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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钦伟  人到了老年,应该比年经时做得更多些。程贤章没有将这话句言之于表,却早已付诸行动。在地球上生活了六十八年的他,很了解时间是怎样一种幸福,对于时间极有耐心地创造着一切。他是著作等身的作家,由于创作冲动是永无止息的,因此,为了不使它无米之炊地空白耗尽,他在注重实践的同时,也兼顾读书。土地龟裂,似乎是准备接受更多的雨水。远的不说,自从广东文学院院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后,他读过的书,用车载船装来形容,也不见得夸张。选择什么书读是他自个的事,可我们从他由此产生的不少爱好,比如收藏墨砚、字画、高古陶瓷,还有研究客家文化和《红楼梦》,即可略知他读书的一二。仿佛一个风中来不及收拾衣装的旅人,程贤章读书也有些仓促凌乱,但对《红楼梦》却到了“熟读”的程度,从惊讶到不可再惊讶,于是乎沉默起来。原来,他脑子里都饱和了,用朋友的话说,蒙了。  作为小说家,程贤章醉心于《红楼梦》不算什么稀奇,问题是他要站出来说三道四,让人不好理解,这可是红学家做的事呀。照说,崇敬是一种为他所熟悉的感情,哪个红学家都是他心中的偶像,不该有此举动的。而当我读过这本《我说红楼》后,才看出他的真实意图是要引发出某种状态:不让心灵无所事事,往你的怀里堆积东西,要引起你的热情和关注。这种感觉偶然萌发,便愈来愈萦绕于他心间。“啊,但愿最终会打开一扇透光的窗户。”他号叫着,心里却在发慌,有这种勇气、毅力和智慧吗?犹豫了很久,不知哪来的力量,他抓过《红楼梦》来高高举起,说除了评“红”,还会是什么选择呢?  《红楼梦》是冠绝一切的作品,无论是思想内容还是艺术形式都达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度,研究它的被称为“红学”,并有“点评派”“索隐派”“考证派”之分。三个学派各执一端,唇枪舌剑,我觉得是人类才智的高层展现,同时也是富有理性色彩的高级消遣。好像一个妒忌心很重的情人一样,每个人紧抱结论就像紧抱险些丢失的东西一样,因而抒发的激情也就难免有些过分。点评派的版本之争,连谁是《红楼梦》的作者也没闹清;索隐派牵强附会,在一定程度上就好比顽童,喜欢在海报的姑娘脸上画胡子;考证派注意小心求证,结果就和为了证明蝴蝶的美竟然将它撕成了碎片一样。他们虽然从各自的前提出发去陈述问题,但是最终却在共同的基础上相遇。程贤章将此现象以“怪圈”命名,这是为什么?依他看来,就是打乱了游戏规则。身心与共的热心观察,从而使程贤章也变得纯真起来。他是认真阅读他们的专著的,当众口一词向他宣布已经得出的结论,而他心里明白事实并非如此时,他就要为自己辩护几句。回到现实中来,曹家即曹家,不是贾家;曹雪芹即曹雪芹,不是贾宝玉;总之要把《红楼梦》作为艺术形象来分析。程贤章能讲的起码是这些。  最初一段恍惚、痴迷的日子,接着是一个不安、期待的阶段,程贤章研究红楼恍如穿过一片沼泽地,道路的尽头处在他眼前是模糊的。怎么会是这样呢?疑问随着知识而增长,他意识到自己走进了迷途。经过一段休憩,他产生了新的渴望——想飞。尽管没有人透露曹雪芹在什么地方,但一部《红楼梦》已表明他的存在,而且是在高处站立了两个多世纪。程贤章自知即使把脚垫得再高也难于望其项背。曹雪芹是天才作家,他的作品无论怎样去探测,都是深不到底的。程贤章顾不上惊讶的时候,就只会赞叹:混沌,一个伟大的混沌。  希求如果不能效验,还算什么希求?程贤章重新投入了劳作和欢乐,他觉得没有什么能比一部《红楼梦》更能阐明人的精神状态,因为它对人性已经从一切方向上、一切高度和深度上,都发挥尽致了。在我想来,人们可以对《红楼梦》提出很多问题,却几乎都得不到答案,只会引人追索思考。程贤章伸长一只手,往云层里够东西,无非是想打开一条小缝,通向那骋目的蓝天。同样的天空,同样的土地,然而每样的东西在程贤章看来都有它们以前的灵魂,使他快乐、忧愁、烦恼的灵魂,还有唯一的一样最可怕的东西:命运。想象力给他以辨别色彩、轮廓、声音和香气的能力,是它创造出类比和隐喻。以写小说作为专业的程贤章,从未停止过观察生活,尤其是自己的生活看得最仔细。他觉得再没有比对照一生中各个年龄段的见证、生活和内心的不断起伏更有意思的了。如果没有早期的经验和晚来的成熟,他绝写不出《我说红楼》这样充满智慧的东西。  大胆的见解就好比下棋时移动一个棋子,它可能被吃掉,但它却是胜局的起点。红楼是个大梦,其中有宏伟的、恐惧的和忧郁的东西,也有温雅的、娇柔的和谈情说爱的东西。一般来说,过分的单纯比过分的复杂更能使人感到疲乏,而程贤章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单纯——人物。大观园里的人物永远闪烁着光辉,那是我们喜爱和同情的人青春的笑容、横溢的才华、叛逆的精神、刚烈的性格。喜爱和同情,只不过是承认一种普通的感情而已。在人们的感情世界里,爱的分量是最重的,正因为怕失去爱,人们有时才对忧伤、烦恼和痛苦抱有好感。程贤章是属于那种善待人生的人,一切能使人产生观感的东西,很快就充满了他的心胸,并以自己的心灵在询问、在哭泣、在希望,有时还有猜测。通过隐隐约约的意气相投,我发现程贤章与曹雪芹是对得上话的,尽管一个人在天上一个在人间。  在表达那穿过层层迷雾传送到都市一隅的历史的回声时,程贤章仿若驾起了一片云彩,身轻如燕,人像在梦中。在梦里,他一抬腿,那些奇异的楼台亭榭就会从脚下溜走;在梦里,一旦他迷失方向,这个湖那个馆就会前堵后壅。他对大观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这里的一切又都让他觉得非常新奇。由此我预见到他要说的话了:忘记偏见。这种忘记,比红学家灌输给他的所有知识更有用,可以算得上一种开蒙。红楼中人,阴盛阳衰,俨然是个女儿国。从纯情少女,到世故妇人;从丫鬟奴婢,到贵妃诰命;从带发尼女,到三姑六婆;各式各样无不悉备。程贤章对这些人物命运都推测遍了,然后挑出几位个性突出而又多少带有争论的人物加以评说,目的是为了探索她们美的所在,和处于阴暗或灰色地带的思想。一般人认为,王夫人是个只会吃斋念佛的慈善人,而实际上却是一位借助运动整人,而且不把人整死不甘休的毒妇。晴雯、司棋是她逼死的,林黛玉虽说不是她杀害的,却也犯下了同谋罪。在人们印象中,王熙凤是骄横跋扈、心肠毒辣的管家,而就是这位二十出头的少奶奶把宁府治理得井然有序,用“威重令行”来形容她的管理才能不会为过。袭人是宝玉的贴身丫头,而执行的是王夫人的“指示”,监管宝玉与黛玉或其他丫头的关系,与风化警察无异。在大观园数以百计的丫鬟仆人中,晴雯的性格是最为鲜明突出的一个,程贤章是以一种不全是忧郁的露齿微笑去肯定她。说到她“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和“病补雀金裘”时,程贤章已经意识到不可测、不可及的美善已经存在。以至晴雯临终时向宝玉说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在程贤章身上引起了一种近似战栗的感觉,他是在为晴雯惋惜,他深知晴雯的价值。  历史总那么沉重,那是今天有昨天的影子。程贤章以现代人的观念描绘如此绚丽多彩的古代生活,成了一种超越时空界限的精神联结,让人与红楼中人共享悲欢离合的同时,想起自己和同代人的人生岁月。在写《贾探春——承包责任制的“老祖宗”》这一章时,作者程贤章的感受和理解起着很大的作用。贾探春接替王熙凤主理家政,便兴利除弊,把大观园的稻田、竹林、池塘、果园,全都承包给有耕种和养殖经验的老婆子,一年就创收四百两银子,实现了大观园从消费型向效益型的转变。这在《红楼梦》里顶多算是个细节,并为多数人所忽略,可程贤章却在这里发现、挖掘出一个蕴含丰富的基本概念,经历了未曾有过的别有意味的乐趣。一读到这里,我便联想到他写作时的举动和激情。也许他就是一个过于积极的读者,倘若久久留驻于某一段落,就会产生丰富的变化、更代和联想,由此来发展自己的精神潜力。  说不尽的红楼,这是程贤章对曹雪芹的浩叹。当他跌进《红楼梦》这无止境的空间,就觉得曹雪芹像上帝一样无处不在。他和曹雪芹虽说不能同声相应,却有了某种交流,仿佛那透过窗户的光线,他沐浴在其中,整个人像喝醉了酒似的,欢乐存在于内心。《我说红楼》是笔记,文章中浸透了他那近乎顽皮的笑意,这是最令我们愉快的东西。如果连我们都激动了,不知作者兴奋到了什么程度。唉,太痴了,程贤章。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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