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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历上写着10月23日霜降。22日的天气预报告诉大家有一股北下的寒流。22日和23日交接之前,也就是22日晚上,北京保利大厦国际剧院的前厅里,辉煌的灯光和女士先生的盛装,涌动着生命的热力。  嘉宾云集国际剧院进门先碰见北京三联书店总经理董秀玉,简练的黑色套装衬着白净的肤色,使人联想起她是白纸黑字的出版业和学界不懈的追求者,纵有分身术也只是在白纸黑字间求索,今晚竟也来看舞剧了。然后就见汪曾祺和范用两位老先生。无论汪老的作品被翻译成多少种文字,他本人可总是一副好像刚从京城小胡同四合院里踱出来的模样,整个儿如一坛用京味酿出来的陈年老酒。今晚是潇洒走一回了?范老是三联书店前总经理,灰白雅静的衣着配上灰白雅静的头发,越是消瘦越显得气度不凡。他得了肺气肿,他说所以晚上都不出门了。那么今天呢?那边是舞蹈家资华筠,一袭飘逸的长大衣,一副美丽的眼镜,加上大衣里灵动的身姿,觉得她即席即兴就可以舞动起来,闪光起来。再那边是大陆第一代芭蕾明星白淑湘,一见她就想起白天鹅黑天鹅。哦,谢晋!我一招呼,又引来了作家张洁。张洁个性强,不想做的事不做,想说的总是要说,阻挠不得也勉强不得。她想起票还没拿到呢,还在董秀玉手里呢,我说你快到门口找她。我与谢晋3月在全国政协会上分手后,再没见过,只通过一次长长的电话。忙碌人生,还是有事才登三宝殿才好。在这里不期而遇自然高兴。谢晋说看来要明年3月开政协会再见了,我说是的。我们把这半年的友情支付了;把后半年的友情也预支了,接着就分头挤进剧场去看云门舞集〈薪传〉。从闪亮的前厅沉进黯淡的剧场,一下把人拉到三百年前开拓台湾的大陆先民前。男性光着上身,穿着黑色长裤,女性穿着黑色长裤和大褂,头发各向后梳个髻,连留海也没有。黑乎乎的背景下,一群黑乎乎的先民在挣扎。他们张大着嘴,伸直双臂,张开五指,劈腿、跨跳,透心地惨叫,把先民在混沌中的生命力延伸到无边无际。女人打渔的时候,头上包着一方头巾,种地的时候,把大褂一角系在腰部。此外女人和男人一无区别,没有化妆,没有娇弱,没有多情,没有色彩,没有女性。人类为生存为生计而斗争的时候,只有生或者死的区别。  先民用手掌和赤脚猛劲击地,像蛮荒的脚步声,穿越几百年的时间隧道。我一颤,哦,是鼓声,好像直接从头顶击进心腔。人类的苦难,人类与天地与生死的搏斗,这苦这难不也几近到了承受的极限了吗?先民的开天辟地,今人的追名逐利;先民的要活下去,今人的要活出个人样儿来,天知道在写字楼敲动电脑比之在荒野搬动石头,哪个更艰险困难?观剧的前一天我走进眼科门诊,满满一层楼的眼科病人,无神的眼,闭着的眼,用纱巾缠着的眼,上了麻药呆滞的眼,然而还要排很长的队,等很长的时间。人类活得真难!越是成功的人物,越有一部不堪回首的艰险史。  与巨浪对歌云门舞集的创办人和艺术总监林怀民,当初带领演员进行野外训练,在河床的乱石滩上爬行、快跑,一起搬运巨石,一起到海边迎着呼啸的海浪扯开嗓子呼叫,与巨浪“对歌”,演员们才有了与天奋斗的实感与坚忍不拔的精神。这里且不说演员高超的现代舞技和中国京剧武功的功底,只这种演出时一丝不苟的全心投入,已经令人震撼。这些年一讲台港艺术,容易想起满街皆是的台港歌曲。这本也无不可,本来都是同宗同祖人,到1997年北京香港已是一家。如今界限逐渐淡化,到那时或如大陆今年取消粮票那样,人们几乎连感觉都没有。大陆的很多歌唱港台化了,很多少男少女都有自己的歌星偶像。不过甜甜的歌听多了,如同甜食吃多了,人或像水果糖那样美丽虚空,而不经咀嚼,不经摔打,不具分量,不够素养。  演出前林怀民先生希望大家不要照相不要咳嗽,但演出结束后咳嗽喝茶喝采请随兴。然而演出开始从三百年前先民的喘息声中,偏偏时时有前后左右咔嚓咔嚓照相机的按动声。像这样介于传统和现代之间的潇洒的北京人,如果接续先人的〈薪传〉,也还需要经历一番痛苦的文化整合,否则是很难与人类苦难的艺术表现力量契合共鸣的。  林怀民先生说,他非常高兴来到曹雪芹、齐白石、梅兰芳、沈从文、钱钟书生长或居住的北京。是的,我们的先祖走到当代,走到现代,走到今天,走出了多少了不起的北京人。我们今天唱的甜甜的歌,甜甜的少男少女可以有自己甜甜的偶像,真是太好了。但倒转二十年,回到70年代中期,这一切还都不能想像!然而,我们不能回避人类的苦难。演出结束时舞台上方一左一右地落下两条宽宽的红幅,一条写着“风调雨顺”,一条写着“国泰民安”。正因为人类苦难太多,所以自古以来百姓就祈求顺利平安。虽然同宗同祖的华人对苦难的承受力堪称世界一流,就如〈薪传〉中的众男众女。  全场观众被人类的苦难震撼,被人类的力量振奋的同时,深深地为艺术的尊严感动了。  一再一再的掌声,献给无愧于今人的先祖和无愧于先祖的今人——林怀民先生和云门舞集的全体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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