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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8年和1969年父母亲在五七干校,这期间的许多事情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干部们白天劳动,晚上开会学习,批斗一个新揪出来的同事,每一个人都担心自己明天会被揪出来。  母亲说了一句梦话:“我手无缚鸡之力。”  第二天早晨,就有一个同事说:“冯石麟昨天晚上说梦话,她说‘手无缚鸡之力’,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同事说:“梦话是不足为据的。”  前一个同事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母亲每天都担心自己会说出什么被人抓住把柄的梦话来,她说:“他们在我的床头墙上,贴着‘揪出隐藏的阶级敌人!’。”  有一天,一个同事钻进自己的蚊帐,紧紧抓住帐门,再也不肯出来,并不断地说:“我不是特务,我不是特务……”  神经高度紧张的母亲,不知道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父亲在另一个连队,他是属于已经被揪出来的反革命,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埋头劳动,老老实实改造。  父母亲不在家的日子,外婆带着我和哥哥过日子。小天在相门河里游泳,相门河很宽,几乎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一些孩子。小天光着脚,脚底被尖利的石子划破了,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回家,谁心疼他?  家里的买菜钱放在抽屉里,我浑浑噩噩地拿走钱去看小人儿书。宫巷里有一个出租小人儿书的小店,我买一包南瓜子,边磕边看书,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一样,却不知道外婆因为没有钱买米在家里急得直跺脚。我心满意足地回到家时,外婆说:  “你到你妈妈那里去要点钱回来。”  我从家里出发,向一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地方走去。五七干校在哪里?  我梦游般地走出了城门,向南,到了农村;再向南,遇到一条大河。后来,我知道那是运河,我无法过河,去问一个农民:“我怎么能够到河对面去?”  农民说:“摆渡。”  我知道了摆渡是什么。  在摆渡船上,有人问我:“小姑娘,你到干校去看谁?”  “看妈妈。”我说。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说了母亲的名字,这个人不认识母亲。  摆渡船到了对岸,对岸是一个小镇,小镇上的妇女把我吓了一大跳,她们不穿上衣,在街上走来走去。后来,我问母亲,母亲说:“这是风俗习惯。”  许多年以后,我开始写作,知道了这样一句苏州民谚:要看白奶奶,请走三里塘桥街。  当年,我的摆渡口是不是塘桥街呢?  在民俗博物馆或者别的博物馆,陈列着乡村妇女用的肚兜,并伴有介绍肚兜的文字。说水乡妇女因为劳作辛苦,炎热的夏天操持做活,穿衣衫不方便,后来,就有了肚兜云云。穿肚兜的妇女大多数是结了婚的,做姑娘时,总是不大好意思的。那膀子什么的,都是很金贵的,不能随便让人看。等结了婚,便不再是金,而是银了;再等生了小孩儿,连银也不是了,就和狗奶子一样。所以,就算不穿衣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大家看惯了,也不觉得是没有穿衣衫的。只有城里人稀奇,要到塘桥街看“白奶奶”。  我走过小镇,走上了通往五七干校的路。路边有许多的桑树,穿过桑树地,终于看到了一些房子,但是,我找错了一个连队。我继续往某个方向走,又走到一个连队,仍然不见母亲,就再走一个连队。  最后,我找到了母亲的那个连队,终于见到了母亲,也从母亲那儿带回一些钱去给外婆,但后来的一切,便都忘记了。就好像记住一个不完全的梦,只记住了其中的不连贯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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