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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谊会是在凡达基亚夜总会舞厅里举行。  在校监宫泽进二的陪同下,八个学生赶到时,联谊会的开场白已经结束,舞会已经开始了。  舞厅里,灯火通明,人很多,挤挤擦擦的,墙上挂着“大东亚共存共荣”、“中日亲善”之类的横幅,电唱机里播放着日本歌星李香兰令人酥骨的《夜来香》,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烟草,以及洋女人身上的狐臭及香水等混杂气味儿。  八个女学生带着一身清爽的冷气刚从外面进来,不太适应室内刺眼的灯光,只觉得满舞厅高高矮矮的脑袋,就像挤在冰窟窿里的活泥鳅,蹿跶蹿跶,不停地扭动着身子。看不清他们的嘴脸,只看见一对对黑的、黄的、花花绿绿的身影,戴着肩牌、领章、耳环、项链之类的物件,像贴粘糕似的粘在一起。  渐渐地,她们的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舞者的嘴脸,黑的是警察,黄的是军人,花花绿绿的则是女人。那些不黑不黄的西装革履,则是一些伪满洲国的官吏、日本特高课等人物。  根本不是什么联谊会,而是日本人搞的一次狗屁庆功会,谎称日本海军在太平洋战场上取得了巨大胜利。  其实,这年夏天,美国击沉了日本海军联合舰队的四艘航母,两艘大型航母“赤城”和“加贺”号,还有两艘中型航母“飞龙”及“苍龙”号都被击沉了。日本也击沉了美国的一艘“约克城”号航母。  此刻,日军长官们,对太平洋的战争局势似乎并不关心,而是沉浸在对东北统治十余年的得意之中,只想借跳舞之机,找几个年轻貌美的中国女孩子玩玩,玩日本女人和俄国娼妓玩腻了,想换换口味。  几个女学生的到来,无异是几只羊羔掉进了狼窝里。  她们一律齐耳短发,一身学生装,丹士林布小褂,黑色呢裙,不施粉黛,出水芙蓉一般清纯。  松花江的水好,哈尔滨的姑娘肤色白,身材高挑,亭亭玉立,就像一排初春的小白杨。而且,哈尔滨的姑娘受外国女人的影响,清纯之中,又多了几分洋气,几分潇洒。  八个女孩子最漂亮的要属韩雪和林岚。在她俩身上,除了哈尔滨姑娘所特有的气质,还多了几分高雅。进门之后,一帮姑娘挤在门口的角落里坐下来,椅子少,两个人挤着一把椅子。  这群散发着青春气息的少女,顿时激起了个子矮小、长相丑陋的日本男人强烈的占有欲,吊起他们好色的胃口。  《夜来香》的歌曲刚一结束,一帮日本长官急忙甩掉怀里的粉黛,大步流星地来到女学生面前,就像一群抢食的猪,很怕来晚了抢不到食吃。  下一个舞曲刚响起,又是李香兰的《何日君再来》,一帮猪猡立刻蜂拥而上,像各国列强瓜分中国似的,把七个女孩子生拉硬扯地给瓜分了。  唯独剩下坐在角落里的韩雪。几个没抢到食的家伙纷纷围住她,为首的是一个留着两撇小黑胡,矮胖,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瞪着一双色迷迷的醉眼,对着韩雪微微鞠躬,微笑道:“韩小姐,我一直在恭候您呢。请吧!”  一见到这家伙,韩雪就像活吞了一只癞蛤蟆,从心眼儿里感到厌恶。  她认识他,日本宪兵队的一个小头目,名叫原田宏一。上次舞会上,就是这个家伙死缠着她,对她动手动脚,她一再按捺住内心的厌恶才勉强地陪他跳了几场。今天,刚受到校监宫泽的人格侮辱,又要她陪着这只癞蛤蟆跳舞,让他践踏她的纯洁,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压抑的怒火已经冲到嗓子了,只要她稍一松口,就会像街头耍戏法似的从嘴里喷出火来。但她知道,在这些魔鬼面前来不得半点任性,只要稍有不慎就会没命的。  “对不起先生,我在等我的男朋友呢。”她微笑着,用中国话委婉地谢绝了原田宏一。  没想到,在这个丧权辱国的国度里,一个女学生用自己国家的语言对侵略者说了一句极为普通的婉拒,却招来一群恶狼的疯咬。  首先扑上来的就是陪她们来的日本校监宫泽。  “巴嘎!你的为什么不讲大日本国语?”宫泽上前抓住韩雪的胸襟,抬手就要扇她耳光,却被原田宏一抬手制止了。  “韩小姐,请你用大日本国语回答我,你的男朋友在哪里?”原田宏一那双色迷迷的眼睛变了,变得恶狠狠的,就像恶狼随时要把她吞了似的。  韩雪害怕极了,慌乱的目光忙从原田宏一的脸上移开,投向正在跳舞的人群,渴望找到一个认识的中国人。  她知道,如果找不到她所说的男朋友,这帮魔鬼绝不会饶了她。  她惶恐的目光在群魔乱舞的人群中,急切地扫来扫去。可是,除了几个一脸无奈的女同学,没有一个熟悉的。她想请那些伪满洲国的高官帮自己说说情,放她一马,又一想,不行!这帮人都是一身奴性,在日本人面前像狗一样乞怜摇尾,不可能为她去得罪日本人。  “告诉我,哪个人是你的男朋友?”原田宏一的吼声再次响起。  “如果找不出你的男朋友,我就以蔑视大日本皇军罪,送你去警察署!”宫泽咆哮着,手下意识地向腰间伸去。这个家伙名义上是校监,其实是个日本特务。  韩雪彻底绝望了。  她觉得自己的小命已经挑到日本人的刀尖上了。她的同学梁晓瑜,就是在一次舞会后被日本宪兵杀害的。他们杀死一个女孩子比打死一只蚊子都容易。  当她绝望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门口时,发现一个青年走进来。尽管几年不见,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高大健壮的小伙子,但她从那浓密的金色鬈发,从那一双略带忧郁的灰蓝色眼睛上,还是认出了他——岗察洛夫,她从前的邻居。她决定求求他,求他救救她。  “啊,岗察洛夫先生,您终于来了!我等您很久了。”她急忙用俄语喊道,边说,边张开双臂向岗察洛夫扑过去,到了跟前,她借拥抱之机,嘴巴贴近他脸颊,用蹩脚的俄语低声恳求道:“岗察洛夫先生,求您看在老邻居的面上,救救我,就说您是我的朋友好吗?”她跟女友玛丽娅学来的几句俄语,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岗察洛夫长着一头浓密的金色鬈发,一双略带忧郁的灰蓝色眼睛,高鼻梁,刚刚刮过胡子,两腮显得有些发青。听她这么一说,他明白了事情的缘由,用中国话微笑道:“对不起,亲爱的,我来晚了。让您久等了。”在亲她脸颊的刹那,低声道,“没关系,别紧张。韩雪小姐,您越来越漂亮了。”  “啊,太好了。谢谢您!”  韩雪悬在刀尖的性命就这样被岗察洛夫救了下来,从而也救出了一段不该发生的恋情。  岗察洛夫与韩雪相拥着步入舞场,宛若一对亲密的恋人,跳到原田宏一和宫泽跟前时,岗察洛夫还冲着原田宏一礼貌地点点头,以示友好。他们彼此好像都认识。这可把原田宏一气惨了。  要知道,日本人的报复心极强。他们侵略中国以来,其野心和兽性越发膨胀,越发不可一世,就差没举起战刀向上帝开战了。  整个舞会,原田宏一一场没跳,一直坐在小桌前喝酒,那双猩红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韩雪。  晚会结束时,岗察洛夫挽着韩雪走出舞厅。  韩雪发现几个女同学被一帮日本男人拉扯着从后门走了,不知她们去了哪里。  出门时,她发现原田宏一坐在门口的角落里,其表情就像躲在阴暗洞穴里的食人蝙蝠,随时准备呼扇着魔鬼的翅膀扑上来。  到了门口,岗察洛夫叫了一辆马车,请韩雪上车。  韩雪上车以后,与岗察洛夫握手道别:“岗察洛夫先生,非常感谢您救了我,再见!”可是,岗察洛夫却拉着她的手就势跳上车来。  一看他上了车,韩雪顿时慌张起来,忙说:“岗察洛夫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不必麻烦您了!我自己可以回家。”  “走!去马迭尔咖啡厅!”岗察洛夫并没有理睬,冲车夫喊了一句,随手关上了车门。马车随后向北边的道里方向颠簸而去。  “不不!我不去咖啡厅!我要下车!”韩雪慌了,“快放我下去!”她怒视着黑暗中的岗察洛夫,心想:我绝不能从狼窝里逃出来,又掉进北极熊窝里!  “韩雪小姐,请您回头看看,他们已经跟上来了!”岗察洛夫低声道。  韩雪急忙回头,透过结着霜花的小窗向后望去,发现后面果然跟来一辆马车。  岗察洛夫安慰韩雪:“别怕,一会儿就送您回家。”  “可我家在南边啊!”韩雪虽然半信半疑,也只好如此了。  马车在中央大街马迭尔旅馆门前停下来,岗察洛夫挽着韩雪走进咖啡厅,在临街靠窗的小桌前坐下来,要了两杯咖啡。岗察洛夫指着停在马路边的一辆四轮马车,悄声道:“看,就是那辆!”  韩雪紧张地盯着那辆马车,不一会儿,只见身穿反毛羊皮大衣,头戴哈萨克帽的车老板跳下车来,用小笤帚扫着枣红马身上的霜雪,马不时地挪动着蹄子,打着喷嚏。  不一会儿,车门开了,一个叼着香烟的人走下车来,跟车老板说着什么,车老板毕恭毕敬地听着。  啊?韩雪认出那个家伙果然是原田宏一,心里不由得一阵战栗。  没等喝完咖啡,岗察洛夫就带着韩雪从后门走了。  坐进昏暗阴冷的马车里,韩雪觉得又冷又怕。岗察洛夫的一番叮嘱,越发吓得她胆战心惊、六神无主了。  “韩雪小姐,我必须告诉您,请您跳舞的那个原田宏一是宪兵队的一个小头头,此人心狠手辣,是一个报复心极强的家伙。您扫了他的面子,他绝不会放过您,所以您千万要当心!”  韩雪知道这帮家伙十分歹毒。她一个同学的姐姐就因为拒绝一个日本宪兵的无理要求,被毁容后上吊自杀了。  此刻,哈尔滨就像一座人间地狱,强奸、绑架、撕票、暗杀、失踪,几乎天天发生。人命贱得跟苍蝇似的,经常在路边的雪堆里发现冻死的死倒儿。有的光溜溜的一丝不挂,就像冷冻的白条鸡。  一想这些,韩雪害怕极了。  她不知该怎么办,她很想念父亲,想让父亲帮她出出主意,想想法子,如何躲过这帮魔鬼的报复。可是,她不知父亲在哪里。  遇到这种事,她不敢告诉母亲,母亲不但不能帮她解决问题,而且还会责怪她,说她轻浮,说她从小就蹦蹦跳跳的没个稳重时候。  “对不起,韩雪小姐,也许我不该对您说这些。但我不得不提醒您。”  “谢谢您。”韩雪看着黑暗中的岗察洛夫,正好窗外一道灯光闪过,发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正在瞅她。  此刻,她就像一个在荒郊野外迷路的孩子,想找个人家暖和暖和冻僵的身子,四处张望,夜色苍茫,渺无人烟,只有前面不远处有一束萤火虫般的光亮。现在,那光亮即便是鬼火,即便是地狱之火,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  因为她已经别无选择了。  “岗察洛夫先生,我好害怕……”  “韩雪小姐,别怕!别忘了我是您的老邻居,从小看着你长大,如果不是我家搬走,我们早就成为要好的朋友了。”  就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怀抱,瞬间成了一个无助少女抛洒泪水的去处。  岗察洛夫拥抱着这个无助的中国少女,就像拥抱着一份久违了的亲情,像拥抱着他亲爱的母亲一样。对他来说,温暖和亲情早已埋藏在遥远的西伯利亚了。  人的命运常常像万花筒一般瞬息万变。她和他谁都没有料到,两个人的命运就因为这次邂逅,而彻底改变了。  从道里中央大街到南岗马家沟的巴陵街,不远也不近,要路过霁虹桥、火车站、圣·尼古拉大教堂,穿过大直街和花园街。  当马车驶到韩雪家门前时,几个小时前还陌生的两颗心灵,已经紧紧地贴在一起了,成了难舍难分的知己。  两个人约定,从今以后,晚上放学他来接她。这样,原田宏一就不好对她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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