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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岛疗养院的服务大厅又安静了几分。邝爱月刚刚把两批全省文化系统疗养的对象安排好房间,又坐回到服务台旁,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跟另一个胖圆脸服务员没闲聊几句,就见刘卓青走进服务大厅。邝爱月已经认得刘卓青,今天最早报到的就是她。邝爱月起身招呼道:“刘所长,您好!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刘卓青问:“打听一下,这旁边有没有水果店?”  “出大门,往左边走,往第一个小街口拐进去,走上五十几步有一间叫福得贵的店子,那里有苹果、梨子还有香蕉卖。”  “谢谢。”  “不用不用。您太客气,上午给您拎了一下箱子,我就得了三四声谢谢。对了,跟福得贵店主说,您是疗养院的。”  “还用这样介绍——”  “那个眯眼小老板是我们周院长的亲戚,说疗养院的,秤足一点。”  “谢谢你。”  刘卓青正要离去,这时从大厅左侧的沙发上站起一个男子喊道:“刘所长,刘所长!”刘卓青侧头看去,惊喜地:“哟,小丁,丁主任!”跟刘卓青打招呼的正是市文化局办公室主任小丁。小丁跑过来又叫一声:  “刘所长好!”  “你也来疗养吗?”刘卓青扶扶眼镜问道。  小丁摸摸后脑,不好意思地:“我哪有资格?会上陈局长都说了,全省文化战线上德高望重的人物才能参加。”  “那你来这——”  “来送邓冬兰局长。本来陈局长他要亲自来。”小丁把情况细说了一遍。当然,欢送宴会上新老局长“斗嘴”的过程省略掉了。刘卓青几分欢喜地:“邓局长也来疗养?那好呀。得跟她提意见,别号称自己是一台绿军装牌永动机。听说她上半年跑完全市9个县(区),走了126个单位和乡镇,走访的人士上千名,就她那个什么基层群众文化工作搞了一次大调研。都退二线了,还冲锋陷阵干什么?我送一面镜子给她照照看,老人斑都长满脸上了。嗯,她人呢?”  小丁笑道:“粮草先行了。我开车先把她的行李送过来。”  “还挺讲派头的。”刘卓青抬头看了沙发旁边两个箱子一眼,跟小丁说,“你坐着等吧。刚好今年头一场大雪停了,我去买点水果回来。到这吃过晚饭你再回局机关吧,自助餐标准比较高。听说你结婚了,双喜临门,又结婚,又当办公室主任。”  小丁有点不好意思地:“结婚,给父母交个差吧。”  “娇妻谁呢?”  “姓田,您可能没见过。她妈妈的表弟嫂的一个表弟还跟陈局长有点亲哪。”  “这个亲戚关系也被你小丁找到了?找得到关系,就找得到前途。锦绣前程呀,恭喜。”  小丁把刘卓青送到大厅门口后,觉得守在这里实在无聊,踱了几步,又看看手表,拿手机跟妻子小田打电话。俩人说笑了十几分钟,终于发现一辆的士停到服务大厅门前,邓冬兰接着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小丁忙迎上前,叫了一声:“邓局长好!”邓冬兰好像没听到这句问候,她绷紧苍白的脸,一声不吭走进服务大厅。小丁讨了个没趣,只得抢先走向服务总台,朝邝爱月喊道:“小邝,我们邓局长来了。”小丁已经帮邓冬兰办好了手续,邝爱月直接领着她上到二楼,小丁提起行李箱跟了上来。进了三号套房,邝爱月跟邓冬兰说:“邓局长,您住302,中间这个房子。”  邓冬兰冷冷哦了一声,刚要进302房间,问道:“301谁住?”  邝爱月说:“跟您一个市的,姓刘。”  邓冬兰瞅上一眼:“这人有姓没名呢?”  小丁连忙插嘴道:“卓青所长。”  “她住301?”邓冬兰拧拧眉头,又问小丁,“303安排谁?”  “赵总。”  “赵总?哪个赵总?”  “赵主席。赵二妹老大姐。我到了疗养院,才知道赵总是省厅直接点名来这疗养的。”  邓冬兰转过身子,向邝爱月质问:“你们安排房间有没有一点规矩呢?你们安排房间有没有考虑各方面因素?你们安排房间有没有征求举办单位的意见?我刚到这里,就有三个疑问需要请疗养院主要领导作出合理解释。”  邝爱月除了觉得对方嘴巴说话特快,也再没听出更多的意思来,说:“您是安排302房间住的,我没弄错,等一下我拿安排表给您看看。”  邓冬兰便问小丁:“陈道忠的意思?”  小丁说:“陈局长不知道疗养院怎么安排。疗养院弄错什么了?请邓局长指示,我马上找他们周院长。”  “你小丁还得抬轿子去请吗?”邓冬兰责怪了小丁一句,又朝邝爱月嚷道,“还站这干什么?快把你们的头头找来。叫‘一把手’来!哼,安排不当我就马上回去了!”  只过了十来分钟,邝爱月急急忙忙把疗养院院长周生银请进了三号套房。周生银眼睛天生就小,但进门时眼珠子滚了好几滚,谁见了都知道这是一个精明人物。还没等邓冬兰开口,他先来了自我检讨:“您是邓局长吧。哟,对不起,真对不起,都怪我周生银考虑不周,再加上这里条件有限,当然我们也早该好好改进,尤其服务质量还跟不上,服务环节上时不时出现大大小小漏洞……”  邓冬兰不耐烦地说:“我不是来听你述职的。我只想问一句话!”  “敬请多多批评。”周生银非常生动地把一张笑脸送到邓冬兰眼前。  邓冬兰说:“你刚才叫我邓局长,我是姓邓,但原来是局长。但是即便退了二线的局长,我也还是原来级别。303她当老板不讲级别,既不是哪一级人大代表,也暂时还没成为哪个届别的政协委员,跟我没有可比性。至于301,她那个所长还是我任命的,怎么301要安排她住?”  “您是说……”  “对,就是这样问你!”  “是、是这样问我——”周生银眼睛眨了几下,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他非常谨慎地,“邓局长,怪我没说清楚。左边这个房间确实是一号房间。但我们一直把领导分配在中间这个房间住,左边一般住司机,右侧住个秘书,主要考虑到安全和方便,也是参照主席台安排座次的做法。”  “是吧。”邓冬兰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但脸上表情没多大改变。当然,这种僵硬表情并不完全是房间安排有什么问题造成的。  周生银还是笑眯眯,举例说道:“省文化厅杜厅长也来过这度周末。今年6月份,15号左右。他也住302房间,他那高个子司机,姓孟吧,人家叫他孟高子,住301,还有一个随从住303,姓诸,应该是他的秘书。”  “杜厅长住过这个房间?”  “那当然住过。你们这次来疗养,就是那次他来疗养时敲定的。上半年还有一个副省长也住过这个房间哪。这次疗养团来的人实在多,安排不过来,否则三号套房也不会拿出来用。三号套房,是整个疗养院仅有的一套贵宾房。看看马桶就知道,一个马桶一万八。”  “你觉得屁股坐到上面有点浪费?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不都是被屁股坐着吗?”邓冬兰看了周生银一眼。周生银一下子没听懂,好奇地问:“什么东西——”“你屁股下面的椅子,官椅!”接着,邓冬兰不再理会周生银,转头跟小丁说,“把我的行李放进去吧。”  小丁嗯了一声,就搬东西去了。  “邓局长好,你一来这人气就旺了!”  有人乐呵呵招呼道,邓冬兰不回头看一眼也知道是谁,她没换出好看脸色:“卓青,你也来了?”  刘卓青笑道:“是也来了。还有我二妹姐也会来哪。”  “哪次汇报你能及时一点?我都知道了。人呢?她人呢?”  “报告邓局长,赵主席和赵总都还没到。”  “想当初,哪次开会不是她早到十分八分钟呢?她总要先帮我泡好茶。有钱了,当阔太太,也知道迟到一点才有老板的派头。”  “她哪有什么鬼派头?上个月我到她公司走了一趟,满嘴当工会主席时说过的话。有些话的版权都属于你。一口邓家话。只有一句挺想邓局长的话是我二妹姐说的。”刘卓青把装着水果的塑料袋举了起来,说,“第一时间我给你洗个苹果吃。正宗红富士,脆的,挺香。”  周生银见邓冬兰和刘卓青进了302房间,脸上的笑容忽地掉了下来,朝邝爱月瞪了一眼,俩人抬脚一前一后离开了三号套房。  周生银和邝爱月刚下楼,看到又有车子进来了,还是一部新款凯迪拉克。周生银心里一提,这疗养团还有这种人物?他赶紧迎向车子。车门一开,赵二妹抱着狗钻出车子,嘀咕道:“没病没痛,身子好好的,硬逼我来这住什么院?”  左左也下了车,赶紧解释道:“妈,这地方可不是病人住的,能进来住的都是大富大贵之人。”  周生银并不认识赵二妹,他马上跟正在从尾厢卸行李箱的薛金星搭了两句话,弄清赵二妹的身份后,便乐颠颠迎上来。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还要致上一口欢迎词。只是他热情洋溢的自我介绍还没说到一半,赵二妹就说:“看样子你不是管医生的院长。”  周生银发怔了:“赵总怎么看出来的?”  “你倒有点像一个病人。怎么又瘦又黑呢?还好,脸色还好,眼珠子也能转动,要不然我以为你才是来这疗养的。”  周生银差点被赵二妹这几句话噎个半死,但他坚持笑起来地:“赵总呀,原来您保养得这般好,就是会幽默!本山大叔也没您那么逗!”  左左捂上嘴巴笑了一下,觉得周生银才算一个搞笑角色。这时,薛金星过来拍拍周生银的肩膀,看到他还想凑到赵二妹跟前说话,便跟他低声说:“有两件事我想请周院长帮忙。对了,赵总是我妈。怪不得你,刚才没跟你介绍我的身份。还叫我师傅。不过也对,大老板哪个会自己开车呢?请借步说几句好吗?”  周生银一听对方是赵总公子,他的笑声爽朗多了,忙恭恭敬敬说请吩咐。  在邝爱月的引领下,赵二妹走上楼梯时都还有点郁闷。只是很快,她兴奋了,她的心情变化得比闪电还快。她走进二楼三号套房,猛然发现邓冬兰和刘卓青都坐在沙发上。刘卓青正低头削苹果,邓冬兰还在整理她的什么东西。赵二妹把玛丽往身后的左左怀里一塞,就尖叫:“哎哟,邓局长,卓青妹妹,你们都在这里?你们也来疗养?”  她叫了一声邓局长好,才跟刚刚起身的刘卓青抱在一块。  刘卓青说:“你老板来得,我就来不得?”  邓冬兰说:“来这疗养,可不是看谁有没有钱。”  赵二妹说:“那肯定。我也困惑,没交钱我怎么也被叫来这吃白食?”  “可能又得感谢邓局长吧。”刘卓青说。  邓冬兰连连摇头说:“错错错!我才没把二妹赶进这地方来圈养。这地方我自己都不想来。我不想懒养骨头,也不想把你们骨头养懒。又挖苦我,老毛病又犯了。明明知道我那点权力哪能点名道姓让谁来疗养?卓青,你身上的痒还没搔够吧。”  刘卓青说:“我痒,还痒。这痒得难止,还正好说明邓局长的手也不过是一只普通手。有好嘴,没妙手,人家身上没止痒倒让自己又愁白几根头发。”  “有白发也不是我愁了什么——”  赵二妹坐到了邓冬兰的身边,用手摸摸她的头发,说:“邓局长,你头发是又白了很多。染染吧。端午见你那次,耳旁头发还发黑的。这回看,白多了。”  刘卓青发现左左怀里抱着小狗,凑上前打量,又好奇又小心地用手指碰碰小狗的鼻子,结果玛丽忽地张开嘴巴狂叫一声,吓得刘卓青往后退了两步。  她问:“它还想咬人——”  左左笑道:“不咬人。它天天跟我们闹在一块,跟我妈特别亲热,还知道怎么撒娇。”  “看看它的嘴巴,又宽又短,这鼻头和两唇好有意思的呵,像用几块厚肉垫起一样,看看口唇上面还、还有两道褶皱……”  “俗称叫鼻筋。”刚刚把赵二妹一个皮箱搬进客厅的柏子仁补了一句。刘卓青哦了一声,壮起胆子终于摸了摸小狗的头,再侧头问柏子仁:“这是什么狗呀?”  “松狮犬。”左左抢先答道。  “好漂亮。”刘卓青对这只小狗来了兴趣,回忆道,“我小时候,家里也养过一条狗,用来看门。黑色的,有小孩那样高,威风凛凛。有一次,它把一个来我家院子里偷鸡的小偷咬了一口,伤了大腿。还有一次,不小心我滑到水沟里,那年我才三岁多,怎么也爬不上来了,黑狗连忙跑回家找人,咬起我爸的裤脚就直往水沟这边拖。我管黑狗叫小黑。这狗有名字吗?”  “有名字,玛丽。”赵二妹说。  刘卓青笑道:“二妹姐还崇洋媚外了,连小狗也取上个洋名。”  “左左给它取的。我给它取过一个名字,叫丑妹。这小狗就是挑剔,喊它丑妹,理都不理我,非叫它玛丽才跟我亲热,你说怪不怪?卓青妹,这只松狮犬比你家小黑好看些吧。”  “好看多了。”她赞了一声,又问左左,“怎么叫松狮犬。”  左左说:“卖狗的老板说它是一只松狮犬,它就是一只松狮犬。”  邓冬兰认为这话说得有些别扭,嘀咕道:“那卖鹿的指鹿为马,这鹿也就叫马了?”  左左不知道怎么回话才好。柏子仁忙解释道:“松狮犬,它原产于我们中国,北京人爱叫它‘广东犬’,广东人又称它‘黑口犬’,也有叫‘松毛狗’的。从血统上它该划入‘狐狸犬’一类,只是从外表上看,很难看出松狮犬跟萨摩耶犬、阿拉斯加雪橇犬同一个祖先,但它确实是这些长嘴犬的同族,也有人觉得它更具有西藏獒犬的血统。这种犬背景还是复杂些。还有在过去,松狮犬与西藏獒犬拉萨犬都属于喇嘛尊崇的一些神圣动物。公元前150年的汉朝浮雕上,它的形象就出现在上面。有人还说,耶稣诞生1000多年前,塔得人侵略过中国,他们同时把一种中等个子狗带到西方,这种狗长得跟狮子一样,又有奇特的‘蓝紫色’舌头,到现在这种狗还有一个昵称叫‘蓝紫色’小犬。这只是一个传说。至于叫它‘松狮犬’,这名字也并不起源我们中国,英国人开始叫它Chow Chow,其实是一个象声词,咀嚼时发出那种声音,后来竟然成了这犬名的来源。”  左左哼道:“还知道得挺多?要不是穿着入时些,人家还会以为你柏家是养狗世家。”  “我、我上网搜索才知道的。昨天我第一次看到赵总抱着玛丽,晚上没事就查了查资料。”  “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只知道把玛丽买回来花了多少银子。你就是知道巴黎的什么香榭丽大街,又能在那里买下一间小房子?买一个放马桶的地方你也得再等几十年看看。新世界不用知道香榭丽到底什么意思,但可以盖一座香榭丽花园,里面再修它一条香榭丽大街,顺便也盖一座让新世界凯旋大门。”  柏子仁张张嘴巴,一时也不知道左左这番话怎么从肚子里冒出来。好像有火气。但怎么会有火气呢?  这时,跟周生银谈完什么事的薛金星走了进来,他小时候就认得邓冬兰和刘卓青,见面总要恭恭敬敬跟她俩问好道安,这些礼节过后,跟赵二妹说:“跟周院长说好了,柏子仁留在疗养院照顾您。”  赵二妹说:“你把柏子仁带过来就这意思?洗脚我自己会,饭也还不用人喂。”  薛金星说:“左左的意思。您不答应下来,左左又会责怪我的。”  赵二妹才没再说什么。  “好事都是我的意思。让我白白有成人之美,只是不知道成妈之美,还要成你薛金星什么美。”左左扶着赵二妹的胳膊说,她的眼睛还往薛金星脸上溜了几圈,“我还有一个意思哪,把凯迪拉克也留在这里,司机嘛,从公司里把大李子调过来,妈您最爱夸他车开得最好,上天下地都没半点颠簸。”  赵二妹说:“柏子仁留下来就留下来,都带过来了。车子你们得开回去。”  一家子人叽叽喳喳,没完没了,邓冬兰的眉头皱了皱。她说:“还是留下吧。留一个轮胎也好,它可够我们三个女人吃上两个月。”  “再好的轮胎也吃不得。”  邓冬兰被冷不防噎了一下。没想到,赵二妹这话让刘卓青找到了新的什么痒处,她抬头说:“我从不吃带皮的东西,二妹姐你也不会吃吧,吃粗粮还习惯些。”  赵二妹嘴快,接过话就说:“卓青,你这习惯还没改改?第一次我给你夹红烧肉,是我刚来人民大剧院上班第三天吧,邓局长叫上你,还有两个演员一起到红旗饭店吃饭,我夹红烧肉给你,你又把红烧肉夹回碗里,还说你从不吃带皮的东西。”  刘卓青笑道:“看二妹姐记性真好,顶呱呱。跟往常一样,带皮的东西你还是给邓局长吃吧。她是领导、局长、冒号哪。”  “刘卓青——”邓冬兰忍无可忍,大叫一声,“你真是一个不带皮的家伙!”  赵二妹吓一大跳,她实在想不明白邓冬兰怎么会突然发怒,只得心有余悸地:“邓局长,刚才卓青跟你抬杠的?”  邓冬兰呼地站起身子,一个一个地瞪了一眼,连薛金星和左左也顺带享受到了这样一次待遇。她甩手进了自己的302房间。正在302房间帮邓冬兰整理东西的小丁看到邓冬兰虎起脸进来,便赶紧把东西放好,疾步跑了出来。跟刘卓青和赵二妹告辞后,小丁回单位去了。赵二妹不安地:“我说卓青妹,邓局长今天的心情有点不好,什么事惹她这样子?”  刘卓青不以为然地:“她哪天不发脾气呢?她退二线前一个晚上还开了一个局全体干部会议,有两个人迟到三几分钟,也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说什么我邓冬兰还没被组织找去谈话,你们就得坚守我邓冬兰的规矩。陈道忠劝了一句什么,她马上嚷道,你给我住嘴,明天你才当‘一把手’,怎么这么猴急的,再熬一个晚上都受不了?我说二妹姐,自从你回去当了老总,邓局长的心情就一团糟,退了二线那就更糟,糟透了。跟她开几句玩笑,她还曲里拐弯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  左左第一次见到邓冬兰,印象就不是那么爽,嘟哝道:“让我妈跟她住在一块,还叫什么疗养?”  赵二妹立即转过头朝她呵斥道:“你怎么说话的?跟邓局长住一块,是妈八辈子修来的福。她心情不好,我更该跟她住在一块。不生崽不知道屁股疼。邓局长也有她不开心的地方。”  左左的脸色陡地一红,又看到刘卓青也不太高兴,好像不想听到哪个人突然添嘴插舌的,只得自己打圆场:“幸亏我早想好了,让玛丽陪您疗养解解闷。”  赵二妹把左左怀里的玛丽抢了过来,亲热起来:“那好那好,我们共睡一张床。”  “妈,那不行。”薛金星说。  赵二妹问:“怎么不行?住在家里,它还不是经常蹿进我被窝里去?”  薛金星只得如实解释:“刚才跟周生银院长说了,让柏子仁留下陪你,人家答应了,职工宿舍里还能挤一间小房间给她住。玛丽要留下来,人家没点头,都拿出文件给我看了,上面有规定不得携带宠物进院疗养。”  左左嚷道:“文件死的,嘴巴活的,你怎么不多说几句?”  “说了很多。刚好一个来疗养的家伙又站到一旁,他插嘴说什么碰到狗毛就过敏,要打三几天什么扑尔敏针才行,还说这疗养院下期开一个狗猫疗养团再来住几天也不迟嘛。听他怪里怪气说话,我很不舒服,朝他说了两句话,他竟然说,这是文化人疗养,不是老板泡狗。这人脾气真大!”  左左气不过地:“我去找他——”  赵二妹立刻喝道:“别去!人家定了规矩,你们就把玛丽抱回去吧。还有,把玛丽那三只皮箱一起带回去。”  刘卓青听了,一副惊诧相地:“什么?玛丽它、它带三只皮箱来?不会是柏子仁刚拎进来的那三只大皮箱吧。”  赵二妹嗯了一声。  “是不是连玛丽的爸爸妈妈还有它爷爷奶奶和它孙子孙女都装到皮箱里带来了?”刘卓青调侃地说。  “玛丽喜欢的玩具,还有它的衣服。它爱穿的衣服就有二十来件。左左,把它最爱穿的那件貂皮夹克也带上了吧,算了算了,没带也算了,反正都得再拿回去。我说卓青妹,玛丽比人还讲究。上次左左从香港带回一堆什么发卡、梳理用的东西,我才知道这小狗日子过得比人还花钱。一罐饼干三千八百港币。”  “还不算贵的。巴黎那边还有八百欧元一听的小狗饼干呢。”左左又侧过头问柏子仁,“你听过没有呢?”  柏子仁没想到左左会突然把话扔给自己。她不知所措地摇摇头:“我、我没听说过。”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等下去狗肉搜索一下吧。”  赵二妹跟玛丽依依不舍告别后,又让柏子仁去找周生银要自己小房间的钥匙,接着跟刘卓青坐在一张沙发上。她乐滋滋地:“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跟你、跟邓局长,三个人住到一块疗养。”  刘卓青摇头晃脑看了看赵二妹。  “看、看我干什么——”  刘卓青把鼻子凑上去,在她脖子、胸口上噗噗嗅了一遍。  “我身上有狗味?”  “你说呢?”  赵二妹连忙低下头也嗅嗅自己的衣袖,接着摇摇头,又不太踏实地:“好像、好像没有。鼻子还是你灵敏些,人民大剧院小食堂里我第一次包韭菜饺子,第一个嗅到饺子味道的就是你,钻进小食堂你第一句话就说什么东西香得让人掉口水。你鼻子好使。我身子有狗味吗?”  “没有。”  “真没有?”  “那真的没有。只有一股老板气味。不是一点点,好浓烈的,酒精九十九度。庆幸我们三个女人又住到一块?我还怕你二妹姐跟我、跟邓局长住不惯了。想当初,我们大剧院下到农村巡演,一路上都是我们三个女人挤到一张床上睡。看看,现在都抱起宠物狗来疗养,一只狗的行李三大皮箱。我的妈呀,二妹姐你可成了一个十足的阔老板婆!”  赵二妹听到刘卓青这样说,叫起委屈地:“小狗不是我买的。左左买回来时,我还骂她看家怎么找一只小狗。后来慢慢也喜欢上它了。玛丽聪明,知道我不太欢迎它到来,一下子就蹿到我怀里撒娇来。看它乖巧样子,不喜欢也得喜欢。后来我跟媳妇说,你再不跟我生个小孙子下来,我就好好跟玛丽一起打发日子,你过后再生孩子,我也懒得帮你料理。平日里我跟玛丽说话还多些,打你电话也就说不上三两分钟便挂了。我打邓局长电话,她开口就问有事吗?哦,没事,我这正有事,就这么一句话,完了。跟你俩都说不上话,还不允许我跟玛丽说说话?”  刘卓青被她的话触动了一下,看看赵二妹,问:“有钱也怕孤独?”  “孤独——”  “一个人呆着。”  赵二妹想了想,说:“有点怕。离开文化局也有四年了,到现在还没习惯过来。开头那半年,我打过电话给邓局长,问她怎么局里从不通知我去开会呢?工会搞活动也该跟我说一声。有一次在街上碰到小丁,我才知道工会又组织爬山和野炊了。记得那年,我这个工会主席带领市局系统一大帮人野炊,打了三只野鸡,用火烤熟吃。”说到这里,她耸了两下鼻子,“那味道还真香,你卓青妹吃了一块野鸡肉还嫌不够过瘾,又赶着几个男同事再去打麻雀。可惜,那些麻雀早早飞走了。”  刘卓青说:“过几天我们到码头上去烤狗肉吃。”  “好呀。狗肉烤出来更好吃,比什么肉都香。哪里有狗肉卖呢?”  “哪用卖呢?狗肉你有?”  “我没有狗肉,”  “你有狗,你就有狗肉。”  赵二妹忽地瞪起双眼:“玛丽?”她赶忙直摇头地,“不行不行,玛丽是我的宝贝。我说卓青妹,你嘴馋就把二妹姐给烤着吃掉吧。”  看到赵二妹这般认真的样子,刘卓青扑哧笑了:“跟你开个玩笑。玛丽都成你的宝贝宠物了,我第一眼看它也喜欢上它了。怎么有狗毛过敏症的无毛家伙也混进疗养团来了?玛丽留下来那该多好呀。”  “那倒是的。谁没毛呢?”赵二妹有些郁闷,她转眼一想,又乐了起来,“把我留下来陪你跟邓局长疗养也一样的。你们不会嫌我身上有狗味吧。”  “哪怕二妹姐你身上有那么一点味,也是宠物狗的气味。一般人身上哪会有这股气味呢?玛丽要几百块钱吧?”  “几百?”  “一只小狗还要三几千?哦,看来我想错了。你现在有钱了,那媳妇也不会给你省钱的。我早看出左左花钱是个一顶一的高手。也对,她给你买一只小狗,不花几千行吗?”  “不是几千,是二万八。”  “什么?”刘卓青吃惊不小,断定赵二妹这话并不是开玩笑后,才接着说,“二万八?我大半年不吃不喝也才买得下这只小狗。我说二妹姐,你也太腐败了吧。当年在大剧院上班,要吃三五天白萝卜红萝卜青萝卜,你才舍得吃一餐油渣焖豆腐,两年也只见你买了一套新衣服。我说二妹姐——”  “不是我要买小狗的。儿子,媳妇,两个人天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嚷个不停,埋怨我没一点身份,看看那个人人居的范总一个人五台跑车,又说新东方老总陆卵古爱抽雪茄吧。你说雪茄多少钱?二万八,一支二万八。一支烟,就是一只玛丽。还有新港都那个胖子老总花欣,他爱收藏古董,一面什么铜镜八百万块拍到手,听说比娶第六个小老婆还高兴一万倍。有时房地产那个什么联谊会搞活动,他们就比试这比试那,我什么都没有,儿子媳妇怕我丢了身份,除了给我这个不好看的女人换些衣服,还抱回这只小狗,说是算我当总经理也该有点什么雅兴吧。新港都那个花欣死胖子,他房价斗不过我,吃了一点亏,看到我抱着狗来,就叫道,哟,不玩人玩起狗来了。”  “这、这死胖子这般说话!二妹姐,你怎么骂他呢?”  “我不知道怎么骂他才好。”  “你该骂他狗玩!”  “那我现在打电话给他。花欣狗玩他这个死胖子!我真傻,不知道把话倒过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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