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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家几代漂泊,重八生不逢时。父亲欲摔死“讨债鬼”,险遭不测;老者说后有“大福相”,死里逃生。宰牛果腹,土坡称帝,孩子王何等威风;惩罚强梁,惹恼财主,穷孩子险些失学。旱、蝗、瘟疫,双亲兄侄相继死去;举目无亲,皇觉寺里剃发出家。  “起火啦,起火啦——快来救火呀!”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妇女,扭动着一双小脚,在尘土飞扬的窄街上飞跑。她扎煞着双手,惶急地呼喊。叫喊声惊动了正在用早饭的孤庄村乡亲,人们闻声从屋子里跑出来,焦急地询问:  “汪妈妈,谁家起火啦?”  “呶,朱五四家!”汪妈妈向东一指,“朱五四的女人要生啦,不敢动弹!万一有个好歹,大人孩子两条命哟!”  人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东面不远处,路北临街的两间茅草房中,滚滚浓烟挟着火苗,从门窗中升腾而起。人们急忙跑回家去拿水桶担杖等救火家什。汪妈妈扭头往回跑,她一面跑,一面哭着叨念:  “老天爷呀,俺作孽哟!光顾了照料女人,咋就忘记了灶塘里的柴火呢!要是让大火烧伤了人家的老婆孩子,俺搭上这条老命,也赔不上人家两条命哟!啊啊啊……”  朱五四的老婆陈氏,十月怀胎,早过了临盆期,圆圆鼓鼓的大肚子平静如初。不知是因为饥一顿饱一顿,营养跟不上,还是害怕到这多灾多难的世界上来,早该降临的小生命,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今天早晨,陈氏忽然感觉肚子里闹腾,急忙打发丈夫去东庄请汪妈妈来给孩子接生。汪妈妈一请就到。进屋一看,除了半缸糙米,一瓢豌豆,再没别的好吃之物。急忙打发五四到自己家里去拿几个鸡蛋,带回点精米细面,给产妇补补身子。朱五四满怀感激,快步去了汪家。  汪妈妈抱来一大抱柴禾放到灶前,绾绾袖子,刷锅添水,锅底架上了火。一则,给屋子里添点暖和气儿;二则,孩子落草后,好干干净净地洗一洗。可是,她刚点上火不久,陈氏便呼痛不止。她慌忙把柴禾往灶塘里推一推,跑到床前照料产妇。不料,刚过了不大一会儿,便见亮光一闪,低矮黑暗的小屋子顿时一片通红。回头一看,是灶塘里的火扒出来,把灶前的一堆柴禾燃着了。眼下久旱少雨,柴干火旺。没等她回过神来,是先忙活产妇还是先救火,飞窜的火舌已经燃着了两扇破门板。汪妈妈惊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上。顾不得去水缸里水灭火,一溜烟跑出去喊等到乡亲们担着水赶过来,熊熊的火焰早已爬上屋檐,飞快向四周蔓延开去。人们呼啦啦涌上来,泼水的泼水,扬沙的扬沙,七手八脚,好一阵忙碌。多亏人多势众,大火很快被扑灭了。  人们正在庆幸朱五四家灾星远去,屋里突然传来“呜哇,呜哇”的婴儿啼哭。紧接着是汪妈妈呼喊:“朱五四,大晷了,是个男娃儿。”  一个小生命降临人间!  人们齐声叨念,朱五四福大。眼下天旱柴焦,火势极易蔓延,要不是人多救得早,不要说新降生的儿子,老婆也准得烧成灰渣渣!  正在这时,朱五四一只手端着个盛满白面的葫芦瓢,一只手捏着兜着鸡蛋的衣襟,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抬头一看,出现在面前的是散发着刺鼻焦糊气味的两扇黑门板,门前地上有一大片混着草灰的泥水。惊呼一声“我的妈呀!”双手一松,将葫芦瓢和鸡蛋统统摔到了地上。瓢里的白面撒了一地,十几个鸡蛋也搾成了一滩黄稀汤。  “朱五四,你个胆小鬼!——火救灭了,没烧着你老婆一根汗毛,用得着吓成这个熊模样!”有人开起了玩笑。  “嘿!还愣着干啥?快进屋去看看吧,喜事临门——你老婆又给你添了个大胖儿子哪!”有人抢着给他报喜。  “喜事临门?哈哈哈!”朱五四摊开双手,狂笑起来。接着,大步奔向屋里。  汪妈妈已经将产妇收拾停当,又用一块破红绸子将孩子包裹好,送到产妇身边。朱五四来到床前,将老人拨到一边,伸手到老婆怀里抓孩子。  “愣头青,慢着点!”老婆急忙将儿子往怀里拉,“毛手毛脚的,有你这么亲孩子的吗?”  “什么——亲孩子?哈哈哈!”朱五四又是一阵狂笑,“我要摔死这个丧门星!”  “你疯啦?孩子刚落草,没招你、惹你,你干吗要摔死他呀?”陈氏双手搂紧了儿子。  “五四!”汪妈妈急忙近前劝解,“你今日中了哪门子邪?进门不问是非情由,把气出在刚下生的孩子身上——你怨差了人!今日这把火,怨不着你婆娘,更怨不着孩子,是俺粗心烧起来的。你要摔、要打,朝俺来就是!”  “汪妈妈,俺可不是冲着你老人家来的,俺是嫌自己命苦。”朱五四的口气软了下来,“眼下兵荒马乱,吃了上顿没下顿。现摆着五个张口兽俺都养不活,再添上这么个讨债鬼,俺这一家人,不叫他妨死,也得跟着他饿死!”五四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哼!圣人说:‘死生由命,富贵在天’。”陈氏在床上伤心地哭着,“受苦遭罪,怨咱们的命不济,怨不著孩子,更怨不着俺们女人!”  “谁说怨不著你们女人?这群讨债鬼,哪个不是你拉下来的?给我们添穷、添烦,就是你们的能耐!”  “汪妈妈,你听听,这是说的人话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哪个孩子不是他们男人穷找乐子,抖擞上的?自己撒上穷种,倒埋怨女人荷罪过——真是没良心!”女人一面哭,一面数落,“你寻思俺们愿意找罪受?十月怀胎,三百天受罪:身子重,两腿肿,大命换小命,不差其死过一回!哼,穷急了眼,耍犟驴,要摔死孩子。有本事去把鞑子赶跑,把欺负人的老财们摔死。拿着老婆孩子撒气,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你寻思着——我不敢?”朱五四忽地从地上站起来,再次扑到床前,“他娘的,连我自己都活够啦!”  “五四!你疯啦?”汪妈妈用力拉住朱五四的胳轉,“还是那句话,老;婆孩子没有不是。要撒野,先朝我老婆子来!”  “操他娘,俺倒透霉啦!啊啊啊……”朱五四捶胸顿足,大哭起来。也别怨朱五四撒泼发火,他是被饥饿和穷困吓怕了。从他记事的时候起,朱家就从来没有跟穷鬼分离过。  五四的祖籍原是沛县,跟汉朝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是同乡。不知哪一代祖先由沛县迁到了句容县。他的曾祖名叫朱百六,百六生了两个儿子,长名四五,次名四九。四九生了初一、初二、初五、初十,四个儿子。长房初一,就是朱五四的父亲。五四有个哥哥五一,出生于至元十二年(1275年)。宋元以来,没有职事的平民百姓,一般不起名字,以父母年龄之合,或者弟兄的行辈顺序作名字。五四出生那年,父母的年龄之和是五十四岁,他就成了“五四”。不用说,他哥哥五一出生的时候,父母的年龄之和是五十一岁。  就在那一年,忽必烈派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南下。拔襄阳,攻汉口,沿江东下,直扑建康(今江苏南京)。第二年二月,攻破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南宋丞相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等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节节败退。文天祥不幸战败被俘。张、陆等南宋忠臣,在广东新会崖山,作了最后的壮烈搏斗,最终没能挽救南宋政权的灭亡。  忽必烈统—中国后,中原百姓成了听凭元朝驱使的顺民。他们被编人固定户籍:民户、军户、匠户、灶户(煮盐)、儒户、矿户等,分别承担不同的赋税和劳役。朱初一被编为矿户中的“淘金户”,每年被逼着交纳一定数额的黄金。初一不会淘金,句容县也不出黄金,只得全家逃亡。—路乞讨,辗转来到泗州盱眙(今安徽盱眙)。这里有大片因兵祸而拋荒的土地。初一在这里安顿下来,垦荒种地,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五一、五四两个儿子先后娶上了媳妇。  朱五四的媳妇比他小五岁‘,娘家姓陈,父亲曾在南宋名将张世杰麾下充当亲兵。崖山之战惨败后,侥幸逃得性命,历尽艰险从海上逃回老家扬州。为了逃避元军的搜捕,老家待不住,偷偷迁到盱眙县津里镇,巫术和占卜为生。他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季家,二女嫁给了朱五四。  这位二姑娘,面容娇美,手巧心慧,自幼得到父亲的钟爱,教她读书识字,并传授些古今兴替、时风世俗等方面的知识。在当时的乡间女人中,像陈姑娘这样知书明礼的女子少之又少,因此,颇得全家人喜爱。朱五四也认为,新媳妇一定能给他的后半生带来幸福安泰。殊不知,这只是一厢情愿,幸福美满永远也不腐于寻常百姓家。朱家没过上几天安顿子,官府的横征暴敛却接踵而来。  按照元朝规定,淮河两岸百姓要交纳田税、丁税和科差。田税每亩三升,丁税每人三担。丁税是田税的一百倍!税粮要由税户自己输纳入仓,每担再加鼠耗三升。科差包括:丝料、包银、官吏俸钞。即每户要交纳丝一斤四两,包银四两,官吏俸钞一两。此外,民户还要负担筑城、修河、造船、运粮、打马草、造甲杖等徭役。富裕户还要负担里正、社长、看守仓库等职役。这狴职役的费用,往往又摊派到小户头上。如此沉重的负担,平民百姓哪家吃得消?初一夫妇亡故之后,五四兄弟已晕家徒四壁,只得再次流浪。兄弟俩先逃到五和县,后来又到虹县停留了一阵子,最后,来到钟离县东乡暂住下来。  俗话说,破衣虮子多,穷人孩子多。这时,老大五一已经有了四个儿子:重一、重二、重三和重五。老二五四生了三个儿子:重四、重六、重七和两个女儿。一家七张口,已经使五四无力应付,如今老婆又生下个“重八”,岂不是黄连树上挂猪胆——苦上加苦!难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听说添丁的“喜讯”,便像祸事临头似的,抱头恸哭,非要把孩子摔死……  “五四,你一定要摔死儿子,就先把俺打死!”陈氏搂紧儿子,放声大哭。  正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一个须发皤然、仙风道骨的老人。他进了屋子,冲着气势汹汹的莽汉笑道:  “嘿嘿!朱五四!我在外面听得明明白白,你想摔死自己的儿子,是吧?好嘛!虎毒不食子,莫非你比老虎还狠毒?早知如此,当初何必造这孽?”老人近前瞥一眼仰卧在床上的婴儿,回头说道:“朱五四,你近前好好看看你儿子的相貌。”  朱五四根本没有在意儿子是啥模样,一听老者的话,近前俯身一看,  立刻大嚷起来:“老天爷呀,吓死人———个丑八怪呀!”  “嘿嘿,庄稼人懂什么!你再仔细看看。”老者指着孩子,露出一副惊骇的样子,“你看这脸面:天庭高昂,地廓前仰,眉骨高耸,舁翼横展,双耳外翘,脸庞修长——此乃世所罕见、大福大贵之相也。”说到这里,老者伸出右手,掐起了手指头:“今日是天历元年——戊辰年,九月十八闩。‘天历元年’,乃是新纪开元之年:这戊辰,乃是龙兴之期:九月十八,乃是难寻难觅的黄道吉日。孩子选在三祥并臻的吉年吉日吉时降生,尔后,即使不出将人相,也是富贵尊荣不可限量也!”  “算是你老人家说的在理。那……”朱五四根本听不懂老者所说的一大套吉凶阴阳的话,只觉得人家是远近左右闻名的大学问人,大概不会胡乱欺骗自己。“那,为什么这孩子一落草,就给俺带来一场大火呢?要不是乡亲们救得急,俺这个家早没了!照俺看,这是个满斤足两的丧门星!”  “嘿!这怨不得天,尤不得人——怨你自己家里有邪气!”  “就算是俺们家里有什么歪气、邪气。可,俺们家从来也没起过火呀?”  “嘿嘿,贵人岂能驾临寻常地方。”  “你的话俺不懂。”  “要是没有这把天火,驱除干净这座房子里的阴寒邪祟之气,就凭你这两间破房子,能担得起大福大贵的孩子?五四,信不信由你,尔后,你们家的荣华富贵,全在你的小儿子身上!”  老人拱拱手,扬长而去。朱五四摸着稀疏的短胡茬,久久愣在那里。他根本不相信,一个有着讨浪子命的人,能生个给他带来大福大贵的儿子。当然,朱五四史;想不到的是,这个让人不敢睁眼看的丑八怪,四十年后,能成为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  氏躺在床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白胡子老人一席话能使得耍横撒野的愣头青蔫了,蹲到地上低头扯胡须,足见他对资人降临的话有几分信服,索性顺着话头再吓吓他:免得他以后上来牛脾气,动不动拿着老婆孩子出气。  “孩子他爹,你过来。”她抽抽噔噔地哭着,温语呼唤。  “干啥?”朱五四头触着膝盖,动也没动。  “过来呀,俺有体己话跟你说呐。”  “哼!你能有什么体己话说?”嘴上这么说,他却站起来,挪到床边,一屁股歪坐在床沿上。  陈氏语气郑重地说道:“今日傍亮天,俺做了一个梦,梦见……”  “俺没有闲工夫听你说鬼呀、梦呀的!”五四拔腿要走。  “咳!慢着。那可不是五不拉、六不拉的闲梦,是对咱们家大吉大利的上等好梦。”  “那……你说说看。”他又坐了下来。  “俺在梦中遇到了异人呢。”  “你快说,碰上了啥异人?”  陈氏望着丈夫的脸,神色肃然:“俺在东岗上剜野菜,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一个白须白发、手摇拂尘的老道士。他来到俺的面前,眼笑眉开地说道:‘施主,你大喜啦!’俺说:‘俺家穷得饭都吃不上,三尺肠子闲着二尺半,哪来的喜事?’老道说:‘今日你家贵人临门。你赶快回家,收拾收拾迎接贵人吧!’俺一觉醒来,就觉得肚子里闹腾得紧,赶忙叫你去请汪妈妈。这不,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就降生啦。”她压低了声音补充道,“孩子的外公在世的时候,经常跟俺说,梦见和尚道士,大吉大利。说不准,这孩子真有大福分呢。”  “咦?你的梦,跟刚才那老者所说的,全都对卯对榫呀!孩子他娘,有这样的好梦,你为啥不早跟俺说呢?”  “唉!俺是不敢相信,那样的好运,能真的轮到咱们穷鬼头上。再说,你整天拉着张长脸,恶鬼判官似的,谁敢招你惹你?万一不灵验,不得让你骂死?俺就是有满肚子的梦,也只能让它烂在肚子里呀。”  “咳!都怨俺,都怨俺。俺天生这么个熊脾性,你别拿怪。孩子娘,你还梦见了什么?赶快都说出来,让俺好生乐呵乐呵!”  “好梦,做得是不少。”  “你快说!”  “好吧。俺再说一个给你听。这梦,大约有十多个月啦。”陈氏眨眨眼睛,仿佛在回忆。“有一天俺梦见从天上飞下一位白袍仙人。他双手交给俺一粒仙丹,说吞下肚子去,准生贵子。那仙丹,足有樱桃那么大,光亮通红。俺接过来一试,沉甸甸的,闻一闻,香气直往鼻孔里钻。俺赶忙喝口水,一仰脖子吞了下去。只觉得连嗓子眼儿里都喷喷香,浑身舒坦得很。打那以后,孩子就上了身。孩子爹,你说,这梦奇不奇?”  “这么说,是神仙给咱们送来的小儿子呀——好梦,好梦!”五四深情地望着闭目沉睡的儿子,咧开大嘴笑了。‘嘿嘿嘿!孩子他娘,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啦。你还记得不?有一天,俺爬到你的肚子上,就闻到你的嘴里香喷喷的,你还说俺胡编瞎诌呢。八成,就是你吃了仙丹那一天。这么说,咱们两口子,兴许后半辈子时来运转,要跟这孩子享几天淸福啦!”  “唉!刚才那老人不是也这么说吗?不过,要是光想着尔后享福,不  想想福是从哪儿来的,亏待这孩子,只怕福气也就没啦。”陈氏伸手指指儿子,“你知道孩子身上这块红绸子,哪儿来的?”  “咦——从哪儿弄来的?咱们家可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就是嘛。这是三天前,俺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拣来的。你想呀,好端端的一块能派上用场的绸子布,谁舍得扔掉?分明是哪路神仙专程给孩子送来的。”  “哎呦呦,俺的娘呀!不得了——这孩子!”五四一拍床沿站了起来,盟誓似的说道,“孩子娘,你放心,往后俺会拿着俺的小儿子当亲爷祖宗待。俺向你赌咒,俺要是掴他一指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俺就是自己冻死、饿死,也不能让咱们这宝贝儿子受半点委屈!”  ☆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小儿。”但朱五四是例外。每当饥寒交迫,或者租税逼到头上的时候,常常忘记自己的旦旦誓言,把走错了门户的小儿子,看成是讨债鬼、丧门星。  费尽心血力气,也无法将七口之家一日三餐准备停当的家庭主妇陈氏,更为再添一张口而满心忧虑。当那位老者说自己的儿子如何有福相时,她就在心里暗暗发笑,因为她觉得那不过是好心人的劝人方。汪妈妈刚将孩了送到她的跟前,她就看得明明白白,这孩子奇丑无比。人们都说:“月子里的孩子丑过驴”。生过五个孩子的母亲,对孩子有着天然的敏感。孩子落草后,只要看上一眼,长大后貌相如何,就能猜个八九。不要说前面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没有这样的相貌,就是找遍了孤庄村,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丑相。可是,孩子再丑,也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将他摔死,更不想因为自己又生下一张口,将把柄落到男人手里,整天把“添穷鬼”挂在嘴上。情急之下,她连编两个“好梦”,连在河边洗衣裳无意之中拣回的一块破绸子,也说成是神仙所赠。  正像俗话说的:“一个方子治一种病”。三头牛拉不回来的倔汉子,对于神仙鬼魅一向心怀崇敬,不但对老婆的胡编乱造信以为真,不敢再使横撒泼,而且发胬要拿儿子当心肝宝贝。陈氏在心里暗暗高兴。使她想不到的是,等到她的丑八怪儿子成了“真龙天子”,她的信口编造,竟成了传遍天下的神奇灵异:道士送仙丹,是神仙送子,拣回的破绸子是天神送的“红罗帐%连差一点将孩子大人一起烧死的大火,也成了驱赶邪祟的天火,明君出世时的吉祥红光……可惜,等到一切都“灵验”时,五四夫妇早已去了另一个世界。  “大福大贵”的小重八,没有给贫寒的朱家带来福分和嚼裹儿,一张小口却像个大漏斗——小小年纪,饭童比三个哥哥大得多吣朱五四常常忘记当初的誓言,恨不得将小重八一脚踹死。无奈,刚要抬起脚,妻子挡在前面:  “作孽哟!发下的誓言,立起的牌坊。自己违誓背约,当心上天报应!”陈氏高声进行恐吓。见丈夫把满腔怒火咽回去,憋得满脸通红,心里隐隐作痛。拉过他的手,温语相劝:“孩子爹,人是一棵大树,可不是一棵庄稼,春天播下种,秋天就收成。孩子要给咱们家带来富贵,也得耐着性子等个十年二十载的,等到他长大成人呀。像你这样,猫跳猴急的,有点福分也叫你抖擞干净啦。”  “孩子娘,你打心眼里相信,这孩子有福分?”  “咋不信?你难道看不见,他越长越是一副异相,尔后没有大出息才怪呢!怕的是,你这副贱骨头担不起这个有福气的儿子!”  五四觉得理屈,扭头蹲到墙旮旯,高一声低一声地叹气。  陈氏并不是违心地劝慰丈夫,这是发自她内心的声音。当初,她何尝不是认为自己生了个其丑无比的孩子!她甚至觉得,见了人头都抬不起来。好长一段时间,不愿意仔细端详孩子的脸。那像一个歪倒的“山”宇似的丑脸,一看就让她心里酸酸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儿子那张棱角分明、五官独特的长脸,忽然变得好看起来,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耐看劲。陈氏自己也说不淸这是怎么回事。从此,她总是菩欢多看小儿子几眼。越看,越觉得那不是丑陋,而是奇异,是常人所没有的刚毅福相。不由想起皇觉寺里那位手擎宝剑的黑脸金刚,使人干恐惧之外生出几分敬仰。当初,她多次听到会占卜相面的父亲说过,有奇命者,必有奇相。如此看来,这孩子尔后必然不同寻常。念头这样一转,。疼子之心油然而生。邻居家给几颗红枣、黄杏,亲戚家送几个糯米蒸糕,白面饽饽,她总是藏着掖着,偷偷塞给小儿子。逢年过节,无钱给孩子买新衣,她就拆旧改新,浆洗得挺挺括括,孩子穿到身上来到人前,比别的孩子还显得精神利落。  聪明乖巧的朱重八,没有辜负慈母的疼爱,小小年纪便善解人意,在父母面前特别礼貌懂事,拿得动的帮着拿,干得起的帮着干。陈氏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儿子。六岁的时候,就教他念书识字。不到一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等,他已经背诵得滚瓜烂熟。陈氏见儿子天资好,有灵性,更加上心地教导培养。重八九岁那年,她终于说通丈夫,破例让小儿子进私塾,跟一位老秀才读书。重八不负父母的期望,读书特别用功。老塾师经常当众表扬:  “吁唏!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哉。小重八固然貌相欠佳,然而聪犍异常,抑且读书用功。如能持之以恒,而后仕进之路,宽广畅通。朱五四家门楣光耀,乃在意料之中也!”  可是,不久便发生了一件让老秀才大伤脑筋的率旧时的私塾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先生不在家,学生爬屋笆。私塾没有上课、下课的规矩,更没有星期、假日的习惯。除了地里的活计大忙时放几天农忙假,再也没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学生个个像笼中的小鸟、监狱里的囚犯。一旦先生有事外出,便是他们的盛大节日。  这一天,先生被人请去立约写契。临走时一再宣布,都要认真地背书写字,不准打闹玩耍。可是,他的身影刚刚在门外消失,学屋里便像火炉里撒盐——顿时炸开来。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到院子里,摔跤的,踢毽的,顶拐的,打瓦的……乱哄哄闹成一团。他们玩得正高兴,忽然听到一声大喊:  “停下,都给我停下!”  喊话的学生名叫孙璜,是本乡财主孙庆福的四儿子。这后生,读了六七年书,却不能越过《孟子》的门槛。桑皮纸糊面的线装书,“读”成了椭圆形——仍然不能从头背到底。而搞起恶作剧,欺负起同学来,却是个鬼精灵。那年月,有钱便有势,财主家的儿子,学生们个个惧着三分。虽然教书先生只喜爱勤奋上进的好学生,但对于这个害群之马,却是奈何不得,害怕得罪了东家,丢掉饭碗。为了几两柬修银子,只能装聋作哑。这孙璜虽然只有十三岁,却长得人高马大,在学生中一站,宛如骆驼钻进羊群。平时只要高兴,爱捣谁几拳就捣几拳,爱踢谁几脚就踢几脚。学生被打疼、踢哭了,没有哪个敢跟他翻脸。现在,他高高地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一手叉腰,一手比划着下命令:  “喂,都站过来,给我排成一行。”等到学生排好队,他又命令道,“从北头开始,你们都要四蹄落地当牲口。每个人先学三声毛驴叫,然后,我骑上去,驮着我走。都要听从喝呼。我就是在上面使拳脚、唱大戏,你们也不准停下。绕着南面那棵大柏树转上三圈,就算尽了孝心。哪个小子,要是他妈的不想驮,或者驮不够三圈,当心头皮上堆醋栗!”  朱重八个子高,排在队伍的第五名。前面四个同学顺从地驮完了三圈,很快临到了他。他一声不吭,乖乘地伏到地上,孙璜一骗腿骑了上去。学罢三声驴叫,重八手挪膝移,向前爬去。眼看着来到大柏树跟前,他突然将屁股高高撅起,猛力朝前一掀。“妈呀”一声惊叫,孙璜从重八的背上飞了出去,一头撞到了前方的大柏树上。“咚”的声响,小霸王四肢挺直,辇了过去。  “摔死人啦,摔死人啦!”学生们惊呼着四散逃开。  朱重八一时愣在那里。他只想把这个欺负人的家伙狠狠教训一番,没想到,用力太猛,把人家摔得这么狠。看样子已经死了。重八害怕了,爬起来拔腿就跑。刚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心想,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自己躲开了,父母要跟着受连累。好汉做事好汉当,逃跑不是男子汉的勾当。况且,果真摔死了人,跑也跑不掉,索性去偿命好啦。想到这里,他扭头走回原地,木粧似的树在那里,等候厄运的到来。  重八刚站定不久,孙璜便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揉揉眼,发现仇人正站在自己面前。大吼一声,饿虎扑羊似的冲过来,挥起右拳朝重八脸上猛捣过来。重八虽然比他小四岁,可是身子灵巧,力气不小。他“嗖”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对手的重拳。趁势左脚下绊子,右手挥拳,照准对方的后脑用力击去。孙璜脚下被绊,脑后吃了重拳,立脚不住,“扑嗵”一声摔了个狗吃屎。重八抬起一只脚踏上他的脊梁,怒声喝问:  “坏种,你还敢欺负人吗?”  “啊啊!亲娘哟——打死人啦!”孙璜趴在地上哭嚎,“刘狗子!快去叫我爹来,打死这狗日的!”  “不用叫,我来啦!”孙庆福拖若一根棍子,应声进了私垫院子。“我倒要看看,哪个吃了豹子胆的狗杂种,敢对我的儿子下毒手!”  俗话说,秦桧还有三个好朋友。原来。孙璜刚被撞到树上,他的明友刘狗子便跑去告诉了他爹。  孙璜一看老子来了,趴在地上大哭大嚎。一面指着重说道:“爹,就是重八这个穷鬼,想在树上撞死我,看我没撞死,又把我在地上毒打。”“狗杂种!找死不看好日子。我看你还敢行凶!”孙庆福挥起棍子朝重八打来。  重八急忙纵身一跳,躲过飞来的棍子,厉声喝问:“孙老爹!官家断案,还要听听两家的口供。你不问青红皂白,举棍就打,这是哪家的王法?”  “好吧,我听听你混小子的口供。说!你为什么行凶杀人?”  “不是我要行凶杀人,是你的儿子仗势欺人!”重八挺胸上前,指着孙璜,“这家伙要同学们轮流给他当驴骑,绕着南面的大柏树转圈圈——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乖乖地让他骑,驮着他走。他在俺的背上,东摇西晃唱大戏,一不小心,自己摔下来撞到了大树上。他就是撞死,能怨得着俺?他比俺大着四岁,五大三粗的,我使上吃奶的力气才驮动他,俺就是想摔他下来,有那么大的力气吗?”  “爹,别听他胡说,同学们都看到,是他故意用力把我摔到树上的!”“孙老爹,你可以问问同学,是不是我故意把他掀下来的?”重八寸步不让。  “根本怨不着重八,是他没骑牢,自己摔下去的。”有的学生抢先回答。“对,俺们都亲眼看见,是他自己摔下去的。”好几个学生齐声作证。“人不罚,天罚——欺负人遭报应!哈哈哈……”一群学生在远处叫喊哄笑。  刘狗子等两三个孙璜的好朋友,惧于同学们的声势,没有勇气站出来给孙璜争理作证。孙璜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刘狗子的鼻子问道:  “刘狗子!你说,是不是重八那王八蛋把我摔昏了,又按在地上往死里打?你说呀——是不是?”  “是……不过,我没看清你怎么掉下去的。光看到你撞到大树上,伸了腿,好像……”  “操你娘,刘狗子!”孙璜破口大骂,“明明你站在旁边看见的,却不给我作见证。你等着吧,看我揍不死你。往后别想再吃我的好东西!”“孙老爹,你看,你儿子对他的好朋友都这么横,我会有胆量摔他吗?”重八趁势给自己争理。  “操你娘!明明是你摔我,按到地上打我——你赖不掉!”孙璜大叫大嚷。  “哼!干屎抹不到人身上——你诬赖好人!明明是你来打我,我一躲,你自己闪倒了,怨得着谁?孙璜,你不但欺负人一个顶俩,赖账也是好样的!”重八理直气壮,针锋相对。  “唉——算啦,算啦。这事谁也不怨,都是我的错。”不知什么时候,老塾师回到了学屋,他站在后面把一切都听明白了,方才近前说道:“庆福公,学生胡闹,怨老朽教育不周。好在,没出大乱子。你老人家高抬贵手,原谅这孩子一遭吧。”  “原谅?嘿嘿,老先生说得倒轻巧!穷小子打了我的儿子,撞昏了我的儿子,不打他,不罚他,没事拉倒——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当然不能拉倒——老朽我会狠狠发落朱重八的。”  “你怎么个发落法?”  “老朽会狠狠地拿戒尺敲他。”  “哼!充其量敲他几下手心,也算发落?那能减轻我儿子的皮肉之苦,还是能解我的心头之恨?不行,必须把这坏种交给我,由我来处置!”孙庆福伸手拉住重八的胳膊用力往外拖。  “庆福公,庆福公!”老塾师急忙挡在前头,连声哀求,“你老人家消消气,听老朽直言几句好吗?学生打闹,乃是家常便饭。好在没闹出什么伤残。你老人家,应该庆幸才是。”  “谁说没有伤残?”孙庆福把儿子拉到跟前,指指头,又指指脸,“你看,头上起了个大包,额头上擦破了一大块皮。”  “哟哟——该打的!”老塾师装模作样仔细看了一阵子,回头说道,“庆福公,起个包、破点皮,总比留下伤残好。这是上苍保佑,令郎福大,也是贵府上积德行善修下的福分呀。”  老塾师连连陪笑脸,孙庆福的怒气减轻了不少,但仍不肯罢休:“哼!不是我家福大,今天非出人命不可——决不能便宜了这坏小子!”  “那怎么办呢?”老秀才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古人云:顽童打顽童,打死顽童不偿命。就是告到官府,对未成年的孩子,也是从宽发落呀。”见孙庆福一时语塞,老塾师继续劝道:“贵府公子受了委屈,庆福公自然心里痛惜,老朽何尝不是打心眼里难过?无奈,事情已经发生,就是把重八打死,令郎身上的伤痛也不会减少分毫呀。古人云:往者长已矣,来者犹可追。老朽保证,尔后一定加意看护,绝不会再让令郎有半点闪失。况且,依庆福公的身份、德望,总不能学小孩子打架,拉过重八打一顿吧?”老秀才的话,柔中有刚,孙庆福只得借台阶下驴:“我当然不会动手打一个孩子。”他似乎忘记了刚才抡起棍子打小重八的事,“好鞋还不踏臭狗屎呢。”  “说的是呢。庆福公尽可放心地回去,老朽一定要严厉处置那坏孩子。”  孙庆福有气使不出,只得扭头往家走。走了几步,回头说道:“老先生,你,说话可得算数呀。”  “庆福公,吾乃圣人门徒,岂会言而无信!”  送走了孙庆福,老塾师把重八喊到自己屋里,满脸愠色地问道:“朱重八,你跟我说实话。今天这场麻烦,到底是怎么引起来的?”  重八自知惹了大乱子,不光一顿板子逃不掉,只怕还要被赶出学屋,永远不能念书。他知道,老师最讨厌学生说谎。为了讨得老师的宽恕,索性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说了一遍。不料,老秀才听罢,不但没有摸板子,嘴角上反而绽出了笑纹。重八正在高兴,忽见老师脸上的笑容倏然而逝,布满皱纹的老脸,挂上了层层冷霜。他吓得心口咚咚跳,咬咬牙,等待厄运降临。不料,老师闭上双眼,捋着稀疏的花白胡须许久没有开口。过了好一阵子,方才睁开眼,愠而不怒地教训道:  “朱重八,你今天干了一件不可理喻的蠢事!往后必须牢牢记住:君子动口不动手,仁义方为君子,魯莽乃是草寇行径。孙家少爷不是寻常后生,岂是轻易惹得的?似你这般,动辄撒野动武,何日能成为谦谦君子?老师我,今日懒得打你一顿板子。往后,再敢招惹是非,这学屋不是你等的地方!记住了吗?”  “老师,学生记住了。”重八恭敬地作答。  戒尺,是私塾里必备的惩戒工具。从私塾里走出去的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似乎都是它们的功劳。不打不成才的俗语,成了它们合法存在的依据。因此,严厉的老塾师,几乎每天都要拿起板子,敲几下学生的手心,以儆效尤。今天不但没动“木诫”,反而语重心长地开导。重八揍了人没有受处罚,满心感激老师的偏袒爱护,决心以后远远躲著孙璜,在学屋发愤念书,决不辜负老师的厚爱与期望。  不幸,美好的愿望,代替不了残酷的现实,两个月后,重八流着泪离开了学塾。  八失学,不是因为撒野动武,而是驱赶不掉的贫穷,把他赶出了心爱的学塾。  这几年,穷兵黩武的元朝政府,为了支付巨大的军费开支,更加肆无忌惮地聚敛。繁多的陚税,苛重的地租,家里人口又多,父亲再也无力支付重八的塾资和书笔费。他只得流着泪离开心爱的学屋,回家帮着父亲种地。不久,父亲又要他“自己打食自己吃”,他去给财主刘继德家做了放牛娃。  离开文质彬彬、谆谆教诲的老垫师,重八像掉了魂。于是就破罐子破摔,渐渐学得一天比一天粗野。骑在牛背上高唱山歌,大声吟诵《千家诗》的十岁牧童,很快成了擅搞恶作剧的孩子王。  故事,是孩子们五彩缤纷、乐不知疲的神奇乐园。朱重八继承了母亲擅长言辞的天赋,加之念过两年书,能说会道。他把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古今奇闻轶事,经常说给小伙伴们听。牧童们把牛拴在山坡上吃草,常常聚到重八的身边,央求他说故事。一张张小脸乞求地望着自己,重八感到很得意。于是,有求必应。他总是坐到高处,让小伙伴们团团围着自己。然后,眉飞色舞,有声有色地讲起来。但,每次都不多讲,至多讲一个故事——给小伙伴们“解解馋”。还有个交换条件:听故事的人要轮流帮他把大条筐割满青草,他好回去向东家交账。按照东家刘继德的规定,牧童们除了把牛在山上放得饱饱的,还必须背回一筐鲜草,做几匹马的夜餐。小伙伴们为了听故事,都争先恐后地为重八效劳。渐渐地,他成了伙伴们心目中的智多星,领头人。  重八当仁不让,处处以首领自居。  孩子们另一件喜欢的事,就是舞枪弄棒。每当看到小伙伴拿着树枝做成戈矛,相互对阵厮杀时。重八便把他们集合起来,分成敌对的两帮,让徐达和汤和分别担任两队的首领,他自己则做两队的大元帅,让周德兴给他做传令官,指挥两队人如何摆队形,设埋伏,进行厮杀,哪队作战勇敢最终取胜。有时则让一帮先占领一处高坡,让另一帮冲上去争夺。谁能最后在高地上站住脚跟,谁便是这场战斗的赢家。贏家可以得到重八的奖赏:高声赞美几句或者给胜利的一方单独讲一个故事。  俗话说:半大小子壳郎猪。财主家供给长工的伙食,一年到头都是粗茶淡饭。牧童的待遇,比之长工又等而下之,几乎天天不变样:一小碟不见油星的咸菜,一大碗几乎照出人影的糙米稀饭。肚子填得胀鼓鼓,撒几泡尿,便饿得不行。年轻人又爱活动,等不到天黑收工,肚子里早已唱起了连台大戏。重八饭摄大,更比旁人饿得紧。看到小伙伴们一个个无精打采的样子,眉头一皱,想出了主意。  “喂,伙伴们,你们饿不饿呀?”他大声吆喝着问。  “肚皮贴上了脊梁骨,俺早饿得不行啦。”徐达抢先作答。  “一个个都是他妈的笨蛋——放着能解饥困的东西不吃,捂着肚子出熊样,没人可怜!”重八一副教训的口气。  “好吃的东西在哪儿?俺们怎么没看见?”汤和等纷纷询问。  重八手一挥,指指面前的一片豆地:“看,那是什么?”  “豆子呀,谁不认得。”徐达答道。  “弄来吃,不就得啦。”  “豆子还不成实,怎么吃?”汤和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已经半粒啦——可以充饥。”  “生豆子,豆腥味大着哪——咋吃呀?”周德兴也不住地摇头。  “笨蛋,不会点上火,烧熟了吃?”  小伙伴们一听,“轰”地一声散开,朝着近旁的一块豆地跑去。重八—看,立即大声阻止:“喂!不能摘这块地里的豆荚。这人家穷,他们自家还填不饱肚子呢。”  “那……到哪儿去摘呀?”徐达高声询问。  “到南边俺东家的地里去摘!”  “你东家厉害,俺可不敢偷他的。”伙伴们一时愣在那里。  “咳!这怎么是偷?这是帮他的忙,要不,他家谷仓里的粮食还得多烂些!”见伙伴们站着不动,重八抬步就走,一面喊道:“怕个球!想吃香豆粒的跟我来一一我领着你们去!”  蛇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有了勇敢的领头人,谁还害怕。孩子们发一声喊,呼啦啦朝着刘家的地里奔去。不一会儿,大兜小兜的豆荚摘回来了。重八指挥伙伴们拣来干柴,找个背风的地方架上火,哔哔剥剥烧了起来。不一会儿,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像一群贪吃的猴子,孩子们一哄而上。狼吞虎咽地吃着喷香的鲜豆粒,他们齐声赞叹重八出的好主意。  听到同伴的夸奖,重八感到很得意。用衣袖揩揩嘴角上的黑灰,他说出了新主意:  “伙计们!熟豆荚比生豆荚的味道,怎么样?”  “那不差远啦!”伙伴们齐声作答,“生的咽不下。”  “嘿嘿,说的对极啦!”重八得意地笑道,从明日起,我叫你们天天吃上喷喷香的熟豆荚。你们不信?明日,我就把刘继德家那口小锅弄出来,咱们把它藏在山上。往后,豆子、高粱、长生果、芝麻粒,什么能吃了,咱们就吃什么。煮着吃,炒着吃,怎么好吃,就怎么吃。”  “那……叫人家知道了咋办?”  “嘿!刘继德不干活,一天三顿,撑得打饱嗝。咱们天天在山上忙活,却瘪着肚子挨饿。这太不公平!吃他点粮食算什么。你们说,是不是?”  “对。就应该吃他的。重八大哥的主意好哟!”孩子们一阵欢呼。  朱重八长得身材高大,黑黑的脸盘,高高的颧骨,大鼻子,大耳朵,粗眉毛,大眼睛,下巴比上颚长出好几分。整个脸型像一个横摆着立体形的山字,脑门上一块骨头突出,像个小山丘。样子虽不好看,却很匀称,显得威严而沉着,谁只要见他一面,再也忘不了他那个怪长相儿。  小时候的朱重八,最会出主意。有一天,忽然想学学黄桥兵变、龙袍加身做皇帝的赵匡胤。  这些日子,指挥伙伴们打仗、夺山头,已经玩腻了。肚子里的故事虽然尽童变着花样讲,但都讲得成了老古董。临时瞎编,重八觉得累得慌,便想出了个新花样。他让周德兴把同伴们召集到身边,高声宣布道:  “这几天,大家玩得没精神,我也没给你们说好听的故事,你们一定闷得慌啦,是不是呀?好!今天我教你们玩个新花样,怎么样?”  “好,好!你要教俺们玩什么?”  “你们猜猜看。”  “俺们猜不猗呀。”  “我谅你们也猜不着!哈哈,我要教你们玩的花样,你们从来没见过。别瞎嚷嚷,都听我说!今天咱们要玩的,是让你们个个做大官,到金銮殿上参拜皇帝。”  “啊?你叫俺们做大官?”  “是呀。”  “那……皇帝在哪儿?”  “呶,在这儿。”重八拍拍自己的胸膛,“从现在起,我就是皇帝。你们要三跪九叩参拜我。我是金。玉牙,说一不二,谁敢不服从,拉出午门斩首!你们都听明白了吗?好,现在开始准备,准备好了,过来参拜我朱皇帝!”  孩子们折来柳条编成乌纱帽,拣来破木板做成朝笏。周德兴找了一块破水车页板,给“皇帝”做了一顶“平天冠”,又用棕榈丝,给“皇帝”做成胡须。重八又把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有关皇帝升殿的礼节,向“臣子们”教导了一番。一切准备就绪,参拜皇帝大典正式开始。  这群穿着破衣烂衫、单片灯笼裤的放牛娃,个个成了手捧笏板的文臣武将。他们在周德兴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两行,迈开方步,登“玉阶”,进“金殿”,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恭恭敬敬参拜皇帝。高坡上的一块大石头,做了龙墩。朱重八高坐在上面,头戴平天冠,三绺长须拂胸,微笑着接受群臣的朝贺,俨然是个临朝问政的天子……  朱重八的心计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除了经常要过过皇帝瘾,做一回众人匍匐在地、一呼百诺的真龙天子,还干了不少恶作剧。  这年春天,地里没有可吃的东西,藏在草丛中的铁锅,仍然能派上用场。他常常偷出东家一些米,到山上煮了,跟同伴们一起吃。白水煮米饭,虽然可以充饥解饿,可是,东家炒肉的香味天天往鼻孔里钻,馋虫在肚子里翻腾,口水流得像泉涌。看到东家吃罢大肉大鱼,歪着脑袋剔黄牙,重八心里就发恨。一直想找个机会,进行报复。  机会终于来了。  有一天,伙伴们聚在一起喊饿,问他今日为啥没有偷到米?要是有米,煮上半锅喷喷香的米粥充饥,该多好?重八一阵窃苒,今天没偷米,是有更好的主意。他神秘地向同伴问道:  “伙伴们!有比香米饭更好吃的东西,你们想不想吃呀?”  “当然想。不知那是什么?”伙伴们齐声发问。  “肉。又肥又嫩的小牛肉。”  “做梦去吧。重八,你又在编故事骗俺们!”汤和大摇其头。  “骗人是王八蛋。就看你们有没有胆量吃!”  徐达抢先答道:“哼!莫说是牛肉,老虎肉也吓不着俺们。可是肉在哪儿呀?”  “呶。”重八伸手一指面前的一头小花牛:“这是什么?”  “重八,你饿疯了是咋的?这是你东家的小牛犊儿,谁敢吃?”老实巴交的汤和,失望地坐到了地上。  “现成的肉放在面前不吃,真是呆鸟!我要吃的,就是东家的牛。天大的乱子由我一人承担,你们怕什么?”重八猛地一挥手,“爱卿们,胆大的跟我来!”  既然吃肉人人有份,乱子只由一人承担,谁不想享这份太平口福。伙伴们发一声吼,把小牛犊捆倒在地。重八从腰里抽出一把牛耳尖刀,向牛犊的咽喉猛地刺去……  眨眼之间,吼叫挣扎的小牛犊,成了一堆红彤彤的肉块。他们学着蒙古人的样子,架上干柴烤起来。一面烤,一面吃。不过两顿饭的工夫,一头山羊大的小牛犊,只剩下一堆骨头和一个牛头,一条牛尾巴。  孩子们抹抹油腻的嘴唇,拍拍鼓胀的肚子,忽然想起大事不妙。财主家的牛犊,岂是可以白吃的?况且是人人惧怕的刘继德。别看重八拍着胸脯说,一切由他一人承担,那不过是吹大牛而已。合谋杀人,要一同蹲大牢,合伙吃了人家的牛,能脱掉干系?他们正在面面相觑,无计可施。重八又开口了:  “喂,瞧你们这熊模样——跟死了八个爹似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姓朱的说话算数。天大的乱子由我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你们哪一个。你们赶快把牛头和骨头埋掉,把地上的血迹弄干净,该去哪儿去哪儿!有人问起来,就说什么也没看见。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孩子们轰地一声散开了,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重八把牛尾巴拿到岩石缝里用石头塞紧,回家跟主人说,小牛钻进了山岩,怎么用力也拽不出来。气急败坏的刘继德半信半疑,让重八领着,跑到山上查看。他围着牛尾巴左看右看,终于看出了破绽。上前扯住牛尾巴,往外狠拽。由于用力过猛,他双手捤着牛尾巴,摔了个四蹄朝天。从地上爬起来的刘继德,左手拎着重八的领子,右手挥起牛尾巴,没头没脸,一顿猛抽。重八知道告饶无用,双手抱头,任凭毒打。刘继德抽累了,方才停下手,拿着牛尾巴,拎着重八,去找他爹讲理。  朱五四得知事情的原委,忙不迭地赔礼道歉。无奈,好话说尽,也平息不了财主的怒气。直到双膝跪到地上,答应包赔一担谷,老财主才悻悻离去。临走扔下一句话:  “我家里不养野贼,叫你那狗儿子远远地滚开。要是再让我看到他那恶心人的丑相,我敲断了他的脊梁骨!”  “唉,小小年纪,杀人家的牛吃——多大的胆量呦!”乡邻们议论纷纷。  “要是长大了,岂不是天王老子他也敢杀?”  “朱五四老爹,等着吧。往后,他那宝贝儿子不会给他少惹乱子!”“哎呀呀,简直是黑煞星下凡——吓死人!”  朱五四气得三天没吃饭。  这件惊动三村四乡的“吃牛”事件,不但使朱五四赔了稻谷,在人前抬不起头,还给重八留下个恶名——祸害精。  些年来,五四老汉脸朝黄土背朝天,没白没黑地干,“藿葵和粥煮,薪炭仰古槐”,总算没有让八口之家挨饿受冻,重过背井离乡外出逃荒的生活。随着三个儿子长大成人,日子过得一年比一年有起色。虽然没有改变穷佃户的命运,总算是夏有单,冬有棉。老大重四和老二重六,先后娶上了媳妇。女方都是佃户的女儿,门当户对,互不嫌弃,夫妻恩爱,家庭和睦。老两口嘴上不说,暗暗喜在心里。眨眼之间,老三重七也到了结婚的年龄。五四再也拿不出聘礼,只得让儿子“倒插门”——给人家去当上门女婿。虽然受人轻贱,但有碗饱饭吃。家里省一张口,减少一份人丁税,两头合适。庄稼人求的就是饱暖,五四心里特别高兴。他的两个女儿,也先后出嫁。长女嫁给本乡王七一,二女远嫁给盱眙县李贞。这是当初定下的娃娃亲。  五四老汉刚觉得松一口气,四儿子重八却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赔了一祖谷,已经使他心口痛得像刀剜,再赚来个“偷牛贼”的坏名声,更使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来。朱家人穷志不穷,打从老辈儿起就没干过见利忘义、贪财损人的事!他把不争气的重八狠揍一顿,又把一腔怒火,发泄到老婆身上:  “操你娘!当初俺就说,你养了个讨债鬼,你偏说他能给咱们家带来好运。这下子可倒好,倒赔一担白花花的精谷,还赚来那么一个坏名声!走到哪里都让人家戳脊梁骨,叫我怎么做人?你那宝贝儿子背上个“祸害精”的恶名,不光找不上媳归,怕是连孤庄村也不好待——谁愿意跟一个偷牛贼交往?”  “唉1你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儿子?”陈氏在一旁不住地抹眼泪,“孩子已经知道错了,往后改了就是,你就别难为他啦。”  “哼,他知道有错?俺刚揍了他两下子,他就横眉竖眼的,恨不得一口吞了俺!”  “唉!”陈氏又是一声长叹,“事情已经发生了,气死也追不回来不是?你消消气,俺来跟重八说。你放心,他是个有血性的孩子。吃一堑长—智,他会知道怎么立志做人。”  陈氏劝罢丈夫又劝儿子。她把人穷志不能穷,命苦心不能苦,以及人生在世,务必洁身立志等道理,耐心地给儿子讲解。重八听罢母亲的敉诲,流着热泪,指天发暂:  “娘,儿子后悔莫及。当初要是能想到,吃一头小牛犊,给咱们家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孩儿就是让肉馋死,也不会去干那种傻事。刘老财不雇俺,有啥可怕的?我还不愿意给他出力侍候他呢。俺先在家里帮着种地,往后再想别的门径。娘,你放心,重八干起活来,肯定不会比大哥二哥孬。”十六岁的重八,信誓旦旦。  这一年,是元顺帝至正三年,农历癸未。庄稼人都说:“羊马年好种田,要防鸡狗那两年。”按说,羊年理应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不料,打从入春以来,难得见到几个雨星落地,西南风倒是天天刮。降水少,消耗多,田地坚硬板结,裂纹八叉,就像庄稼汉结满厚茧和皴裂的手掌子。谷雨过后,好不容易盼来一场小春雨,赶紧把庄稼种上,十成苗出了没有五成。东一棵,西一棵,像秃子头上的几根稀疏黄发。更可怕的是,入夏以后,一连三四个月,滴水未降。村旁的濠水断了流,灌溉无望。菽、稷、谷、豆,眼看着颗粒无收。  人们光着膀子,头顶柳枝,白天跪到皇觉寺佛殿前,祈神降雨。夜间,集合在场院里设坛烧符,捉拿旱魃。不幸,庄稼汉的虔诚跪祷,丝毫没有使上苍产生怜悯之意。蓝湛湛的万里晴空,火辣辣的炙人烈阳,蒸干了人们身上的汗水,烤焦了人们心头的希望。人们吃糠咽菜,借贷变卖,好不容易挨过寒冷的冬天,盼望着苍天开眼,来年让人们吃顿饱饭。  谁知祸不单行。等到春天迈着蹒跚的步伐降临大地,和煦的春阳把沉睡的绿树红花唤醒,一场大瘟疫突然降临。数日之间,孤庄村几乎家家的床上躺下了病人。开始是咳嗽、高烧,接着是眼底充血,皮下渗出血丝红点。这病传染得特快,一个人刚刚露出病象,全家人立刻跟着病倒。大半年吃糠咽菜,忍饥挨饿,人们的身体本来已经十分虚弱,哪里再经得起疾病的折磨。一得病就挺不住,开头只觉得浑身没劲,发高烧,接着便上吐下泻,不过两三天就断了气。起初人们还不十分理会,到了一天死去十几、几十个人,家家户户死人,天天死人的时候,才明白这是在闹瘟神,不由得慌起来。不管“在数的不逃”的老话,还是逃命要紧,人们纷纷携儿带女,像蚂蚁搬家似的投奔远处亲戚朋友家去了。不上十天功夫,孤庄村便显出一片凄凉黯淡的景象,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  孤庄村自从半个月前开始往外抬死人,很快,有的人家便一个不剩地全部死光,六十四岁的朱五四,身体本来就虚弱,瘟疫首先光顾了他。紧接着,老伴陈氏也病倒了!  没有可口的东西给病人吃,又没有驱除瘟神的有效药物。听着并排躺在床上的两位老人高一声、低一声地咳嗽呻吟,重八捶胸顿足,心焦似火。两个老实木讷的哥哥,虽然比自己年长许多,可是,除了抹眼泪,想不出—点主意。青天湛湛,并不在意地上的苦难。乌鸦声声,唱的尽是送葬的挽歌。重八只有跪到地上乞神求佛,保佑二老远离鬼门关。  不幸,神佛不来垂怜,死神却蹑着脚步降临了茅草厘。四月初六,五四老汉闭上了双眼,永远告别了苦难的人间。五天后,大哥重四和他的大儿子也相随而去。大嫂抱着幼子驴儿,哭晕在地……  眼睁睁看着亲人们相继病死,重八痛不欲生。但他只能压抑痛苦,偷偷饮泣。他不忍心惊动已经垂危的母亲,他知道,跟母亲相厮守的曰子已经不多了。趁着老人还喘着一口气,他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给母亲买一点好吃的。一回到家,他就偎在床边,紧紧握住母亲枯瘦的手,给老人一点安慰。十六年来,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关心自己的成长,希望自己长大有出息,给家庭带来福分和荣耀。可是,母亲只怕等不到那一天到来了……  父亲去世刚刚十五天,母亲又到了大限之期。她突然睁开双眼望着小儿子,嘴唇翕动着,似有满腹心事要向重八嘱托。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便闭目长逝。只有停留在眼角上的两滴浊泪,传达普她的满腔遗恨。  重八嚎啕大哭,声震屋宇。无奈,哭声不仅唤不回疼他爱他的老母亲,连街坊四邻也没有唤来几个。眼下,没有染病的人家,已经四散逃开去躲灾。有人就是想来帮忙,家里守着病人,也是自顾不暇。只有汪妈妈、同学刘朋等闻讯赶了来。他们劝重八节哀保重,哭干眼泪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赶快让死者入土为安。可是,不要说四口棺材、两位老人的寿衣毫无着落,就连人土的坟地也不知在哪里?朱家是从外乡流浪来的佃户,这里并无祖茔。依照常情,田主应该提供一块墓地。可是,重八几次去刘继德家磕头告帮,都被骂了出来。刘继德担心五四老汉一死,拖欠的租米要泡汤,更记恨重八吃了他的牛犊子,不但摇头不允,还趁机发泄心中的积愤:  “什么?给你们家一块墓地?哈哈哈!”刘继德仰天大笑,“就凭你们家那份赖账、偷牛的德行?放心吧,偷牛贼,我有了闲地场,送给别人家埋牛、埋马、埋私孩子,也轮不到你们家!”  汪妈妈得知重八的遭遇,抹着眼泪连声说“该死”。她把刘朋拉到一边,要他回家求他的父亲刘继祖。刘继祖虽然和刘继德是一母同胞,可是为人仁义忠厚,乡邻有难肯于解囊相助。虽说朱家不是他家的悃户,去向他告帮,说不定能答应。老人要刘朋回家跟他父亲说,能不能拿出一块边角瘠地,让朱家埋葬了亲人?  刘朋转身去了。不一会儿,跑回来说,他爹一听到朱家的难处,答应把西南岗上黑松坡边的一块地,送给朱家做坟茔。一块石头落了地,重八兄弟急忙跑到刘家磕头谢恩。回家来立刻操持着出殡。用旧衣破被等物,将父母的遗体包好。在刘朋、徐达等乡邻的帮助下,拿张床板将两人一起抬上,去了墓地。  一行人刚刚来到离墓地只有几十步之遥的土坡下,忽然一阵黑风卷来。顷刻之间,沙飞石走,天昏地暗。紧接着,“喀嚓”一声,一个炸雷在头顶上爆响,鞭杆粗的雨柱劈头打下。人们只得放下死者,到附近的大树下躲避一阵子。  这场天倾海覆般的大雨,足足下了半个多时辰。等到雨脚渐细,人们从树丛中走出来,个个呆在了那里:床板和尸体无影无踪!原来,山洪冲下的泥沙,将两位老人的尸体埋了个严严实实。重八想把尸体挖出来重葬。徐达等人说,人死之后,入土为安。既然老天已经让死者入土,再动不吉利。重八一听有理,索性将淤土堆成一个圆锥形的坟堆,算是完成了葬礼。他的哥哥和侄儿,倒是埋在黑松坡的坟地里。  朱元璋做了皇帝后,想另选风水宝地,建陵封安。但害怕泄了山川秀气——破坏了风水,只得在原址兴建起巍蛾的皇陵。并把当初山洪冲下的泥沙掩埋了父母,说成是神佛降福的“天葬”。由于那块地占尽了风水,所以才出了他这个真龙天子。  埋葬了父母、长兄和侄儿,重八弟兄算是尽了做儿子和兄弟的责任。大嫂带着小儿子驴儿回了娘家。二嫂嫌重八饭量大,怂恿重六另借房子自立门户。重六不敢违忤,抹着眼泪与兄弟“分家”。一个热热闹闹的家,只剩下重八一个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家徒四壁,身无长物。他想到了投亲告友。可是,外公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次女是母亲,大女儿嫁给了季家。外公去世后,多年没有来往。祖籍句容朱家巷,已经几代没有来往……左思右想,六亲俱断,天地虽宽,却无投奔之处。  “天哪,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呀?”躺在空荡荡的黑屋子里,重八一声声向天发问。  病欺愁苦人。伤心加上劳顿,重八扑到床上,一病不起。  直对朱重八关怀备至的好同学刘朋,得知重八病倒,回家背来一升米,给他煮稀饭吃。汪妈妈端来一瓢鸡蛋,好友徐达送来一些萝卜腌菜。在刘朋和徐达的耐心照料下,半个月后,重八不但没有像一家四口人那样被病魔夺去生命,反而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他满心感激好友芳邻的救命之恩,发辑尔后混好了,一定不忘今日的鱼水相帮之情。  可是,眼前怎么办?靠他人接济讨生活,总不是长久之计。自己顶着个“偷牛贼”的坏名声,附近再也没有人敢雇佣他。汤和、周徳兴等村里的伙伴,为了躲避瘟疫,早已外出逃生去了。重八觉得,眼下只有外出一条路可走。走的离孤庄村远一点,人家不知道自己的根底,总会找到个活命、糊口的营生。可是,二哥怕他年幼冒失,不放心他一个人外出,觉得弟兄俩待在一起,互相总是有个照料。  重八正犹豫不定,可巧,下了一场透犁的好春雨。重六便再次劝他安心留在家里,像老祖宗那样,翻土块刨食吃。眼下逃荒的人多,撂荒地到处都是,开出几亩荒地,种上些黍稷谷豆,虽然节令晚了一些,秋后好歹有些收成。一个人的生活好打发,一张肚皮填满了,全家不饥困,何必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看别人的脸子?重八觉得二哥说得在理,打消了外出的念头。每天起早贪黑,抡若镐头开荒。不久,播种的土地上便泛出了一片喜人的翠绿色。重八满怀骄傲和希望,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耕种的庄稼。要是今年雨水调匀,秋后的收成少不了,不但自己吃不完,还可以接济有困难的乡邻。  不料,秋庄稼刚刚一片金黄,眼看就要到口,不知从哪儿飞来大群大群的土褐色蝗虫,遮天蔽日,无边无涯。一鞭子甩到空中,总能抽下几个来。虫群逢谷吃谷,逢豆吃,所到之处,唰啦啦地响着,顷刻之间,庄稼的荚穗和叶子一片精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桔杆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着。  秋后吃饱饭的美好愿望,被倏忽而来的“天虫”们啃了个精光。漫长秋荒、骧凜寒冬,怎么度过?走投无路的朱重八,真想一头撞死在山崖上……  看着重八的可怜相,好心的汪妈妈于心不忍,想到了出家这条路。老人告诉重八,他出生不久,得了个怪病,吃不下奶水;肚子胀得像一只鼓。  他娘着了急,逼着他爹到皇觉寺里上香祈祷。并且许愿,等孩子长大了,舍身到庙里出家。说起来也真灵验,许愿不久,小重八的病便很快痊愈。既然当初许下誓愿,如今求到长老,也许不会遭拒绝。  重八还在犹豫,二哥重六却心动了。当和尚总比四处流浪、让人牵挂好得多,皇觉寺庙产多,不愁没有饱饭吃,用不着再受冻挨饿。为了吃饭活命,重八只得点头答应。汪妈妈让儿子去跟老方丈恳求,果然一说就准。汪妈妈帮重八准备了些香烛供品之物,让儿子将重八送到庙里去。  这一天,是九月十八日,恰好是重八的十七虚岁生日。  皇觉寺,原名于皇寺,座落在钟离县太平乡孤庄村西南方的山坡上,朱元璋做了皇帝后,才更名为皇觉寺。这个寺的规模相当大,据说建于宋代,已有二百余年的历史。金兵与元兵南下,古寺两次遭到掳掠破坏。元代初年,一个名叫僧宣的和尚募化重建,才有了今天的规模。苍松翠柏,碧瓦飞甍,算得是一方形胜之地。往常日,庙里香火很盛。每年的二月十九日观世音生日,七月十五盂兰盆会,七月三十地藏菩萨坐化日,九月十九大慈大悲观音菩萨涅槃,都有盛大的庙会。到了那一天,钟磬声声,佛音阵阵,香烛缭绕,香客如云。祭坛上供品成堆,乐捐箱里铜钱丁当。由于连年酷旱、瘟疫、蝗灾、兵祸,如今的皇觉寺却变得分外寂寞。虽然山门大开,却没有几个香客进出。  重八来到庙前,但见朱墙褪色,墙顶长满了蒿草,往常艳红的山门,已是油漆斑驳。山门上的那副对联,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所幸字迹尚能清晰地辨认。写的是:  “展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佛号经声唤回苦海迷航人。”  重八多次见过这副对联,往常并没在意对联的含意。今天仔细一琢磨,不由暗笑起来:自己来庙里出家,可不是什么“世间名利客”,更不是“苦海迷航人”,不过是求生无计,来这里混几碗素斋吃。从今日起,自己就要成为敲钟击鼓、烧香念经的佛门弟子。而后的日子,不知多么的寂寞无聊。  登上三十九级台阶,进了山门,但见两旁塑的四大金刚,除了一位朱唇粉面、面带微笑,像个文雅书生,其余三位,不是宵面獠牙,一脸杀气,就是紫面虬须,睥睨人间,使人顿生恐怖之感。迎面咧着大嘴嬉笑的大肚子弥勒佛,倒是露出一副与世无争、大肚能容天下忧患的得意相重八不喜欢这位装腔作势、是非不分的笑菩萨。哼!如今元军到处掳掠横行,刘继德那样的恶人活得是那样自在,不但不应该容忍,还应该统统打发他们去阿鼻地狱!重八对弥勒佛背后那位面北而立,手扶金刚降魔宝杵的护法神——韦驮,反倒生出几分敬意。  进了二殿,便是皇觉寺的正殿——大雄宝殿。殿里供奉的是释迦牟尼。这位佛教的开山老祖师,慈眉善目,结跏趺座,左手扶膝,右手曲成环状,仿佛正在对攘攘众生,讲说脱离苦海、共渡慈航的佛家真谛,文殊和普贤两位菩萨,恭身侍立在释迦牟尼两旁,凝神垂睇,似在认真听讲。  大雄宝殿两侧是配殿。东配殿叫伽蓝殿,西配殿叫祖师殿。重八至今也弄不明白,那是些什么神祇,他们的职守和法力有哪些。穿过大殿往后走,进入第三进殿堂,门额上有“法堂”二字。进到里边,正中高台上放一把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位身穿紫红袈裟的胖和尚。他手拿佛珠,双眼微闭,一副入定的样子。台子两边的地上,摆放着一些蒲团,十多个秃头和尚,双手合十趺坐在上面打坐。领路的和尚告诉重八,上面坐的是本寺方丈高彬长老。重八近前磕了三个响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弟子朱重八拜见长老,恳求长老收留弟子。”  高彬缓缓睁开眼,仔细端详面前垂手恭立的年轻人。可能是见他身高肩宽,面貌丑陋,一副桀骛不驯的模样,当即皱起了眉头。过了许久方才用重浊的喉音问道:  “朱重八,尔真的下定了断绝六根、终生献身神佛的愿心吗?”  “是的,是的。”重八朗声作答,弟子心甘情愿来庙里出家。”  老僧皱皱眉,继续问道:“朱重八,尔可知道,来到我的佛寺之后,先要做一名使役和尚,服三年的粗使杂役。而后才能学经学佛——尔能乐而不悔吗?”  “长老,就是让弟子天天扫地挑水,背米砍柴,倒尿桶,挖茅厕,弟子也一定乖乖地听人喝呼。”  “咦——不是听人喝呼,是毫无犹疑畏惮地为神佛尽忠效力。”  “徒儿记下了。”  “好吧。”长老略显犹豫地点点头,“跟随大师兄去净发、更衣吧。”所谓“净发”,就是将脑袋剃成个光葫芦头;所谓“更衣”,不过是在他内衣外面,套上一件皱巴巴的猓衲衣。等到重八再次回到法堂,俨然是一个出家人了。紧接着,住持和尚给他进行“爇顶”仪式,即用檀香在头顶的前方,烧出九颗“戒疤”,表示一切业障宿债,从此全部偿清。即所谓“无始宿债一时酬毕,长揖世间永脱诸漏”。这种仪式,在唐宋时期并不流行,到元代方才相当普遍。所以,重八今天逃不过这个关口。  发出清香气味的檀香,在吱吱地烧灼,一股刺鼻气味在法堂中弥溲。头顶上被烧得钻心般地剧痛,重八也不敢用两手去捂。他忍住眼泪,听凭长老处置。  “下面宣听十诫。”高彬像背书似的缓缓念道,“不杀生,不偷窃,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食肉,不涂饰香鬉,不歌舞视听,不眠坐高广艳丽  床座,不食非时食,不蓄金银宝——尔能做到吗?”  “长老尽管放心,俺保证样样都能做到!”重八不假思索地回答。接着,长老给他取了法名——思惠。  高彬指着新徒弟叮咛道:“思惠,尔要忘记你的本名。从今往后,尔—就是佛门弟子。在寺院里的称呼是:师父,师兄,师弟,见了俗人不论是谁,都要称‘施主’。尔的日课是:扫地,煮饭,砍柴,洗衣。人手少时,也要敲钟击鼓。不得随心由性,诸事都要听从师父的吩咐。尔记下了吗?”  “师父,俺都记下了。”  “唔。尔要牢牢记在心里,不可或忘。”  从这一天开始,皇觉寺里又多了个忙前忙后、手脚不停的小沙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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