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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了夏天,韩一平放暑假回来,一进家门,顿时惊呆了。  院子里闹哄哄地挤满了客人,七大姑八大姨,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长袍马褂,西装革履,在等着喝喜酒呢。贴在门窗上的双喜字就像一幅幅血帖,把韩一平的眼睛惊得老大。  这是给谁办喜事呢?还没等他弄明白是咋回事,就被人嘻嘻哈哈地扒掉学生装,换上了新婚长袍,披戴上大红花,推推搡搡,推到一个红袄红裤红盖头的女人面前了。  “儿啊,大妈为你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你回来入洞房了。”  此刻,大夫人身着丹士林布小褂,黑缎子扎腿夹裤,黑鞋白袜,以一家之主的姿态坐在圈椅上。  “大妈,婚姻大事,您为什么不跟我商量?”韩一平气得满脸通红,第一次用嗔怪的语气跟大夫人讲话。  刚才还像开锅似的院落,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到大夫人脸上了。  只见大夫人手里擎着墨玉杆翡翠嘴儿大烟袋,不动声色地装着烟,站在一旁的娘家侄女小翠,急忙划着一根火柴给她点着烟。  大夫人抽了一口烟,喷出一串长长的烟柱,这才开口道:“儿啊,大妈可是按照你的嘱咐给你定的婚事。你忘了你亲口对大妈说,你的婚姻大事由大妈做主,只要大妈相中就行。秀英这孩子,既贤惠,又能干!我寻思老爷走了,我把佣人王妈也辞了,好省点儿花销。这个家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无儿无女,怪孤单的。给你说个媳妇,也好给我做个伴。再说,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韩家几代单传,大妈盼望早一天能抱上孙子,也算对得起韩家了。”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拭了拭干爽的眼睛。  话音一落,屋里屋外,顿时变成了一片秋天的谷地,沉沉地勾下头去,而且,发出一阵风吹谷叶的唏嘘声。  韩一平盯着那张虚情假意的脸,觉得自己的母亲绝不是上吊自杀,而是他杀,一定是他杀!他很早就怀疑这点了。她觉得母亲绝不是这个老女人的对手,而他自己就更不是了。  接下来,拜天地,吃喜酒,入洞房,韩一平都是浑浑噩噩,像梦游似的,被人牵着,机械地敷衍,木偶似的任人摆布。  韩一平觉得头顶的天塌了,他的大脑被砸瘫了,麻木了,完全没了知觉。  他脑海里也曾闪过踢翻酒席,逃出这个恶婆掌心的念头。可他从小跟母亲在大夫人的淫威下长大,天生缺钙,骨子里缺少叛逆的阳刚之气。这种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就像宴席桌底下偷偷啃骨头的狗,主人大喝一声,立刻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开了。他觉得大夫人的用心太歹毒了。  夜晚,他守着那个红袄红裤红盖头呆呆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又守着月亮呆呆地坐了一夜。  第三天晚上,他在窗前刚刚坐下,一个矮下去的身影突然跪倒在他膝前,委屈地哭喊道:“你不要我,干脆就把我休喽算了!呜呜……”  他盯着膝下的女人,三天来第一次正眼看她,不禁大吃一惊,这个女人跟大夫人长得一模一样,长相平平,淡眉细眼,薄皮薄肉,一副薄薄瘦瘦的身子,只是比大夫人年轻,脸上没有那么多细密的皱纹。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长得丑,又不识字,你是念大书的……可我并不想嫁给你,是大姨和我妈硬让我嫁过来的!呜呜……”那女人哭得越发伤心。  “你大姨是谁?”三天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大姨就是你大妈。”  “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你大姨就是我大妈?”  “对呀!你不知道吗?你大妈就是我妈的亲姐姐,我是你大妈的亲外甥女。”  “天哪!”韩一平双目一闭,险些瘫倒在椅子上。  原来,大夫人将她亲姐姐的女儿钱秀英嫁给了韩一平,这叫作姨做婆,而且比他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这是大夫人公开的逻辑。  其实,大夫人内心的真实想法,是让贤惠、能干的外甥女来帮她掌控这个非亲生的儿子。在大夫人看来,掌控住儿子,就掌控住了韩家的钱财,掌控住钱财,就掌控住了韩家的命根子,掌控住命根子,就撑控住了她后半生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  韩一平只在家住了五天,就提前回北平了。  韩一平走后,钱秀英几次对婆婆哭诉,后悔不该嫁到韩家来守活寡,韩一平看不上她,嫌她丑,嫌她不识字,只在临走前一天晚上,勉强跟她圆了房,像卸货似的,突突地,卸完就完事了。  大夫人却叼着墨杆翠嘴大烟袋,眯缝着细细的小眼睛,用过来人的语气,故明事理地对外甥女说:“当年,我那老色鬼不也嫌我丑嘛。天天逛窑子,找野女人,四十几岁就被女人掏空了身子,最后连老命都被女人掏走了。他娶的二房、三房,个个长得都比我好看,到头来咋样?哼,都他妈是短命鬼!谁他妈都没活过我。你这不挺好嘛,能生养,还怀了韩家的孩子。管他嫌不嫌弃你呢。从今往后,你就管好你的肚子,管好肚子,就等于管住了韩家的命根子!咱娘俩儿把韩家的钱财给他掐过来!有钱,有人!你还愁啥?”  婆媳俩本希望生个带把的,好为韩家传宗接代续香火。  可是,下生一看却是一个女孩儿,大夫人冲着小鸡鸡的部位瞥了一眼,悻悻地说了一句:“一个丫头片子!”转身走了。  韩一平来信给孩子取名韩雪,希望女儿能像雪一样纯洁、姣美。  小家伙呢,却像一个小精灵似的,活泼可爱,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丝毫不像她的母亲。  一天,老夫人盯着小家伙蹦蹦跳跳的背影,对钱秀英说:“我越来越发现,这小东西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她亲奶奶!”  “你是说像死去的二妈?”  “对!你看她那张鸭蛋脸,再看那双眼睛,水灵灵的,滴溜溜地乱转,跟她死去的奶奶一模一样!她奶奶就是用那双勾魂的眼睛,把那死鬼勾到手的!”老夫人撇着抽烟抽得发黑的嘴唇,恶狠狠地说道,“哼,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我看这孩子跟她奶奶一样,生来就是一身家雀骨头!你看她整天蹦蹦跳跳,没个安稳时候。我告诉你,必须严加管教!不然,长大也是一个贱货!”  最后两个字狠歹歹的,就像一块大石头砸在钱秀英的心坎上,把她的心砸出一个大坑。她说了一句:“我宁可打折她腿,也不能让她给我丢人现眼!”  “哼,到时候恐怕你就管不住了。”  说这话时,小韩雪才四岁,正在窗外的刺玫花前,唱唱咧咧地摘花呢,边摘边冲屋里大喊:“哎呀!奶奶,花扎我手了!好疼啊!”  “该!谁让你摘它了!它咋不扎我呢?”  小韩雪就在两个女人的看管下,水葱般地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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