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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一平第一次见到女儿,是在东北沦陷后的第二年夏天。  1932年,正值伪满洲国宣告成立,爱新觉罗·溥仪被日本人推上傀儡皇帝座位。日本头号大特务头子,参与策划九一八事变的土肥原贤二大佐,被任命为哈尔滨特务机关长。大汉奸张景惠被任命为黑龙江省伪省长。其间,中共满洲省委发表《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进攻哈尔滨,告士兵群众书》,并委派杨靖宇任中共哈尔滨市委书记。赵尚志等人领导的抗日队伍,“红枪会”,“大刀会”,长枪短炮,大刀长矛,纷纷起来反抗。  此刻,是哈尔滨从田家烧锅、傅家甸、四家子等几户人家建阜以来,最恐怖、最混乱的时候,侵略与反抗,杀戮与自卫,出卖与收买,阴谋与反叛等等,人类最阴险、最卑鄙的伎俩,都在这座洋味十足的城市里上演着,面包石路的石头缝里,都隐藏着阴谋诡计,空气中都弥漫着血腥味儿。马路两旁,悬挂着日本的膏药旗和红蓝白黑满地黄的“满洲国”五色旗,一队队扛着膏药旗的日本人,在大街上耀武扬威地走过。  在民族生死存亡的时刻,最能彰显出人性的优劣,有的奋起反抗,有的则像没长脊梁的软体动物一样,匍匐在日本人的脚下,当了汉奸、走狗、特务、伪官吏。  韩一平就是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哈尔滨。  他推开了几年不曾推开的家门,目光透过略显荒芜的院落,落到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身上。孩子穿着一身滚着黑边的红袄红裤,像个小红精灵似的,露着两条白藕般的小胖胳膊,正蹲在窗前玩过家家呢。  他拎着一只黑色旧皮箱,沿着青石板路,踏着自己的影子悄悄地走近孩子。傍晚的斜阳照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几缕黑发粘在她的额头上。  这时,一个巨大的惊愕生生地扼住了韩一平的喉咙。他有一张母亲小时候的照片,跟眼前这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天哪!太像了!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心里惊呼。  “谁呀?你是谁呀?”小韩雪看见一双落满灰尘的皮鞋来到眼前,没抬头,手里继续捏着泥球,嘴里快乐地呢喃着,“我给爸爸包饺子呢。你别走了,在我家吃饺子吧。你尝尝我包的饺子可香了!茴香馅的。”  听到女儿甜甜的邀请,一颗在国外奔波多年的心,感到一阵潮热,一阵愧疚。他心想,孩子怎么会知道我回来呢?他并没有给家里来信哪。  “你是小雪吧?”他俯身轻声问道。  “对呀,你是谁?”  “我是爸爸呀。”  “爸爸?你真是爸爸吗?”小韩雪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惊愕地望着他,“可我不认识你呀!”  “可我认识你呀!来,让爸爸抱抱!”他放下皮箱,向女儿张开了双手。  小韩雪迟疑了一下:“我手上有泥,会弄脏你衣服的。”  “没关系。爸爸不怕脏。来,快让爸爸抱抱!”  不知是骨血亲情,还是韩雪天性不认生,父女俩一见面就格外亲热,丝毫没有生疏感。  “爸爸,你在我家吃饺子吧。我包的饺子可香了。不信你尝尝!”边说,边吧叽吧叽地咂着嘴巴,银铃般地笑起来,“咯咯咯!咯咯咯!”  “嗯,我女儿包的饺子真香,香极了!”他也故意吧叽吧叽地咂着嘴巴,将脸深深地埋在女儿肉乎乎的脸蛋上,以抵挡着排山倒海般的感情冲击。  “爸爸,我还会唱歌跳舞呢!”受到表扬的孩子,越发想在第一次见面的父亲面前露两手,显显大包,“爸爸,我给你跳舞好吗?”说着,就从父亲的怀里挣脱下来,甩动着两条小胖腿,像一只欢快的小羚羊似的,踢踢踏踏地跳起来,边跳边唱:  “晚钟嘭嘭,晚钟嘭嘭,多少往事,来我心中。回想当年,故乡院庭,瀚嘎湖边,渔火正红……”  “噢,小雪跳得太棒了,好极了!爸爸问你,跟谁学的歌呀?”  韩一平小时候就听过这首《晚钟》,那是一首俄罗斯的思乡曲,俄罗斯的流亡者都会唱。他奇怪,这孩子跟谁学的这首歌呢?  “跟玛丽娅姐姐学的呀!”小韩雪边跳边说,“玛丽娅姐姐穿着小红皮鞋,花布拉吉,跳起舞来,可好看了!她们家的烤面包可好吃了!”  “爸爸明天带你去秋林公司买布拉吉好吗?”他想给女儿一点儿补偿。  “真的?”小韩雪大喜过望,急忙停下来扑到父亲怀里,两条汗渍渍的小胖胳膊就像两根软绵绵的肉肠,紧紧地缠在父亲的脖子上,缠着缠着,她像小狗似的紧紧鼻子,嗅了嗅父亲的脖子,问道:“爸爸,你去过老毛子的家呀?”  “啊……没有啊!”韩一平微微一愣,“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老毛子家的膻味儿!”  “啊,可能是爸爸在火车上挨着他们坐的缘故吧。”他急忙搪塞,觉得这小家伙太精灵了,小鼻子比狗鼻子都好使。  他在苏联留学多年,身上可能残留着俄罗斯饮食所排泄出来的汗味儿。他当然不能将这一切告诉孩子。回国前,他把所有苏联的物品,包括银质刀叉,都送给了朋友,只给女儿带回一只套娃。  他的突然归来让两个女人除了惊讶,还多了一层疑惑。  大夫人叼着大烟袋,仍然盘腿坐在圈椅上,不过老了许多,应该叫她老夫人了,一双小眼睛像扫炕笤帚似的,在韩一平的身上扫了两遍,这才开口道:“你这是从哪回来的?”  “北平。”  “这么多年,你怎么连封信都不来?”  “啊,我来信你们也不认字。”  “可是,天底下有认字的!”  他冲着老夫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看你比以前壮实多了,看来在外面吃得不错吧?”  “啊,我经常进行体育锻炼。”  “哼!我就不信你成天喝西北风,看能不能把体格喝壮实喽!”  韩一平觉得大妈的眼睛很毒,嘴巴子比从前更尖刻了,不想再跟她聊下去,以免发生不愉快,就以路途劳累为由,借故回卧室休息了。  第二天中午,韩一平带着女儿从街上回来,一个东方小洋人像只花蝴蝶似的,大呼小叫着飞进屋来:“奶奶!奶奶!你看我漂不漂亮?”  一顶白色太阳帽,一件水粉色布拉吉,一双小红皮鞋。一个活脱脱的外国小洋人,出现在客厅里。  老夫人盯一眼小洋人,悻然道:“哼,再安上一个大鼻子,就成了小洋鬼子了!”  小韩雪的这身打扮,让老夫人心里很不痛快。这让她想起韩一平的亲生母亲,也总爱把自己打扮得跟洋人似的。  老夫人嘴上却说:“这么小你就惯着她,长大还不得惯上天哪!坐下,大妈有话跟你说!”  韩一平只好让韩雪出去玩,坐下来听老夫人磨叨。  她先是说,现在的哈尔滨不同从前了,伪满洲国,日本人的天下,老百姓的日子太难熬了,连大米、白面都不让吃,被发现吃大米、白面就以经济犯论处。接着,又数落起韩一平在外多年,一文钱都不往家里寄。家里老祖宗留下的那点银子花光了。齐齐哈尔出租的门面被日本人占了,家里没了进项。问他这次回来准备干点啥,是继续开绸缎庄,还是开个杂货铺?总之,他不能坐吃山空。  韩一平说他不善于经商,既不想开绸缎庄,也不想开杂货店,一位朋友介绍他到道里中央大街一家大光明照相馆,谋个差事。  “眼前兵荒马乱的,老百姓连肚子都吃不饱,有几个去照相的?我看你还是干韩家的老本行,开个绸缎庄吧!”  “大妈,这事我已经定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为啥不跟大妈商量?”老夫人沉下脸来,盯着韩一平,几年不见,发现他变了,变得沉稳而有主见,远不像从前那个白面书生了,体格也比从前健壮多了。而且,她发现他身上多了一种她拿不准也看不透的东西。  她觉得这双老眼花了,钝了,看不透他身上到底多了什么,只是觉得他跟从前大不一样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大妈?”  “大妈,我哪有什么事瞒您啊?再说,我早已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咋的?你翅膀硬了,就不把你大妈放在眼里了是吧?”  “大妈,我希望您能尊重我的选择。”  “那要看你干啥。”老夫人将烟袋锅子用力往茶几上狠狠地磕了几下,以示一家之主的威严。  的确,韩一平有很多事瞒着老夫人,那是对任何人都不能讲的。  几年前,他被逼完婚之后回到北平,对好友童浩倾诉了内心的痛苦。他和童浩都是北大国文系的,童浩比他高一届,山西人。两个人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他们这些北大学子,深受新文化运动和革命运动的影响,都有满腔忧国忧民的情怀,都喜欢读鲁迅和闻一多的作品。童浩尤其喜欢闻一多先生发表在《现代评论》上,那首充满民族自尊和爱国情怀的《七子之歌》,有事没事,总爱吟诵几句:  香港  我好比凤阙阶前守夜的黄豹,  母亲呀,我身份虽微,地位险要。  如今狞恶的海狮扑在我身上,  啖着我的骨肉,咽着我的脂膏;  母亲呀,我哭泣号啕,呼你不应。  母亲呀,快让我躲入你的怀抱!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  这天,韩一平和童浩来到北海边,两个人谈起了各自不幸的婚姻。  童浩劝他:“不仅是你,我也一样。父亲也给我包办了一个,入洞房那天晚上,我从后窗跳出来逃走了,再也没回家。从此以后,一直让我学而优则商的父亲,拒绝支付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只好偷偷地向叔叔要钱。”  “我真后悔当时太软弱,没能像你那样逃出来。”韩一平懊悔不迭。  童浩却说:“即使你能逃出你的包办婚姻,又能逃出这暗无天日的中国吗?你看看中国的现状,军阀混战,一盘散沙,民不聊生!照此下去,中国将被列强纷争,国破家亡!”童浩望着湖面上西沉的夕阳,凝重地说道,“一平,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我都受过高等教育,古人尚懂得‘先天下人之忧而忧,后天下人之乐而乐’。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民族需要我们……”  不久,在童浩的介绍下,韩一平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后来,韩一平和童浩等四名青年,被中共中央秘密派往莫斯科列宁学院学习。  再后来,韩一平又被秘密选派到莫斯科一所保密学校,进行谍报等特殊技能的训练,学习日语和英语。这期间,他加入了共产国际。这次,远东情报站派他从绥芬河秘密潜回到哈尔滨,到大光明照相馆工作,是因为哈尔滨的国际情报秘密联络站出了问题。  哈尔滨自从有了中东大铁路(日伪时期改为北满铁路)这条连接西伯利亚的运输大动脉以来,一直是中国共产党及共产国际领导人出入境的秘密通道,许多中国留苏学生、中共领导人、著名学者,都是经由哈尔滨出入境的。1928年,赴莫斯科参加中共第六次代表大会的代表瞿秋白、张国焘、罗章龙、周恩来、李立三、夏曦等人,都是哈尔滨地下党组织护送出国的。九一八事变以后,日本对中东铁路沿线加强了防范,许多秘密联络站遭到破坏。  不久前,一个叫徐开平的同志,在护送共产国际人员从满洲里出境归来的途中,突然失踪。所以,上级派韩一平秘密潜回哈尔滨,化名孙志鹏来接替徐开平的工作。临行前,共产国际远东情报站一位叫瓦西里耶夫的负责人,还向他秘密布置了另一项任务,让他在哈尔滨密切关注俄国法西斯党及白匪残余分子的动向,及时向远东情报站汇报。  韩一平不可能把这一切都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对此却一直耿耿于怀,经常用烟袋锅子发泄内心的不甘,好端端的一个茶几,在她手下生生变成了一个麻脸婆子,就像出了满脸天花似的,把翡翠玉嘴烟袋锅都敲碎了,不得不换上一个铜烟袋锅。  四  随着日本侵华战争的不断升级,日伪警特对反满抗日人员的镇压越来越疯狂。共产国际联络站和地下党的工作,也越来越艰难。由于韩一平的工作特殊,经常一连几天不见踪影。  这天晚上,韩一平去绥芬河秘密送达一份重要情报,有关俄国法西斯党人数与日本勾结的罪恶情况,一进家门,坐在圈椅上的老夫人,嘴里叼着大烟袋,冷冷地问了句:“你那照相馆,半夜也有人照相啊?”  “啊,这几天,老板让我去外地购买一些照相器材。”韩一平只好如此搪塞。  “我问你,老色鬼临死前跟你说什么来着?你给我叨咕一遍!”  “大妈……”  “我让你给我叨咕一遍!”  “大妈,我并没有忘记父亲临终前的叮嘱!”  “当!”老太太将烟袋锅往茶几上使劲一磕,高声道:“可你光顾了自己在外面快活,却忘了一个大活人在家里苦熬苦等,为你成年的守活寡了是吧?”  这句话一出口,只听“呜”的一声,一阵压抑多年的哭嚎就像突然暴发的山洪,呜呜滔滔地冲出厨房,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里。  韩一平望着妻子的背影愣住了。  的确,这些年来他对身边这个女人一直视而不见,从没有拿正眼看过她,更别说跟她有过肌肤之亲了。  他之所以没有提出离婚,一是为了工作,二是为了维系这个家。他对婚姻早已不抱任何幻想了。他心中的爱情早已经死了。但今天,看到这娘俩儿如此逼迫自己,他犹豫了片刻之后,走进了卧室。  他看到妻子趴在床上呜呜大哭,觉得她确实够可怜的了。  他拍拍妻子抽动的肩膀,低声道:“秀英,我们谈谈好吗?”  钱秀英趴在床上一动没动,哭声小了,变成了抽泣。  “秀英,我知道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心里很痛苦,可我心里比你更痛苦。”韩一平觉得既然到了这种地步,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别再这么不死不活地耗着了,“我觉得这样下去,你我都是活受罪,我看我们还是……”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只见妻子忽地坐了起来,发髻凌乱,目光犀利,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说话,只是盯着,就像一只可怜的困兽盯着另一只可怜的困兽。  “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韩一平终于鼓起勇气,像扛麻袋似的扛出了这句千斤重的话语。  多年来,这桩死亡的婚姻一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在莫斯科期间,他曾遇到一个叫达雅的乌克兰姑娘,他们非常相爱。每到周日,他们就跑到郊外的森林里,躺在落满厚厚树叶的松树下,看着松鼠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从一棵树上蹿到另一棵树上,感到无比幸福。达雅偎依在他的怀里,给他唱苏联歌曲,给他朗诵普希金和莱蒙托夫的诗。他则给她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她不解,问他:“他们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能结合?”他无法向她解释,只是满目惆怅地望着她。  碍于这桩死亡的婚姻,临走,他不得不提出与达雅分手。  分别那天,他和她跑到郊外的森林里,抱头痛哭。  她问他:“亲爱的,你既然不爱她,为什么不跟她解除婚约呢?”  他无法向她解释中国封建思想对人的束缚,无法告诉她,中国女人离婚以后,就很难再找男人嫁出去了。  但今天,老太太的一番话让他觉得再沉默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于是,他痛下决心,与其在这坟墓般的婚姻里苟且地活着,莫不如砸碎它,还给自己一份自由,一份爱的权利!对这个家,他唯一眷恋的就是女儿,对女儿是有求必应。为此,老太太多次警告他,惯子如杀子,早晚要吃苦头。  卧室里静下来,只听见韩一平和钱秀英粗大的喘气声,还有那心灵的咆哮声。  他知道,这咆哮声虽然静默无声,却胜过刚才那呜呜滔滔的哭号。他期待着暴风雨的来临。他已经期待得太久了。来吧!哪管是天崩地裂,房倒屋塌!哪管他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都心甘情愿了。他实在不愿再继续不死不活地耗下去了!  “行!我同意!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微微一怔:“什么要求?”  “给我留下一个儿子,让他给我养老送终!”  “这……”  在这之前,韩一平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放泼,上吊,要钱,要财产……唯独没有想到这招,让他自己强奸自己!  他知道,这种损招绝非眼前这个单纯的女人所想出来的。他知道妻子是一个贤惠善良的女人,不会那么尖损,一定是诡计多端的老夫人给她出的损招。  “咋的,你不同意?”  “不!我同意!”  “那就来吧!”她忽然像疯了似的,身上的衣裤转眼之间全部脱光了,露出她精瘦的身子。  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彼此的眼神既惶惑,又充满了怨恨,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更深层的无奈与凄凉。  这天晚上,韩一平来到马家沟河边,在一棵老榆树下坐了半宿。  夜深了。  夜风吹走了一天的燥热,送来一阵阵凉意,吹得树叶沙沙直响。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瘆人的警笛声,韩一平急忙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警笛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最近,由于叛徒的出卖,中共哈尔滨地下党组织惨遭破坏,市委书记被捕。日伪宪兵在东三省的新京、奉天、哈尔滨、齐齐哈尔、锦州等许多城市,同时进行大搜捕。仅哈尔滨就逮捕了二十多人。警笛就像茅房里的苍蝇,整天在街道上嗡嗡。  韩一平仔细听听,发现警笛是从大直街方向传来的,渐渐远去,朝道里方向去了。  此刻,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国难当头,一个追求民族解放,追求人类解放的共产党人,一个学过马列主义,在莫斯科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人员,却连自己的婚姻都解放不了,只能以自我强奸的方式来救赎自己,多么可悲呀!  他知道,妻子比他更可悲,她可能一辈子都得守寡,没人疼,没人爱。这一切,能怪谁呢?怪老夫人,老夫人又该怪谁呢?他知道,人都是社会的产物,要怪只能怪这封建、愚昧落后的社会了!  “爸爸……”一声带着泪水的呼唤,从他身后怯怯地传过来。  他回头,发现一个瘦小的白色身影站在月光下。这套睡裙是小雪七岁生日那天,他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  “小雪,你怎么跑来了?”  一双拖鞋悄默无声地走近他。他看到她脸上的泪珠在月光下闪着光亮,就像清晨挂在芍药花上的露珠。  “爸爸,妈妈一直在哭呢。”  “啊……”  “爸爸,求求你,就让妈妈生个小弟吧。”  韩一平的心抖抖地颤了一下,他把女儿搂在怀里,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爸爸,求求你,别离开妈妈。”  “孩子,你还小,还不懂大人的事。”  “不,我懂。”  “你懂什么?”  “我知道你不喜欢妈妈。你从不跟妈妈说话,从不像玛丽娅爸爸那样亲妈妈!爸爸,你不爱妈妈,为啥还要娶她呀?”  这番话让韩一平感到震惊,一个八岁的孩子竟然如此精明。  “嗨!”他长叹一声,“既然你问到爸爸,爸爸只好实话告诉你吧,不是爸爸要娶你妈妈,是你奶奶私下做主……”  “奶奶为啥要私下做主?”  “孩子,这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清楚的。爸爸只想告诉你,爸爸内心也很痛苦。”  “爸爸,我知道你心里苦,妈妈也苦,奶奶整天愁眉苦脸的,你说咱这个家咋就没有一个高兴的呢?”  “不,不仅是咱一家。”话一出口,韩一平急忙打住了,觉得对孩子说这些没用,她不可能明白。随后女儿说出的一番话,却使韩一平大为震惊。  “爸爸,等我长大了,我不让奶奶给我做主!我要找一个像玛丽娅爸爸那样爱我的人。”  韩一平知道,玛丽娅一家是流亡到哈尔滨的白俄,逃亡之前,夫妻俩都是莫斯科大剧院的演员,男的拉小提琴,女的是女高音独唱演员。夫妻俩感情很好,出门散步总是挎着胳膊。  他没想到小小的女儿,居然说出这种大人话。  “爸爸也希望女儿将来找一个理想的爱人,可别像爸爸……”  “爸爸,那你能让妈妈生个小弟弟吗?”  “……”韩一平无法回答女儿的问话。  这时,从大直街方向又传来了警笛声,他急忙起身,拉着韩雪向家里走去。  五  韩雪所说的小弟弟迟迟没能降生,韩一平的婚约也迟迟未能解除。  韩家的日子就像笨婆娘做的一盆疙瘩汤,没滋没味儿,一直疙疙瘩瘩地过着。  为了获得自由,韩一平只好强迫自己,每次进行房事之前,他都痛苦不堪,比上刑场挨枪子都痛苦,挨枪子一枪就完事了,用不着再来第二次。可他却一次次地把自己押上刑场,又一次次地押下来,就像上刑场陪绑一样。  每次躺在妻子身边,他都死死地闭着眼睛,脑袋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在另一方国土上的达雅,丰满而漂亮,而不是身边这个瘦瘦的女人。否则,他无法将自己的生命之弓拉起来,更无法将那生命之箭射出去。  完事之后,他常常像死了一样,半天一动不动。  不知经过几次拉弓射箭,终于有了结果。  遗憾的是,第一只小葫芦没成,在娘肚子里刚刚坐胎就化了,第二只小葫芦总算做胎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十月,院子里飘落着沙果树的树叶。  钱秀英满脸飘零的凄凉,瘦小的身子就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在屋里屋外悄默无声地飘来飘去,渍酸菜,收拾白菜,清理菜窖,将土豆、白菜、萝卜下窖,为漫长的冬季做准备,心里再苦日子总得过下去。  自从那天冲丈夫发泄一通之后,她的性格完全变了,好像泄掉了所有的元气,变成了哑巴。到了晚上,忙完了一天的活计,回到卧室里,她抚摸着还不见显怀的肚子,望着窗外初落的雪花,眼泪就像春天开化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流个不停。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春天,只有死冷的冬天。  她心里很矛盾,希望怀的是个男孩儿,是男孩儿,她嫁给韩家总算没白嫁,总算给韩家留下一条根。  可她又害怕是男孩儿,要是男孩儿丈夫就该休她了。她就成了真正的寡妇。  虽说老夫人不让她回娘家,让她继续留在韩家侍候她们娘俩儿。可她一个女人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抱着走。可她连扁担都抱不成了。一个女人没有了男人就没有了盼头,没有了盼头还有啥活头?一个女人能有啥指望?不就是男人嘛!虽说男人看不上她,常常让她饥渴难耐,偶尔跟她有一回那事,也像卸货似的。但她毕竟是有男人的女人,而不是被男人休回娘家的寡妇。  一想到自己成了被休回娘家的寡妇,她就觉得一点活路都没有了,恨不得像二妈和三妈那样找根绳吊死。  孩子出世那天晚上,韩一平坐在客厅里,一支接一支地闷头抽烟。  平时他很少吸烟,只是在心情极度郁闷时,才偶尔来一支。  但今天,他的嘴巴却像没断烟火的灶坑,一把接一把地续着柴火。  午夜时分,从卧室里终于传来接生婆幽默的喊声,说的是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韩先生,快来看看!上帝给你家送来一个打种的,来晚了可就看不着喽!”  接生婆是一位白俄老太太,脸皮松懈得跟沙皮狗似的,叫娜达莎。老人幽默善良,中国人都称她老毛太太。老人一辈子没结婚。马家沟这一带的孩子,无论中国人还是俄国人,都是在她诙谐幽默的笑声中接生的。所以,孩子们一见到她,都亲切地喊她毛子奶奶,扑到她怀里要糖吃。  韩一平急忙跑到卧室门口,只见身穿白服、头戴白色三角巾的老毛太太,像老嬷嬷似的,用沾满血污的大手捧着一个红虾虾、猫崽似的小东西,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谢谢您!辛苦了!辛苦了!”韩一平连声道谢。  他瞧见了小家伙胯下的小鸡鸡,只有小拇指般大小,在不断踢蹬的两条小腿之间,泄泄怠怠像个瘫疤鸡崽儿似的耷拉着。  此刻,他仿佛看见囚禁自己的大门终于敞开了,一股自由的风从小鸡鸡处吹过来,吹到他的心里,让他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畅快。虽说,他对传宗接代的观念也有几分在意,但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自由。他毕竟才三十几岁,人生的路还长着呢。他不想一辈子被囚禁在这令人窒息的坟墓里。  可是,第二天深夜,小家伙却忽然抽起疯来,小脸抽得又青又紫。  韩一平让老夫人看着孩子,他急忙跑到南岗花园街一家中医诊所去请医生。  韩一平刚走,小家伙就断气了。  “掐人中!快掐人中啊!”老夫人大呼小叫急忙掐人中。  娘俩儿哭喊着,把小家伙的人中都掐紫了,还是没能留住小家伙的生命。  “我的天哪!你这个小要账鬼哟!咋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喽!你让你那苦命的妈可咋活哟!”老夫人悲恸欲绝,抱着婴儿尸体坐在床边,拍手打掌地号啕大哭。  “不——不——”钱秀英不相信孩子死了,发疯般地扑向婆婆,去夺婆婆怀里的孩子。  老夫人闭着眼睛,光哭不撒手,一闪身,连人带婴儿一头栽了下去,脑袋撞在铁艺茶几的桌腿上,双手仍然死死地抱着断气的婴儿。  韩一平带着医生刚进门,就听见了妻子没命地哭号,而且闻到一股腥耗耗的血腥味儿,不是婴儿降生时所带来的那种鲜活的血腥气,而是一种死亡的血腥气味儿。  “妈呀!你可不能死啊!你和孩子都死了,让我可咋活呀!妈!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妈……”  韩一平奔进卧室,一下子惊呆了。  只见老夫人躺在地板上,怀里抱着又青又紫的婴儿,钱秀英和韩雪哭倒在老夫人身边。地板上留下几片鲜红的血迹,不知是老夫人头上的血,还是妻子下身的血。  曾经的经历告诉他,死神已经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死神在她们娘几个头顶上飘飘悠悠地盘旋着,狞笑着,只等她们哭号完了,该交代的交代完了,就该把她们的魂灵带走了。  母亲上吊自缢的那天早晨,他就闻到了这种死亡气味儿,腥耗耗的,充满了恐怖。  “不!不!”他下意识地呼喊着,脑海里顿时闪现出当年的一幕,院子里停放着两口大棺材,“小雪,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小弟死了!奶奶也要死了!”韩雪哭喊道。  “不,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尽管韩一平一百个不相信。可是,现实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面前划开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小家伙死了。小身子像煺了毛的乌鸡似的,又青又紫,小眼睛闭着,两条小胳膊像面条似的耷拉着。  老夫人也快不行了,目光散淡,气若游丝,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对妻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的叮嘱:“秀英……你要……好好……活下去……”  “妈!你可不能死啊!妈……”  韩一平双腿一软,跪倒在老夫人面前,就像当年跪在父亲面前一样,尽着一个儿子最后的孝道。尽管他不喜欢老夫人,可她毕竟是他的大妈。  “大妈,您有什么话要说,就对我说吧!”  听到这句话,老夫人飘移的目光从外甥女的脸上移开来,像蚊子寻找叮咬的目标似的,在空中飘了一圈,最后落到韩一平的脸上,用力翕动了几下嘴巴,终于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语:“我……到……阴间……也饶……不……了……”最后一个字没等说出来,死神就把她带走了。但她死不瞑目的眼睛,却像两只长脚大蚊子,死死地叮着韩一平到死都不肯撒开。  “大妈,孩儿明白……”泪水流进了韩一平的嘴里,又苦又涩。他心里却说,“大妈,我哪点对不住你呀?你到死都不肯放过我!你饶不了我,我又饶不了谁呢?要不是你,一心要把秀英嫁给我,韩家能像今天这么悲惨吗?  他觉得自己很无能,读了那么多年书,参加了革命,却斗不过一个没有文化的小脚老太太,到死都斗不过她。  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看着他,叮嘱他,他曾向父亲发誓,远离女人,做一个对家庭、对社会有责任感的人。他一直忠实地履行着这份诺言,从不敢放纵自己,更不敢像父亲那样风流。  他只想解除这桩死亡的婚姻,还自己一个自由之身。可到最后,不但没有解除婚姻却又闹出了两条人命。他原本并不想离开这个家,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工作是他的全部精神寄托。可是,她们却一次次地逼迫他,逼得他走投无路,只好如此了。  这一切又能怪谁呢?老天爷为什么接二连三地惩罚韩家?  的确,韩家的灾难像串糖葫芦似的,一个接一个。  可是,再痛苦,再委屈,韩一平也只能咬牙挺着。  他起身去拉妻子,妻子却死死地抱住两个死的,像小孩扯拉拉尾似的,没命地哭号着:“松开我吧!你让我跟她们娘俩儿一块去死吧!妈和儿子都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你胡说什么呀你?快起来!”他只好把妻子抱到床上。  “放开我,让我去死吧!”  “死什么死?这个家不是还有我和小雪吗?”从来不发火的韩一平,第一次冲着妻子发火了,“听着,老老实实在床上给我呆着,别再让老韩家添上第三口棺材了!秀英,就当我求你了!”  本来是丈夫的一句气话,却使万念俱灰的妻子感到一丝酸酸的暖意。她睁开眼睛,惊愕地看着丈夫。  “秀英,求求你,别再胡闹了!咱这个家已经够惨了!”说完,韩一平起身向门外奔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躲在墙角啜泣的韩雪叮嘱一句:“小雪,看住你妈,千万别让她胡来!我去买棺材!”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大亮,两口棺材已经摆在韩家的院子里了。  就像多年前一样,只不过这次是一大一小,大的是红松棺木,刷着暗红色描金油漆。  小的则是一个白茬儿木头匣子,韩一平亲手钉的。  按照北方的风俗,婴儿死了是不能入棺的。韩一平觉得孩子太可怜了,从孕育之初就是一个筹码,就是他和妻子分手的产物,来到人世间只活了一天,连世界什么样都没见过。他觉得对不住这个小生命,不能让孩子黄土盖脸,就找来几块木板钉了一个木头匣子,用来装殓婴儿小小的尸骨,以解他心头之愧。  出殡时,天还没有大亮,下着小雨。  韩一平没有通知任何人,兵荒马乱,韩家接连发生横事,不想再惊动任何亲朋好友了。只让棺材铺的老板帮他雇了几个帮工,帮着抬棺材,挖坑下葬,雇了一辆马车,没有搞任何仪式,没有扎纸人、纸马,也没搞披麻戴孝。老夫人没了,没有那么多说道。再说,死了一老一小,老的是他大妈,小的是他儿子,他不知该给谁戴孝。更重要的是,韩家接连发生这么多生死变故,使他对一切都看淡了,看轻了,人死如灯灭,弄那些纸糊的玩艺儿有什么用?雨一浇全完了,都是用来自欺欺人的!  他只在杂货铺买了一个铁灰色瓦盆,用来当丧盆子。  灵车起动时,韩一平端起丧盆狠狠地摔在石板路上,随着一声破碎的大响,只见瓦盆碎片,四处飞溅,他心里感到一丝少有的畅快,摔吧!摔吧!狠狠地摔吧!恨不得把眼前这一切都摔碎了才好呢!妈的,把这个可恶的世界通通摔个稀巴烂才解恨呢!  他心里愤愤地骂着,心想,他第一次是给母亲摔丧盆,第二次是给父亲,第三次是给大妈,下一个又该轮到谁呢?该不会轮到自己吧?  灵车起动时,朦胧之中,韩一平看见一个黑衣黑裤的身影,就像夜幕下的一只黑老鸹,从屋里张牙舞爪地奔出来。  他心想,她怎么又跑出来了?  他刚才把妻子拖回屋去,劝她别再闹了,再闹这个家就完蛋了。他再三叮嘱韩雪,在家看着妈妈,千万别让她出事!他觉得韩家已经是风雨飘摇,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你怎么又……”韩一平刚要冲妻子发火,却发现她手里举着一把雨伞。  接过雨伞的刹那,他和妻子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了,他心里微微触动了一下。  灵车上路了,车上装着两口棺材,一上一下,用绳子捆着。车厢板两侧坐着四个雇工,披着蓑衣或油布,耷拉着双腿坐在车辕上。  韩一平坐在车厢后边,并没有打伞,跑前跑后,全身早就湿透了。他心里火烧火燎的燥热,让雨淋着心里感到一丝痛快。  灵车快出城区时,天已大亮。  几个日本宪兵端着刺刀挡住了去路,叽里哇啦地吼着,问棺材里装的什么。  韩一平假装听不懂,比比划划说是死人。其实他完全听得懂。  几个宪兵不信,撬开棺材,见一老一少两具尸体躺在棺材里,用刺刀胡乱捅了几下,没发现武器、弹药之类的东西,这才放行。  前一段时间,日本宪兵发现有人以送葬为名,用棺材为抗联队伍运送武器和药品。所以,他们在所有通往郊外的道口都设了关卡。  妈的,该死的小鬼子连死人都不得安宁!韩一平心里愤愤地骂着,让雇工重新钉上棺材,继续上路。  灵车沿着一条不知送走过多少死魂灵的泥泞车道,来到东郊一处乱葬岗子,找了一块荒芜之地。  韩一平让雇工挖坑把尸骨埋了,等天凉以后,再选个好日子把尸骨挖出来,送回齐齐哈尔韩家墓地与父亲合葬。  几个人挖完坑,却披着蓑衣蹲在坑边抽起旱烟来。韩一平催了几次都不肯动手抬棺材下葬,只好说了一句:“行了,再给你们加几个工钱!”  下完葬,韩一平把马车和雇工都打发走了,一个人留在乱葬岗子里,蹲在坟包前抱头痛哭。  男人的哭声吓人,像老牛叫,一群听惯了女人细声细气哭声的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落到一棵枯死的老榆树上。  韩一平不知自己是在哭谁,哭老夫人,哭刚下生的小生命,还是哭他自己?  他只觉得心里憋得好像要爆炸一般,就想大哭一场。  他觉得男人活得太苦了,连哭都找不到地方。这里没人,只有坟茔和野鬼,可以放声大哭。  他知道,从钉上小棺材那一刻起,他婚姻自由的大门就被永远地钉死了。他不可能再跟妻子提离婚了。  天空也像死了亲人似的,一直阴沉着灰白色的脸,呜呜咽咽地哭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止住了哭声,抱着脑袋蹲在坟包前。  这时,传来几声呱呱的叫声,他抬头,发现一只湿淋淋的、羽毛锃亮的老鹰,就像一个穿着水獭大衣的缩脖老头,蹲在他眼前的坟包上,瞪着一双鹰眼死死地盯着他。老鹰的身后,一群黑压压的乌鸦蹲在那棵枯死的老榆树上,小脑袋齐刷刷地朝着他的方向,大概在等待老鹰吃完他的肉,来捡他的骨头渣儿吧。  他妈的,你们这帮家伙吃死人吃腻了,想吃活人了是吧?他抓起一把湿泥向缩脖老鹰抛过去,打偏了,泥土从缩脖老鹰身边擦肩而过。缩脖老鹰纹丝没动,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像随时准备扑上来用尖嘴啄他似的。  他又抓起一把湿泥捏成团,狠狠地向那缩脖老鹰抛过去。这回,缩脖老鹰没等泥团落到它身上,扑啦一声,抖开半米多长的水獭大衣腾空而起,从他头顶一掠而过,向着灰色的天空飞去。  韩一平刚一进家门,就听韩雪哭喊道:“爸爸,你可回来了!你快劝劝妈妈!妈妈要走!”  只见妻子已经收拾利索了,头上挽起了疙瘩鬏,一身黑缎子孝衣,怀里抱着一个黑布包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你要去哪?”他问妻子。  “回娘家。”妻子说。  “回娘家干什么?你还没满月呢!”  “我没脸在这个家待了。”  “为什么不能待了?老太太和孩子的死,又不是你造成的!”韩一平夺下妻子手中的包袱。  “你不是要休我吗?”  “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了。”  韩一平知道,面对这场生死变故,他不可能再去追求婚姻自由了。  他拍拍妻子瘦削的肩膀,真诚道,“秀英,从今往后咱不提那件事了好吧?”  “可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秀英!”韩一平忍不住火了,“你回娘家不能等到满月吗?你现在回去,你娘家人会以为是我把你撵回去的!再说,你身子这么虚弱,急着回去有什么好处?秀英啊!你看看咱这个家,死的死,没的没,你再一走,不就彻底垮了吗?”  “那……你不休我了?”  “我说了,从今往后咱不提这件事了!你就安心过日子行了吧?”  “可是,妈没了,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  “怕我什么?我又不会打你骂你!这么多年我连手指头都没碰过你。”  “我怕你给我气受……”妻子终于道出了心里话。  “嗨!”韩一平长叹一声,“秀英啊,这么多年,你是受了不少委屈。可我从没有给过你气受,受气的不是你,而是……算了!不说这些了。从今往后,咱们这个家太太平平的,别再出什么乱子就算万幸了!我工作忙,顾不了家,这个家就全交给你了。”  听他这么一说,妻子眼里噙满了泪水,怯怯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休我了?”  韩一平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妻子的肩膀,道:“我去换件衣服,全身都湿透了。”  “等着,我去给你拿衣服!”妻子急忙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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