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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0年秋,一个秋风乍起的傍晚。  像往天一样,韩一平拉着洋车守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待拉客,在背着大包小裹的旅客当中,有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虽然天色已晚,出站口的灯光又暗,而且这个人又是多年不见,头上多了一顶礼帽,身上多了长衫,手里拎着一只陈旧的棕色皮箱。  但是,韩一平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只皮箱,那是他跟童浩在去莫斯科留学之前,两个人在北京大栅栏一家商店一起买的。童浩选了一只棕色,他选了一只黑色。  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盼望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真想奔过去拽过好友坐上自己的洋车,拉他到僻静的小酒馆痛痛快快地喝一通,向好友诉说一番被冤枉的委屈,说说得不到组织信赖无着无落的痛苦与焦虑。  但是,多年的特工经验告诉他,绝不能鲁莽行事。  据他所知,童浩已经是中共北满省委的领导人了,肯定知道他韩一平被通缉的情况。作为一名地下党的领导者,在共产国际与个人之间,童浩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前者,而不是后者。再说,童浩这次来哈尔滨干什么?是来工作,还是短暂停留?对此他一无所知。  在他思忖的当儿,发现陪同童浩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二人被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男人接走了,登上一匹大白马拉着的双轮棕色马车。  有一个细节引起了韩一平的注意,临上车,风衣人冲着戴毡帽头的赶车老板点了点头,显然他们认识。  他想,接走童浩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潜伏的特务或叛徒?  他知道党组织一直以为他是叛徒。所以,那个潜伏在党内的真正特务或叛徒,始终没有暴露。那么,童浩随时可能面临着危险。他觉得自己必须保护童浩。  于是,他将洋车交到一位同行手里,急忙跳上一辆马车,紧随那辆四轮马车向道外方向驶去。  一直跟到道外北七道街,只见三个人下了马车,走进一栋明楼梯的二层小楼德祥旅馆。韩一平也跟着下了车,在旅馆对面,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片刻,只见三个人踏着木制楼梯,走进二楼最里边的一个房间,进门前,童浩回头四处瞅瞅,发现周围都是低矮的民房,只有这一栋小楼,站在楼上视野很开阔,周围除了大人、孩子在各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身影,没有可疑的人,这才走进房间。  韩一平蹲在旅馆门前,直到很晚才发现风衣人走出来。他忙上前跟风衣人搭讪,借火,风衣人说没火。  韩一平发现风衣人不带天津口音,也没戴眼镜。  他觉得党内既然潜伏着特务或叛徒,童浩和地下党组织就随时面临着危险。他决定立刻面见童浩,即使童浩把他当作叛徒一枪毙了他,他也要见他,绝不能错过这次与组织联系的机会了!  他趁着账房先生低头打算盘的当儿,猫着腰溜上二楼,将一只烟盒纸塞进童浩的门缝里:  “有内鬼!立刻离开旅馆!!!”而且用了三个惊叹号。  这是他和童浩在北大读书期间约定的暗号,两个惊叹号说明形势严峻,三个惊叹号就是十万火急了。但他并没有写落款,担心童浩发现是他该不相信了。  这招果然奏效。只见童浩二人拎着皮箱匆匆离开了旅馆,坐上洋车来到另一条街的一家小旅店,刚安顿下来,韩一平就上前敲门了。  “谁?”  韩一平听出是童浩,便回了一句:“请问,明天去听闻先生的课吗?”  这是当年在北大读书时他们之间的暗语,按理,童浩应该回一句“去”还是“不去”。但是,屋里却没有了声息,只传来拉枪栓的响动。  随后,屋门开了,一只藏在袖筒里的枪口对准了韩一平。童浩神色紧张,一脸惊讶地盯着一身车夫打扮的韩一平。  韩一平知道童浩为什么惊讶,不仅因为他被通缉,还因为他胡子拉碴、黑得跟煤球似的,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斯文、白净的书生,而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苦力车夫了。  两个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一个在灯光下,一个在昏暗中,默默地对视着。  韩一平发现童浩也老了,曾经充满激情的四方脸上,多了岁月磨砺出来的老成,眼角多了皱纹,彼此曾经不用设防的眼睛里,也多了生疏,多了警惕,好像安上了铁丝网。  但是,韩一平深知童浩的个性,有主见,遇事从不盲从。  记得在莫斯科留学期间,好多中国留学生都秘密参加了“托派”组织,成为追随托洛茨基的“托派”。当时他征求童浩的意见。  童浩坚决反对:“政治问题绝不能盲从,要慎重!我们是中共中央派来学习的,要听中共中央的!”  结果,参加“托派”的同学全部被秘密逮捕,被判刑,被流放,有的秘密失踪了。  “你到底是谁?”童浩低声问道。  “我是被通缉的叛徒、间谍韩一平。”韩一平低声道。  “你真是一平?”  “你想想,别人能知道咱俩当年的联络暗号吗?”  “你跟我耍这套鬼把戏究竟要干什么?”  “为了保护你!”  “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我会让你相信的!”  “说说你的理由。”  “去!去门口看着!”韩一平以命令的口气低声对陪同的年轻人说,“我要跟你们领导说几句话!”  年轻人瞅瞅童浩,童浩点了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位昔日的同窗好友,一对出生入死的战友,却丝毫没有重逢的欢喜。  童浩端着手枪,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在车站发现你的。”  “你不知道共产国际一直在通缉你吗?”  “当然知道。”  “知道你还敢来找我?不怕我一枪毙了你?”  “我相信你不会那么愚蠢!”  “你什么意思?你找我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说情,说你不是叛徒,更不是间谍?”  “不!我不需要你说情!”  “那你找我要干什么?”  “请把你手里的家伙放下,坐下说好吗?”  童浩迟疑了一下,放下了枪。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床上。  韩一平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完全是有人对我的陷害!而真正的特务、间谍却一直潜伏在党内!”  “你根据什么?”  “据我判断,这个潜伏的特务绝不是党内一般同志,他跟党中央上层,跟共产国际都有联系!否则,共产国际远东情报局不可能那么快就对我下达通缉令!如果不是绥芬河那位苏联特工,出于对我多年的信任,冒着生命危险告诉我真相,我早就成为屈死鬼了。现在,敌人在抓我,我们的同志也在通缉我,双方都视我为头号敌人,因为我手里藏有电台和密码!”  “你手里有电台和密码?”童浩惊讶地反问了一句。  “所以,他们才千方百计想抓到我!”韩一平严肃道,“童浩同志,你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你引导我走上革命道路。我们一起去莫斯科留学,一起出生入死,你应该了解我。我不可能出卖同志,更不可能是特务和间谍!你知道,这种有家不能回,得不到组织信赖的滋味儿,就像弃儿一样,太痛苦了。”韩一平的声音哽咽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继续道,“今天见到你,就像见到亲人一样。你是我最信赖的同志。现在,我终于可以把电台和密码交给你了。我相信我们地下党组织非常需要它。”  听到韩一平手里有电台,童浩很是惊讶,用审视的目光盯了韩一平好一会儿,才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和电台一起交给组织吗?”  “我相信你不会那么愚蠢。再说,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电台在哪?”  “在我家。”  “什么时候能送来?”  “今天夜里凌晨两点。”  “在哪?  “就在这,敲三下窗子为信号。”  “好!一言为定!”  “不过,我要提出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把电台和密码交给一个可靠的人!”  童浩盯着韩一平,半天没言语。  凌晨两点,哈尔滨的夜晚宁静而恐怖,不时传来巡警的皮靴声及瘆人的警笛声。  当韩一平一身白大褂,一副出诊医生的打扮,拎着“医药箱”躲过宪兵、巡警的眼睛,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赶到小旅店时,等待他的却是人去屋空,推开窗子一看,一缕惨淡的月光照在两张空荡荡的床上。  韩一平惊呆了,立刻意识到:这里很危险,必须马上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刚要一拳打过去,却发现是童浩。  “对不起……”童浩紧紧地握住了韩一平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此刻,韩一平这位受过许多磨难都不曾落泪的特工,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了。  两个人从窗子跳进屋里,童浩看到箱子里的电台,再次握住韩一平的手,说:“一平,谢谢你,现在哈尔滨的地下党太需要这个了!”  随后,两个人亲切地交谈起来。  韩一平问童浩此次来哈尔滨是工作,还是路过。  童浩告诉他是路过,他要去莫斯科培训三个月,在哈尔滨停留两天,明天晚上准备召集哈尔滨新组建的地下党组成员开会,向大家传达中共中央的指示,讲讲当前全国抗日斗争的形势。目前,东北抗日斗争的形势十分严峻,他要给大家鼓鼓士气。  “能不能取消这次会议?”韩一平问道。  “为什么要取消?”  “你想想,特务就潜伏在党内,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家伙到底是谁!如果会议期间一旦被敌人包围,后果可想而知。”  “可是,这次会议很重要……”  “如果实在不能取消,建议你在开会之前,临时改变会议地址!”  “好吧,我考虑一下。”  “即使是这样,也必须严加防范。”  “谢谢你,一平。”  “我今后的工作怎么办?找谁联络?”韩一平问道。  童浩思忖片刻,说:“关于你,共产国际早已经公开通缉了,认定你是叛徒和间谍,短时间内想解除大家对你的误会,不太容易。再说,敌人一直在追杀你,你现在不能公开暴露身份。所以,你暂时不能与组织联络,更不能参加组织活动。”  “那我怎么办?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太痛苦了!”  “我倒有个想法,在伪满洲国江上军司令部的副官处,有我一位同乡,叫费庭贵。我给他写封信,推荐你到江上军去当兵。这样,既能躲过日伪特务的追查,又能不暴露你的身份。”  “那我就成了真正为日本鬼子卖命的汉奸了!”  “不,你要带着任务去!”  “什么任务?”  “据我所知,江上军的内部矛盾重重,官兵之间积怨深重,这对于开展我党的地下工作十分有利。你懂日、英、俄多种语言,会游泳,又受过特工训练,便于了解江上军内部的情报。如果可能,可以对江上军搞一次策反!”  “那里有我们的同志吗?”  童浩点点头。  “我怎么跟他联络?”  “他会找你的。”  “好吧。”  临分手,韩一平揣好童浩写给同乡的短信,与好友拥抱告别,并再三叮嘱童浩:“你的行踪及开会地点,一定要严格保密,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谢谢你一平。保重!”  “保重!”  二人互道一声保重,匆匆分手了。  韩一平的判断丝毫没错。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钟,韩一平在火车站广场上等活,心里一直很忐忑,担心童浩那边出事。就在他胡思乱想的当儿,他发现从南岗方向开来两辆大卡车,从车上跳下来一帮身着便衣的家伙,迅速消失在昏暗而混乱的广场周围了。  根据他的经验,这是大搜捕的信号,而且要搜捕的绝非是小人物!  他顿时想到了童浩,八点一刻,有一趟开往满洲里方向的旅客列车。看来,那个隐藏在党内的败类果然出卖了童浩,敌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知道童浩一旦走进车站的包围圈,那就插翅难飞了!必须立刻通知他,绝不能让他走进包围圈!  可是,韩一平并不知道开会的准确地点,只知道是在道里区,从道里来火车站必经霁虹桥。  于是,他拉着空洋车急忙向霁虹桥方向跑去,边跑边瞪大眼睛盯着迎面驶来的马车,判断着哪一辆是童浩坐的。  他记得,昨天接走童浩的是一匹白色大洋马拉着的四轮马车,棕色车厢,车夫戴着毡帽头,黑夹袄,灰坎肩。  一辆辆马车从他眼前疾驶而过,他焦急万分。  就在快到霁虹桥时,一匹大白马拉着一辆棕色马车,从桥上疾驶而来,赶车的正是毡帽头、灰坎肩、黑夹袄。韩一平把洋车一扔,急忙迎面冲了上去,拼命抓住了车辕,受到惊吓的大洋马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咴咴”的长啸,险些把马车掀翻。  “你要干什么你?找死啊你?吁……”车老板愤怒地大骂,急忙拉紧缰绳让马车停下来。  “姓孙的,你他妈欠我钱不给,今天终于堵住你了!”韩一平大声吵嚷起来,显然是给车里人听的,“姓孙的,你痛快给我下来!我绝不会饶了你!”  “你胡说八道!我不姓孙,我根本不认识你!”车夫厉声吼道。  这时,车门开了,只见童浩从门里露出了半张脸,低声道:“怎么回事?”  “他欠我钱不给,我找他好多天了!”韩一平故意大声吵嚷起来,“哎哟,疼死我了!我腿撞折了,快掉头送我去道里骨科医院!”  “车夫!马上送他去医院!”童浩从韩一平的话语中听出了暗示,急忙命令车夫。  “先生,还是先送您去车站吧!车站马上就到了,不然该耽误您的火车了!”车夫恭谦的语气中带着急切。  “哎呀!疼死我了!快送我去道里医院!”韩一平一边瘸着腿上车,一边冲着路边一个卖烧饼的老头喊,“老头,麻烦你把我的洋车给我收起来!可别丢喽!那可是我的饭碗子啊!”  “掉头送他去医院!”童浩说道。  车夫尽管很不情愿,但只好掉转车头向道里方向驶去。  韩一平发现黑糊糊的车厢里只坐着童浩一个人,疑惑地问道:“他们为什么没派人护送你?”  “发现可疑情况了!”  原来,敌人果然知道了会议地址,会议没等开始就发现了可疑人。童浩只好决定取消会议,陪同他前来的刘明辉为了稳住敌人,让童浩一个人先回旅馆,准备今晚离开哈尔滨。  韩一平对童浩说:“你不能走了!敌人已经在车站设了埋伏。而且,他们会搜查所有的列车,沿途设卡。现在连出城都困难了!”  “那怎么办?”  “你先去我那里躲一躲,然后再想办法!这个车夫可靠吗?”  “可靠。他是一直没有暴露身份的老地下党……”  “一直没暴露身份的老地下党?”正是这句话使韩一平对车夫产生了怀疑。  “怎么?”  “车夫知道我给你送电台吗?”  “不知道。”  “那好!到了医院,等我把车夫拽进医院大门你立刻下车,到医院东边一家极乐棺材铺去等我,千万不要让车夫发现你!”  “为什么这样?难道……”  “按我说的去做,回头再告诉你!”  尽管童浩心里不解,但还是按照韩一平说的做了。  到了医院门口,韩一平下了车,车夫刚要挥鞭催马驶去,韩一平一把抓住车夫的胳膊,把他从车上薅了下来,气得车夫大骂:“你这个混蛋!放开我!你要干什么你?”  “你他妈想甩了我是吧?哼,我告诉你,没门!你痛快带我进去看大夫!”韩一平薅住车夫的脖领子就向医院门里拽。  车夫死活不走,装出一副可怜相,苦苦哀求韩一平:“哥们儿,求你行行好!你我都是卖苦力的,挣点钱养家糊口不容易!你松开我,我给你钱你自己进去看伤还不行吗?求你别耽误了我手中的这份好活!”  “哼!你他妈想给我两个钱打发叫花子啊?”  “多给你点儿还不行吗?”  只见车夫从兜里掏出两张百元票子,韩一平心里越发断定,此人就是隐藏在党内的真正特务!否则,一个穷赶车的不可能舍得花两百元来解决他的纠缠。  你这个败类!我终于找到你了!韩一平心里骂着,真想把这家伙拽到没人地方,扭断他的脖子,给同志们报仇,也给自己洗冤,免得今后他再继续坑害同志。可是,任务在身,童浩正等着他呢。再说,眼前这个留着胡子、长相憨厚的家伙,正回头四处张望,显然在寻找同伙呢。  他只好故意装傻,跟这个混蛋继续纠缠,给童浩逃离争取更多的时间:“你以为我是三岁孩子是吧?拿出两张阴票来糊弄鬼呀?我才不会上你狗杂种的当呢!你痛快给我……”  “给你这个行不?”  韩一平忽然发现一个铁家伙顶在了自己的肋骨上,急忙装作吓坏的样子,连连作揖:“对、对、对不起,怨我有眼无珠,瞎了狗眼,想讹您几个钱,请饶命!请饶命……”边说边松开对方,一瘸一拐地向医院里跑去。  韩一平赶到棺材铺,只见棺材铺里昏暗的灯光下,摆着三口阴森森的棺材,却不见童浩的身影,心里咯噔一下子,忙喊:“有人吗?”  只见里面走出一个一身黑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像棺材铺的老板。  韩一平忙问:“请问,刚才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来买棺材,不知他选中了没有?”  “啊,您是说刚才那位先生吧?啊,选中了!选中了!选中了一口头等红松寿材!”棺材铺老板满脸堆笑,脑袋像弹簧似的,十分热情,兵荒马乱的年月,卖一口好棺材不容易。“先生说要等他兄弟过来看看再定,还说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当儿女的要尽到最后的孝道!请问您就是他的兄弟吧?”  正说着,童浩从门外匆匆地走了进来,显然他躲在门外什么地方观察动静呢。  “哥,你跑哪去了?”韩一平抢先问道,“听说你已经选好了?”  “对,就等你来定呢。你看这口怎么样?”童浩指着一口底座厚厚的棺材,给韩一平使了个眼色。  韩一平心领神会:“行!就要这口吧。老板,咱们说好喽!这口棺材你给我们留着,我家老爷子啥时候过世,就啥时候来拉,也就这两天的事。你可不许再卖给别人!”  “请二位放心,我一定给老爷子留着!先生,请交点定钱吧。”  从棺材铺出来,韩一平带着童浩乘马车来到他偏脸子的家。  片刻,一盏如豆的油灯照亮了漆黑的小屋。  “瞧我这个家,跟狗窝似的。你是我家来的第一位客人。”韩一平苦笑着,指着一人宽的小床,“只好委屈你了,这里比旅馆安全,很少来搜查的。坐吧。我点炉子烧点开水!”  眼前,低矮破旧、跟狗窝似的小屋,砖头搭起的木板床上堆着行李,床头扔着一双碗筷,地上砌着一个炉子……  看到这一切,童浩的眼睛湿了,半天无语。  好一会儿,童浩才说了一句:“一平,让你受委屈了。”  童浩知道自己的同窗好友,本来是一个家境殷实、长相斯文的书生,被他领上了革命道路,是他们那批留苏学生中头脑最聪明的佼佼者,所以才被选送到莫斯科一所特殊学校,进行间谍、体能等特殊技能的训练,后来被共产国际派回哈尔滨从事谍报工作,成为一名出色的特工。好多情报都是通过他手传递的。没想到,这样一位优秀的特工人员,却因叛徒的诬陷而被党内通牒,被敌人追杀,长时间有家不能回,有组织不能进。但是,韩一平却对党、对同志仍然一片忠诚。这次如果不是韩一平在暗中保护,他可能早被捕了,他觉得这样对待一位同志太不公平了。  “一平,我代表组织向你道歉……”  听到这句话,韩一平半天没言语,等把泪水咽下去,才哽咽了一句:“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一夜,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聊了一夜,聊到当年的友谊,聊到当前的抗日形势,欧洲战场的形势。两个人商量好了送童浩逃出哈尔滨的方案。当然,聊得最多的是车夫胡二杆子。  童浩说,这个人隐藏得太深了,一直以为他是一个沉默寡言、老实厚道的车夫,没想到,他居然是一个潜伏在党内的大特务、大汉奸。  “我一定要除掉他!”韩一平在黑暗中发誓。  “不!你出面太危险了,容易暴露。这样,你明天给哈尔滨地下党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送去一封信,让他们想法除掉他。”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有大亮,韩一平安排好童浩,叮嘱他千万不要出门,就踏着呛人的烟雾匆匆地出门了。  按照童浩的指示,他来到道外北七道街一家挂着两个幌子的兴隆饭店门前,以吃早餐为由,将一封信送给饭店掌柜的。进门前,按照童浩的叮嘱,扫了一眼饭店的橱窗,发现橱窗里并没有挂着一串红辣椒,他立刻意识到:这个联络点也出事了!  原来,昨天晚上童浩逃走以后,好多同志被逮捕,跟随童浩一起来的刘志辉同志为了掩护同志,也牺牲了。  听到这一消息,童浩痛苦万分。  现在,韩一平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把童浩送出去。  可是,他跑了几个出城路口,发现所有的路口都设了关卡,贴出了童浩的通缉令,上面印着童浩的画像。而且,重兵把守,挨个检查,连送葬的棺材都要打开查看,用刺刀捅,看里面是不是藏着活人。所有过江的船只都要翻个底朝上,想扮成死人藏在棺材里出城已经不可能了。  韩一平跟童浩商量,最后想出了一个方案,尽管也很危险,但别无他法,只好如此了。否则,即使童浩出了哈尔滨城区,没有交通工具,要奔赴几百公里外的绥芬河也是一个大难题。他们决定改从绥芬河出境,从满洲里出境要过松花江就更难办了。  这天早晨,天空阴暗,淅淅沥沥地下着最后一场秋雨。  只见通往东郊乱葬岗子的道路十分泥泞,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拦着铁丝网横杆的路卡前,站着几个身穿雨衣的缩脖鸡,端着枪,冲着坐在棺材前赶车的韩一平老远就摆手,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喊道:“停下!死了的什么人?”  “我爹。”  “打开!”  韩一平瞅着棺材犹豫着。  “痛快地打开!”  韩一平只好扯下脖子上分辨不出颜色的脏毛巾,捂住口鼻,用斧子撬开棺材,一掀开棺盖他急忙跳下车去远远地躲着。  两个缩脖鸡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捂住鼻子,试探着凑过去,扫了一眼棺材,只见里面躺着一个瘦老头,忙问:“什么的病?”  “鼠疫!”  一听“鼠疫”两个字,缩脖鸡就像听到阎王爷来了,立刻跳下车去,纷纷摆手放行。  其实,棺材里躺的是路边捡来的大烟鬼死倒。童浩藏在死倒下面的二层格里呢。  在接下来几天几夜奔赴绥芬河的途中,全用的这招,每次都很奏效。  日本人深知鼠疫的厉害。日本人用鼠疫害死了好多中国人。  一路上,只要远远地发现前面有路卡,韩一平就对童浩苦笑道:“哎,对不起了,又得委屈你了。”过了路卡,韩一平敲敲棺材,“哎,出来吧。”于是,躺在死人身下,只有一层薄板相隔的童浩,急忙从二层格里钻出来。  好在天凉了,棺材里的大烟鬼并没有腐烂。  出了哈尔滨,韩一平每次闯敌人关卡的理由就是,拉父亲的尸骨回老家与母亲合葬。经过数天的奔波,他们终于来到了绥芬河。  当韩一平将童浩交给当地的地下交通员,一个姓张的铁路扳道工时,两位瘦成皮包骨的生死好友,站在中俄边境线上,眼含泪水,久久地拥抱。  童浩对韩一平说:“一平,谢谢你!几个月后我从莫斯科回来,可能要调到中共中央去工作了。到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解决你的问题!你先到江上军干着,等我的好消息。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保重!”  “保重!”  韩一平望着童浩瘦得跟稻草似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才转身跳上马车,开始了他孤独而漫长的回程之路。  韩一平去江上军的前一天,与妻子在树林里偷偷地见了一面,但他没有告诉妻子要去江上军当兵的事,只是叮嘱妻子要多保重,有事就往树洞里扔石头,有急事就在石头上划上道道。他会抽空来见她。  妻子含泪点头,给他带来几件御寒的棉衣,一再嘱咐他要保重身体。  与妻子告别之后,韩一平又跑到省立第一女子国民高等学校门口,想偷偷地看看女儿,去江上军当兵,就不像拉洋车这么自由了。  啊,放学了!  韩一平拉着洋车躲在一棵榆树后面,在一群唧唧喳喳从校门里出来的女学生中,一眼认出了女儿。女儿又长高了,比同龄的女孩子高出半头,而且越长越漂亮,甚至漂亮得令他担心,亡国奴的年代,女人太漂亮了并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招来祸端。  就在他为女儿担心的当儿,有人喊了一声:“洋车!”  他本能地答应一声:“哎!来了!”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忽然发现韩雪愣了一下,好像听出了他的声音在回头瞅他。他急忙低着头不顾身后有人喊他洋车,拉着空车就向邮政街的深处跑去,只听身后传来喊声:“拉洋车的!请等一等!”  他听出是女儿的声音,却没有回头,越发加快了脚步。他听出女儿在后面追赶他,跑着跑着,他忽然听到气喘吁吁带着哭腔的喊声:“爸爸……我好想你……”  听到女儿的喊声,他犹豫了,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泪水模糊了视线,泪珠掉到地上摔碎了。  孩子,爸爸何尝不想你呀!爸爸多想拉着你跑到没人的地方,叮嘱你一番,世道太险恶。孩子,你可要当心啊!  可是,他不能那样做,他不想让同学知道女儿有一个拉洋车的父亲,更不能让女儿知道他所从事的地下工作。  他拉着空车跑着,听见女儿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嘈杂的马路上。  然而,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心推开小屋的破板门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喊声“爸爸……”  他猛地回过头去,发现女儿身穿蓝色海军校裙站在灰暗的暮色之中,身后是破破烂烂的背景,看上去就像一个废墟中的少女雕像,透过她的身影可见一辆洋车渐渐远去了。  “小雪……”他再也无法拒绝了,一把搂住了女儿。  “爸爸,我好想你呀!”韩雪抱住父亲失声痛哭。  “对不起,小雪,爸爸不愿同学看到你有一位拉洋车的父亲……”  “不!爸爸,你不用解释,我什么都明白!”韩雪却打断了父亲的搪塞。  “你明白什么?”  “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自从那帮家伙来咱家搜查电台,监视咱家以后,我就知道爸爸在干着伟大的事情!爸爸,我为你感到骄傲!”  “傻孩子,为你爸爸骄傲什么?拉洋车的,住在狗窝里,还有什么可骄傲的?快坐下。”韩一平故意把话题岔开。  却听韩雪说道:“才不是呢!你是一个有民族责任感的男人!”  他感到震惊,盯着女儿稚气未脱的脸:“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别说得那么认真,好像真事似的。”  “爸爸,我已经是女高学生了!中国人都知道,中华民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不应该沉默!”  “韩雪,你从哪听来的这些道理?你们学校进行的可是奴化教育!”韩一平对女儿的话越发感到震惊。  “哼!越是进行奴化教育,我越忘不了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越对日本人充满了仇恨!”  “没想到……”  “嘻嘻!没想到女儿也像爸爸一样,也是一个爱国青年吧?”韩雪脸上又露出了几分孩子气。  “你是不是参加了反满抗日组织?”  “我真想参加来着,可我找不着啊!爸爸,帮我介绍一个好吗?”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掉脑袋的。”  “那你就不怕掉脑袋了?”  “韩雪,听爸爸的话,你还小,不要胡闹!”韩一平严肃起来。  “谁胡闹了?不过,这回我知道你住的地方了,以后我可以常来看你了。”  “不行!千万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  “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又要去哪?我和妈妈整天为你提心吊胆的,你啥时候能回家呀?”  韩一平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瞧你,又要对人家保密了。”韩雪不情愿地嘟哝一句。  韩一平叮嘱女儿,要她千万小心,兵荒马乱,放学跟同学一起回家,不要单独行动,剩她一个人就坐马车回家。  韩一平把女儿一直拉到家门口,看着她像蝴蝶似的跑进院子,这才转身回走。他担心女儿长得太出众,怕她树大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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