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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一个初涉爱河的女孩子来说,这个打击实在太残酷了。  要她与岗察洛夫分手,就像要摘她的心一样!  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她不仅爱他,而且需要他的保护。否则,除了宫泽、原田之流的纠缠,还有那些地痞、流氓、无赖,就像茅房里的苍蝇,总是盯着她。  就在几天前,家里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天早晨,一帮衣衫褴褛的乞丐跑到她家大门口,人手一块哈拉巴,像说快板书似的,“呱嗒!呱嗒”打着哈拉巴,冲她家院子里齐声大喊着一套顺口溜:“有钱人,莫张狂,身后跟着一群白眼狼!吃人肉,喝人血,连骨头渣子都吃光!有钱人,莫心黑,当心魔鬼抓住你,扒你皮,抽你筋,让你变成一个屈死鬼!”  这是哈尔滨的一大特点,乞丐在街上要饭从不伸手要,而是手拿一块牛或猪的扇形骨头,称它为哈拉巴,在哈拉巴四边钻上眼,拴上铃铛,系上花花绿绿的布条,一晃荡就叮当作响,像乐队似的。遇到谁家办红白喜事,乞丐们就呼呼啦啦地来一帮,人手一块哈拉巴,一边敲,一边唱,先是唱喜歌,不给钱就开始唱丧歌:“走大街,迈大步,前面来到棺材铺!棺材铺里人不少,装进棺材谁都跑不了!”谁家办红白喜事都不愿遇到这种倒霉事,急忙拿出钱把叫花子打发走。但也有人不给钱就把乞丐撵走了。结果第二天早晨却发现,大门口立着一个死倒。一连几天,天天如此,直到主人掏出钱为止。  母亲见外面来了一帮叫花子,就跑出去双手叉腰,把乞丐臭骂了一顿:“你们痛快给我滚蛋!我家又不是财主,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打发你们?”  第二天早晨却发现,一具一丝不挂、跟冻猪肉柈子似的男性尸体躺在房门口,气得母亲跺着脚地大骂:“这帮混蛋,想拿死倒儿吓唬我是吧?哼,我告诉你们,我才不怕这些死鬼呢!”说着,扯起干柴棒子似的死人腿向大门外奔去。  韩雪从窗子里看见母亲拽着死倒儿出门的情景,对母亲第一次心生敬意。她猜测,肯定是昨天在校门口遇到的几个流氓干的。  晚上放学,她对岗察洛夫说了死倒的事。岗察洛夫说:“别怕,没关系,由我来解决。”  她问他怎么解决,他没有回答。不过,乞丐再也没去她家里捣乱。她觉得他太厉害了,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此刻,她躺在床上,瞪着哭得干巴巴的眼睛,望着窗帘缝隙挤进来的一缕雪光,因缺觉而浑僵僵的脑海里,总是闪现出他那双忧郁的灰蓝色眼睛。  她曾经问过他,你眼睛里为什么总是充满了忧郁?他回答说:“我出生在一个忧郁的时代,从事着忧郁的事业。所以,我想我的灵魂也是忧郁的。不过,自从认识了你,我快活多了。”  听他这么说,她以为他像许多逃亡者一样,失去了以往那种富豪的生活,流落到异国他乡,无归宿感,因此产生了悲观情绪。  现在,父亲却提出让她跟他分手,还叮嘱她,千万别对岗察洛夫流露出她知道他们父子身份了,免得遭到岗察洛夫的报复。  她知道父亲不会骗她。可她觉得岗察洛夫也不会骗她。她不相信岗察洛夫是法西斯党徒,更不相信他是日本特务。因为他说过他对日本人并没有好感。  她不知该怎么办,她决定偷偷地调查岗察洛夫父子的身份,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正好学校放寒假了,她有的是时间。  岗察洛夫曾告诉她,他住在中央大街北面离松花江边很近的一幢俄式房子,院外镶着淡蓝色矮木栅栏。但不知为什么,他从没有带她去过他家。  她偷偷地跟踪他,发现他每天到南岗区花园街日本宪兵队上班。她觉得这也没什么,给日本人当翻译并不等于就是日本特务。  这天晚上,天空飘着清雪。  她坐着马车,跟踪岗察洛夫来到道里西经纬街,只见岗察洛夫下了马车走进了一幢灰砖房。她悄悄地推开灰砖房的门缝儿,看看里面是干什么的。只听屋里传来钢琴声和激昂的歌声。她以为是俄国侨民在搞联欢呢,扒着门缝往屋里一瞅,不禁惊呆了。  只见屋子里灯火通明,集聚着好多人,都是黑衣、黑裤一副俄国法西斯党徒的装束,个个都挥舞着拳头,吼着一首激昂的歌曲。  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背对着屋门在弹钢琴。她听过这首歌,那些法西斯党徒经常在马路上嚎唱这首歌。据说这是俄国法西斯党的党歌。  她透过一群吼叫的身影,看到墙上挂着一面大大的橙黄色旗帜,上方印有黑色双头鹰图案,中间印有醒目的卍字。一看见卍,她什么都明白了。那是全世界的人都认识的纳粹法西斯的标志。  原来这里就是俄罗斯法西斯党徒的老巢!那些无恶不作的党棍们,包括绑架她的恶魔,都集聚在这里呢!  她急忙在人群中寻找岗察洛夫,发现他站在稍远一点儿的角落里,正跟一个中年人低声交谈。中年人的个子很高,嘴里叼着雪茄,长着一张阴郁的面孔,太远,看不清他是否也长着一双忧郁的灰蓝色眼睛。  她听岗察洛夫说过,他父亲在俄侨俱乐部工作。这哪是什么俄侨俱乐部?分明是俄罗斯法西斯党的老巢!  就在韩雪胡思乱想的当儿,只见弹钢琴的家伙站了起来,向岗察洛夫走去……  啊,她认识这个家伙,哈尔滨人都认识他!他就是俄国法西斯党党魁、臭名昭著的罗扎耶夫斯基!她看到罗扎耶夫斯基走到岗察洛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低语着什么。  刹那间,她好像掉进了松花江的冰窟窿,感到一种没顶般的绝望,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了。  她深深相爱的人竟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法西斯恶魔!  她的心好像被撕碎了,碎得就像稀稀落落的雪花,散落在白茫茫的马路上。  她发现自己的爱情简直像儿戏一样,一阵风似的刮来,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留给她的只是无边的痛苦和绝望。  但她知道,无论多么痛苦,多么揪心,一切都结束了。  她绝可不能爱上一个法西斯分子!  回到家里,她趴在床上呜呜大哭。母亲问她怎么了,她起身抱住母亲,哭喊着叫了一声“妈……”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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