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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担心没错,韩雪果然遇到了麻烦。  韩雪与白俄流亡青年岗察洛夫的相识是在很早以前,那时,他们还都是孩子,并没有什么交往,但彼此颇有好感。他们真正的相识是在一次舞会上。  那是1942年初冬,一个飘着清雪的下午。  正在国高读书的韩雪,跟随全班同学坐在教室里参加“勤劳奉仕”,给日本军队缝补军用麻袋。一堆小山似的麻袋堆在教室门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儿。到国高来就读的女孩子多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从没干过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计。而且,每个人分派缝补的麻袋都是有定额的,完不成定额,轻则挨罚,重则要挨手板。女学生们噘着嘴巴,拿着头号大钢针像挑着扁担似的,在麻袋上笨手笨脚地穿来穿去。  国高学校的男生更惨,教官让他们掏学校的厕所,用粪便去浇菜地;去铁路工厂、造船所、自动车株式会社去干活。  干不好,日本教官就扇中国学生的嘴巴。有时教官不愿亲自动手,就让学生站成两排相互对扇,就像练拳击似的。学生们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吞下屈辱的泪水,没法子,这就是亡国奴的日子!  日本对中国学生实施全面的奴化教育。  每天清晨,上课前,日本校监就带着全校学生进行早礼,列队站在操场上,向着膏药旗和伪满洲国五色旗敬礼,唱满洲国国歌和日本国国歌。之后,向日本天皇和伪满洲国的皇宫进行遥拜,用日语背诵《国民训》。而且,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参加协和青年团,参加学校组织的参拜神社、忠灵塔等集体活动。后来学校又开了一门主课,先是称之为国民道德课,后又改称为建国精神课,讲的全是日本的天照大神、唯神之道、八纮一宇之类的狗屁内容,跟中国毫无关系。  负责监督“勤劳奉仕”的男教师是教日语的宫泽进二。  此人长相阴冷,为人歹毒,全校的学生都恨他,背地里咒他不得好死!每到期末日语考试,同学们都说又要闯鬼门关了,闯过去就可以继续读下去,闯不过去就死定了,降级,差半分都不行!宫泽后来的确没得好死,“八·一五”日本投降以后,他跟随日本难民狼狈溃逃时,被挤到火车底下轧死了。  最可恶的是,宫泽进二是一条饥饿的色狼,盯上谁谁就倒霉了。  韩雪就是倒霉的一个。  宫泽多次找她麻烦,说她补的麻袋不合格,让她返工。  有一次,全班同学都走光了,就留下韩雪一个人,守着一堆麻袋又在返工。宫泽来到她面前,像牛一样喘着粗气,两只蛇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她害怕极了,扔下麻袋撒腿要跑,却被宫泽一把抱住了。  韩雪拼命大喊:“松开我!快松开我!”宫泽伸手来捂她嘴巴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给宫泽手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血印,也给韩雪留下一条祸根。  这天,韩雪正低头缝补麻袋,有一双皮靴到她跟前站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子,心想,这条色狼又要干什么?只听“啪”的一声,宫泽用板条猛地抽了一下桌子,骂道:“混蛋!你在绣花啊!立刻去校长办公室!”  韩雪抬头瞅瞅宫泽,自从上次咬了他,她好像不那么怕他了。  而宫泽一见到她,就将那双狼爪子背到身后,好像生怕她再咬他似的。  校长找我干什么?是不是宫泽这个混蛋到校长那坏我了?向校长告我的状了?韩雪满脑子疑惑,匆匆地离开了教室。  路过落着一层清雪的操场,无风,只见旗杆上的膏药旗和五色旗,就像两个吊死鬼似的垂挂着。  她心里暗暗地骂道:小日本鬼子,别得瑟了!猖狂不了多久了!我爸爸他们一定会消灭你们的!一想到父亲,她心里就充满了自豪。  虽然父亲并没有告诉她在干什么,但她相信父亲一定在干着反满抗日的秘密工作。不过,自从上次见面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她曾偷偷地跑到偏脸子去找过他,发现那间东倒西歪的小破屋好久没人住了,门上的锁都生锈了。她不知父亲去了哪里,问母亲,母亲也说不知道。  韩雪来到二楼的校长室门口,用日语喊了一声:“报告!”学校规定,进教师办公室必须用日语报告。  她发现校长室里站着七个女学生,都是全校各班级最漂亮的,她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她们八个经常一起参加校外活动,同学们称她们是八朵校花。  只见戴眼镜,穿长衫,一副斯文相的林校长坐在办公桌前,向她摆摆手,让她站到七个人当中,然后开口道:“同学们,上边来令,让你们今晚去参加一个中日亲善联谊会。”  一听这话,八个女生顿时像鹊雀炸窝似的,炸营了。  学生们都知道,林校长并非亲日派,他曾对学生不止一次地讲过:“人,不可忘祖忘宗!忘祖忘宗之人,非人也!”  “校长,又是什么鬼亲善会呀?像上次似的,不就是陪那些狗男人跳舞吗?”说话的是高年级的方卓,此人刚直不阿,最敢在校长面前讲话。  方卓所说的上一次,就是9月18日那天晚上,上边下令,让学校派几名女学生去参加九一八庆功大会。本来是中国东北沦陷的国耻日,却让一群中国学生去陪日本男人跳舞。在舞场上,她们觉得就好像被强奸一样,被强奸的不是肉体,而是中国人的灵魂。  “就是嘛!我最讨厌那帮家伙了!满嘴喷着酒气,借跳舞之机,公开耍流氓,搂得你连气都喘不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发着牢骚。  “我不去!”韩雪第一个说道。  “我也不去!”六个同学异口同声。只有一个叫韩慧珠的没吱声。因为她父亲是道外宪兵队的,同学们背后都很提防她,怕她回家打小报告。  “嗨!”老校长却长叹一声,“你们都不去,我只好向上边请罪了。”  “校长,”一个年龄稍大,叫林岚的女同学开口道,“您知道,我们女高历来提倡女性当自强,人格当独立,不做男人的附属品,不当亡国……”“奴”字没等出口,却被老校长打断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同学们,身为一校之长,老夫深感惭愧,不但没能教诲你们堂堂正正地做人,光明磊落地做事,反而让你们屈辱奉迎,取悦权势,实属无奈,有辱我校的名誉!你们实在不愿去,老夫也不勉强,请大家自便吧。”说完,起身离开了办公室,把一个勾着脑袋的沉重背影,留给了几个女学生。  老校长耷拉着脑袋的背影,加上他这番自惭自责的示弱,对几个涉世未深的女学生来说,比声色俱厉更能打动人心。她们当然不希望看到老校长为这件事受处分,只好违心地去吧。  没想到这一去,八个女孩子竟然完全改变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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