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回见!  回见!  阳光,从破窗帘钻进曾哥居住的小屋,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一个世纪将要结束,另一个世纪马上就要开始。这种此岸欲到彼岸境界时刻,总让人躁动和想象,还夹杂着几缕兴奋。有点像昨晚和那个女人分手,虽然留下淡淡的伤逝,但一个更加明丽的早晨,谁也阻挡不了地来临,并且正在等待着他。  她是打哪本书上抄来的?不这样(或那样)就分手,难道我们要造成终生的遗憾;储存下一种可能,一旦发酵,会更好,何必今天厮守?  曾哥东思西想后,伸展着双臂,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胸口在怦怦乱跳。他用双手捶打了几下心脏,似乎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是八十年代的某一天,曾哥的身体里有一种东西在蠢蠢欲动,似乎来得很突然。说突然,也不全是。曾哥大学毕业,分配在市郊一所中学教了两年书,后来调到建设部机关,坐办公室。每天读写文件,辅助着一大杯浓浓的茶水。一天八小时日复一日,正点上班下班。久之,他连一颗螺丝钉的感觉都没有了。这种一成不变的生活,让他极其不安。他要出走,走出这个城市,去哪儿都成。好像一时半会儿,再在京城待下去,会疯。  曾哥这种人不安分。不安分的曾哥,把目光从身边,转向了中国的西北、西南。正因为那里的原始闭塞,所以才简单;正因为那里路途艰难,所以才差距。他认为,这是他心理朴实的反弹。  自打那以后,他辞了职,常常跑出去。  十几年来,西北、西南的大部分少数民族地区,他都跑过了。一座山一座山地爬,一条峡谷一条峡谷地走。一去就是一两年,回来时的模样,活脱一个囚犯。他愿意一个人跑,他说省心。有人称他是,孤独的山野囚徒。  亲友们很难理解曾哥,这么跑下去,跑一辈子?  其实曾哥内心在变化,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十几年中没有变化呢?!一旦回到京城,整个白天,都要在嘈杂和忙碌中度过。到了夜晚,他在中学时代遗留下的神经衰弱症,又要开始反嚼。一年半载之后,他又会整理行装出发,再去进行一次,精神和肉体的调整。  假如说他第一次去西部,还是懵懵懂懂不知所以,全是为了自己的心意和好奇。那么,后来的几去几回,他知道了。他得为西部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儿,为了那些善良质朴的乡亲。  实在想来,最终还是为了自己的心意。  曾哥清楚,那里最需要的是什么。他希望自己的有生之年,以自己的能力,在中国的西北、西南边境,最偏僻的少数民族地区,建几所小学校。  这个想法,是1994年的秋天,在他的脑袋里产生的。那时,他刚刚从西藏东南角落的墨脱县出来。闭塞特殊的自然环境,不仅使墨脱成为全国惟一不通公路的县,而且全县,居然连一所六年制的完全小学都没有。这在他的心里触动很大。那时的曾哥,比现在有气魄。就在那年,也就是1994年的冬季,他拿出中国地图,没出一天,制订好了一个方案:在青海、新疆、西藏、贵州、云南、广西等边穷地区,画了十个圈圈。他准备用自己二十年的时间,盖十所小学校。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在六十岁之前完成。六十岁之后如若跑不动了,就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搞点案头工作,安度晚年。  2000年这个世纪之交的年份,其实对曾哥来说,并没有什么可特殊的。2000年跟往年一样,有四季、有冷热、有雷雨、有阴晴。但计划就是计划,在这一年里,他要在云南省怒江贡山县建一所小学校。那是个独龙族聚集的地方,叫独龙江大峡谷。  独龙江峡谷。  挟持江水激流的两岸,呲咧峭峻。V形的坡崖葳蕤,绿阴阴,毛茸茸,湿润淋淋。较缓的坡头上,偶然可见乱云点缀中几幢黑黢的木屋,那是独龙人村庄。逆流而上的游云,沿着这条惟一进入渠道,在峡谷上空变幻着各种形状的、各种规格的、各种无形无矩的姿态。再汇集,再散淡。灰天淫雨,迷惘了江上的一切,峡谷喘出棉白的呼吸。因水、因含露,雾霭里的山脉扭动着,嘎嘎的响着关节,隐隐现现,像漂浮在海上的岛屿。  说这峡谷,是因为这里的昨天跟前天一样。当地人把没有变化的昨天当今天过,把即将到来的明天,安排得跟今天一样。没人用脑汁细寻思、点画峡谷江水,它太平庸了,就像峡谷江水,从不注意两岸平庸的生命一样。只要血管里的液体还在流淌,他们知道江水就不会停歇。  哲人说,变化是生命乃至自然不变的准绳。百姓们不需要这些,他们只需要江水土地。生存,靠江水土地滋润成长;死亡,靠江水土地分化消融。乡亲们说,假如从我们身上,拿走江水、土地给予我们的东西,那么我们就成了脱离肉体的、无处栖身的灵魂。  峡谷似无事可讲,事件全是外来人搞的。  说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一队法国探险人,带着国宝,想通过这条峡谷,穿越上游,到西藏去朝圣。  国宝是一对二十公分高的裸体婴儿,当地人叫“金童玉女”。男婴骑乘一只雌蟾蜍,是赤金浇铸的;女婴跨坐一只雄蟾蜍,是翠翡雕琢的。  探险队队长叫格拉,在独龙话里是连鬓大胡子的意思。山路崎岖队伍行进缓慢,他们就对雇佣背货物的当地人,恶言恶语加以拳脚,逃跑的很多。到了上游的雄当斯任渡口,要过溜索时,雇工跑光。好在过江再二三日,可到西藏。  独龙江上没有船。  过江的工具,是高悬两岸的竹篾条编的溜索。高魁的队长格拉使了气性,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他以为一绺三根儿的篾绳,是踩二扶一,就上去。颤悠悠到了江中,篾绳一根根绷断,格拉葬身涛涛的江水,眨眼踪影随了江水去了下游。连翻腾出个新鲜的水花都没有。  岸上其他洋人,纷乱如蚁,失去主持,惊吓得再没了前行的胆量。抛下过多的行李装备,慌慌张张原路返回。  有关此事和宝贝的下落,是两种版本:一说,那“金童玉女”在格拉的背囊里,随队长粉身碎骨,或跟了涛浪,荡出独龙江去了缅甸的恩梅开江;一说,法国人撤退时,把国宝留在了雄当,埋在地下或藏匿穴窟。雄当的山洞很多,村庄的木屋下、峰巅的峭壁上、密林的灌木里,并且高下低去洞洞相连。第二种说法成为主流,依据是,自从格拉死后的几十年中,先后来雄当村数批法国人,用仪器把雄当的地界搜寻了几个来回,未果,怏怏而归。  独龙江上游的雄当山寨,就被罩上宝藏迷光。  独龙江上游,有一大群身材高大的红脸老猴子,站立行走,像人,过溜索如履平地。大白天也敢进村,小路间木屋外逛来晃去。山梨野桃,吃得呱呱脆响,唇齿流涎,也和狗儿们羊儿们嬉闹,二流子气十足。与人却相安谐和。  曾哥去独龙江之前,并不知道这些。他只从少量的文字中得知,自大唐朝开始,独龙族女人纹面纹身,所纹如同一个个符号,神秘诡谲。另讲,惟她们的乳房、小腹和臀部,纹案最是精美。史上没留下任何直观图例,仅有印度人类学者沙钦·罗伊,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记录了只言片语。  反复阅读罗伊半个世纪前的遗言时,每个人都会感到,他所设置的沟壑深处,埋伏着未知的迷雾和无敌的蛊惑。罗伊在女人肌肤上构筑的想象空间,既无限地庞大,又极其地微缩。不仅如此,让曾哥更有紧迫感的是,独龙峡谷现在的女性,已经不再纹身了。这就意味此种古老的习俗,将要消失。  曾哥推开窗户,初春有些干冽的冷风,把破窗帘吹得一阵纷飞,最后蒙住了他的头脸。他没去解开,闭上了眼睛,张合着鼻子,尽情地呼吸着,隐藏在布纹深处,那冬季灰尘的味道。他想,要尽快地走进独龙江,把学校盖好。然后,踏踏实实做一段时间的代课老师,种种菜养养鸡。通过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搞熟,甚至能拍出一些纹面女的照片来。  这个约会,两个人一致同意在北京饭店。  曾哥和小丫第一次面对面说到独龙江时,就是在首都的北京饭店。  小丫和曾哥刚坐下,有钢琴声从酒吧过道的角落传来,叮叮当当很舒缓,像是有只小鹿踏冰而过。远了,又近。  曾哥移开桌子中间盛开着一枝玫瑰的花瓶,铺展云南地图。他把手指戳在滇西北的边边上,二人的脑袋凑在了一起。两人没要酒,没要饮料,是因为饭店的东西忒贵。  这几天北京的气温高,湿度也大。风沉甸甸,掠过去,身上黏乎乎的。饭店里凉爽,环境幽雅很清静,并不一定要情调。情调对于热恋是必不可少的,可他俩,忒熟了。  独龙江在云南,云南并不遥远。独龙江在云南的西北,准确地说,是在云南西北部横断山脉中的旮旯犄角儿。具体了,才显出与城市的距离。  说独龙江,必先说怒江。进怒江大峡谷,溯水沿岸而上,到了公路尽头,再往西走。进入莽莽的崇山峻岭,横跨湍急的普拉河,翻越终年不化的高黎贡雪山,就可到达与怒江并行的绿色葱茏的独龙江岸。  然后呢?小丫问。  把整条独龙江,从头到尾走一遍。  然后呢?她还是这样问。  在上游盖一所小学校。  然后呢?  做小学老师,代课,种一园子青菜,养几只鸡。  费用呢,我是说钱?  刚出炉的三本书,怎么也得四五万。  那你真不错,给素不相识的山里人,几万都肯花,可连杯矿泉饮料你都舍不得给我买。哎……还是自救吧!小丫喊了服务小姐,要了两杯纯冰水。  服务员说,十五一杯,另加服务费。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话。  冰水来了,漂浮的冰块中,夹带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嫩黄的果皮,很鲜丽。小丫并没喝,只是习惯地用小手指尖,在杯口沿慢慢旋转着,然后从杯底往上,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滑动,逆水珠捋起蹭掉。无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一道道挨排地用过,再然后贴贴手心,再然后靠靠手背。  曾哥说,我就喜欢你这样,夸是夸,贬是贬,理解了之后自己点。他说着,目光从小丫秀气的手转向杯子,杯子上的水珠在往下流。小丫擦拭不净,水流在杯子底下的圆纸垫上,洇湿后膨胀起来。  小丫自打从模特公司退下来,就在台湾人办的《首饰》杂志社,做手足模特,兼顾着学习编辑。小丫的一双手,杂志社给她在保险公司上了五十万的保险。  曾哥听说这事儿后,没什么道理地对小丫的手失去了一些兴趣,转向了她的脚。曾哥低头看看桌腿边,红地毯衬托着她浅蓝的布底凉鞋。两三根儿棉绳带,松懈地盘绕在细嫩白皙的脚上,没穿鞋似的。除了大小脚趾外,中间的三个脚趾趾尖骨节,步调一致地在微微缩伸。这让曾哥感到,小丫的神经末梢的良好循环。他似乎想证明,这样的女人,爱是饱满的,是激情澎湃的。  小丫是个美人坯子,模样是那种温顺柔和的,举手投足透着轻盈。她知道怎么才能毫不张扬地,把自己最精彩的地方袒露和展示出来,这几乎让人看到了太极的美。  其实小丫也只是个匀称秀润,要说也没什么太个性的。这当然可以说,是她的优点也是缺点。假若非要寻个特殊,就是她异常地在意自己的手脚,在意讲究到一点装饰都没有。指甲油、戒指、镯子、腕链,这一切也真的很多余。因为她鼓鼓溜溜的指甲,白亮隐约透出一点粉色,近似贝壳,舒缓光滑。或许还有点儿亏欠,好像脚面偏低,略微再向上弓翘一点儿就更好看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美是需要契合的,美只有部分的,而没有全部的。  饭店南面的大玻璃窗根儿下翠绿,青竹长得有两米多高;窗外,繁华的长安大街上,汽车连起了长龙。  小丫一脸微笑地指着墙角上一扇淌水的石壁,问服务小姐,那应该叫什么?  服务小姐愣住。  水墙很大,像一扇陡崖。水流,贴着墙面流淌,涓涓汩汩。地面的石槽边上,有很多的花草植物。其中几株高大挺拔的椰子树冠,绿得醒目,绿得生畏。原因那是假的,是塑料的,才怕。  曾哥知道服务小姐不好回答,就诱导着问,是叫瀑布,还是叫水帘?  噢!是叫水帘吧!说完服务小姐端着托盘,赶紧走了。  小丫说,瀑也不是瀑,帘也不是帘。  那就叫瀑帘!呦,做作,其实就是水墙。  曾哥实际是个老师,原先在一所中学教地理,教得没意思就辞了;在机关呆了几年,呆得没意思又辞了,成了一个无业者,或叫自由撰稿人。跑跑中国边地的犄角旮旯,写写文章,拍拍照片,随意过着生活。  北京有个“浪游人”的圈子,书面语叫漂泊者。据不太完全的统计,大约有那么百十来号人,南北方城市包括港、澳、台的人都有。都是在外边瞎跑的主儿,做的行业很杂,多半儿是在京城打零工的。这些人有了点儿钱,脚就痒痒。近年来,外地人大量涌进北京,几百万有了。这本是都城的大势,可有进无出,膨胀密集得忧郁。曾哥就开始把自己从市中心往外挪,现在他隅居在四环路外。有消息讲,北京还要建五环。他心里话儿,到那时,自己指不定糗在哪儿去了。  圈里有的人说,把咱们叫“间歇流浪人”更准确,但遭到众多反对。大家觉得人生就在流浪,间歇的时候,心在流浪。家园难觅却无止境地寻访,休止符也是音乐的一部分。看看这些满世界瞎跑的流浪汉诸位,对自己还蛮在乎,很有所谓的名目和定位。  虽说这个圈子有百十来号人,但从没聚齐过,也聚不齐,每次顶多就那么三二十个。人员自然淘汰自然增补,没约束。当然也有些人分手一别,好久没消息。你以为他走沙漠过雪山出了事故,或在哪哪发财。却有这么一天,突然又出现在酒桌上。  这个圈子,大家相互很看重,一月俩月在京的都要聚在一堆儿。主题却是简单固定的,吹吹你路上的新鲜事儿;侃侃他的遭遇嘎杂子;看看我的拍照稀罕物。再有就是谁在路上有了难事儿,大家伙凑些钱寄过去。那年,小孟发高烧在西藏阿里的普兰,穷困潦倒,给北京发了电报,曾哥独自一人跑去了那里。在小旅店找到小孟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近半年的这段时间,曾哥发现,聚来的人是越来越多。一个带俩,两个带四个地就来了,也不用提前招呼。新人的年龄偏低,穿衣打扮很另类,红发的绿发的;男人戴耳环留长发,女人剃秃瓢儿不粉妆,尽显时下先锋本色,大有时尚的趋势。时尚也没啥不好。曾哥想。  原先这些人都叫曾哥老师,他说别了,大家都是路上的人,我年长头发白,就叫曾兄吧。可大伙说像黑社会,称兄道弟的老道陈旧,就叫了他曾哥。叫他老师也是有缘由,一来他当过老师,二来因为他十几年前就开始独自在西北、西南边境少数民族地区跑。跑到今天,多跑出些个经验。跑出的生生死死都很有意思和胆识,大伙儿心里就滋生敬意。曾哥跑的速度慢,跑的细致,常常歇在个地方,跟人家放羊、放马、放牦牛,插秧、种菜、运盐巴。他喜欢简洁的,喜欢民族的和民俗的。收集整理的资料、笔记上千本,照片三个大电视的包装箱满满的。他的话,如同垃圾。最初这圈子里的人还叫过他“大哥大”,那时这词刚时兴,挺新鲜的。他却说,伤害中华汉字,免大。  这个圈子的形成,据说是在北京八十年代初期,曾哥和一个叫毛驴的人发起的。毛驴现在要还活着,估摸着得有五十好几了,是个历史学家,油画画得也挺棒,后来失踪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了,至今死活不见。曾哥去那个大沙漠找过毛驴,在里边转了十几天,把身上的水分耗干,才爬出来,快成了一具干尸。  小丫进入到这个圈子完全是个错误,她哪都不愿意去。她说她没兴趣,哪哪也比不了北京,哪哪也比不上家舒坦。她除了在T型台上演出或在电视台的边角频道介绍首饰,就是泡酒吧。要不然就回家睡觉,她说觉最养人又减肥。  小丫的家在北京的市中心银街,就是过去的东单牌楼。曾哥和她相识纯属偶然,说偶然也算是缘分。  那年在“滚石”酒吧,圈子里的十来个人,为东北绥芬河的小孟接风。  这小孟用了六年的时间,刚刚骑自行车把中国陆地的边境走了一圈。确切地说,他还差一百多公里没骑完,扔下自行车坐上火车,到北京找曾哥,见面就嚎啕大哭。小孟的肚皮囊子空荡荡的啥没有似的,越快到家他越空落,越要完成计划,心里越憋屈的没有底儿。他不知道,自己最后这一段路骑完,再去干什么。酒吧的音响不错,放的是“包斯吐曼”黑人演唱组的歌曲,很爵士。一段段和声,像心灵淌出的倾诉和祈祷。  音乐让小孟的心情略好,就闷头喝酒,大家也跟着。一个个都喝高了,才开始吵吵嚷嚷地劝他。啤酒杯却叮叮当当没停,一直到后半夜。  邻桌上的一堆男男女女,开始也在热闹,后来静下来竖起耳朵,听心情好一些的小孟唠嗑。  ……在西藏……推着自行车过冰大坂,雪白茫茫一米多厚。坡挺陡,银(人)爬两步,车挪半米。一天下来回头看看,走了才几里地,中午放的屁还闻得见。天黢黑了,只好挖个雪洞子,偎在里边熬黑更。……过雅鲁藏布江没有渡船,吊好自行车,抓住钢缆绳爬上去。爬到半截,胳膊酸得没了劲儿,掉下去命就归西,只好咬着钢缆歇歇儿。等过了江,嘴里碎掉六颗牙齿,像老太太的嘴,磨叽着半口沙石子。  把自己说惨烈了,人就高大啦?吹什么牛B,你丫知道西藏在南还是在北?邻桌的人里,站起个帅小伙,高匀的个头。说完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又晃晃悠悠坐下。那边桌上,就一阵起哄嬉笑。笑醉的,醉笑着。  两拨人开始叫板……  小孟端着扎杯凑过去,脚下绊上了猴皮筋一样。有人要阻拦,已经晚了。小孟一扎啤酒泼了那人满脸半身,嘴里还嘟囔着:你丫也算个银(人)儿,多说顶着根儿葱,还不知从哪个圈里跑出来的,配说西藏。  就打起来了。  女人们躲在一边,男的全上了手。酒吧的服务小姐和老板都躲到门外,当了啦啦队。架打得没什么精彩和恐怖感,像作秀,都是酒惹的。酒吧里的音乐这时也跟上热闹,叮哐叮哐的震人耳膜。  派出所来人后,问明了情况。问,还打吗?就都说不打了。一个警察说,不打了好,那就就地正法。  大家全愣住,肚里的黄汤一下去了尿道。  警察说,没别的意思,既然双方态度都比较好,受的伤就自个儿治自个儿的,啥?话甭说。可人家酒吧里砸得乱七八糟,光扎杯就碎了二十三个,怎么个赔法儿?一边一半?谁发扬风格,赔十二个?这个小警察,黑瘦的干巴脸,笑得挺严肃。  戴金丝眼镜的小伙子说,我们自己对付,私了算啦。他的牙可能伤到了,嘴角在流血。  警察端着一扎啤酒,点着头站去了门口。  戴金丝眼镜的小伙子跟小孟说,我姓陈,你看我们私了了如何?  怎么个私了法?你丫的牙流血了,真埋汰,给你丫张卫生巾擦擦。小孟眨巴着被打肿的眼睛,边用餐巾纸堵着自己的鼻子,边拽出一块递过去。样子滑稽,善良得可疑。  小陈又来了气性,就继续叫板,你说你去过那些戈壁雪山,也没什么可牛B的。我说个地方,你要去过……不,不,你们那堆都算上要有人去过,就算我栽了,今天这酒吧的损失,我全赔偿,就连你们的酒钱也由我埋单。  还埋单呢,我看你丫这是埋汰银(人),说。小孟在胸前往外抡着手,像是掏自己的心窝。烦躁张狂的样子,不可一世。  墨脱,西藏的墨脱,在东喜马拉雅山的南坡,号称“孤岛”。要想进去,必须先得从北坡翻越雪峰山口。  小孟愣了一下,然后坏笑着拽出鼻子里的血纸,没顾流出的东西,问,我没去过,你丫去过?  小陈说,我没去过,可我大哥去过,要不然我怎么这么熟悉那地方。  小孟把鼻血胡噜了一脸问,你大哥叫什么?  说出来吓呆你!  说嘛说!娘们儿腔腔。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城著名的“高原独行侠”,曾大哥。  听了这话,小孟回过头挥挥手,止住众人的笑,转过脸去问他:你认识曾大哥?  我跟你说了,那是我大哥,我能不认识!  小孟把小陈扯到一直安静抽烟,微笑着的曾哥面前问,擦擦你丫的眵目糊,挺直了别阳痿,你认识他吗?  小陈推推眼镜,往跟儿前凑了凑,然后摇着头说,面熟,似曾相识?  告诉你丫听着,这就是“高原独行侠”曾大哥,狗眼不识昆仑。  曾哥站起身,没说什么,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白三五烟,递给小陈。  小陈没接烟,却居然跪下了,是您真是您我看过您的照片大哥我叫陈刚我可找到您了我来北京做生意目的就是替我姐姐找您您还记得台湾的陈香吗?说完,从腰包里掏出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上有曾哥有陈香,中间夹着一个藏族老婆婆,背景是在一栋藏房门前。没错是曾哥,那时的曾哥真瘦削,面孔见棱见角,一头乌黑长长的披肩发。  曾哥连连点着头,把小陈扶起。小孟拿过照片看着说,大哥这台湾姑娘真不赖呆,够靓。  小陈把照片收好,开始给大家讲起他姐姐。  陈香那年和母亲拌嘴,去了香港找做生意的陈刚。然后她独自又来到大陆,到了四川,买了一辆自行车,想从川藏线骑车到拉萨,没想到在路上出了事。  ……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