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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发人送黑发人。  对于六十六岁的韩雪来说,还有什么比这痛苦更绝望、更令她撕心裂肺的呢?  “不——不——”她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放声大哭。可是,泪腺却像干涸多年的枯井,无论怎样哭嚎都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她不明白,儿子刚结婚,为什么会干这种事?不能过就算了,何必要害死人家呀?这不是作死吗?儿啊,你咋这么糊涂啊?你才四十六岁,还有多少好日子在等着你呀?你这个冤家,妈真恨不得替你去死啊!  她瘫倒在沙发上,努力回忆着,最后一次见到儿子是什么时候?  在她的记忆里,好多年没见到儿子了。儿子恨她,连结婚都不肯告诉她。两个孩子都像小鸟一样出窝了,飞走了,留在窝里的只有几根令老鸟无比眷恋的羽毛——一张挂在墙上的六寸照片。  那是她和两个孩子的唯一一张合影,1958年夏天拍的。  她哆哆嗦嗦地取下照片,用衣袖拂去照片上的灰尘,两张稚嫩的小脸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照片上,她一边一个搂着两个孩子。女儿肖婉如身穿娃娃领的花布拉吉。儿子肖思冰穿着无领海魂衫。虽说是黑白照片,但她仍然能看得出来,女儿长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头黑发。儿子却长着一对黄眼珠,一头自来鬈的黄毛,一看就是串种了。  她抚摸着照片上儿子胖乎乎的脸蛋、高挺的鼻子、微微噘起的小嘴……  记得小时候,她最爱亲儿子白胖胖的小屁股,亲他骚烘烘的小鸡鸡,还亲他白面馒头似的小肚皮,一亲他就咯咯地笑个不停。现在,她多想再见见儿子,再亲亲儿子胡子拉碴的脸颊,再摸摸儿子钢刷子般的鬈毛啊!  她发现照片上的儿子在恶狠狠地盯着她,两只眼睛像匕首似的,咄咄逼人。不!那双眼睛更像法官手中的惊堂木,敲得当当直响,在追问着她这个母亲的灵魂。  她隐约觉得,儿子的命案很可能跟自己有关。一想到这儿,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战栗。她知道儿子恨她,死去的母亲也恨她。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个跳进松花江都洗不清罪恶的坏女人!  可是,她的满肚子委屈,又能冲谁去说呢?  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像游蛇似的从她心底爬出来,爬过喉咙,一直爬到舌尖上,最后汇成一声大吼,震得天棚嗡嗡直响:“老天爷啊!求求你快饶了我吧!”  她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就像岗察洛夫被人追杀的那天晚上一样。  有几次,她又出现了短暂的精神恍惚,跑到窗前去掀开窗帘,看看外面是不是又打雷下雨了。她甚至听到了枪响,不过不是暴风雨中闷声闷气的枪声,而是从空旷得令人发憷的法场上传来的枪声,清脆而短促,带着一种近距离击中目标的决绝,眼前还恍恍惚惚地出现了一摊血,不过不是小精灵在雨中跳舞的那种殷红的血水,而是洒在荒郊野外那种干涸的血迹。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看见的那个身影一定是儿子回来了,回家来跟她告别来了!  “心儿,我的心儿!妈知道你回来看妈了!”她呼喊着儿子的乳名,起身向门外奔去,“心儿,妈要救你!妈倾家荡产也要救你呀!心儿,妈不能没有你呀!我的心儿——”跑到门口却发现没穿外衣,又急忙回身取下衣帽架上的风衣。  她去找女儿肖婉如,外甥女方渺渺大学毕业,被分到区法院当助理审判员。她要跟她们商量怎么办,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就这样没命了。她拼老命也要救他。  坐在出租车里,她忽然想起母亲对她讲过的,韩家祖辈因风流引起的两条命案,她心想:难道这风流命案也能遗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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