱丢,人绝对不可以吃,如果乱丢,狗猫吃了会中毒。”我说:“宋大姐,利梅凤喊话听见了没有?她想得多周到。”宋大娘又一呶嘴说:“谁要她送小心?鸡肉几天吃不完,还吃有毒药的内脏?”  从效果说,毒死的鸡不少,我也嫌利梅凤粗糙了一些。但从此,村屋附近的水田再不受鸡鸭的糟蹋,而利梅凤言出必行爱护集体利益的作风也感动了广大社员。工作队出村前民主选举生产队长,社员推出的两个候选人就是利梅凤和她的儿子、高中毕业生钟华兴。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