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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到了用海水堆起来的山,海里生出的山。那山那海在白炽的阳光下是一样的蓝灰,一样的灰蓝。海天之间,还高悬着一抹蓝灰,那实在只像一抹云,飘浮的淡云。然而我知道那其实是山。  大海不懈地想扑上岸来,想为这无垠的静谧增添一点色彩。沙滩上那个人工游泳池,好像是大海上的一个小海,海水留下的一点痕迹。  这里的人好像还嫌海不够大,又在海岸的一侧建起了一个硕大的人工湖。湖上有个人工岛,浸在松香里。托着小岛的是湖水,围着小岛的是岛上的松树和岛下湖水中树的倒影,小岛绿草坪上的石板路,一条通向拱桥通向高山,一条通向曲桥通向大海。  我下榻的深圳小梅沙大酒店,一手拥着海,一手挽着湖。大酒店的建筑,又像两艘逆向行驶的帆船,停泊在同一个港湾。一艘船就要开往湖里,一艘船正待驶进大海。我想象中,如果有一对恋人,一个在这船上,一个在那船上,在这停泊的可能失之交臂的时间里急促促地相会,故事开始了……  走进酒店的大堂,如同上了船的甲板,栏杆把大堂分隔成不同的小区,而所有的栏杆如同船舷。一排时钟全部成罗盘形,连屋顶也是个大罗盘。大堂四周的玻璃,如夜光灯似的在幽暗中泛着绿,绿的世界里是木雕的喧闹的鱼群。鱼间一道道木条如同抽象的水波,给游鱼增添了动感。大堂柱子上的镜子又都映照着碧水游鱼。大堂如在海底世界中。  大堂正中的显眼处,隆起一艘木船,载着一架三角钢琴。这船中船好像随时可能驶出大门。客人们坐在“甲板”上,凭着“船舷”,听着钢琴声和海涛声的交响,常觉得那忙碌人生,好比那海天间悬着的山,已如一抹淡云飘浮去了。  小梅沙海滩上的度假村、购物中心、快餐亭、游乐场等等的蓝屋顶,好像都是用海水涂上的颜色。我在小梅沙,天天由海涛的交响送我入梦,天天由海涛的晨钟唤醒新的一天。没有领略过海的时候,倒也并不觉得生活中不能没有大海;既经领略了海,便希望天天打开窗户就能听到海的直言。于是越到临近回京,越是一天天地担心着回京以后再也听不到这没遮没拦、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大气磅礴的声音。比起海的呐喊,那又乖巧、又本分的人工湖便没有了生气,那沙滩上的游人也如海水冲上的贝石那般渺小。  哦,大海!  哦,今天没蛋了。我说。再一翻冰箱,居然从塑料袋下发现一只。那种快活,好像从老母鸡身下摸出一只热乎乎的蛋。  否则,早餐时梦溪会问:今天没蛋?我照例会说今天是世界无蛋日。梦溪就像什么也没听到而且什么也没问过一样。他已经听惯了我的新闻发布:今天是世界无蛋日,或者今天是世界无奶日。总是因为不到吃的时候,就想不起来买。  我家的早餐,是牛奶、面包、鸡蛋,或者鸡蛋、面包、牛奶。如同三件套的衣服,一旦少了一件,就好像有裙子有外衣无上装,或者有外衣有上装无裙子。  梦溪身上压迫着太重的学术课题和由学术派生出来的非学术事项。他那中国文化研究所要调人,我家的大门,像旋转门似的,一会儿转出一位丽人,一会儿转出一介书生。然后就得为新人租房。我们搜罗了不少登着租房信息的报纸。给租房公司打电话已成为我写作之余的第一特长。我对公司说,等我们头回来再决定要不要你们那套房。我觉得说“我们头”,比说我先生,显得正规一些。对方问小姐你贵姓,我说姓刘。我又觉得说梦溪的姓,比说我自己的姓更公事公办。我昨天插空打几个电话,今天再打几个电话。突然对方说:刘小姐,昨天你  不是来过电话了,你们头不是说了不要吗?也有几次租房公司来电,梦溪拿起话筒,说:对,我们要租房。什么刘小姐?我是姓刘,我这声音是先生还是小姐你听不出来?  我跑到他三间工作室的一间里,他已经撂下电话又在与书奋斗。如果我家还有更多的房,也会变成他的第X间书房,也会从地到天顶着书,也会地上一堆堆礁石样的X书。在书房里行走,经常得左转右侧地摆动腰肢,要不就会触礁。人倒不会被淹没也毋需打捞,但是那“礁”就会散成一地的书。在两人世界里,这一个要是接受那一个,就得整个儿地接受,包括把家变成作坊,包括经常发布关于今天是世界无蛋日或世界无奶日的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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