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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梦溪在香港会合后,就着手进行一项重点工程:买书。梦溪得正经八百地参加学术会议,我权充侦察兵先在九龙寻觅新书店和特价书店。我本来喜欢没头没脑地跟着别人走,不认路也不想认路。当傻瓜是人生极乐境界。但这一次,我真想变成方向盘变成活地图变成书店感应器。  路过超级市场,不由走向食品架。有速溶麦片,每天早晨用热奶冲上一杯,又快捷又解决温饱问题。不过这么一袋,总归也相当于一本厚书的重量,回京时得少带一本书才能带一袋麦片,算了算了,在港除书以外一样不买,还站在这里馋什么?  从九龙的油麻地站,走到地铁的佐敦站,又走到尖沙咀,然后再返回到旺角站。发现一家图书中心,记下标记:旁边是大新银行;发现中南图书市场,记下一侧是荷里活商业中心;发现商务印书馆,记下对面是远通泰大酒楼。一个下午找到了大小五家书店,凯旋回到宾馆,告诉梦溪---像那流行歌曲《在雨中》里唱的:请跟我来  我手持那张写满商店的八卦图,拐弯,再拐弯,再一天,怎么糊涂了?梦溪说书店呢?我说糟了,找不到了.我查八卦图,臂如这家书店,我记的是中艺国货斜对面,香水中心隔壁,可是书店的名儿呢?没写。另几家写了书店和附近商店的名称,可是没写街道,更没记方向。  也许,走反了,走拧了走岔了走迷迷瞪瞪了。迷迷瞪瞪地走在九龙的弥敦道上,越来越发虚,害怕那些书店是不是和我捉迷藏躲起来了。哇,好大家中华书局,这可是我原先没找到的。歪打正着,梦溪很挑选了一些书。提着沉沉的书再上街,心里好像有了点底儿,再走,果然找到了图书中心。  买书买得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后来在返回北京的途中,才想起怎么给亲戚朋友什么也没买?  书从香港出关到广州进关,再到广州机场办托运到京的手续。这一路,进关出关地运啊,拖啊,搬啊,觉得人生就是过了一关又一关。  终于踏踏实实地双脚着地站在首都机场大厅里等着取行李了。大厅坦开宽阔的地面,大厅投来温暖的灯光,我感觉着到家的轻松和快乐,我的脚滑来滑去,滑出欢快的音符来。要是能跃上行李传送带在上面转一圈,一定特好玩。  我们的衣箱取下了,别人的行李一件件取走了。我们那满满一旅行包书呢?传送带空了,人们走了,我们那包书呢?  没了?  从晚上9点3刻,等到零点,没有。梦溪在办查询行李手续,剩下我一人,站在空漠的机场大厅里,被黑夜包围的机场大厅里,双腿绵软疏松,脑袋麻木痴呆。书丢了,不是钱买得回来的。有的学术书,也许目前港岛仅此一本,给梦溪捕获了。有的虽薄薄一小册,都是从密密书林中发掘出来的。一切都无可弥补。  这是一月初的凌晨,严寒是一把无形的扫帚,把乘客和接客的人扫得一个不剩。空漠、冰冷的大厅,吞噬着我这个一息尚存的微生物。我缩着脖,双手深插进衣兜里。  摸黑回到我家那幢楼,自然没了电梯。我们拖着衣箱,走几级停一停,互相关照不要黑咕隆咚地栽下楼梯。第二天清晨梦溪要赶往比颐和园还远的西郊开学术会议,他说他夜里几乎一直未睡,一睡着就惊醒:那包书丢了?我说我也是。  梦溪又提着旅行包出去开会了。我攒下太多的东西要写,得吃点什么把身体撑起来才好。书的丢失使我变成一只瘪掉的气球,觉得这半个月采访下来怎么这么累。去食品店买袋奶粉吧,虽然明白鲜奶的营养比奶粉好,然而煮鲜奶需要时间。  卖奶粉糕点的柜台,正有顾客要装一盒点心。售货员一块块地称分量。点心为什么不可以做成一样大小论块标价?在香港的小水果摊上,到处看到标着苹果每只几元,芒果每只几元。按大小分类就是了,买什么都快。如果有时间等着别人一块一块称点心,鲜奶也能煮上几袋了。不买了!走到附近一家小店里,没顾客,好,买袋红星奶粉多少钱?5元4角5分。我递上5元5角,人家找我5分。我拿着找回的5分走了。  回到家,打开包,奶粉呢?压根儿就没拿?这已是常事:交了钱不拿商品,或是拿了商品不交钱。当然,后者总是给人喝住,非常非常地不好意思。交了钱不拿商品,就算上上大吉。我的脑子只在那包丢失的书上。我已经没有脑子了。  傍晚机场来电,才知包在广州找到(大概是那边的托运牌脱落,没了航班号)并已速运至京。机场一位先生把包送到我楼下,我说太谢谢你了。我把包拎回家里,撞上房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大哭,对着这包书大哭,就像对着一个失散后重逢的亲人。  年前有人来电问我春节怎么过,我特豪迈地说不过也不买菜,关起门来赶文章。  挂了电话便到小年夜,我开始感冒发烧。果然不能买菜,果然不能过年,而且不能写文章。大年夜下午,梦溪走出书房说:我们家里有什么菜?我说有一棵白菜。他看着已经东倒西歪不成气候的我,说一定要为我做好吃的:东坡肉。  我立刻想起两年前的年夜,我大病人家辛苦一年下来该过节了,我辛苦一年下来该病了,几乎逢年必病。那回梦溪说要为我做一只香酥鸭,也是他在单位聚餐时刚听人说的。印象里,大年夜他把一只鸭放进大油锅,乒乒乓乓一通炸。吓得我直怕引起煤气爆炸。然后再蒸,然后从大蒸锅里端出滚烫的鸭再炸,然后再怎么着。他说是他听来的程序。历经苦难久经考验的香酥鸭终于出现在餐桌上时,全身乌黑,像涂了金鸡鞋油似的。只好请鸭某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地走了。不过这番香酥鸭历险记还是给家里增添了过年的气氛。我不会忘记梦溪一会儿端下大蒸锅,一会儿端大油锅的特技动作和敬业精神。  梦溪忘了那个壮烈的年夜了,他很得意地买回一块带皮  带肥的肉。东坡肉是杭州名菜,一层皮一层肥一层瘦。我虽病,还是想起来都觉得好吃D不过他怎么会做呢?  傍晚他走出书房去厨房,又走出厨房喊糟了,说不知道买来的肉是冻的,要化了冻才能烧,今晚吃不上了。我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中央台的春节晚会开始了,梦溪也像节目主持人那样特喜兴地宣布:东坡肉有希望了。我说怎么了?他说开始化冻了。  凌晨我歪在电视机前看完了春节晚会,就算过完了节。梦溪把烧了好几个小时的肉端上阳台。他说东坡肉成功了,我说是吗?他说都烂了就是成功了。  初一上午他把肉从一大锅汤汤水水里捞出放进另一只锅,加上酱油又煮。中午近两点,我们过年总算有一块肉吃了。我晕乎乎地夹了一点肉吃了就要喝热粥,他说你没有什么感觉吗?他期待的目光,定格般地、大特写般地挡在我面前。我才想起他为了这块肉从大年夜忙到初一,这块烧了一年的肉浪费了太多他做学问的时间。我的脑子刹时间清醒了,我清晰地说好吃。他笑道那你多吃。我说东坡肉怎么没有皮?他惭愧地一笑,说皮和肥肉全烧化了。怪不得,一块瘦肉泡在一锅油汤里。我想我总得多吃才对得起他。好吃吧?好吃!我笑。他大得意,说你一吃上东坡肉就笑了,这人也不能这么势利呀!  初一晚上他回到书房,说他感觉中离开书房得有一个月之久了。我感觉中也觉得好像他已经牺牲了一个月做学问的时间。只求自己快退烧,好为他做饭,虽然我的水平决不在他之上,更不具有从东坡肉到香酥鸭的想象力。  初三我退烧了。中午一点他走出书房问我吃什么饭呢,一不到肚子饿了他不会想起买菜做饭的。我说只要不吃冰箱里剩的东坡肉就好。他说那么他出去买点什么吧。  这个“买点什么”,常常会给人带来美好的期望。他买回了水果和速冻饺子。因为饿过头了,下得快吃得也快。不过,好像是生的?不生,他边说边快快地吃。我还无力去分辨是生是熟,就是一边吃一边总觉得是生的。他说你吃的时候不要去想是生是熟。也对。速食完毕,我笑问:这就是我们的病号饭?他说陈小姐,你要是想提高伙食标准,还得增加预交金。  然而那生的感觉一直未能淡出,直至连着去洗手间相信一切均付之东流。而梦溪在他的书房里并不知道部分速冻水饺的去向。  我实在希望只是我为他做饭。虽然我一直想象着科学发达后能有一种药丸,每天吃三粒便可免掉一日之三餐。  说起来,女人有一个自己心甘情愿为之做饭的丈夫,是一种难得的福分。于是生活更加生动,生命更加实在,情感更加饱满,脚步更有力度。  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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