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夜静更深,我常常凝望这盏灯火。  它不是我写字台上的伞灯,也不是楼窗外的路灯;而是象遥远天际上的星星似的,镶嵌在对面楼窗里那束桔黄色的灯光。尽管它的光线幽暗而模糊,但它在我眼里不是星星,而是一轮朗——因为当对面楼窗里那些星星似的灯光,都消失了的时刻,它依然亮着,有时一直宪到拂晓。  “屋里住着个什么人?”我常常对着灯光遯想,“是个瘫痪的病号?不,也许是个精神病患者!”瘫痪病人也要有人照顾,离不开灯光;有一种精神病患者惧怕黑夜,即使是闭上睡眼也需要与灯光为伍。这是人所共知的生活常识。  “不,也许这盏昏暗的灯光下,坐着一个我的同行。他正在不知疲倦地在稿纸上耕耘,在一个个方格子内播种,汗流決背地劳动着,以迎接秋天的收获。”我又对这盏灯作出这样的揣测,每每想到这里,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扔下手中的钢笔,步上阳台,用凝视恋人的目光,深情地端详着那束灯光。我希望在这一霎间,我的眼睛变成一台万能的透视机,透过那淡乳色的窗帘,看见那个挥汗如雨,用生命追赶着时间的人——无论他是老人,还是青年;也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也许灯下斜靠着的是另一个张海迪吧?”我望着那盏灯光默默地想,“一个凡夫俗子,怎么能有那么大的毅力,彻夜不眠地陪伴着这盏灯呢?她也许正在攻读西班牙语,或者解答着一道数学难题,用满腔心血,铺染着祖国明天的朝霞!”想到这里,连我的笔端都似乎倾注了千吨重力;扬黄奔腾,一泻千里地写了下去。  我总是希望能看见窗口晃动的人影一哪怕是仅有一次,他(或她)的形象,哪怕只停在窗帘上三、四秒钟;但是,我很失望,我没见过那个人的影子,我只能看见那束闪亮的荧光,伴随着那个完全陌生的朋友,也伴随着我到天明。白天,我也常常出现在阳台上,遥望着对面的阳台,盼望他(或她)能出现在阳台上,看看蓝天,看看鸽群,看看川流不息的车辆,和潮水般的人群;但是他(或她)从没出现在阳台上,竟连一次也没有过。  怪人!真是个怪人!密密麻麻象鸽子笼一样的楼群中,哪家阳台上没有花草?月季,山影;燕子掌,夹竹桃……用红色绿色,以点缀生活的情趣?唯独这户闪着长明灯火的人家,阳台上没有红色,也没有绿色,有的只是那盏静夜里闪亮的灯。由此,我更加坚信了我的判断:这间楼房里一定住着一个残废者。他象一只受了伤的蜜蜂仍在吐蜜那样,象即将诀别世界的春蚕仍在吐丝那样,用全部心血浇铸着一件博大宏伟的工程。或许这个人是个牙雕师傅,在米粒大小的圆玉上,刻下《长江截流图》;也许这个人是个身体有残的待业青年,忍着精神和肉体的伤痛,不分昼夜地在知识的海洋里,从捞海带海星,潜向海底索取玛瑙和珊瑚,他垒部心身完全浸沉在劳动的喜悦中……  这盏灯是个谜!  这盏灯下的人更是个谜!  与其说我思恋这盏长明灯火,不如说我对这个灯下人的眷恋更为准确。同时,我几次徘徊这座楼前,想进去看看这盏灯,结识一下那个灯下的朋友;怛我每次步入这栋楼的单元门,登上三层台阶之后,都因师出无名,生怕因自己的麼突行为而打搅人家的平静,而愕然止步。  那盏灯依然亮着、亮着……  它成了我在静夜中相思的朋友。  严冬,透过飞舞的鹅毛大雪,它的柔和光束激起人的缕缕情思;夏夜,穿过滂沱的雨幕,它那时断时续的荧火之光,使人思绪潮涌,内心涨满崇敬之情……  终于,撩开这灯光帏幕的时刻来到了一八二年盛夏,我义务参加了居民楼的人口普查。我拿着户主名为尹士贵的卡片,堂而皇之地登上这栋楼的第三层。治我轻轻叩打房门时,竟然虔诚得象个童心复归的小学生,有点手足无措。  “笃……笃……笃……”  没有回声。  “当当当“我从轻敲改为重叩。  仍然没有回声。  “也许他太困倦了,白天睡了吧?”我想,“或许这个人不是我遐想中的残者,是个有正式职业的机关工作人员,上班去了!”当我失意地下楼时,突然楼道白墙上贴的两张红纸黑字的“告示”,吸引住了我的眼睛:  尹处长:  当我们局的职工,搬进这座新楼时,您也带着扫帚来打扫了这套住房,并给房子挂上了窗帘。  将近一年了,为何这套房子始终空着?经我们了解,您一家四口已经有两套住房了。据说,这套住房是给您即将落生的孙子或孙女准备的;孩子尚未出世,您就占下住房,是不是显得太霸道了一点?  楼内全体家属月曰  尹处长:  看样子,您没有占有这所新房的福气。据说,您那大肚子的儿媳妇,不幸地摔了个跟头小产了;婴儿虽经医院抢救——在保温箱里躺了两天,但那不足月份的小孙孙,还是夭折了。  我们为此而难过。难过之佘,那些三世同堂的住户,心中又燃起了希望。他们估摸着,这回您总该把房门钥匙交出来了;可是您儿熄妇小产产假早已过了,还是不见动静。何故?  传说,您儿媳妇散出口风来了。她说:”怎么?想要我家这套房子?直说了吧!门儿也没有。我头胎死了还要生二胎哩!二胎再小产,我还要生第三胎哩!有本事,你们也当个戴乌纱帽的官儿,这房子我公公就给隔代人留定了……”  尹处长!我们为了照顾您的面子,两次都把家属意见贴在这楼道里,假如,您还坚持把房子留给在儿媳肚子里还没成胎的‘未来小主人’,对不起!我们楼里的家属,要往市纪委写信了。  楼内全体家属月曰  “这告示为什么贴在这间楼房门口?”我茫然不得其解,“尹处长难道就是尹士贵?”可他这套房子里,是彻夜亮着灯的呀!  一个老头走上楼来。我询问道:“这告示是给哪个户主贴的?”  他指指尹士贵的房门。  “他家里夜夜亮着灯啊?”我问。  他还是指着尹士贵的房门。  “您说话呀!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儿指指自己的嘴。  我明白了,他是个哑巴。  当我拿着这张“人口登记卡”,郁郁走下楼梯时,我的两条腿,比上楼时还显得沉重。  灯,明明是亮着灯么!怎么会是没有人居住的房子呢?这不会是真的!也许是那哑巴老头张冠李戴,指错了房门。我想。  晚上,我对面那间房子的灯又亮了,我拿着”卡片”,匆匆走出我那栋楼房,又匆匆爬上这栋楼房的第三层。  “驾……笃……笃……”  “当……当……当……”  和白天的遭遇一样,仍然没人答应。  我透过房门上小小的钥匙孔,向里望着,我希望能看见灯火,可是房内一片漆黑;当我颓丧地走回我的住房,那盏灯又亮了,那一线荧光象是对我打着招呼:同志!来吧!我在灯下等着你,我们该好好攀谈一下了。  多少遐想……  多少情思……  一下都被这盏灯火点燃起来了。  我再次下这栋楼,再次登上那栋楼——我又一次碰壁了。  我在几次碰壁之后,开始寻找这间屋子的光源。是路灯的反光?不是!是高大建筑物上的折光?也不是!当我转到这栋楼的楼后时,我才解开了这个谜:原来这栋楼的背后,建筑工人们正象辛勤的蜜蜂一样,忙着修盖一栋新楼;工地存料场上高悬着的那盏大灯,紧紧挨着“未来的小公民”房子的后窗户。灯光很亮很亮,那强大的光束正好和我的窗口成为一条直线……”  夜,很静很静。  我的心却失去了平静……  我看见了灯。  也看见了灯的投影。  有几只吮血的长腿蚊子,围着这盏灯飞来飞去……  1984年2月初于北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