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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二叔和二婶在家里为王良的婚事商量着看能帮上什么忙。二婶对丈夫说:“明天我把家里攒的几尺布票给大哥送过去,大侄儿和侄女刚刚换亲结婚,这次良侄儿又要准备结婚,做被褥一定缺布票的。”  二叔赞同道:“你想得周到,我大哥是要强人,不到万难不会向别人张口求帮助的。这几天我心里特别高兴,没想到有外村的姑娘肯嫁给我们老王家。”  二婶说:“别说我们老王家美气高兴,全村的人都跟着高兴,连生产队也帮你哥解决木料给良侄儿接盖结婚的新房。”  二叔点头:“可不,这是观音菩萨上桥,众人抬呀!”  正说着,王彪闷闷地走进来。  二叔奇怪地问:“咋,这么快就拆完了?”  王彪赌气地说:“不拆了!”  二叔吃惊地问;“队里又变卦了?”  王彪说:“是咱们老王家变卦了!王良哥不让拆的,说什么女方让王良哥去倒插门。”  二婶一怔:“倒插门?”  二叔火了:“我哥还没七老八十,咋就老糊涂了?这不中,可不能给咱们老王家丢人现眼的。要是这样,还不如换亲的撑脸面!我这就去给大哥说。走!”说完,跳下炕,直奔王良家。  王良这时匆匆走进果园的,月香正和几个姑娘在铲除果树下的草。有人看见王良了,大叫:“月香姐,你对象来了。”  月香高兴地对快步走来的王良说:“王良你咋来了?”  有人说:“想你了呗,快去吧。”  众人笑起来。  王良拉着月香向没人处走去,说:“月香,我有事儿和你说。”  月香说:“啥事儿呀,还不能在这儿说?”  王良拉着月香走到井台边。月香笑道:“你是不是还想坐在上次的老地方?”  王良把月香头上沾的一根草取下,闷声闷气地说:“家里人都不同意我倒插门。”  月香问:“为啥?”  王良说:“怕乡亲们说老王家没能耐,立不起门户。”  月香说:“咋立不起门户,我和你结婚,你还是一家之主呀!”  王良说:“村里人也不同意,队长朝我发火。全村人都盼有外村闺女嫁进老荒村,说我不给村里人长脸。”  月香说:“我感谢老荒村人……可是,山是山,水是水,我是嫁给你,不是嫁给老荒村呀!”  王良说:“村里答应帮咱们接盖一间房,还要帮咱们操办婚事。月香,你就……”  月香打断王良的话:“不中,我不能撇下妈不管!爹牺牲后,妈守着我一把屎,一把尿,一口饭,一口汤的把我拉扯大,为我苦熬了二十多个年头,我咋能让她守孤灯一个人过日子呢?”  王良喏喏地:“这我知道,可是……”  月香站了起来说:“没有什么‘可是‘的。要是你不愿意,我一辈子不出嫁。上次在苹果园,我说过的。你不要再来找我!”  王良急着表白:“月香,我是爱你的。你不爱我吗?”  月香说:“我也爱妈!”  王良垂下头说:“好吧,我回去好好跟家里人说,跟队长说。”  月香转身就走了。王良苦楚地叫着:“月香……”  月香没回头,小跑着远去,消失在树丛中。王良僵滞地站在原地。  王老汉、二叔和王强坐在炕上抽烟,屋子里烟雾弥漫,在等王良回来。二叔看看窗外说:“去大半天了,咋还没回来?”  王老汉担忧地说:“可能是谈不拢。”  二叔问:“大哥,谈不拢咋办?”王老汉叹口气,没言语。  时芸端着高梁花茶进来放到炕桌上:“都甭愁,喝高梁花茶消消火,二叔,我也对大弟说了,要是倒插门,还不如换亲的有脸面。自个家育出来的树,不能栽到外姓家的地头给遮阴挡风。”  二叔点头:“生儿养老,天经地义,这还用掰扯吗?”  时芸捅了捅丈夫:“你当哥的,别整天抽闷烟,啥话不说……”  王强斜一眼时芸:“你让我说啥?”时芸说:“你也帮着劝劝大弟……”  王强嘟哝着:“他比我有文化,主意也正,能听我的?”  时芸又说:“月香虽然有病,可这些日子我看她气色好多了……”  二叔说:“这事儿跟气色不搭疙瘩。不能倒插门,这是我们老王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这时王良焉焉地走了进来。时芸急切地问:“大弟,谈得咋样了?”  王良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月香说啥也不肯改变主意,她说不能把妈撇下。”  时芸埋怨道:“闺女哪有守妈过一辈子的?”  王良说:“她妈打年轻时就守寡养育了她,她咋能离开妈。”  王老汉正色说:“月香孝顺,她妈也是好心人。可是,你不能去倒插门,我们老王家立得起门户。”  王良无奈地说:“不倒插门,月香就不跟我登记结婚了。”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只听“叭嗒叭嗒”的抽烟声。时芸扇扇面前的烟,着急道:“别都光吞火喷雾的,说说该咋办?”  二叔说:“哥,这个主心骨由你拿了。”  王老汉看看王良,没出声。  二叔又对王良说:“大侄子,当叔的,只撂给你一句话,咱们老王家祖辈以来,再穷,也没有一个汉子低头进外姓人家的。”  王良喃喃地:“年代不同了……”  二叔说:“啥年代也不能给咱老祖宗的脸上抹黑。”  王良说:“我搬出去住,也没说不养我爹呀。”  二叔说:“要养你爹就在眼皮底下养,不能隔山隔水的。”  王良不再吱声了。  王强闷声说:“要不咱再去求求赵婶,让她帮着再去说说,咋样?”  时芸夸张地说:“天哪,你总算闷出一个屁来了!爹、二叔、大弟,我看也只能求赵婶再替跑跑腿,张张口了。”  王老汉道:“中,王良,你去趟赵婶家,再求求她吧。”  王良老大不愿意,可是看到一屋子人都瞅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出去了。  王良走进赵婶家,赵婶正在院子,嘴里“格格格”地叫着喂鸡。赵婶一见王良,一愣怔,问:“王良,你这是咋啦?脸面象霜打的叶子,焉焉的。”  王良喃喃地:“赵婶,我家里人,特别是二叔,他说啥也不同意我倒插门……”  赵婶不由叹了口气说:“我孩子他爹也发埋怨,说我这个做媒的咋净跟着瞎出馊主意,让你倒插门去草根村女方家落户。”  王良无奈地摇摇头:“老辈人把这事儿看得太重了。”  赵婶说:“原先我也把这事儿想简单了,以为你搬过去,月香家有了男人,你们家也减轻了负担,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大好事儿嘛。”  王良怅怅地说:“本来也是大好事儿嘛,可他们那些老脑筋就是不开窍!”赵婶问:“他们让你来找我,是不是要我再去跟月香妈商量商量?”  王良犹豫着:“嗯哪,这不硬要把月香和她妈拆开吗?”  赵婶说:“那你说咋办?”  王良说:“我也不知道咋办。反正我不忍心让月香她妈自个儿孤独地过日子。”  赵婶感慨地:“是呀,她们母女两二十多年来相依为命,可是,你们老王家上上下下都不同意你去倒插门,村里人也盼望你能把月香娶到老荒村来……唉,真是闹心!”  王良哀叹:“愁人。”  赵婶同情地说:“愁也不顶干粮吃,总得想法子解决才是。明儿再我去趟草根村,跟她们母女两商量商量。”  王良感激地说:“又要让老婶跑腿受累了。”  赵婶说:“只要将来你和月香能恩恩爱爱好生过一辈子,老婶跑断腿也甘心情愿呀!”  3  月香正在东屋抹窗户,见赵婶进了院子,忙朝灶间喊:“妈,赵婶来了。”  盈芳急忙把赵婶迎进屋:“快上炕坐。月香,给你老婶去打碗鸡蛋水。”  月香应声道:“好。”下炕走出东屋。  赵婶开门见山说:“今儿来,和你母女俩商量商量,老王家说啥也不肯让王良倒插门咋办。”  盈芳沉吟:“是啊,自个儿家的秧苗,没有愿意插到别家地里的。我一开始就担心老王家不同意。”  赵婶问:“大姐,你说咋办?”  月香进来听见,说:“老婶,王良到果园找过我,我已经对他说了,真喜欢我,结婚后就和我妈一堆儿过,要不我就不和他登记结婚。”  赵婶护着王良道:“王良在中间也为难呀,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月香固执地:“真心喜欢我,就得依我的!”  盈芳想了想说:“月香,你也别金口玉牙的,你也得替王良想想。我这些日子也为这事儿焦心,王良是个难得的庄户人家的好后生,你能和他成婚过日子,我打心眼儿里高兴。既然老王家和老荒村人都不同意王良倒插门,你就嫁过去吧,妈自个会照顾自个的……”  月香泪水一下涌了出来,哽咽道:“妈,你咋又改口了,我决不离开你。”  盈芳爱怜地劝说:“月香,妈知道,你和王良真心相爱,听妈的,你就嫁过去吧……”  月香望一眼墙上爹的相片,一抹泪水毅然地对赵婶说:“赵婶,我不能撇下娘,对不气爹,你告诉王良,他和家里人不同意‘倒插门’,我们俩吹了。”  说完,她转身出去,奔到西屋,把门关上,忍不住呜呜地哀声哭起来。  盈芳和赵婶忙跟了出去,推不开西屋的门,里面插上了门栓,只听见月香的哭声,盈芳焦急地喊:“月香,把门开开呀!”  赵婶也劝说:“月香,你关上门在里面哭,你妈心里能好受吗?快开开门,有话慢慢说。”  月香在屋里哭道:“你们别管我,让我自个呆一会儿……”  盈芳心痛地说:“那你别哭,哭坏了身子可咋办。”  赵婶劝说:“你自个呆一会儿也好,可不要哭了,本来是件大喜事,咋闹成这样了。听婶的,不要哭了。”  月香怕妈太难受,不再哭出声。  赵婶对盈芳说:“让月香自个呆一会儿也好,你也别上火了,咱们东屋再想想办法,车到山前必有路。”  她俩就回到东屋,盈芳没有上炕,在屋里地上来回走了几遍,赵婶知道,盈芳是有主心骨的人,在一旁瞅着没有放声。盈芳凝目沉思一会儿,对赵婶说:“大妹子,你说得对,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好了,我把这三间屋卖了,或者拆了,给王良接盖三间屋,他和月香结婚后,我搬过去住,王良不倒插门了,我也可以照顾他们了。”  赵婶一时惊呆了,转而一想,不由感动得两手一拍说:“大姐,你这个当妈的,为了女儿,啥都能舍得呀!”  盈芳说:“我们过去告诉月香。”  她俩来到西屋门外,盈芳大声说:“月香,快开开门,妈有办法了。”  里面没有动静,隐隐传出轻轻的啜泣声。赵婶忍不住敲门说:“月香,快别哭了,你妈想出了个最好的办法,王良不用‘倒插门’,你和他结婚后,你妈也可以和你们一堆儿过。快开门呀,听你妈对你说。”  月香一听,停止了悲泣,打开了门,眼里含着泪,不相信地看着她们。  盈芳说:“月香,妈把三间房卖了,或者拆了,给王良盖三间屋,你们结婚后,妈跟你们一堆儿过,咋样?”  月香瞪大了眼,泪水又滚落下来,情不自禁地叫道:“妈,你舍得这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吗?”  盈芳慈爱地说:“妈是应该疼爱房子还是应该疼爱女儿?”  月香一下搂抱住盈芳,破涕为笑,感动得连声叫道:“妈妈!妈妈!你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赵婶见此情景,也被感动得扯起衣袖拭去眼角沁出的泪水,不停地说:“我回去告诉老王家,他们全家会高兴,王良会多高兴。”  赵婶回来把盈芳的决定告诉了王老汉他们,王老汉全家和二叔家都非常感动,赞叹盈芳深明情理。王良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王老汉说,别自管乐,你还不赶快告诉队长。王良就奔生产队办公室。王良高兴地进办公室,见队长和妇女队长、会计在研究工作。  队长翻他一眼说:“我现在看见你闹心。”  王良笑道:“队长,你甭闹心,你不是说好事多磨吗,我不倒插门了,月香嫁到咱们村里来了。”  妇女队长惊喜地问:“真的?”  王良说:“月香她妈决定把草根村的三间房卖了或者拆了,帮我在老荒村盖三间房,结婚后她和我们一堆住。”  会计感叹地说:“王良,你真有福气,遇到这么一个好丈母娘!”  队长高兴地说:“太棒了,这婚事,咱老荒村一定要大操大办!”  王良说:“我先替全家人谢谢队长和村里乡亲。我进来见你们研究事,咋都愁眉苦脸的。”  队长叹口气,说:“正在为秋菜种犯愁哩,缺七、八十斤白菜萝卜种,可队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王良心里一沉,眉头一蹙,“喔”了声,默默转身出去了。  4  第二天早晨,王良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用抹布细心地擦自行车,擦得锃亮,纤尘不染。擦完,他轻轻抚摸着车把、车座,惜惜不舍。他把两条空面袋夹在后架上,推车向院外走去。  王强从屋里走出来,问:“大弟,你上哪儿去?”  王良怕爹听见,小声说:“队里缺菜种,我用自行车去换点菜种。”  王强大惊:“用自行车换菜种?不中,这是政府奖给你的。”  王良无奈地说:“家里再没啥值钱的东西了,就让它给全村人做点儿贡献吧。哥,这事我只对你讲了,别跟外人说。我走了。”  王强无奈地点点头,看着王良推车走出院子。  镇子集市上,正赶集,王良一路把自行车铃摁得一个劲儿响,道边行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一个中年汉子朝他喊:“疯了呀!”。平时沉稳的王良,回头没好气地说:“疯了!咋办!”他心里不是滋味。王良推车来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卖菜种汉子跟前:“我用自行车换你萝卜和大白菜种,中不?”  那汉子瞧瞧自行车:“咋换?”  王良说:“换五十斤萝卜种和七十斤白菜种子。”  汉子讥诮道:“今年种子啥价,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挂车,半新不旧,只能换三十斤萝卜种子,三十斤白菜种子。  王良又推车来到一个卖菜种的年轻人跟前:“兄弟,我用自行车换萝卜种子和大白菜种子,中不?”  年轻人仔细看看自行车:“你说咋换?”  王良说:“是永久牌,耐骑,你看咋换?”  年轻人想想,说:“各换三十斤。”  王良说:“再各加二十斤。”  年轻人头摇得得象拨浪鼓。王良实在舍不得这么贱地换,推车再找找主儿。突然,他看见小弟的班主任周老师和教体育的李老师用自行车驮着王辉一路小跑着过来。他急忙迎了上去:“周老师,王辉咋了?”  周老师见是王良,喘着说:“你弟得了急病,我们送他到卫生所去。”  原来,今天周老师上地理课,他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用粉笔几笔画出中国地图,然后画上黄河、长江,笑眯眯地对大家说:“今天我带着你们到古老的黄河去转一转。”全班同学都高兴地笑了。周老师见王辉低着头,就问:“中国最长的河流是黄河还是长江?请王辉同学站起来回答。”  王辉听见老师叫他,想站起来,可是站不起来。他面色苍白,神情痛苦,突然他捂着肚子大喊大叫起来:“喔哟,喔唷……”随即脸上冒出汗,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同学们惊叫起来,教室一片混乱。  周老师急忙跑到王辉跟前,要扶他起来。王辉哭喊:“痛啊,痛死我啦……”  周老师急忙朝一个男同学:“快去报告校长。”男同学冲出教室。  有两个男同学帮周老师扶起了王辉,王辉脸色又变得蜡黄,在周老师怀里疼痛得直哼哼  老校长和体育老师跑进来,见王辉已面无血色。老校长对体育老师说:“快,你用自行车帮周老师驮着王辉去镇里卫生所。”  一路上,体育老师用车驮着王辉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周老师在一旁扶着急跟,满脸淌汗也顾不上擦。王辉闭着眼忍不住痛地哭。周老师哄着他:“王辉,快到镇里了,忍一会儿,有个从城里下放的老医生会治好你的病的。”……  王良见王辉两眼闭着,一丝一丝吸着气,慌忙把自行车交给周老师:“我背他快点儿去。”王良背起王辉就向卫生所跑。  周老师和体育老师骑上自行车跟了上去。  镇卫生所急诊室里,老医生正在给一个妇女看病。王良背着王辉大汗淋离地跑进来:“老医生,我弟得了急病,你快给瞧瞧吧!”  老医生让把王辉放到观察床上,轻轻按他的肚子,“怎么回事?”王辉痛得哇哇叫。  周老师说:“刚才在教室里上课,他突然捂着肚子喊叫起来,后来就痛得在地上打滚。”  老医生仔细检查后说:“肠穿孔,不立马动手术就危险了。”  王良恳求道:“医生,求求你,救救他吧!”  老医生神色凝重:“这样的大手术应当送到县医院做,可这儿离县医院太远,又没有汽车……你是他什么人?”  王良说:“我是他哥。”  老医生说:“卫生所条件实在太差,如果你同意,签个字,我就给他做手术。手术是很危险的,你们家属要有思想准备。”  王良犹豫片刻,毅然决定:“我同意签字!”  老医生吩咐护士长做准备,并对王良说:“手术需要血。”  王良忙卷起袖子:“医生,抽吧。”  周老师、体育老师也卷起袖子。老医生让护士给大家验血。化验结果,周老师和体育老师的血型都不行。王良说:“快抽我的吧。”  护士边给王良抽血,边说:“这是大手术,需要很多血。”  周老师说:“那我们俩骑自行车回学校,请校长动员人来输血。”  王良感激地:“谢谢两位老师了。”  5  月香在表姨家的三天是平生最愉快、最充满玫瑰色彩的三天。选衣料,定款式,细细裁剪,精致地缝纫,姑娘家一生最瑰丽浪漫的梦想即将实现的前夜,也是如梦如幻,情思激荡飞扬的时候。一会儿惴惴不安,一会儿又心醉神迷,连给表姨递剪刀,穿针线,都能让月香感到说不出的甜蜜,柔绵。  月香表姨一边剪裁衣服料,一边对月香说:“我给这袖口和领子都缀上了花边,你穿上一定又雅致,又好看。”  月香兴奋地说:“谢谢表姨了。”  表姨说:“你本来长得就好看,结婚那天再穿上这套婚衣,会让人以为是仙女下凡了,新郎一定美气得不知东南西北啦!”  月香禁不住脸红红的:“表姨,你别羞我了。”……  这时,表姨的大闺女匆匆进来,对月香说:“月香姐,我在街上看到王良哥背着一个男孩往卫生所跑。”  月香惊问:“你没认错人?”  月香表妹说:“不会认错。前些日子你和他来我家,我见过他的。”  月香焦急地:“那我到卫生所去看看。”  表姨说:“那你去看看吧。”  月香匆匆地往卫生所走去。  血源不够,王良已是在抽第三次血了。抽着抽着王良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护士吓得停止抽血,惊惶地叫起来:“医生,他晕过去了!”  老医生急忙进来,按按王良的脉搏,吩咐道:“不能再抽了,他太虚了,给他输葡萄糖液。”  护士忙给王良挂吊瓶输液。  王良渐渐苏醒过来,他隐隐听见护士的声音,“血量不够咋办?”王良挣扎着要坐起来:“救我弟要紧,再抽我的血吧。”  护士与医生面面相譃。这时月香匆匆走进来,一见这情景,忙上前握住王良的手,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你是咋啦?”  王良无力地叫了一声:“月香……”虚弱得又闭上了眼睛。  护士告诉月香说:“他弟肠穿孔,要立即做手术,需要血。他抽的血太多了,昏迷过去了。”  月香急忙捋起袖子:“抽我的。”  竟有那么巧的事情,月香的血型对上了。月香的血也流进了王辉的身体。月香抽完血,面色更加苍白。她强作笑颜,慢慢地坐到王良的床沿边,轻声安慰道:“王良,老医生给小弟做手术了。”  王良使劲坐了起来,关切地问道:“你身体也弱,咋能抽血?”  月香安慰他道:“我没事儿的。小辉他是你的弟,也就是我的弟……”  王良感动得一时语塞,握住了月香的一只手。月香任他握着,身子慢慢靠在王良身上。他俩紧紧靠拢坐在一起。王良说:“你的手真凉。”  月香说:“你的手热,有股热流传遍了我的全身,我也不凉了。”  王良动情地用两手把月香的双手紧紧握住。月香把头靠在王良的肩上,耳语道:“我给你织了件毛衣,是双心花的,好看,结婚那天你一定要穿上。”  王良惊喜地说:“家穷,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穿过毛衣,那是城里人才有的。谢谢你!”  月香柔声地说:“不要你谢,要你对我好。”  王良动情地说:“我一辈子对你好!”  月香甜甜地笑了,把身子依偎到王良胸前,她笑起来更好看了。王良情不自禁搂住她,脸上洋溢起幸福的笑,忍不住低头说:“我喜欢你。”  月香抬起头,看着他的眼:“我也喜欢你。”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等待着老医生给小弟把手术做完。  手术室里,老医生在紧张地给王辉做手术,满脸是汗。护士快速地将手术器械递到老医生手上。  老医生突然又对采血的护士说:“快,还需要输血!”  护士走出手术室,跑进王良待的处置室:“还需要输血,咋办?”  月香冲向护士:“抽我的!”  王良下床拦住:“不能抽她的,抽我的,我已经没事儿了。”  护士面有难色地说:“你们刚才抽的血都不少了,都不能再抽了,这可咋办?”  王良说:“只要能救我弟,尽管抽吧。”  谢天谢地,这时王强跑进来了,大声道:“抽我的,我血多!”  王良和月香异口同声地叫道:“大哥!”  护士也一喜:“你是患者的哥,血型肯定差不离,化验合格就抽你的吧。”  王强着急地问:“小弟咋样了?”  王良说:“正在做手术。老医生是城里下放来的,医术高明,小弟会有救的。”  王强稍稍放了点儿心:“唉,咋闹的。”  这时老校长带着几个老师也赶到了,护士急忙给大家化验血型……时间一分分地过去,终于,老医生汗淋淋地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护士相随出来,兴奋地宣布:“手术成功了!”  大家一听,松了口气。王良关切地对月香说:“小弟脱险了,你回姨家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哥。”  月香点点头:“好,我去姨家,熬些小米粥送来,小米粥滋补人,你们等我。”月香充满深深的爱意凝视着王良。  王良心疼得差点儿流泪:“让你受累了。”  月香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回眸含着温和的笑,又深情地朝王良望一眼,才消失在门口。  王良满脸挂着幸福。  6  月香走出卫生所就感到脚踩棉花似的,恍恍惚惚挨回表姨家,连跨门的力气都差点儿没有了。她刚吃力地走进房门,就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地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跌在锅台角上。  表姨在里屋用缝纫机缝婚衣,听到外屋有人跌倒的重重响声,慌忙问:“谁?谁在外面?”没有回音。表姨忙不迭出来一看,是月香倒在锅台边。只见月香口吐白沫,两眼发直,后脑勺汩汩地流出一股细小的血。表姨急忙上前将月香扶起来,惊恐地大叫:“月香,你这是咋啦?”  月香双眼发直,没有回答。表姨惊悸地连呼:“月香,月香,你咋了?快醒醒,醒醒!”  月香毫无知觉。表姨摸摸月香的口鼻,已不喘息了,吓得尖声叫起来。几个邻居闻声赶来:“快送卫生所!”七手八脚将月香往卫生所抬。  进了卫生所,老医生和护士把月香放到观察床上,护士惊叫起来:“她刚才还抽过血呀!”……  这时,王良和王强正在王辉的病床前,照看王辉输液,外面传来乱烘烘的声音。不一会儿,清晰地传来月香表姨哀恸的哭叫声:“月香!月香!表姨正在给你做婚衣呀!”  王良闻声大惊失色,急忙冲出去,王强也跟着跑出去。王良拨开众人,一下子扑到观察床前。月香双目紧闭,已经香消玉殒。王良简直不敢相信面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天崩地裂,撕心裂肺般一声哀号:“月香!月香……”  月香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王良眼前一黑,倒在月香身上……  月香静静地躺在铺着白被单的炕上。盈芳已泪流尽,整个人仿佛一下子收缩了。猝不及防的巨大的哀恸和打击,使她整个身心一下子垮了。她佝偻着身子,一只手握着月香一只冰冷的手,守了一夜,一直看着月香苍白的脸,任谁也不理  表姨含血滴泪,强忍悲痛,把月香的婚衣连夜缝制好了。她双手捧着月香的婚衣,走出东屋,走到炕前:“表姐,衣服我做好了。”  盈芳直起腰,接过衣服,呐呐地低语:“月香就盼着穿上它呀……”  表姨一下子流出了眼泪:“我帮你给月香穿上。”  盈芳摇摇花白的头:“不用,她爹走的那天,是我自个儿给他洗净身穿上衣裳的。今天,月香又走了。也让我自个儿给她净身穿衣。你帮我打盆清水,然后都出去吧。”  表姨转身出去了,门外传来她的悲哭声。  盈芳轻轻低语着:“香,我的好闺女,妈知道,多年来,你就盼着穿结婚的新衣,妈一会儿就替你穿……”  冰冷的夜挣扎着又死一般地慢慢辗过,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现出了惨白的曙色。  月香准备回家了。王良哭着跪在盈芳跟前:“妈,让我背月香回村吧!”盈芳点点头:“月香会同意的。”  王良穿上月香给织的双心花毛衣,把月香轻轻地背上身。月香的头搭在王良的肩头,仿佛睡着了一般。王良扭过头,耳语似的对月香说:“月香,咱们回家了。”说完,抽泣不已,一步一步迈出门去。月香表姨和赵婶在两旁扶着盈芳,紧紧地跟在后面。  12  烧七那天一大早,盈芳哀伤地坐在炕上,把月香过去穿的从小到大所有衣服都拿了出来,一件一件看,一件件重新叠得齐齐整整的。在她面前过电影一样,回闪出现了:  月香幼小时搂住自个咯咯地笑……  月香八、九岁时背着书包上学,在院门口向盈芳招手后,蹦蹦跳跳地走了……  月香十六岁时,被雨水淋透了,从怀里掏出药,递给得重病躺在炕上的自个……  最后,月香在村口,向自个招手,然后轻盈地闪动腰身,婷婷袅袅地走远了,消失在一片鲜亮的绿中……  盈芳眼中不断流下的泪水,滴湿了一件件衣服。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盈芳下了炕,用毛巾擦了泪水,理了下鬓发,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时芸和王老汉。王良和王强已经去了月香的坟地。  王老汉今儿在时芸的陪同下来到草根村看望盈芳。盈芳一见神情悲痛的王老汉叫了一声:“老王大哥……”悲泣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老汉哽咽着说:“大妹子,我们对不住你呀!”  盈芳强忍泪水说:“不能这么说,老王大哥!”  时芸也泪流满脸地叫了一声:“月香妈……”  盈芳把他们让进东屋,王老汉和时芸一眼就看到了炕上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月香的衣服。时芸忍不住悲声大哭:“月香啊,月香,你咋说走就走了,痛死嫂子啦……”她一下子扑到炕前,把月香的衣服紧紧地搂抱在怀里,跪了下来,“月香,嫂子想你呀……你答应和嫂子一起去赶集,一起腌香椿,一起做粘糕……你咋说了不算数撇下嫂子就走了呀……”  盈芳去扶时芸起来,自己却哭倒在时芸身上。  王老汉看着墙上挂着的月香爹的照片,一步一步走到像框前,深深三鞠躬,哽咽道:“老哥,你只有一个闺女,她为了救我儿子的命,去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盈芳,对不起我那还没进门的好媳妇呀……”  在墓地,王良跪在月香墓前,含血滴泪说:“月香,来世我一定娶你,我们要好生过日子,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王强一边烧纸,一边也流泪。一阵风,把纸灰吹扬起来,吹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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