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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疗养院参加的第一个集体活动,就是由省文化厅和太阳岛疗养院联合举办的欢迎晚宴。本来这个仪式报到当天晚上要举行,省文化厅杜厅长想亲自来参加,拖到第三天这晚宴才摆开。但杜厅长还是因故缺席,听说省长临时找他陪外省一个文化考察团去了,这让邓冬兰惆怅了好几分。当听说杜厅长有来参加宴会的计划,让她心情还变得爽朗许多。这次来疗养的人马中以女性居多,大多酒量较小,有酒量的也不敢第一顿酒宴就放开,酒都喝得不多,但气氛还算热烈,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好像一个女儿国欢度唐僧落户纪念日一样。邓冬兰端起酒杯一圈走下来,额头上也冒出一层汗珠。赵二妹拿起一张餐巾纸递给邓冬兰,说:“擦擦吧。”  邓冬兰问:“吃饱没有呢?”  刘卓青不太喜欢在这些地方凑热闹,抢先答道:“早吃饱了。二妹姐硬要我坐等您周游列国回来。”  邓冬兰把酒杯一放,说:“回房吧。”  刘卓青立即嚷道:“起驾——”  邓冬兰和刘卓青相继起身离桌,赵二妹也把手中最后一团馒头狠狠塞进嘴里,使劲咽咽,再大声叫道:“等等我,等等我!”  刘卓青扑哧笑道:“二妹姐,别噎死自己哪。”  “谁知道最后一口馒头还、还这么大!噎死了我,也怪不得我。”  “当然怪不得你。只是苦了邓局长,她得为你升天负领导责任。”  邓冬兰侧头盯了刘卓青一眼:“这辈子我从没背过领导责任呐。现在我还能背什么处分?想当年,好几次都是你刘卓青让我面对惊涛拍岸,差点收不了场,就说那次跟匡副省长汇报演出《双枪大姑》时,你突然篡改一段台词,‘双枪大姑’痛骂日本大佐,我今天就要把你这鬼子十一个指头一个一个剁下来,让你再也拿不起刀来屠杀我们中国人!真不知道你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改出这么一句台词来,偏偏要在那天给这鬼子加上一只手指头?”  刘卓青说:“想活跃一下舞台气氛呗。现实主义跟浪漫主义最好结合点就是掺点笑料。我哪知道,匡副省长有一只手也长了六个指头,两只手一共十一只指头呢?”  赵二妹倒奇怪地:“邓局长,你还数过匡副省长手指头?”  邓冬兰自嘲地撇撇嘴说:“匡副省长他手指头能伸给邓冬兰数一数,邓冬兰同志还会在文化局长这个位子上一呆就那么多年吗?”  刘卓青笑道:“难得呀,难得邓局长讲出这么一句大实话!”  “我什么时候跟你讲过假话?本来就这样,一个女干部,我这个级别的,如果能有个机会数到一个副省长的手指头,我应该能当上副市长。”邓冬兰说。  “如果让你能数数匡副省长的脚指头上有几个灰指甲,恐怕他还会让你当上市委书记哪。”  “呵,那还真差不到哪里去!”  赵二妹继续追问:“邓局长,你怎么知道匡副省长有只手比我们多一个指头?”  邓冬兰说:“因为除了你们两个不知道以外,全省人民都知道。”  “那我、我不算人民?”  “你算什么人民?你算人民币,拥有大捆人民币的一个大老板!”  赵二妹还在诧异地:“全省人民都知道?我儿子金星他也知道?他那个时候刚刚念书,二年级。要不,小孩子还不能算人民。”  冷不防,邓冬兰不知怎么回话好。  刘卓青哈哈笑起来,说:“二妹姐,你儿子知道,我和你不知道。照此类推,儿子才知道,知道者便是儿子。哈哈哈,你要笑死我刘卓青哪!”  邓冬兰说:“还等活到今天才笑死自己?当时就该整死你!哼,要不是我解释说自从有这个戏就是这么一句台词。市政府那个什么秘书长,还把演《双枪大姑》的B角叫来问话,还好,赶紧垫好了底,否则匡副省长除了整死你这家伙外,我也要被问责。阿弥陀佛,幸亏匡副省长没多久就调到沿海工作去了。”  刘卓青说:“但你后来还是要求把修改后的台词给保留下来。”  邓冬兰说:“只得保留下来,才不会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授人把柄不好吧,好像要特意丑化我们一个副省长。”  赵二妹说:“我想起来了,匡副省长他长得也有些像一个日本人。还有这个周生银院长,他也像。看他刚才说话的样子,就活像一个太君。他捧个稿纸讲话,哪有我们邓局长讲话好听呢?米西米西的,没意思!”  邓冬兰和刘卓青被赵二妹的话逗笑了。  回到三号套房后,闲不住的赵二妹便开始串门。推开302房间时,叫道:“邓局长,邓局长——”  邓冬兰从卫生间扔话:“洗澡哪。先坐坐吧。”  赵二妹说:“那我先到卓青妹房间坐坐。等会儿我再过来,您别锁上门。”  赵二妹听到卫生间里嗯了一声,才放心离开302。到了刘卓青房间,看到她坐在小桌子前埋头写什么。刘卓青跟赵二妹说自己在写一部女人的戏。  赵二妹问她好不好看。  刘卓青这才抬起头说:“你说我们,你、我,还有隔壁那个当官女人,会好看吗?”  “我一点都不好看。我这张脸,生下来到现在,也没人说过好看。连我儿子都说,幸亏他那脸形不像妈的模样。你长得好看,邓局长她不板起脸孔也还好看。”  “我们三个女人都长得不太好看。但这场戏一定好看。好看极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就写我们三个女人——”  赵二妹吓了一大跳地:“什么?你卓青妹没说假话吧,还真写我们三个女人?你还想逼我去登台演戏?你、你……好卓青妹,别写我喽,打死我也不想上舞台。我的老天爷,那台词我背不出呀!”  刘卓青放下笔,笑道:“写我们,但不一定让我们自己去演自己。我们去演,有谁看?连老年大学里那些白发苍苍、驼背干咳的大学生也不欢迎我们免费送戏上门的。听说市干休所的老同志们上个月到南方旅游,专门组织去看了一场人体彩绘,过后好几个老同志又自费买票加看了一场。就是演我们的戏,演员还得找漂亮明星。哪怕五十二岁的角色,也得二十五岁的靓女去演。早些年,五十二岁的扮二十五岁的还可以赢得满堂喝彩;到了现在这年头,只得让二十五岁的扮五十二岁,那戏才有人看,如果能找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扮一个老太婆那更容易让观众拍碎巴掌,把巴掌拍得稀巴烂。”  “真会找人家来演吗?”赵二妹还是有点担心。  “你说自己不美丽,那是事实!但我负责一定找个孙女辈演员把你美丽一次。放心好了,你要多美丽,我就让你多美丽。让所有观众都知道,我们赵二妹前辈当年貌如天仙,倾国倾城,让他们后悔自己怎么不早生二三十年呢?我图的就是这个演出效果,多好呀。我一定找一个最漂亮的演员来演我二妹姐。”刘卓青一直等到赵二妹哦了一声,又说,“这个剧本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年。剧名也琢磨了好几年,总觉得没有一个最合适的。前天我去买水果时,跑到码头上遛了一圈,那雪景,啧,太美了。河面上都结了冰,河面上好多人在滑冰哪。想当年,我也这样滑过冰,第一副眼镜就是在滑冰时摔碎的。又看到这个场景,我一下子怦然心动,来了灵感,就跟这个剧本取了一个名叫《还我风骚》。”  “还、还我风骚?”  “好听吧。”  “骚?不是骂人的话?”  “是经常用来骂人。骚货!但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喜欢骚女人呢?男人嘴上骂女人骚,心里头倒恨不得你这个骚女人更骚一点。”  “我会在舞台上骚到什么样子?嗯,早点公演,搬到大舞台去演。”  “人民大剧院都卖掉了,哪还能找到演出舞台呢?有舞台,好些剧团也付不起费用。这是我写剧本中最焦虑的事。有戏没地方演,更没一个好剧团来演。交给孙付云那个好看演艺团去演吗?他都成了一个上街卖艺的,卖来卖去不知道卖到哪个地方去了。”  “这家伙,十天半个月也不见打一个电话来。哼,别想再吃我包的韭菜饺子!”  刘卓青突然惆怅起来,一句话也不想说了。良久,她叹出一口气,按按额头,好像想找回某种感觉一样,接着拿起了笔。  赵二妹看到刘卓青的魂又掉进了她自己的剧本里,只好说道:“不吵你了,我到邓局长那坐坐。”  邓冬兰刚刚换上睡衣,正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心情挺不错,看到赵二妹推门,便立刻招呼道:“进来坐坐,跟我聊点什么。我说二妹呀,你来疗养还让我也有了一点疗养心情。开头都不知道这几个月的日子怎么熬过去。听到你说话,我就开心些!”  赵二妹说:“我不会讲话。”  “不会讲话好。卓青会讲话,可她一开口就想气死我。”  “她不会气死你,她还要编你的戏,还有我,还有她的戏。邓局长,我什么都不怕,就怕她逼得我又去演戏。”  “你还演戏?我听她吹嘘过,她要编三个女人一台戏,你、我、她,就我们仨。我这人身上哪有什么戏呢?有气才是!”  “卓青妹她要编戏气死你?”  “她敢?她那脾气太臭了!你又太没脾气了。儿子长得牛高马大的,怎么不把公司交给他去打理?你当初不该接这个摊子,更不能老守着这摊子!”  赵二妹说:“我好像有什么事没想通,老觉得自己这辈子还欠一点什么。”  “欠什么?你还欠开银行吗?”  “银行也没我那么多钱!”  “呵,好感觉。只是证据何来?”  赵二妹告诉邓冬兰:“上次我回了一趟杨树湾老家,白胡子七斤老爷他们都说,我们村过去那地主婆扁头二姑都没我这么多钱。我的钱比银行还多。这话也是他们说的。我信这话。有一次我去取钱,刚好银行从车上搬钱,看来看去也只看到他们搬了三四个铝皮箱下来。它那点钱,还不够我盖小半个楼盘。”  邓冬兰呵呵乐了:“我说二妹,哎哟,我这辈子怎么会遇上你呢?都跟你过了二十几年。我哪天老死了,啧,到了阴府里真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到时候我就办它一个阴府某市文化局,把你赵二妹再叫来当工会主席,哪天找三根香来,让我跟你对天发誓,叫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愿意吗?”  赵二妹说:“我不愿意。”  邓冬兰有点不悦:“为什么?”  赵二妹如实说道:“年龄我比你小几岁,但看上去我比你老多了。我们老家人都说,皮皱老得快,人也走得快。这辈子我肯定比您走得早。我不想你急巴巴陪我走哪。”  邓冬兰不由唏嘘几声,拉过赵二妹的手抚摸起来。只是这个动作很快停止了,因为邓冬兰又听到赵二妹说:“你要多活几年,说不定那人民大剧院哪天又能盘回来。卓青妹写的本子也不能白写,还有孙付云,总不能一辈子让他都卖艺吧。我知道孙付云,他做梦也还想重新登上大剧院舞台去露他好看的脸。我记得邓局长你说过,孙付云什么角色都可以演,包括七仙女也行,就是不能演鬼子坏蛋。你说,鬼子坏蛋怎么会有那么好帅气的脸蛋呢?到时候,女孩子都流行追坏蛋的时髦,那怎么行呢?”  邓冬兰没有说话。她对这个脸蛋话题似乎没兴趣,但好像又不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邓冬兰拿起手机,跟小丁打电话说:“我说小丁,你这个办公室主任一定要记住,我疗养可不是退休。你别插嘴,听我说。我简单跟你说上三条。第一,该给我看的文件尽早送来。记住,陈道忠同志看过后,就该我看。我看过后,其他副职再看。第二,该通知我参加的会议,必须提前一天或者半天通知我,至于我最终参不参加那得看时间。第三,该征求意见的事项必须及时征求我的意见……还有,有事我要用车,也必须保证我的车子。听清楚了吧?听清楚了就好。就这样!”  赵二妹好不容易看到邓冬兰把电话挂了,便劝道:“我说邓局长呀,你刚才还劝我别管公司的事了,看你还看什么文件呢?都来疗养了,别再去理那么多事。不看文件还不是照样活得好?都知道劝我,怎么就不把你刚才的话也说给自己听听?看你还这么累的,划不来哪。”  邓冬兰挤挤嘴角,然后抬头说:“你呀,这事你这辈子也闹不明白。难怪村里人说你再有钱也只像一个地主婆,你永远成不了一个资本家。嗯,我刚刚发现一个真理。”  赵二妹问:“什么?”  邓冬兰说:“就刚才这句话,钱多钱少决不能成为划分地主婆还是资本家的标准。”  赵二妹摇摇头,表示她一点也没听明白。  邓冬兰还在若有所思地:“资本家也有自愿退休的时候,但仕途上过来的人没一个人会愿意离开政治,最后一口气还没咽下前,手里攥着不放的还是印把子吧。二妹,你不懂,如果连文件都不看了,他们还会很在乎我吗?不比你退了下来,钱还是你家里的。早点睡吧。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起早点,六点半陪我上码头去活动活动身子去。没男子活动我们,我们就自己活动自己吧。”  赵二妹嗯一声,歪头想了想,建议道:“叫上卓青吧。”  邓冬兰说:“算了吧。女人是睡出来的。这话都成了她的口头禅。裹在被窝里几十年了,她怎么还不开窍呢?女人是睡出来的,但不是女人自己睡出来的。自己能睡出美丽来吗?即便无意中睡出了美丽,这美丽还不是白白睡着吗?”  赵二妹又摇摇头,还是表示一点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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