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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但是,魔鬼的头脑却是清醒的。  哈尔滨的冬天黑得早,太阳就像一个喝醉酒的懒汉,早早就搂着相好的睡觉去了。下午四五点钟,太阳就提前下班了,月亮还没有出来。所以,傍晚的世界就变得混混沌沌,像一个混沌鸡蛋,分不清哪是蛋清、哪是蛋黄了。  这天傍晚,放学铃声一响,韩雪像往天一样,急忙向校门口跑去,一个女同学在后面喊她,她都没听见。  她急着见到岗察洛夫,把今天见到原田宏一的事告诉他。  中午,她跟两个同学去厕所,发现宫泽站在校门口,跟一个矮胖的男人在说话。  那人骑着挎斗三轮摩托,穿着宪兵制服,好像是原田宏一。  当时,她心里咯噔一下子:这个混蛋来学校干什么?是不是又来找我的麻烦?  出了校门,她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四轮马车,前面坐着一个俄国车夫,头戴哈萨克帽,身穿羊皮袄,满脸挂满霜雪的大胡子,一见她出来,车门开了,一个男人在车厢里用俄语小声喊她:“韩雪小姐,快上来!”  天太暗,看不清里面是人是鬼。韩雪以为又是岗察洛夫,拉着车门里伸过来的一只大手就上车了,上车以后才发现不对劲儿,但已经晚了。  刹那间,她好像掉进了万丈深渊,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好像被套上了一条又腥又臭的麻袋,嘴里被塞着一块破布,被扔在了颠簸的马车里。  一时,恐惧、疼痛、哭泣……所有的感觉神经都被残酷的现实割断了。  她首先想到了死,想到了几个姐妹悲惨的下场……  她猜想,肯定是原田宏一那个混蛋指使人干的!不过,她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她知道岗察洛夫就在校门附近,他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蜷曲在漆黑的麻袋里,听着车轮碾轧积雪发出的咯吱声,叮叮当当的马铃声,以及马踏积雪发出的嗒嗒声。她从外面传来的细微响声中,极力判断着马车前进的方向。  她听见有轨摩电车的隆隆声,马车驶过霁虹桥发出的空洞洞的桥墩声,以及从霁虹桥下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她断定马车正在向北驶去。  她在腥冷的空气中闻到麻袋里有一股膻烘烘的牛羊肉味儿,还听到两个男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俄语。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是,她从听懂的只言片语中已经吓得半死了。  他们说,一到郊外先把她干了,然后再把她交给法西斯党部和宪兵总部。说完,两个人发出一阵魔鬼般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她心里惊呼:完了!完了!落到这帮魔鬼手里肯定死定了!  她早就听说,日本宪兵与俄国法西斯党徒勾结,绑架抢劫,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在哈尔滨制造了多起绑架案。马迭尔旅馆老板的儿子西蒙,就是被他们绑架后杀害的。  不,我不能死!我才十六岁呀!亲爱的岗察洛夫,快来救我吧!快来救救我啊!你要不来我就死定了。她在心里拼命呼喊着恋人,简直要崩溃了。  渐渐地,她发现马路上的嘈杂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这辆马车单调的车轮声及马蹄声了。她觉得马车离城区越来越远,这说明她离地狱越来越近了。  她隐约听到远方传来了钟声。那是俄国人晚祷告的时间。她虽然不是东正教徒,但对教堂、对钟声,却充满了敬畏。平时听起来让人心神淡定的钟声,现在听起来却好像是为她送行的丧钟。她仿佛看到自己冰清玉洁般的身子,被长满胸毛的俄国男人压在身下……她不知自己的尸体会被扔到何处,是抛到荒郊野外,还是被丢进松花江的冰窟窿?  不!不会的!岗察洛夫一定会来救我!他发现我没有上他的马车,一定会到处找我。可是,他怎么能知道我被拉到荒郊野外了呢?  不知颠簸了多久,她蜷曲的身子几乎冻僵了。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只听车门“哐当”一声开了,一股冷飕飕的寒气袭进来。她的麻袋被人抓起来“吧叽”一声扔到雪地上。  她的鼻子撞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一阵酸痛,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进嘴里。随后,有人像拖死狗似的拖着麻袋,向前面一束晃动的灯光走去。  她瞪着绝望的眼睛,从针眼般的麻袋缝隙极力向外张望,想最后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可是,除了前面那束晃动的灯光看不到任何光亮,只看到一片黑糊糊的绝望。四周静得瘆人,只听到几双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就像踩在她的心上一样。  她早就听说,在西郊江边有两幢木刻楞房子,是俄国法西斯党徒用来干坏事的魔窟。老百姓平时从不敢走近它,都远远地躲着它。  距离那束晃动的灯光越来越近了,她对自己的生命不再抱任何幻想了,落入这帮魔鬼手里,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永别了!花一样的生命,永别了!亲爱的岗察洛夫,永别了!爸爸,你再也见不到你的宝贝女儿了!呜呜……  就在她怀着悲绝的心情向世界告别之际,忽然听到一阵疾驶而来的马蹄声,随后听到马匹急停的嘶鸣声、喷嚏声,以及马踏积雪的踢踏声。  啊,上帝!一定是岗察洛夫来了!对!一定是他!岗察洛夫就像太阳一样,照亮了她那颗绝望的心。  随后,她听到了拳脚声、枪声、惊叫声、倒地声。有人把她从雪地里抱起来,放到马背上,驮着她疾驶而去,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嗒嗒嗒……”身后传来一阵枪声。  渐渐地,一切响声都变得遥远而平静了。  她听到马蹄声慢下来,马的喷嚏声大起来,麻袋被刀子划开了,一股寒冷而清新的空气钻进来。  哦,上帝!她终于看到了外面世界,看到了哈萨克帽下那双挂着冰霜的眼睛……  只见他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拽掉她身上的绳索,扯下她嘴里的破布。  她呜咽着,用冻僵的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生怕有人再把她掳走似的。他俯下身来,亲吻着她冰冷的脸颊。  一轮月亮虚着半拉脸,像一个失职的更夫,怀着歉意,把它青白色的光亮远远地射过来,斜斜地射到这对爱侣身上。他们相拥着坐在马背上的身影,久久地留在白茫茫的雪野上。  他们沿着只有一条车辙的雪路,慢腾腾地颠簸着,谁都不说话,只有两颗心在默默地体会着重逢的喜悦。她心里渴望就这样颠簸下去,永远地颠簸下去,不再停留,直到地老天荒。  她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离不开这副强大的臂膀了。  快到市区时,胯下的大白马“咴咴”地叫了起来,只见一辆四轮马车歪在路边,赶车的俄罗斯老人雪雕般地站在马车旁。  岗察洛夫跳下马,把韩雪从马背上抱下来。  他把她抱上马车,解开大衣把她紧紧地搂进怀里,让她冰冷的小手紧挨着他长满胸毛的胸脯。他宽大的臂膀搂着她,就像搂着一只吓坏了的小猫。  进了市区,岗察洛夫问她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说想回家。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她很想回家钻进被窝里好好地暖和暖和。她的心都快冻透了。  他一直送她到家门口,与他拥抱告别,问她,自己能走吗?  她说能,刚迈两步,却发现两条腿跟木头棒子似的,不听使唤。  他急忙上前搀着她,走进院子,到了房门口,与她悄声道别:“晚安。别害怕,一切都过去了。明天见!”  他看着她推门进屋,才转身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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