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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小芹妈到小芹姐家照顾小芹姐坐月子快一个月了,虽说身子骨儿还硬朗,但一个月下来,还是有点疲累。好在外孙也快满月了,娘俩都平平安安,也都长得白白胖胖,心里反倒松了一大口气。小芹妈的长相和小芹几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也是圆圆的脸,细长的双眼,只是小芹妈的颧骨高些,两眼四周爬满了细小的皱纹,从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和善中又让人感到一种威严的距离。  这天,小芹姐正坐在炕上,解开怀奶孩子。小芹妈端着一碗腾腾地冒着热气的鲜鱼汤进来:“闺女,来,先喝点儿鱼汤,发发奶。”  小芹姐说:“妈,我奶头发胀,奶水足了。”  小芹妈不容分说地端到她面前:“那也得喝。”  小芹姐听话地答道:“我喝。你先放桌上吧。”  这时,小芹和刘大爷拿着皮袄进来了。小芹大声叫着:“妈,姐,我们来了!”  小芹妈高兴地接过皮袄,说:“还是我闺女好,知道妈的冷暖。”  小芹也开着玩笑地说:“你是我妈,我咋能让你冻着呀!”  小芹姐大声地招呼:“爹,外边冷,快上炕热乎热乎。”小芹爹脱鞋上炕。  小芹解下围巾,一张圆脸冻得红扑扑的,嘴里丝丝地说:“妈,让我也喝口热汤呗。”  小芹妈假嗔道:“嘴馋,你也想发奶?”  小芹半撒娇道:“妈,看你说的,我喝口汤热热身子呗。”  小芹姐笑着说:“妹子,喝吧。”把汤碗递给小芹。  小芹接过碗,笑道:“还是姐好,我就喝一口,余下的都你喝,发奶。”  小芹爹则乐呵呵地瞅着小外孙,逗着:“姥爷看看,小外孙狗胖没胖。”  小芹姐夸耀地笑道:“爹,你瞅他都会笑了。”  小芹把汤碗递给姐,忙不迭地凑到炕前:“让我抱抱小外甥,姨都想死你了。”说着,抱起小外甥亲了一口。  小芹妈忙叮嘱道:“小心!别毛手毛脚的闪着心肝儿的腰。”  小芹道:“这是我亲外甥,我咋能闪他的腰了?”  全家人都笑了。小芹妈催着说:“你姐喝完鱼汤了,快让她给孩子喂奶,别饿着小心肝儿。”  小芹把小外甥给姐:“好了,咱们的小心肝儿该吃妈的奶了。”  小芹姐接过孩子喂奶,喂着喂着突然问:“听说家里来了个客人,是南边来的?”  小芹抢着说:“是老倭瓜叔的侄子。姐,他这人可勤快了,家里家外的活儿都帮着干。”  小芹姐又问:“他岁数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小芹一愣:“不知道。姐,你咋问这话?”  小芹姐换个奶头塞进孩子嘴里,笑道:“在家里就咱姐妹俩,你见茹华有个哥,总是眼气地说,咱有个兄弟该多好,妈也不给生一个……”  小芹妈笑着嗔斥道:“自个儿都有孩子了,对你妹瞎扯个啥,是说生就生的吗?”  一家人又都笑起来。等小孩奶足睡着了,大人们坐在炕上边磕瓜子边说着话。小芹妈说:“听你们一来就夸这个新来的小伙子,我回去倒要看看他是个啥样子。”  小芹说:“妈,他比他老叔强多了。高高个子,话不多,眼睛里有活,帮收土豆,下地窖蓄藏土豆,劈木材,活干得可利索了。”  小芹妈斜小芹一眼:“你咋一提起小王就像日头下喝酒,内外都是火,一个劲儿夸。”  小芹悻悻地说:“你不信可以问爹嘛。”  小芹妈笑而不语了。小芹却急着大声对爹道:“爹,你说呀!你说说小王兄弟咋样?”  刘大爷憨笑着说:“是个憨厚勤快的小伙子。”  小芹妈不信地说:“日久见人心啊!他才来几天,你们就这么早下定论了。小芹年轻眼里没有秤,不会真正掂量人,你这么一大把岁数了,咋也跟着丫头后面一唱一和的,替人家唱高调?……”  刘大爷打岔道:“这后生长得可心……”  小芹妈大声地说:“你别把我不顺耳的话装着没听见,乱打岔。”  小芹也放大声说:“妈,回家后你自个儿去看吧。”  小芹妈说:“我不是不信你们说的。妈要告诉你,你是个大闺女,不能轻易夸相识不久的小伙儿,懂吗?再说了,要是回家我能看上眼,就先认他给妈当干儿子,妈跟你爹就缺个儿子呀!”  小芹细长的眼睛瞪大了:“妈,你咋一刮风就下雨?还不知人家小王兄弟稀不稀罕认你这个干妈呐!”  小芹姐笑道:“妈刚有了外孙,又想有个儿,尽是乐事儿啦!”  小芹妈沉吟道:“妈有妈的想法。一个大小伙子刚进家门儿,你妹又一个劲儿地夸他,妈得先认他做干儿,稳妥。”  小芹悻悻地道:“妈,你说这话让我闹心。”  小芹妈说:“你和你姐不常说要有个兄弟就好了,妈替你们认个干兄弟,咋还不高兴呀?”  小芹板起面孔,不再说话。  2  老叔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第二天就借了挂马车同王良挨家赊购土豆。赶车和搬运土豆的活儿是王良的,老叔则精明而灵活地跟乡亲们打着交道。北方的汉子们大都豪爽大气,没小心眼儿,老叔也表现出仗义不计较的痛快劲儿。老叔开口就说,一筐算五十斤,多点少点就不称了。汉子们也说:细算就外道了,都是屯子里的人,拉走吧,不够放声,我留下冬天够吃的就行了。双方都乐呵呵的。  这天老叔和王良把车赶到茹华家院门外。茹华正在用长柄斧劈拌子,备着冬天烧。树墩很硬,她哼哧哼哧劈不开。老叔推开栅栏门戏谑地说:“呦,大闺女家家的咋能干这活儿,这要是木块蹦到细皮嫩肉的脸面上,留下疤,破了相,找不到婆家咋咋办?”  茹华脸红喷喷地停下斧头,把垂在胸前的辫子往后一甩:“老倭瓜叔说话嘴没遮拦,尽说些背心上拉胡琴挨不着的话。”  老叔笑道:“当叔的疼侄女嘛,咋能说挨不着的话?”王良偷偷一乐,把马鞭插在车辕上,也推开栅栏门进来。  茹华热情地说:“今儿个小王哥咋也来了。”  王良拘谨地说道:“帮老叔收土豆。”  茹华讥诮道:“你老叔可是个大地主,雇人干活,就知道剥削人啊!”王良憨厚地笑了笑。  老叔假装生气:“这闺女,咋就跟老叔过不去呢。”  茹华嘴不让人地说:“我哪敢跟老叔过不去,我这是夸你呢。”  老叔上前拿过茹华手中的斧头,“得得得,你歇着吧……”  茹华退到一边:“呦,老倭瓜叔要亮把式啦!”  老叔把斧头递给王良:“让你小王哥抡几斧,帮劈了。”  茹华嘴又上劲了:“老倭瓜叔硬是嘴甜,真心疼我,你自个儿帮劈呀!”  老叔笑道:“我是长辈儿,咋能给你这小辈儿干活?”  王良挥斧劈柴,干净利落。茹华跟老叔较上劲儿了,硬要老叔动手:“小王哥才来屯子里,是客。我就要老倭瓜叔帮侄女劈,是真疼侄女还是假疼侄女,不能嘴唇碰牙拣好听的说。”  老叔讨饶道:“好好好,老叔服了你了。”说着,从王良手中拿过斧头,抡了起来。  李大爷从屋里出来,责怪道:“这二丫头,又在磨叽老叔了,来客人也不招呼到屋里坐。”  茹华不依不饶地说:“爹,你刚才没听见这个当叔的咋说白话的。”  老叔一笑,道:“今儿个来不是客,我们来拉几筐土豆,到盘古镇大集市换些桦树皮,好求老哥巧手制作些桦树皮的盆儿,桶,卖几个钱。”  李大爷说:“今年土豆没瞎着,让二丫头给装个十筐八筐的不打紧。”  老叔说:“昨儿个说好了的,卖了好价,亏不着李大哥的土豆和手艺。”  王良从老叔手中拿过长柄斧,说:“还是让我来劈吧。”  茹华朝老叔翻一眼,笑着对王良说:“让你出力了。”王良抡起长柄斧,一斧子下去,树墩一劈为二。茹华赞道:“小王哥真是一胳膊的劲儿呀!”王良笑笑:“蛮劲儿。”一会儿,王良就把一堆柴给劈出来了。  茹华进屋打开房内的地窖盖。李大爷要下去。茹华挡住说:“爹,下面憋人,你气管不好,还是我下去吧。”王良正拿着筐进来,忙说:“我下去,装满土豆递上来给你。”茹华感激地说:“又要你干出力的活了。”王良边下地窖边说:“庄户人家的汉子,啥也没有,就有一身力气。”茹华说:“怪不得的,你才住到小芹家几天,她就在我面前一个劲儿地夸你,说你啥重活都抢在前面干。”王良下到地窖,没吱声儿。  李大爷对女儿道:“今儿个见到了吧,刚帮你劈了树墩,又抢着下地窖。”茹华说:“哥参军了,哥要是在家,也不能让我干重活。当哥的哪有不护着妹子的。”一会儿,王良从下面递上一筐土豆,茹华接过,将一筐土豆拎了上来。  这时老叔走了进来,茹华道:“当叔的最心疼侄女,快,帮拎到马车上去。”老叔笑道:“这二丫头片子,嘴抹着蜜糖,支使人干活。”茹华大笑:“跟你学的嘛,谁叫我守着你这个当叔的,”老叔把一筐土豆拎了出去。李大爷叮嘱茹华:“二丫头,别没大没小的。都说你嘴不饶人,干活儿嘴也不停。”  茹华习惯地把一条黑黑的辫子甩到背后:“谁叫咱是北大荒的妹子了。”  3  王良跟着老叔在附近几个村屯收了几天土豆,够数量了。这天,天下起了大雪,叔侄俩猫在炕上算计本上记的土豆数,好赶快把土豆运到盘古去换桦树皮。正算着,老屯长的孙子小毛跑来了,小毛穿件旧黄棉袄,腰里系一条宽宽的旧皮带,一身雪花,吊一串清鼻涕,神气地说:“老倭瓜叔,屯长爷传你们过去!”  老叔神秘地朝他招招手:“小毛,过来。”  小毛瞪大眼睛,往鼻孔里吸溜下鼻涕,警惕地问:“干啥?我是来传话的。”  老叔狡黠地一笑:“叫你过来,有好事。”  小毛不情愿地走到老叔跟前。老叔把卷好的烟递给他:“抽吧。”  北边的大姑娘、小媳妇和孩子都会抽烟,小毛接过来,叼到嘴上,老叔给点上火。小毛猛吸了一口,呛的“咳咳”地咳嗽起来。老叔开心得大笑。小毛一脸眼泪鼻涕地说:“你这老倭瓜鬼,抽的尽是老毛子的烟。”  老叔得意地笑道:“你这流鼻涕的毛小子 ,把羽毛当令箭,还会传话啦?”  小毛跑了出去。老叔下炕,从旧柜里拿出一瓶老白干塞在怀里,对王良说:“良侄儿,咱俩得去一趟。你办临时户口,还得求老屯长。他是个人物,早年被国民党 抓壮丁,后来在河南被俘虏,当了解放军,打仗不怕死,立过功。本来是要提拔当排长,可他大字不识,贪酒,一喝酒脖子就梗梗,任谁都敢骂。后来负了伤就退役回山东老家 了,老家是穷山沟,他从老家接出媳妇,一直往北走到头,来到这泡子屯落了户。先住地窑子,后来住上了木克楞房子。”  王良“啊”了一声:“说来他老辈和咱们都是山东老乡。”  老叔说:“可不。他最忘不了当军人那时候的光荣,儿子、孙子都要穿黄色的衣裤袄。过年过节,或者办啥公事儿见人,他老是穿一身旧军装,还戴上军功勋章。他本来想要屯里的汉子都穿旧军装,可是弄不到,就没法儿。他说,这叫屯垦戍边。”王良叹道:“是个人物。”  老屯长家,屋子暖烘烘,亮晃晃的。老屯长果然穿一身洗褪色的旧军装,戴顶旧军帽,脚蹬高腰旧军靴,裤管塞在靴里,胸前挂着四枚功勋章,威风凛凛地站在房中间,两手背在后面。他在等着老倭瓜叔侄俩。  小毛眼泪鼻涕抹成花脸地回来了,进屋立正道:“报告爷爷,我传话给老倭瓜叔了……”  老屯长喝道:“啥?”  小毛急忙改口:“我传话给王爷爷了。”  老屯长得意地笑了:“这还差不离儿。”  小毛委屈地说:“他拿老毛子烟呛我。”  老屯长说:“给你的任务是传话,咋能让人家的烟呛着了?象你这样的传令兵,长大也是个替爷爷丢人的熊兵,这可不中!”  小毛吐了吐舌头,跑了出去。  老屯长仍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悠着。一会儿,有人敲门,他站定问:“谁呀?”  门外传来老叔的声音:“是我。”  老屯长威严的说:“进来!”  老叔和王良推门进屋。老屯长板着面孔,盯盯地看着老叔,无言无语。老叔脸上堆满笑,恭敬地说:“老屯长叫我和侄儿来,这就来了。”  老屯长厉声说:“咋,非要我派人传话才来?”  老叔说:“哪能,哪能呐……”  小毛从外屋探进头来:“他还用老毛子烟呛我呐。”  老屯长气呼呼地嚷道:“知道吗,这儿是边疆,江中心就是地界儿,说来人就来人,也不给屯里打个招呼?”  老叔点头哈腰地说:“老屯长 说的是理儿,怨我,这几天忙点儿活,没来得及带侄儿先来见你……”  老屯长挥了挥手,口气已变软了:“别给我浪里哏浪。咋,人来多少天啦?你这‘老倭瓜’忙晕乎了,这点儿事理儿也不懂?”  老叔忙从怀里掏出老白干,笑道:“忙着跑了二趟盘古,这不,弄到瓶老白干,不就立马来见老屯长了嘛。”  一见老白干,老屯长脸上立马没有了愠色,笑道:“瞧你,叫你来就来,咋还带这东西来?你这成心是用‘手榴弹’炸我呀!”  老叔说:“老屯长咋说的,‘手榴弹’ 哪能往老屯长身上撂呐。今儿个来,还要求你帮弄个临时户口。大侄子的老家也是山东那疙瘩的。”  老屯长瞅瞅王良:“别给我用祖宗套近乎。不过嘛,咱们屯儿里缺他这样的壮劳力,就是打起仗来也是条汉子。临时户口我去给跑腿办。”  王良喜出望外地说:“那敢情好,谢谢老屯长!”  老屯长这会儿也不拿架子了:“自家人了,客套个啥?”  4  大雪下得纷纷扬扬,茫茫田野很快积起了厚厚的白雪。  小芹妈伺候完大女儿的月子,由女婿赶着马拉爬犁送她回泡子屯。马拉爬犁迎着飞舞的雪花在雪原上疾驰,让人心旷神逸。小芹妈严严地包着头巾,只露出圆圆的脸:“这才十月,就下了这么大的雪。”  小芹姐夫喜滋滋地说:“是呀,看来明年是个好年景呀!”  小芹妈担忧道:“我就不放心外孙子,千万别冻着心肝肝尖儿呀!”  小芹姐夫说:“妈,你就放心吧,别老是两头牵挂着。”  小芹妈心里高兴,嘴上却说:“操劳的命呗。你知道我为啥冒雪往回赶?”  小芹姐夫说:“ 我可不是妈肚里的蛔虫,妈不说,我咋会知道。”  小芹妈说:“你没看出来嘛,小芹和他爹一来就一唱一和地夸那个小王,我心里就犯嘀咕,咋才住进咱家不几天,在他们父女眼里就会这样好?要是真好也罢,就怕他们父女俩错开眼珠子看人,看不准呀!”  小芹姐夫劝道:“妈,你多心了。上次我去泡子屯家,见到过小王,一眼能看出是个憨实的庄户人家的小伙儿。”  小芹妈自信地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只相信自个儿的眼睛。”  小芹姐夫没再吱声,扬鞭催马赶着爬犁。进了屯,快到家时,远远看见老叔和王良正往自己家走去。  大黄狗欢快地叫着窜出来,箭一般地向爬犁射去。小芹妈高兴地把跳上爬犁的大黄狗搂在怀里,大黄狗欢快地用舌头舔着女主人的脸。小芹妈呵呵乐着:“好了,好了,大黄。”  老叔见到感叹着;“嗨,这大黄狗!女主人出门才一个月,就这样急盼,是条通人性的狗呀!”  爬犁在栅栏门口停住。老叔叫道:“大嫂子回来了?”  小芹妈说:“咋,自个儿家不能回来?”  老叔笑道:“当外婆了,看高兴的。”  小芹妈下了爬犁,瞅着王良:“这就是你南边来的侄子吧?”  老叔说:“是的,是的。我们刚从老屯长家出来,老屯长答应替良侄儿办个临时户口。”  王良也恭敬地说:“大妈,你好。住在你家,要给你添麻烦了。”  小芹妈爽快地说:“这是啥话?我就喜欢来客人了,多热闹。大雪天,快进屋说话。”  几个人走进院子,进屋。小芹正和爹在炕上缝制狍皮靴,小芹见妈进来,高兴地忙下炕:“妈,我们还以为今儿个下大雪,你改日才能回来呢。”  小芹妈说:“妈放心不下咱这个家呀!”  小芹抓起一把炕帚,一边替妈扫打身上的雪一边笑道:“咋,你还信不过你闺女能替你当好这个家?”  小芹妈细细地打量着王良,亲热地:“武高武大的,是个人见人喜欢的后生,多大了?”  王良答道:“二十五岁。”  小芹妈高兴地说:“你跟我们小芹同年生的。几月的?”  小芹插嘴瞋怪道:“妈,查户口呀?”  王良回答道:“阴历十月初三。”  小芹妈一拍双手更乐了:“和小芹同月同日,天下竟有这样奇巧的事儿?”  小芹吃惊地瞅着王良。王良也惊得直瞪眼。小芹妈高兴地对一旁的老叔道:“这是天意呀,这不是大老远给我送个干儿子来了吗!”  老叔惊疑地说:“这话当真?你才见面呀!”  小芹妈认真地说:“我这辈子没有儿子,就认他是儿子了!”  老叔没放声,脱鞋上炕,卷起莫哈烟来。  小芹妈问:“你咋不放声呀?”  王良没想到小芹的妈会一下提出这个要求,还一时回不过神来。  小芹不乐意地鼓起腮,张开嘴想说啥又闭上了。  老叔狡黠地说:“认干儿子可没有白认的。”  小芹妈说:“这就不用你喷唾沫星子了,我亏不了他。”  老叔点上烟,吸了一口:“那你得问俺良侄儿,他本人点不点头。”  小芹妈转脸瞅王良,期待地问:“你点不点头认我这个干妈?”  事情来得唐突,王良又不懂这里的规矩,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老叔从旁撂过一句:“良侄儿,认她干妈亏不了你的。”  王良腼腆一笑,说:“既然大娘不嫌弃我,我就认你作干妈吧。”  小芹妈笑得两眼只剩两条线了,连声道:“再不兴叫我大娘,从今儿个起得改口叫干妈了!”  小芹一旁把炕帚往炕上一扔,转身出门了。  小芹妈拉着王良,来到刘大爷跟前大声说:“小芹他爹,从今儿起,小良是我们干儿子了!你是他干爹了!”  刘大爷先一楞,转而也高兴地说:“好啊,好啊,这些日子,我看出他是个勤快厚道的后生,贴心人,咋样,你进门一见面就看出来了吧,立马认了干儿子。”  小芹妈说:“小芹上她姐家,就一个劲儿的在我耳边念叨,小王兄弟好,小王兄弟好。小芹,是不是?”  大家这才发现小芹不在了。小芹妈说:“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老叔提出个问题:“别光乐了,咱丫头和王良怎样相称?谁为大,谁为小?”  大伙儿一时犯难了。小芹姐夫说:“这好办,按出生时辰,谁先谁为大。”  小芹妈说:“小芹我记得,早晨五点多,天刚明我就生下了她。王良,你啥时辰下生的?”  王良说:“早先听爹妈说过,我是下午生的,几点记不得了。”  老叔说:“那你得叫小芹是姐了。”  小芹妈干脆道:“那就姐弟相称,从今儿起都得改口。小芹他爹,双喜临门,人丁兴旺呀!现今刚有了外孙,又有了干儿,草原上的双蒂花,一开两朵。今天多整几个菜,烫酒喝!”  老叔高兴地说:“中中中,早就想喝两口啦!”  5  小芹见妈一回家就认王良做了干儿子,嘴说不出别扭,心里头烦死了,扭身出屋,就上了茹华家。茹华和李大爷正在整理桦树皮,用桦树皮制作盆桶。茹华见小芹气鼓鼓地跑进来,问:“哟,小芹姐,咋啦,谁惹你了?嘴咋噘得可以挂油葫芦啦?”  小芹说:“我妈呗。也不知让哪个神儿闹的,今儿个伺候完姐的月子,一脚刚跨进门,就要认小王兄弟当干儿子。”  茹华笑了:“这有啥可生气的!要是我呀,高兴还来不及呐。有这么一个浓眉大眼的哥,多好呀!”  小芹说:“高兴个大头!那你去认他哥吧。”  茹华更乐了,说:“我有个哥在城里当兵,一个哥就够了,这个哥就留给你吧。哥呀,妹呀,多好呀!”  小芹上前捣茹华,狠狠道:“我叫你哥呀妹呀的耍贫嘴……”  茹华笑倒在炕上:“小芹姐,饶了我吧。”两人滚在一堆儿。  李大爷见两人闹得开心,慈祥地说:“你们俩在一堆儿就成疯丫头了。”两人起身,大笑。  小芹在茹华家一直待到晚上才回家。回到家时,小芹爹喝了酒,已经睡了。小芹对妈说:“妈,你是个稳重的人,今儿个咋啦,一进门就认王良干儿子了?”  小芹妈说:“妈有妈的心里谱。我看你上姐家没完没了地夸他,咋又不稀罕妈认他做干儿子了?你有这么个弟,还不高兴?”  小芹说:“我不愿他做我弟,我做他姐,这样反而生分。”  小芹妈说:“这为啥?你不常说,羡慕茹华和别的人家闺女有兄弟,遇个事儿跑前跑后的多好。”  小芹喃喃地:“又不是亲哥,有啥好的?”  小芹妈说:“只要他是我的干儿子,他就会对你亲。”  小芹叫道:“那叫啥亲,我不希罕!”  小芹妈诧异道:“这丫头,你今儿个这是咋啦?”  小芹愤愤地说:“我不跟你说了,反正我不喜欢,我睡觉去了。”她下炕,走进自己屋子。小芹妈轻轻摇摇头,似乎寻思出一些道道来。  西屋里,王良和老叔也还没睡,躺着说话。老叔教着王良:“这北边儿人烟少,兴相亲。你一个外来的,没有根底儿,认了亲,就容易跟当地人往来,有个大事儿小事儿的大伙儿会热心帮助。”  王良若有所悟地:“老叔,我刚来咋到,听你的。”  老叔又说:“房东这家子人都挺好的。小芹她妈这老婆子有主心骨,认她干妈,亏不了你,将来你找媳妇,当干妈的就得操心。”  王良一听找媳妇,心被刺痛了,说:“老叔,我不找媳妇。”  老叔一下明白了,叹了口气:“唉,你说过,心里总是装着月香,她是个仁义的好闺女。可是人走灯灭,也不要心里太苦着自个儿了。”  王良一想起月香就难受得不行,闭上眼,眼角沁出一颗泪珠。  窗外,一轮皎洁的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水银般流泻的月光映照着洁白洁白的雪。  6  一早,晨曦透过窗玻璃上的冰霜花映进屋来。老叔一面穿衣裳,一面对王良嘱咐道:“下了大雪,我得抓紧时间把收齐的狍子皮毡靴、兔皮帽先装一爬犁,送到盘古镇去卖,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你明后天,到切格达村、李家屯,把桦树皮制作的盆桶收齐,我回来拉走。”  王良也从被窝里出来穿着衣裳:“我不会赶马爬犁,咋办?”  老叔说:“求小芹呀,她是驾马爬犁的能手。再说,那两个村屯的人她也熟。现在你们姐弟相称了,她会帮你赶马爬犁的。”  王良说:“我咋觉得,她不稀罕我当她的弟。”  老叔城府很深地一笑:“女孩儿心思嘛,一时摸不透。不过,小芹从不装假,透明的冰灯,单纯。只不过她妈可不一般,她不是汉族,有蒙古族血脉,说话办事儿和一般庄户人家的老太太不一样,有大家子气。在这个家里,刘大爷都听她的,她说了算。我听到过一些她的传闻,有时间慢慢给你唠。”王良没再吭声,下炕走出屋子。  第二天吃过早饭,王良给爬犁套上一匹枣红马,大黄狗在一旁转悠着。小芹一身白色的皮毛穿戴,只有围巾是鲜红的,十分娇艳。她拿着一张厚实的山羊皮,从屋里走出来。  王良问:“拿这个干啥?”小芹把山羊皮铺在爬犁上,抬头看看天,有些担心地说:“怕要变天。起了白毛风,找不到回屯的路,那可险了。”  王良说:“风不大,不要紧。今儿个先去切格达村,不去远的村屯。”  小芹看看王良的穿戴,说:“近的村屯也有二三十里地,你衣帽穿严实些,这儿可不是你们南边那疙瘩,进了十一月,是真正的寒冬了。”  王良说:“我戴的兔皮帽和穿的狍皮靴都是干爹做的,穿的皮大衣是老叔给的,暖和着呐。”  小芹点点头;“那咱就上路吧,不等天黑一定要赶回来。”他们上了爬犁。小芹挥动鞭子,吆喝一声,枣红马一声嘶鸣,拉着爬犁就往屯外跑去。马脖子上的铃铛甩出一串清脆的声响。虎子极通人性,见小芹一家对王良好,也跟王良十分亲昵。这时也跟在后面欢快地跑着。王良喊了一声:“虎子,上来!”虎子敏捷地一下跳到爬犁上,蹲坐在王良身边。  屋里,刘大爷在缝制兔皮帽,小芹妈帮用线穿针眼,听外面马的铃铛声跑远了,小芹妈大声说:“小芹他爹,我认王良做干儿中不中?”  小芹爹抬眼瞅瞅,说:“我看中,是庄户人家的人,厚道,勤快,不多言不多语,不像他老叔。”  小芹妈若有所思道:“他老叔猴精猴精的,不过心眼儿倒不坏。”  7  王良和小芹赶着雪爬犁路过茹华家,远远看见茹华在屯外雪地里铲雪。茹华听见马铃声,直起腰,见是小芹和王良拉着马拉爬犁来到屯口,大声喊道:“哟,这姐弟俩上哪儿呀?”  小芹一勒马缰,爬犁停了下来。她嗔斥道:“你这张小嘴胡勒勒个啥,我咋对你讲的,我不是王良他姐。”  茹华嬉笑道:“我是小嘴,你嘴大,说啥是啥。可你妈咋认王良哥是干儿子呀?王良哥,是不是?”  王良笑了笑。小芹不高兴地说:“我妈咋认我管不了,反正我不认王良是弟。”  茹华不开玩笑了:“看你认真样……你们上哪儿呀?”  王良说:“老叔让我们去切格达村收货。”  茹华叹道:“你真是个多面手啊!”  王良问:“你咋到屯外往桶里装雪?家院子不全是雪吗?”  茹华说:“屯里雪不干净,这里雪一丝灰尘也没沾。我要用最洁净的雪煮化了,用来酿牙各答酒、泡六味子茶。”  王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那酒那茶喝了一定会飘飘成仙的吧。”  茹华和小芹听了都大声笑起来。王良也憨厚地跟着笑。  茹华说:“王良哥,你可不能喝,你喝了成了仙,飞到天上小芹姐会追不上你的!”  小芹弯腰抓起一把雪扔到茹华身上:“我叫你去追、去追!你能追上!”  王良憨实地笑道:“别闹了,我们上路吧。”  茹华拍打掉身上的雪,抬眼看看天:“这天说变就变,你们得快去快回来。”  小芹说:“说得也是。好了,不和茹华磨牙了,我们走了。”说完,吆喝一声,枣红马拉起爬犁,沙沙地快疾地向前奔驰。茹华不觉楞楞地望着爬犁渐渐跑远。  小芹驾着爬犁在皑皑的雪原上纵情狂奔,神采飞扬。  王良看着眼热,对小芹说:“你教我驾爬犁吧?”  小芹斜了王良一眼:“这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叫我姐,我就手把手教你。”  王良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戏谑地说:“你不叫你妈是妈,我就不叫你妈是干妈,这就行了呗。”  小芹气恼地说:“你不懂咱这疙瘩的规矩,傻帽!我不跟你磨嘴皮子了。”  王良不明白地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小芹恨恨地一鞭子甩出去,枣红马跑得更快了,爬犁在松软的雪地上沙沙地向前滑行。  王良大声叫道:“我从小就喜欢雪,雪最洁白。”  小芹没搭理他。  到了切格达村,进一家,小芹就从人家里往外搬桦树皮制作的盆桶等,王良就把东西装上爬犁,用绳捆好,两人说话也淡淡的。收到最后一家时,遇到了吕大哥。吕大哥背着一杆猎枪,提着几只野兔从村外回来,老远看到王良,大声叫道:“这不是王良兄弟吗?”  王良抬头一看,也高兴地喊:“哟,是吕大哥呀!打猎回来了?”  吕大哥走到跟前,亲热地说:“我说过,邻村的,碰头搭面,会见到的。你帮你老叔来收购东西呀?”  王良说:“就是,还有小芹也来帮忙。”  吕大哥说:“你老叔会做买卖。收完到我家去,我弄些野味给你尝尝。”  小芹从人家的家里出来,见了吕大哥,也招呼道:“吕大哥,打猎去了?”  吕大哥说:“小芹,收完了吧?走,到我家去尝尝野味。”  小芹看看天色,犹豫道:“等下次吧,天黑前我们得赶回去,说变天就变天,怕起白毛风。”  吕大哥看看天,也有些担心:“这天是有点儿邪乎。这样吧,今晚就别走了,在我们家住一夜,明儿早再走。”  小芹说:“那不行,家里人见我们没回家,会担心的。我看二、三十里地,马蹽得快些,兴许不打紧。”  吕大哥说:“那就赶快上路吧。要是一旦见天要变,赶紧回来。”  小芹说:“中,我们把东西捆扎好就回去。”吕大哥帮着他们捆结实了。  王良道:“谢谢吕大哥了,下次来一定上你家多唠唠。”  吕大哥热情地说:“和小芹一堆儿来。”  小芹听了,情绪一下高了许多:“一定 来!”小芹甩下鞭子,枣红马拉起爬犁向村外跑去,大黄狗飞地跳上了爬犁。  8  刚出村时,西天云缝中还透出朦胧的日光,可是,出村后不久,天一下子暗了下来。小芹拉紧缰绳,狠甩几鞭,催着枣红马疾驰。风陡然刮大了,遥望远处,隐隐见到有堵灰蒙蒙的雪墙滚滚而来。王良大惊失色:“邪乎呀,咋说变天就变天了?小芹,咱们调头,赶快回切格达村吧!”  话音未落,刹时,狂风怒吼,天空中刮起了又细又硬的雪粒,打的人脸上生疼。小芹惊呼:“白毛风来了!我们在半途,回去和去泡子屯差不多一样远的路呀。”  虎子不安地狂叫起来。兜头卷过来的凶猛的风雪使马儿寸步难行。枣红马惊恐地嘶鸣着,不肯跑了。风越刮越猛,雪迷住了他们的眼,天上的雪粒和地上吹扬起来的雪搅和在一起,使他们气也喘不过来。小芹跳下爬犁,朝王良大喊着什么。她的喊叫声被风的吼声压下去了,王良根本听不清。王良也跳下了爬犁。小芹指了指一处低凹处。王良明白了,紧忙帮她拉扯马的缰绳,跌跌踉踉,拖着惊恐的马,把爬犁拉到了低凹处背风的一面。小芹叫马卧下来,示意王良也蹲下。他们俩搂着虎子,紧靠马蹲下来。就在这时,那堵雪墙滚滚地从他们头顶漫卷过去,幸亏及时趴卧在背风处,才躲过一劫。  天地混沌一片,周围除了风雪就是风雪,什么也看不清了,耳边只有风尖厉的呼啸。他们哈出的气变成冰霜,白茸茸地挂在眉睫上。小芹原先红扑扑的脸冻得发紫。王良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两人相拥,再抱住狗,能增加些热乎气。  小芹在王良耳边大声说:“但愿天黑前白毛风能停下来。”  王良安慰道:“别怕,有我呐!”  一阵更猛烈的风暴卷过来,爬犁上的绳子被风生生扯开了,桦树皮制作的盆、桶一下子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他们瞪着眼看,毫无办法。王良心中暗暗叫苦,不知回去怎么向老叔交代。小芹更紧地依偎进王良的怀中,脸贴上脸。王良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地将脸向后闪了一下。小芹硬将王良的头搬向自己的脸,用自己的脸与王良的脸相互磨蹭。王良明白了小芹的用意,主动配合小芹蹭脸。小芹又用鼻尖蹭王良的鼻尖,王良看着小芹,笑了。  小芹大声地喊叫道:“你……浓眉大眼,……不喜欢……我细眉细眼……”  王良一脸惊诧迷惘,也大声叫道:“咱们都快冻僵了,你咋还有心思说这话?”  小芹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是在夸你呐!”  过不一会儿,王良站了起来,把小芹也硬从雪中拽了起来,大声喊道:“得活动活动身子,让血脉流快些!”他们先跺脚,脚有了感觉,再跳,再挥手。  狂风暴雪席卷着大地,似乎比刚才更猛烈了。  王良用围巾把小芹的鼻子和嘴都围捂上。自己也用围巾围捂上了。他们俩互相看着,只能用露出的双眼说话,相互鼓励。  9  白毛风一刮,切格达村和泡子屯的人都紧张起来了。  吕大哥听见窗外狂风怒吼,雪粒劈哩啪啦地敲打着窗玻璃,就不安地对婆娘说:“不好,刮起白毛风了。我得去找屯长,想法子救助王良和小芹。”他戴上大皮帽,背起猎枪,拉开门走出屋子。外面的风一下子扑了进来,他顶了顶,一躬腰身,冲进风雪中。他婆娘朝他大喊:“孩子他爹,你也要当心呀!”  吕大哥已经被风雪淹没。  小芹妈在家,一见风起,就面含紧张地对刘大爷说:“不好了,丫头他爹,外面起风雪了。小芹和王良还没回来,咋办?……我看你得去找老屯长,派人帮着去迎迎他们。这刮的可是白毛风呀!”  刘大爷也听见了窗外的风声,急忙下炕:“好,我去找老屯长,”  小芹妈急忙帮刘大爷穿戴上皮衣皮帽,催促道:“快去,多叫上几个人!好好跟老屯长说说,要他说啥也得派人去找呀!”  刘大爷冲出屋子,转眼就消失在风雪中。  老屯长接报后,立即找来几条汉子,神色严峻地对大家说:“小芹和王良去切格达村收货,现在还没回来,估摸是遇到白毛风了,咱们举起火把,分乘两辆马拉爬犁,立马去救他们!”  这边吕大哥和三个汉子已经骑着马,迎着风雪,朝泡子屯方向找开了。他们边走边大声呼叫:“小芹!王良!……”风雪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10  狂风暴雪一点儿没有减弱,风雪更加肆虐地翻搅着天地,四周白茫茫一片。天快黑了,见不到人,见不到飞鸟,见不到走兽和小虫,只有无情的风雪扯天搅地地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刮跑了,掩埋了。世上的光和热都消尽了,只剩下刺骨的寒冷。王良和小芹虽然穿戴厚实,可是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外,在狂暴的白毛风中是捱不过这一夜的,会冻成冰人的。  小芹蹲下,开始在厚实的雪堆中用两手掏雪洞。王良顿时明白了,小芹到底是北大荒长大的,人在雪窝里,会暖和些,也忙蹲下掏。虎子也用头拱,用两前脚扒雪忙乎起来,这狗特精灵。他们很快掏出了一个大雪洞,可是无法给枣红马挖一个更大的雪洞。王良把爬犁上的羊皮盖在了马身上,小芹往上堆些雪压住。然后,两人钻进了雪洞,相拥着,虎子抱在中间。过了一会儿,外面呼啸的风声依然震耳,王良从嘴上扯下围巾,对小芹说:“咱俩说着话,千万不能睡着。”  小芹也把围巾从嘴上扯下来,说:“你讲你的事儿吧,我爱听。”  王良说:“中,我先讲,你再讲。你愿意听啥?”  小芹问:“你在南边有相好的吗?”  “有,”王良脱口而出,两眼一下子变成了两口深深的碧谭,他沉浸在一种悠远的回忆中:“我们俩非常相爱……。”  小芹细长的眼睛瞪大了:“那……那你咋还要离开她,奔北边来了?”王良的两眼一下子变得黯然神伤,他久日累积的思念一下子奔涌了出来。他讲起了他和月香一堆儿读书,月香给他悄悄放馍;讲在下水洼相遇,又和月香相爱;讲月香给他织毛衣,是双心花的;讲月香怎么悄无声息地离他而去,他如何痛苦地思念她……每个细节,都详详细细地说了。说的时候,王良没有流泪,他用心在倾诉生命中爱恋的第一个女人。他忘记了雪洞外白毛风肆虐的狂吼和大雪的飞卷,讲着讲着,仿佛看见了月香穿着鲜亮的婚衣,从白茫茫洁净的世界中向他走来,面色还是那么苍白,神情还是那么羞涩,眼睛还是那么忧郁……忽然,月香两眼一亮,好像看见了王良。她向王良伸出双手,嘴角动了动,轻轻地,深情地唤道:“王良……”  王良正恍惚着,小芹的抽泣声将他惊醒。他刚想说点儿什么,被小芹打断了。小芹看着他,哽咽着说:“你忘不了月香……女人能被一个男人这样爱恋,一辈子没有白活呀!”  王良没有吱声。小芹又说:“月香她妈真是太命苦了。”  王良说:“我要在这儿站住脚,靠出力气多挣点儿钱,我要为月香妈养老。”  小芹禁不住向王良更紧地靠了靠:“你真是个好人!”两人有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相拥着,相拥着。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外面的风雪已经小了一些,王良和小芹钻出雪洞,两腿几乎迈不动了。王良拉着小芹又蹦又跳了一阵子,才稍稍暖过来。他们拉起枣红马,整理好爬犁,准备冒着风雪回家。但看看暗夜中的四周,只有团团雪花在飞卷,无法辨认方向,不知道回泡子屯该朝哪个方向走。小芹对虎子大声叫道:“虎子,带路回家!”  虎子看看小芹,似乎明白了。它竖起耳朵,鼻子好像在空气中嗅了嗅,便向一个方向跑去。小芹立即赶马跟着虎子走。虎子边走还边回头看。  小芹的手冻僵了,几乎连缰绳都拿不住了。王良接过缰绳和鞭子,换下小芹。小芹担心地说:“要是虎子也迷失了方向,我们今晚就会冻死在雪地里了。”  王良把小芹搂住,说:“虎子很精灵,肯定能把咱俩带回家的。”小芹依偎在王良的身旁,紧紧搂抱住他的腰。  雪爬犁在风雪中不自信地跑着,王良和小芹渐渐感到身体有点开始冻僵了。两人搂抱得更紧,用力气互相鼓励着。突然,两人几乎同时听到了隐隐的枪声。小芹哆嗦着嘴唇,颤抖着说:“你听,枪声!”  王良侧耳倾听,“砰”,远处又响起了一声枪响。  原来,吕大哥和切格达村的三个汉子找不到王良和小芹急了,就朝天放了枪,希望枪声能让王良他们听见。  王良吆喝着枣红马向枪响的地方疾走,但是四周黑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王良停下爬犁,摘下手上的一只手套,想用打火机点燃,可是手套燃不起来。小芹掏出女人用的手纸给王良,王良点着后,高举起来。微弱的火光在漆黑中显得格外耀眼。  切格达村的一个汉子发现了星点火光,兴奋地一指,大喊道:“他们在那里!”吕大哥睁大眼望去,果然远处有微弱的火光在跳动。他们催马朝闪着火光的方向跑去。  王良和小芹很快就听到了有人跑来的声音。这时,小芹又看到另一个方向的远处风雪中也出现了火把的光亮,她一下子从爬犁上站了起来,惊喜地抱住王良:“看,那边也有人来了!”两人挥着手,朝两边大声叫着,又紧紧地抱在一起,流出了激动的眼泪。虎子也“汪汪”地欢叫起来,围着他们转圈。  “我们来了――”吕大哥的喊声清晰地传来。王良和小芹激动地朝吕大哥他们跑去。只过了一阵,老屯长和刘大爷也带着泡子屯的人马赶到了。这时,风雪开始消停了,老天仿佛做了一场恶作剧以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大家让王良和小芹坐上爬犁,裹上大家带去的厚毛毯,老屯长亲自赶着爬犁,其余的人骑马跟在爬犁后面,一起往泡子屯走去。快到屯口时,看见有许多乡亲举着火把站在那儿翘望。  王良感动地对小芹说:“看,有这么多人在等着我们!”  老屯长得意地说:“前方后方都投入了战斗,切格达村的战友们也支援了我们!”  在屯口,人们把王良和小芹围住,又心疼又高兴。小芹妈扑向女儿,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小芹也禁不住泪光盈盈。过一会儿,小芹妈松开女儿,寻找着:“王良呢,王良呢?”  王良微笑上前道:“干妈,我在这儿呢。”  小芹妈上前把王良也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没事儿,我就放心了!”  老屯长大声道:“爷儿们,走,到老刘家喝酒去,让他们好好慰劳慰劳咱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好不好啊?”  大家高呼:“好!”  小芹妈兴奋地说:“没问题,我就是把这身老肉割给你们,也要让老少爷们吃好,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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