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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我们有一个上帝:权力。这个上帝规定农民种什么菜,工人生产什么产品;规定百姓每个人的定量,也就是每人每月吃几斤粮。百姓只需听衣食父母的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吃多少就吃多少。  不知从80年代的什么时候起,又一个上帝显灵了:金钱。金钱这个上帝,驾着汹涌的海水,涌进河流小溪和家家户户的自来水管。人们忙着订单、合同、公证、履约、标新、立异,觉得舒筋活血壮阳健脑。解放了的个体,再不要听虚空的口号和“左”的布道。  人们看到了重视了自身鲜活的生命体,憋着劲儿想着如何发展自己。好像一夜之间全都变成了急性子、直肠子。不大有人坐得下来看小说看戏。有哪一台戏能叫成都、北京、上海、南京的雅的、俗的、老的、少的观众都坐得下采,都连连叫座,都对那九十年前川西小镇上的一段故事长吁短叹呢?  有,四川方言话剧〈死水微澜〉。如果说90年代的大陆因为有了两个上帝,板滞的经济生活有了空隙有了松动有了活力有了日新月异,那么九十年前的川西小镇,因为有了两个上帝:一个清朝皇帝和一个耶稣上帝,世态失控,心态失衡,本来像四川泡菜坛子般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小镇,被阿弥陀佛与上帝保佑的交响,揭开了生生死死的一幕。  大幕从上至下挂满了一条条放大的白头帖子。这是那个年代百姓的不署名的通告,大都讲些反对洋教堂的道理。导演用这些铺天盖地大特写般的白头帖子营造了…-个大写意的历史氛围。比如这条:“我们中国有自己的教。读书人有儒教,和尚有佛教,道士有道教,治病有医,打鬼有巫,看风水有阴阳,要那番邦的洋教来做啥子?”比如这条:“难道我们有两个皇帝吗?”  当年川西小镇上的人,当然不会预感到十年后清皇帝就要面对辛女革命的挑战,也不会明白第二个皇帝不是洋教堂和洋枪炮,而是洋货。川西敢于与洋人浴血抗衡的民间会党是袍哥。袍哥的头儿罗德生带着情人邓么姑上一次成都,给她买的都是花洋布、花露水、洋胰子、洋葛巾和嘀嘀嗒嗒响的洋怀表。么姑说:“洋人做出来的东西,花花绿绿硬是好看哩!”罗德生说我们过两天再去成都。在洋货这挡不住的诱惑面前,袍哥敞开了慷慨的钱财和更慷慨的胸怀。虽然洋教和官府对他们决不慷慨,袍哥的血麻辣辣滚烫烫地浇在川西坎子上。  在这一个小镇两个皇帝的背景下,邓么姑受制于袍哥势力和洋教势力又得益于袍哥势力利用了洋教势力。为了争取生存权力,她快捷地发现机会、抓住机会,不顾忌人家的议论,不顾忌丈夫的屈辱,也不顾忌情人的不依,甚至不顾忌自己内心深深的矛盾痛苦,用她的话说,叫“一肥遮百丑”。这份果断、棘手,倒像买进抛出股票的大赢家。  邓么姑的魅力,是现代的。  戏开始时么姑还不满十八岁,只想嫁个成都大户人家,来改变自己的命运。给五十好几的成都人当小老婆也行。但是邓家父母不让,么姑没能抓住这个去成都鲍肌会,大哭起来。遵父母之命嫁给镇上杂货铺掌柜蔡兴顺后,她爱上了蔡兴顺的表哥罗德生。  罗德生囿于规矩、传统、道义,屡屡却步。么姑不放过她来人世走一遭可以爱一回的这个机会。“遇到这种男人,为啥不好生爱一回?”终于被蔡兴顺发觉了,罗德生经受着内心的谴责,么姑却越发振奋:“我就是要他晓得。”  么姑与罗德生爱个生生死死。然而官府勾结洋人,袍哥被赶出川西小镇,罗德生不知去向,蔡兴顺被关进大牢。当了教民的土粮绅顾天成对么姑说要娶她,邓家父母大怒:“我们的女婿还在,人活脸,树活皮,你请走!”没有说出也说不出的话是:我们女儿的心上人罗德生还在呢!  谁知邓么姑胸有成竹地缓缓站起来,说:“咋个使不得,只要把话说好了,我肯。”邓么姑要顾天成找洋人放出蔡兴顺,并出资帮蔡兴顺重整店铺,等罗德生回来,她要与罗哥随时往采,要顾天成拿三百两银子给她父母养老,要顾天成把全部产业交她掌管等等。以上各条,“口说无凭,你要给我写字画押。”  邓大爷:你就不怕别人议论吗?  邓么姑:哼!只要我顾三奶奶有钱,我怕哪个?我哪个也不怕!  不是说一肥遮百丑吗?一肥遮百丑!  邓大爷:世道不同了!世道硬是不同了!  顾天成与邓么姑在字据上按手印,顾天成将一‘长串油光闪闪的钥匙交给邓么姑。喜乐大作中,衍化出沉闷的滴水声和亮亮的教堂钟声。全剧终。  邓么姑又一次抓住了生存下去的机会。么姑展示的生之微澜,正好呼应了90年代人追求个体发展的生之狂澜。  成都话剧院的(死水微澜〉,是查丽芳根据李劫人的同名长篇小说编导的。长长的小说在舞台上时而舒展时而快快地翻过。么姑刚与蔡兴顺成亲,喜乐中立即响起婴儿的哇哇啼哭声,么姑成了金娃子他妈蔡大嫂。罗德生拎了大鱼来看么姑,么姑接过大鱼,罗德生一连三句问话:鱼刮了没有?鱼下锅了没有?鱼好了没有?  三句话毕,么姑就把烧好了的鱼端上。查丽芳把电影蒙太奇和戏曲大写意信手用来,时间和地点快速转换,恰恰合上了当代人的快节奏。顾天成正在家中与邻家嫂子调情,一旁,牛头马面在阴森森的音乐中上场,把他的妻子招走了。而罗德生与邓么姑调情时,两人在狂热的音乐中甩起红绸,如甩水袖。人舞绸,绸挟人,人和绸的翻滚跃动中,掀起对爱情的热望,对生命的渴求和对个性解放的呼唤。拖着长辫的罗德生和裹着小脚的么姑,生生地跳起了展现人性美人体美的现代舞。  舞台上的故事,一个波浪接一个波浪向观众拍击而来。当观众一排排站起,当掌声如滔天巨浪般立向空中,19世纪晚期对生命的呼唤在20世纪晚期引起了强烈的回响。好像,么姑不过是我们的上一代人,抑或不过是我们的姐姐妹妹。我们这百年来历史的脚步,怎么走得这么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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