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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搞不清自己的年龄了。  不过三年前,我采访过一位老画家。问及他的高寿,他晃着大脑袋,手足无措地笑着,说要等他的夫人回家后问一问。那情态,很像一个可怜见的大幼童。我想,人到了70来岁,或许就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  没想到我也记不住自己年龄了,只不过尚未到70岁。  据说在干部年轻化的年代,有一种秘方应运而生——每两年可以只长一岁。如此自然延长了青春期、第二青春期、焕发青春期。我无缘得到这方面的真传,可有时真不敢相信自己已入“高龄”。算算年龄到底多大,算术的答数往往有误差。于是想出一个最简捷的办法:凡有人问我年龄,我就说我是哪一年生人。这,我是不会记错的。因为我这辈子只出生过一次。至于这一年的人相当于几岁,那就请您自己算去。  人大约在青春即逝的时刻,才想起拽住青春的尾巴。老了才想还童。不过,这几年,随着人性在开放年代的全方位觉醒,不管是性本善性本恶还是事业、爱情、七情六欲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都争相复苏。人们展开跟贫穷、落后、愚昧、疾病、衰退、老化、年龄、皱纹、脂肪、三围的不尽的抗争。法国爆出个80年代的新观点女人最好的年华是40岁。我国40岁上下的女性也正在越来越多地成为事业竞技场上和爱情故事里的主角。高级服装和高级化妆品正涌向这些回春有术的五八佳人手中。  那种每两年只长一岁的回春术,只有极富时代感的精灵人士方能实施。而五八佳人的回春有术,又需要亨通之财源。芸芸众生消费不起。但是我发现了一种可以免费向全社会提供的回春还童的消费品,发现的经过如同牛顿发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一样平常。  一天我丈夫说:我们身体不行了,明天开始早锻炼。我说,好。一旦我坚持不下去了,你一个人锻炼。我丈夫说,不行,必须一起锻炼,你本来应该鼓励我才是。我说,那么早上你负责拖我起来。  第二天清晨,我迷迷糊糊中说今天不锻炼了,我太累了。说着就被丈夫拖将起来,懵懵懂懂地套上鞋,摸下了楼梯。虽说是早锻炼,可是手冻得插在兜里,腿也懒得迈开,只懒沓沓地走着,想捱过这个时辰。走到两行高楼之间,好像闯进了一个寒风带。不跑步就得冻感冒。快跑,使劲儿跑,把腿抬高了跑,把腿迈开了跑,怎么发热怎么跑。穿过这个风带,腿也跑开了,汗也出痛快了,人也顿感年轻了。  我对丈夫说,咱们来跑跳步吧。跑跳步,好像是儿童用品,大人不宜。但是,为什么大人就不能跑跳步?跑跳步妨碍谁了?是有伤风化还是扰乱社会治安还是影响安定团结?都不是。那么为什么人们要摒弃那么多生活乐趣,譬如跑跳步。迪斯科,再怎么自由自在,也得按着音乐节拍来舞之蹈之,也有个大概的章法。而跑跳步,是最不需章法不受约束最自由奔放尽情欢畅最解放最本色最纯净最不会得爱滋病的活动。  我和我丈夫开始了酣畅淋漓的跑跳步。他套着一件胸前印着stong(力量)的运动衣,不仅双腿跑跳,双臂也在空中跑跳,黑白相间的头发更在空中跑跳着。远看像个贪吃肥儿糕的胖男孩。我笑着跑跳到他前边去。前方有个大花坛。我一跃蹦上花坛的水泥边上,把“胖男孩”吓一跳。他大喝一声,小心!但我径自顺着花坛的水泥边跑跳着。乍暖还寒的季节本来无花,只是我觉得春来了,春来了。这花坛,那长廊,眼看就要长满花、攀缠着花。那长廊下一个个连着的长条水泥凳上,正可以跑跳一番呢。  早锻炼后回到楼里,便有一种胜利者的心态。出去对了吧?我丈夫说。太对了!我说。早锻炼真可以治病治老治懒呢!  第三天清早,我迷迷糊糊中说今天不锻炼了,我太累了。  不多会儿,我家楼下又有两个人影开始了跑跳步。从远镜头看,那是两个孩童。一个大概是肥儿糕爱好者;一个跃上花坛,顺着花坛边上跑跳起来。那肥儿糕爱好者双脚一蹬也上了花坛。两个孩童在花坛边上跑跳着,催促花儿们快点醒来。孩童是最开心的。没有利害得失的计算,不会一脑门子官司。说哭就哭,说欢快就从头到脚地欢快。于是手舞足蹈地跑跳起来。其实从来没有人说大人不能跑跳步。只不过大人难能摒除尘念,难得宁静,便也难能达到跑跳步这种极至的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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