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当前位置:书城>纪实传记>朱元璋
  古佛青灯,放鸭砍柴,学佛人无异于佣工。亵渎神像,报复师父,“老实和尚”并不老实。大灾荒殃及皇觉寺,朱重八托钵走天涯。寄宿无所,充饥无粮,托钵和尚尝尽人间悲凉。荒村遇险,桐阴结缘,亡命路上初尝红袖禁果。  教讲究世法平等,然而,在钟磐鸣响、佛香龈氳的红墙里,和尚们非但不平等,而且等级森严。最高一级是住持长老,即寺院方丈,次一级的职务有维那、首座、书记等。各项庙务,由僧侣分别担当。管财务的叫监寺或提点,招待来往僧众香客的叫知客,管理经藏的叫藏主,管理殿堂的叫殿主:管化缘的叫化主管浴堂的叫浴主。这是中等职事。还有管塔的塔头,管饭堂的饭头,管茶水的茶头,管茅厕的净头,管菜园的菜头等,涠于末等职事。各种管事的头头之下,则是普通和尚,他们分担着背米砍柴,挑水做饭,打扫殿堂,撞钟击磐等杂务,被称作使役僧。  皇觉寺规模小,只有不到二十名和尚,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种杂务一项也不少。照样老和尚压大和尚,大和尚压小和尚。最脏最累的活儿,少不了都落到了小和尚们身上。  那年月,出家当和尚,既是一种职业,更是一条出路:穷人孩子多,养活不起,舍到庙上,免得冻死饿死。有的人做了坏事,认为今生不可赎,出家礼佛修来生。有的是杀人放火的强盗,为了逃避官府的追捕,躲进庙里弄一身官不究、府不查的袈裟,以逃避王法的惩罚。真正相信舍身出家能成佛作祖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难怪当时就流传着一句话:“好孩子舍不到庙上。”  俗话说:“和尚道士吃十方。”坐落在繁华地方的寺院,庙产多,租米吃不完,善男信女的施舍用不完,便拿来开当铺,放印子钱。一些六根不净的出家人,甚至用金钱勾引良家妇女。皇觉寺虽处穷乡僻壤,但庙产不菲,加之有不少额外的收人:给遇到丧事的人家念倒头经,给祈福祛灾的善男信女做佛事,都能得到不少施舍。虽然不是天天山珍海味,却是一日三餐,饭香茶酽,衣食无虞,淸闲自在。  可惜,朱重八来的不是时候。接踵而来的旱、蝗、瘟疫,四乡百姓死的死,逃荒的逃荒。皇觉寺的庙产,十成租米收不上五成。尽管接二连三地死人,请去做法事的却寥寥无几。有流无源,坐吃山空。米仓里的存粮一天天减少,近二十名和尚,眼看着陷入困境。高彬将三餐斋饭,改成了两餐。过了一些日子,又将大碗米饭,变成了小碗稀粥。老方丈恨不能让徒儿们修炼得个个能“避谷”,徒儿们却天天盼着吃顿饱饭。从早到晚,肚子里咕咕叫,礼佛的虔诚自然大打折扣。他们能偷懒则偷懒,许多杂活便都压到了小和尚思惠的肩上。他要背米砍柴,打扫殿堂,撞钟上香,还要担任高彬长老的家庭仆役。  其实,高彬长老之所以收留“一脸恶相”的小重八,就是想得到个不用支付工钱的仆役。那年月,舍身当和尚,无异于卖身做奴仆。只有进的方便,没有出的自由,让你干什么决不准有丝毫的违抗。高彬是个有家室的方丈。许多不便支使和尚们干的事,像扫地、烧火、喂鸡、放鸭等家务活,都成了思惠和尚的“日课”。集和尚与仆役于一身,朱重八每天从黎明忙到深夜,一刻也不得闲。他敢怒而不敢言,只能把愤懑藏在心底。难怪,等到他成了大明天子,立刻降下一道圣旨:“出家人娶妻纳妾,乃是对于神道的叛逆。尔后敢有以身试法者,妻妾充公,发配沙漠海岛服苦役!”从此以后,寺庙里妻嘻儿啼的奇特风景,方才绝迹。  心里有气,对活人不敢使,便把一肚子恶气发泄到木雕泥塑的神像身上。有一天,重八砍柴归来,已经疲劳得很,殿主却逼着他打扫殿堂。他东一笤帚,西一笤帚,没好气地挥扬着,一不留神,被伽蓝神绊了一个大跟头,跌得脑袋生疼。一气之下,他挥起笤帚朝着伽蓝神的头顶狠狠打下。这一打不要紧,神像头上一块彩泥做成的发眷,掉到了地上,露出了巴掌大一块白花花的头皮。打坏神像,非同小可。倘若被长老知道了,只怕要被赶出庙去。他急忙将“发番”从地上捡起来,按到原处。可是,手一松开,又掉了下来。他想去斋堂偷点米饭将发鬌粘上,又害怕被人发现。索性擤了两筒稠鼻涕,粘了上去。此法果然不错,一直过了许久,并没有人发现伽蓝神头上多了一块伤疤,重八方才放下心来。  他每天一大早,就要起床打扫庭院、殿堂。早餐后,还有许多累活等着他。为了打扫方便,重八恨不得把神像统统赶到院子一角,省得打扫时碍手碍脚。可是,正殿偏殿的神像高大搬不动,他便把耳房里的一些小神像,统统搬到屋角堆了起来。  重八正在得意,高彬长老派人把他叫过去,满脸怒气地问道:“思惠,耳房里的佛像,为何都到了墙角上?”  “师父,我也正在纳闷呢。”他略一犹豫,立即作答,“那么多神像,怎么都到了墙角上呢?”  “怎么?这事不是你干的?”  “师父,没有你老人家的吩咐,徒儿哪有那么大的胆子!”他一脸庄重神色,“头一天我扫除时,神像还好端端地坐在原先的位子上,第二天  就都跑到了墙角上,你压我、我压你地堆了起来。我正想问问你老人家是咋回事呢。”  “一派胡言!佛像乃是木……”高彬本想说“佛像乃是木雕泥塑,怎会自己走动?”一想不妥,立即改口道,“要是没有人移动,佛像怎会离开座位?”  “师父,徒儿也是这么想。”他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说不定是哪位师兄千的。”  “不可瞎猜疑!”高彬一拍椅子扶手,“我主持皇觉寺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敢惊动神佛。你来到之后,居然发生了如此对神佛大不敬的事。只有你敢惹是生非,别人没有这么大的胆!”  “师父,要是徒儿干的,用不着不说。徒儿吃了东家的牛,都没有隐瞒过,挪挪神像,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阿弥陀佛!亵渎神佛还说不是大事,足见是个胆大妄为的孽种。”  “师父别生气。这事确实不是徒儿干的。”重八一副满腹委屈的样子。“那能是谁干的?你倒是说呀。”  “俺寻思……”他欲言又止。  “知道是谁干的,就照实说——佛门弟子不可说谎。”  “一定是徒儿得罪了哪位师兄,为了叫俺惹师父生气,好受发落,特意把神像搬走的。虽然徒儿没有亲眼看见,但越想越是这么回琪。”见师父沉默不语,他急忙说道,“师父,你也别生气啦。别管是谁干的,反正神像也没有损坏,徒儿把他们搬回原处就是。”  “不是‘搬回去’,是请回去!当心,不准碰着、磕着。”  “是。徒儿马上把神像都请回到原来的地方。”  “哼,查出是哪个荸种干的,我饶不了他!”  重八急忙站下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千万别追问。不然,他们拿徒儿出气事小,再冒犯了神佛,可就做大孽啦!”  “唔,说得也是。”  思惠摇动三寸不烂之舌,轻而易举地骗过了老方丈,并且替别人求了情。老和尚觉得,这个新徒弟,不但不像人们说的那样,是个偷牛贼、惹祸精,而且颇有几分佛家的宽恕之道。  可是,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使他对新徒弟的看法,又发生了动摇。  知是米仓里没有了可偷的米,还是老鼠们想换换口味,这天早晨,和尚们发现大殿神案上供的大红蜡烛,被老鼠啃去了一大块。高彬认为是思惠偷懒,没有关好门户,放进了老鼠。于是把他叫过去狠狠地训斥了一通。  ;连老鼠的都算到自己的头上,思惠心里大喊冤枉。他想,韦驮、伽蓝是守护宇,看家菩萨不管住老鼠,却叫一个新来的小沙弥承担罪责,实在枉。肚子的气,不敢朝人出,便在神像身上发泄。他借来一笔,蓝的背上写了五个铜钱大的字:“发配三千里”。  不料矢便被人发现,告到了高彬长老那里。亵渎神灵,那还了得!高彬没着再跟他费口舌,罚他在石阶上整整跪了半夜。直到参星西斜,才命他回屋睡觉。不看他是把干活的能手,肯定要被赶出庙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思惠不过写了短短五个字,而且是写在神像的后背上,却招来半宿跪石阶。他长到十七岁,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自己一天到晚,忙这忙那,舍命地干,到头来却成了全寺人的擦腚砖、出气筒,连高彬长老也下得如此的狠心。他越想越气,在心里暗骂:“哼!等着吧,谁欺负老子,谁就要得到报应!”  他在寻找报复的机会。  俗话说“机会满地跑,看你找不找”。聪明无比的小沙弥,很快找到了机会。  这一天,高彬命思惠替自己的老婆去放鸭。他将二十多只鸭赶到濠水里,将驱鸭的长竹竿扔到一边,百无聊赖地坐到岸上胡思乱想。只见那些白鸭、灰鸭自由自在地追逐戏水。一会儿钻到水底下捉来一条摇着尾巴的小鱼,急忙吞进肚子里。然后伸着长脖颈,向天高唱几声,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相形之下,他这个出家敬佛的和尚,不如一只下蛋和供人吃肉的肥鸭,活得逍遥自在!一天到晚,给方丈家忙这忙那,看着人家煎炒烹炸,吃香喝辣,自己只能远远躲在一旁闻着香味流口水,不住地往肚子里咽唾沬……  越想越气,思惠慢慢来到水边,冷不防捉住一只鸭子的脖颈,提到了岸上。鸭子拼命挣扎,他一手握着脖颈,一手握着鸭头,用力猛拧,鸭子很快停止了抖动。他拿出当初吃牛犊的本事,找来一些枯枝败叶点上,把鸭子架起来放在火上烤。不多久,一股肉香味便扑鼻而来。他边烤边撕,大嚼起来。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一只半大鸭子,被他吃了个精光。他用袖子揩揩嘴角上的油腻,把碎骨头踢进水里,哼着小曲,赶着鸭群往回走。临近高彬住处,他加快了脚步,装出一副惶急的样子。一进门便大喊:“不得了啦,小鸭被狐狸叼去了一只!”  高彬夫妇闻声跑出来,问是怎么回事?他满脸恐惧地答道:  “天快黑的时候,俺正赶着鸭子往回走。半路上,突然跑来两只狐狸,冲进鸭群就咬。俺急忙用竹竿狠打。可是,赶开了这只,那只又跑过来。俺一个人做不得两头的事,到末了,咳,到底被叼走了一只!”  高彬怒喝道:“你为啥不去追回来?”  “俺刚刚追了几步,又赶快跑回来啦。”  “那是为啥?”  “师父你想:俺要是尽着追下去,另一只狐狸岂不是要返回来,叼走一只更大的鸭子?”  高彬想想也在理,咕噜了两声“倒运”,便没再追究下去。  思惠的即兴编造,轻易地骗过了高彬长老,出了憋在心里的恶气。可是,高彬嘴上不说,心里却恨着他。思惠不仅时时被驱使、被轻贱的处境丝毫没有改变,还遭到了更加无情的报复。  了烤鸭的第三天,高彬命思惠到二十里外的一座山头上砍一担干柴。而且厉声叮咛说:“记住,柴捆的高度,要跟你的肩膀一般高!”  眼下,山上绿树成荫,到哪儿去找那么多的枯枝干柴?即便是找到了,柴捆跟肩头一样高,怎么挑着走山路?分明是故意出难题,他恨不得拖过高彬狠揍几拳。但是,思惠一声没敢吭。他知道,眼下饥荒遍地,丢掉了庙里的饭碗,等于绝了生路。他只得忍下满腔愤懑,拿起扁担和砍刀上了山。  可是,暮钟早已敲过,晚斋已经用毕,却不见砍柴和尚的影子。管山门的和尚,知道是长老故意定下超乎常情的规矩。当家方丈不喜欢的人,得罪了又有何妨?到了关门的时间,他照样闭门、插关、上顶杠,然后回去蒙头困觉。  这一夜,寺里静悄悄。人人拥被大睡,既没听到有人叫喊,也没听到开门声。  第二天早晨,几个年轻的出家人,躺在被窝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喂,那个丑家伙,怎么没回来困觉呢?”  “咳,他要是砍的干柴不够数,怎么敢回来见长老?跪台阶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  “天旱,旱死庄稼,可没旱死树,他到哪儿找干柴去!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山上搂着青葱葱的大树哭鼻子呢。”  “嘿,哭鼻子就能找到千柴?一宿不见人,八成是叫野狼哨了。”  “胆大包天的家伙,啃了正好——再没有人敢把佛爷发配三千里啦。哈哈哈!  和尚们正在幸灾乐祸,外面传来了灶头和尚的惊呼声:“哎呀呀——怪哉,柴房里堆满了干柴,思惠就睡在千柴上哪!”  和尚们跑到柴房一着,果见思惠正躺在一大堆干柴上呼呼大睡。人们的惊呼叫嚷声,吵醒了沉睡的小和尚。他从柴堆上慢慢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问道:  “咦,俺怎么睡在这里呀?”  “俺们正要问你哪。思惠,这干柴是哪儿来的?”灶头不解地问。。“俺砍来的呗。”  “瞎说!莫说是你一个人,就是两个人、三个人,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呀!”  “有人帮俺呗。”  “是谁?”  “四条大汉,俺一个也不认得。”  “又在撒谎——不认得人家能帮你?”  “没有人帮,这么多柴火从哪儿来的?不信算啦。”  “思惠,山门未开,你是怎么进来的?”管山门的和尚在一旁诘问。“嘿,你认为把俺关在门外,俺就进不来啦?”  “那,是谁给你开的门?”  “那些帮俺砍柴的大汉呗。”思惠回答得理直气壮。  “怪哉,怪哉——皇觉寺出了大怪事了!”  不到半顿饭的工夫,“人怪事”传遍了全寺上下。高彬闻讯急忙赶来,先查看了堆满半屋子的千柴,然后把朱重八叫到自己的屋内,破例地让他在自己对面坐了。和颜悦色地问道:  “思惠,你要把昨日砍柴所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从头说来。不说谎,乃是佛门十诫之一。如有半句谎言,不用师父我发落你,自有神灵降谴。你听明白了吗?”  “请师父放心,徒儿从来不会说谎。如有半句谎言,天打五雷轰!”  “那好,你说说到底是咋回事?”  “是。”思惠恭敬地答道,“师父叫徒儿上山砍一担干柴。徒儿跑了二十里地,到了山上一看,满山青枝绿叶,哪里有半根干柴呀。徒儿愁得没章程,趴在山坡上大哭一场。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咋的,反正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忽然被人叫醒了。睁眼一看,面前站着四条大汉。”  “他们是什么人?”高彬问道。  “不知道。一个黑脸,一个青脸,一个紫脸,一个白脸。跟前殿里的四大金刚一模一样。那个白脸的问道:‘贵人,你师父叫你砍柴,你却在这儿睡觉,回去怎么向师父交代?’俺说,‘俺找不到干柴,正在这儿犯愁呢。’白脸的说:‘贵人别愁,我们来帮你。’说罢,他们领着俺来到一个地方。那儿到处是干柴,不一会儿工夫,就帮俺砍了一大担。俺挑不动,他们四个轮流着给俺挑了回来。也不知是谁开的山门,谁帮俺把柴弄到了灶房里,俺怎么睡到了柴禾上,反正俺都记不得了。”  “这么说,是四大金刚帮了你的忙?”高彬蹙起了眉头。  “师傅,不是那四位尊神还有谁?要不,别说俺一个人砍不了那么多的干柴,就是去十个人也白搭。这季节,满树林子是鲜树,到哪儿找干柴去呀?”  “阿弥陀佛。”高彬神色肃然,“思惠,神佛相助,你福气不小哇。往后更得好好敬佛。”  思惠答应一声“是”,转身离去。高彬又喊道:  “回来。思惠,天机不可泄露。你遇到神助的事,除了你知我知,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高彬本想狠狠惩罚思惠,想不到,这个面目可憎的家伙竟然得到了神灵襄助。往后,对这惹祸精,还得多加小心呢。  果然,从这天之后,思惠的处境好了许多。  其实,他哪里是遇到了“神仙襄助”,跟“狐狸吃鸭”的故事一样,不过是他挖空心思编造出来骗人的。  昨天,他到了山上,哪里也找不到千柴,正急得眼泪汪汪,忽然发现不远处有一棵枯树。他动手就砍,不一会儿,就砍了一大担。等到走了十多里山路,回到庙前,早已天黑多时。上前推一推,庙门大关,里面鸦雀无声。他翻墙进到庙内,轻轻开了山门,把柴禾悄悄挑到柴房里,又把山门关上,然后在干柴上胡乱睡了一宿。等到众人质问,他又编了个神佛相助的故事。等到他做了皇帝,这个故事被添枝加叶流传开去,说他打从一出生,就有神灵在身边护佑。不然,四大金刚怎么会来相助?这足以证明朱皇帝是货真价实的真龙天子。  不幸的是,思惠和尚编造的故事,只能给他带来一时的好处,却不能改变多舛的命运。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多久,灾难又降临到他的头上。  两年,大旱、蝗灾、瘟疫三灾并至。钟离县的灾情,更是愈演愈烈。皇觉寺的佃户大都逃亡异乡,没有逃走的也无力交纳租米。催讨、索逼,无济于事。皇觉寺里近二十名和尚,眼看就要饿肚子。高彬着了急。他的老婆撺掇说,宁添半斗,不添一口。何不用“减口”来度过眼前的难关?高彬一听在理,先把吃闲饭的“挂单”和尚撵走。又把徒弟们相继打发出去游方。游方又叫云游,俗话叫化缘、叫化。高彬不指望他们化来银钱修庙、建塔、塑神像,只希望他们混个肚儿圆,不给庙里留下个饿死和尚的坏名声。等到年景好了,再回来修行。重八出家不到半年,也被打发出去云游,实际上是做一名乞讨和尚。  身穿破衣烂衫,手握打狗棍,臂挎破条篮,挨门逐户,声声乞怜,一面还得向饿狗开战。打狗要看主人的面。手中的打狗棍,只能防身,却不敢真的去打狗。不然,任你哀求乞怜,不但讨不到一星半点残羹剩饭,还要遭主人的冷眼。有的拉着个沙哑的破胡琴,沿门唱曲,直到主人听乐了,或者听烦了,赏赐一点果腹的东西为止。也有的敲着竹板,说着“莲花落”,大爷大娘随口淌,富贵荣华堆成垛,吝啬鬼也能被打动得露出笑容,把手伸进饭盆甚至锁紧的钱柜……  这就是灾荒年司空见惯的光景。  沿门叫化的僧侣,则与这些乞丐不同。他们不恳祈,不说唱,只是坐在人家的大门外,笃笃地敲着木鱼,咦咦唔唔地念着经文,等待好心的主人前来施舍。  摆在思惠和尚面前的,就是这样一条乞讨路。自幼挨饿饿怕了,想到乞讨的艰难,木鱼敲得再响,怕也有敲不出果腹干粮的时候。他要做些准备。  临走的前一天夜里,思惠和尚偷偷地溜进大雄宝殿,把释迦牟尼披风上的一块玉佩解了下来。他知道,这是善男信女奉献给佛祖的一颗心。这个翠绿色、像小荷叶似的玩意,一定是个值钱的东西。与其让宝物在木雕菩萨身上接灰蒙尘,还不如带在自己身上。在危险当头或者饿得不行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他心安理得地把玉佩拴到自己的裤腰带上。  一领破袈裟,一顶箬笠,一个木鱼,一只瓦钵,十七虚岁的朱重八,走上了漫漫云游路。  临行之前,他到父母的坟上大哭一场。从此之后,他要独自去闯世界,再也没有一个人疼惜照看。此刻,他甚至怀念起拿着自己当牛马使唤的寺院。在那里,虽然累死累活,到处是冷漠和白眼,可是到了开饭的时候,总有一碗现成斋饭吃。如今,皇天后土,菩萨神佛,统统把他拋弃了!抬头四望,黄尘漫漫,荒村寂寥。不知今日的午餐,夜里的宿场,又在何处?家乡和皇觉寺已经远远落在背后,只有拂面的寒风、路边的枯草伴随着自己。朱重八真想坐到地上大哭一场……  听说南面的年景好,一起脚,他便朝巢湖方向走去。  重八忽然意识到经文的用处。出家半年多,活路干了无其数,却连一篇经文也念不到底。好在他的肚子里缺饭,头脑里并不乏聪明,很快便想出了应付的主意。  来到前面的村子,村口有一个大户人家。他踅到黑漆大门前,坐到石阶上,“笃笃笃”敲起木鱼,装出念经的腔调,胡诌乱扯一通。时不时地念出一声“阿弥陀佛”,酷似是正儿八经的经文。不大一会儿,“吱呦”一声大门开了。没等重八站起来,一条大黑狗“嗖”地扑了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脖子。重八一面用木鱼阻挡,一面喊“救人”。这时,门内走出来一位老者,厉声把恶狗喝开,近前客气地说道:  “对不起小师傅,我忘了这畜生下口咬人。咬疼了吧?”  “哼,疼是小事!”重八看看鲜血直冒的脚脖子,瞪大双眼要发脾气。忽然想到,这里没有自己发脾气的份儿,颓丧地答道:“想不到,你家的狗这么凶。看,咬出这么多的血。”  老人将手中的三个铜板放到他的面前,安慰道:“呶,快到前村药铺买贴裔药吧。走得慢了,再让狗咬着可不合算。”  “不用你老人家费心啦。”重八接过铜板揣进怀里。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土按在了伤口上。爬起来,一瘸一颠地离开了。  难怪人们常说,二和尚念经,迷离马啦。原来念糊涂经骗人并不难,难的是对付这些欺负人的恶狗。俗话说,“人敬富的,狗咬穷的。”有些大户人家的恶狗,见了衣衫褴褛的人,便猛扑猛咬。一开头,就遭恶狗咬,肯定是身上的破袈裟招来的麻烦。乞丐们,手里都有根打狗棍可以护身。他手中的木鱼却吓不走恶狗,被咬得鲜血淋漓的事,重八遇到了不止一次。  !夕阳已经衔山,该找个宿程了。可是;问了好几户人家,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一个年轻和尚在家里住宿。重八的劫数到了。原来,只要走到富庶地方,向人们讨口充饥的干粮,要几个小钱,不算太难。打发瞌睡虫,反而比打发肚子困难得多。没办法,他只得到村外找了一个柴禾垛,盖着柴草,胡乱睡了一宿。从此之后,野外的柴堆,村边的草垛,都成了重八黑甜一觉的福地。  天气渐渐冷起来。凌厉的西北风,铺天盖地的严霜,常常在半夜里把他冻醒。他只得围着草垛柴堆走到天明。有一次,他找错了睡觉的地方,竟然惹出了一场大祸。  月初的一天,北风呼啸,霰雪纷飞。重八溜进一户人家的牛栏里避寒。墙角恰好堆着一大堆牛草,他扒了扒,钻到里面去。不久,便沉沉地睡去。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忽然被人惊醒了。睁眼一看,双手被绳子紧紧捆上了。  原来,主人半夜起来给牛加草,听到草堆里有细微的声音,仔细一听,是有人在打鼾睡。误以为是有人藏在里面,等到夜深人静之后偷牛,便悄悄喊来邻居,将“偷牛贼”捆了个结结实实。重八连忙解释自己是游方和尚,并让人们看他的袈裟、木鱼。人们哪里肯信,眼下兵荒马乱,盗贼蜂起,村里常常有人丢牲口。不是打牛的主意,藏到牛栏里干什么?分明是为了掩饰,故意装扮成游方和尚。不打不招,不管他怎么解释、求饶,—顿乱棍,劈头打下。  喊叫声惊动了一位老者。老人闻声来到牛栏,见被打的是一个和尚,立刻惊呼道:  “可了不得,怎么可以打慈善的出家人呢?”  牛主人嚷道:“什么出家人?分明是个装成和尚的偷牛贼!他这身袈裟骗不了人!”  “喂,你们先住手,等到弄明白了他的身份再打不迟。倘若真是偷牛贼,还可以送官府问罪呢。”  在老人的劝说下,众人终于停止了殴打。  老人打贵了重八一阵子,近前说道:“和尚没有不会念《金刚经》的。你能念一段《金刚经》,就证明你真的是个和尚。”  重八本来就是个夹生和尚,《金刚经》只会开头几句,要叫他念全文,无异于打着鸭子上架。犹豫了许久,仍然不敢开口。见人们举棍又要打,只得开口念起来。开头还清晰,到了后面,只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胡诌乱念。不料,老人挥手制止道:  “不要念了。看来,真的是个出家人。小师傅,误会了,让你挨了冤枉打,还望多多原谅。天明了,你赶快去别处化缘吧。”  像罪犯遇到了大赦一般,重八哪里等得到天明。磕了个响头谢过老人,一瘸一拐,逃出了牛栏。令人不解的是,他从老者的眼神中,明明看出他怀疑的神色,为什么却说他真的是个出家人呢?不用说,是看到自己被打得可怜,故意善言开脱。看来,世界上好人还是不少的。这老人,就像汪妈妈一样心地善良。  其实,老者端详他的时候,见他眼神凶狠,面带恶相,根本不像出家人,便断定他不是越狱的罪囚,就是个开小差的军犯。这年月,什么人都得罪不起,有的人家因为惹恼了乞丐,偷偷放上一把火,家产被烧得精光。至于罪囚或者军犯,不但能放火,杀人、抢劫也不在话下,更是万万惹不得,方才假装听到的是真经。他逃走了之后,老人方才向乡邻们说明真相。  经过这次历险,重八深深感到,做游方和尚并非是十全之计。和尚不会念经,无异于引火烧身。今夜不是遇到善心相教的老者,一把瘦骨头非交代在牛屎堆上不可。  半个月后,重八流浪到巢湖。索性收起木鱼,脱下袈裟,装扮成外出觅食的庄稼汉,雇给渔家打短工,学习撒网、撑船。这里有人习武,他也跟着学了许多耍枪弄棒的本事。  自从元世祖先后征服金人,消灭了南宋,把神州大地变成“元朝”以来,便把国人分成蒙古、色目、汉人、南人四等。蒙古人最高贵:帮助征服中国的色目人次之,金人统治下的百姓称“汉人”,是下等人原南宋治下的子民称“南人”,被视为贱民。蒙古人害怕汉人和南人造反,禁止民间练功习武。巢湖是水乡,天高皇帝远,人们不管那一套,照练不误。朱重八在这儿学到的武功,后来从军后,竞然派上了大用场。  因为嫌东家拿着自己不当人,半年后,重八离开巢湖,再次朝西北方向流浪。  这天,他来到固始县一个叫剩柴村的地方。这里多次遭到乱军的抢掠烧杀,四处不见一户人家。重八已经两天没讨到充饥的东西,饥肠辘辘,心口火辣辣,两腿像灌了铅。夕阳眼看就要下山,一大群乌鸦在头顶上聒噪。他心焦似火,不知如何打发饥饿的夜晚。  忽然,重八双眼一亮。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墙壁崩颓的园子,园子的东北角,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上面还挂着一些被霜打过的柿子。他不顾一切直奔颓园而去。越过矮墙,放下包裹,麻利地爬到树上,狼吞虎咽,一顿大嚼。足有二十个大柿子,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多少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餐,不是这棵柿子树救了命,说不定要饿死在这荒芜人烟的地方……十年后,他领兵打仗路过这里,老远便看到了那棵救过自己性命的柿子树。急忙来到树下,长揖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左右不解,问他为什么向一棵老柿子树跪拜施礼,他凄然一笑,并不回答。为感谢老柿树的救命之恩,他将身上穿的红袍脱下来,挂到了枝杈上。郑重地向老树说道:“咱封你为凌霜侯。”  来到定远地界时,有一天,遇上了两个穿黑道袍的同路人。一问,乃是云水漂泊的道人。于是,三人结伴同行。一路上说些世风人情,所见州县风光,以及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人物。刘邦、刘秀,如何成大事;卧龙、凤雏,如何有计谋等,倒也减却不少困顿中的寂寞。看看天色将晚,奔不上有香火的道观禅院,便一同歇在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里。  不料,刚刚躺下不久,重八便浑身恶寒,牙关“得得得”敲响不止。紧接着,又大呕大吐起来。到了后半夜,竟然呼吸急促,谵语喋喋,病势十分凶险。年老的道士懂些医术,说他得的是“寒气症”。这种恶症,只要耽误上几个时辰,便有性命之忧。老道士取出身上带的银针,在重八的人中、天枢、脾俞、足三里等穴位又挑又扎,他才渐渐停止了呕吐,病势稳定下来。第二天一大早,老道士让另一位道士给重八挖来芦根、荆芥、柴胡、葛根等草药,用泥钵煎好,让他服下了。病情果然好转。然后,两个道人又到附近村舍,化来些面饼、米饭,让他果腹。两人一直照顾了重八两天,看看他已经无恙,方才与他告别。  多亏两位道士相救,逃过了一场死劫,重八千恩万谢。与两位恩人分手后,他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往芦州府地界走去。  后来,朱重八当了皇帝后,那些捧场的吹鼓手们,把这件普通的道士治病救人,描绘成神人护佑,说由于他是真龙天子,苍天要降大任于他,特地派两位黑衣仙人暗中保护,从而化险为夷,成就了大业。  日令已是初夏,上路时却分外凉爽。天空一碧如洗,偶尔有几片薄云从头顶上匆匆飞过,仿佛有什么紧急事情,要赶着去办理。西南风温煦地吹着,附近的山坡上传来几声鹧鸪的啼鸣,仿佛是在哀哀哭泣:“光棍夺锄……光棍夺锄……”  幼年的时候,重八听老人说,这俗称“光棍夺鋤”的大鸟是一个姑娘变的。她在锄地的时候,被一个光棍夺下鋤欺负了,她喊破嗓子也没有人来救,气死后,变成了这种鸟。难怪,每当听到这凄凉的悲啼,他总是感到心头有几分悲凉。  路边的柳树上,传来了蝉鸣声,似乎在提醒他,离开家乡已经快两年了,还要流浪到哪儿去?重八不知道还要流浪到几时,在前面等待他的,又会是怎样的饥寒和凶险?  白花花的太阳越升越高,西南风也变得燥热起来。重八索性将袈裟脱下来,搭在肩膀上,大步往前赶路。  前面走着一个老人,斜背着个长方木箱子。不知是箱子太重,还是因为走了很远的路,老人肩背伛偻,脚步蹒跚,一副吃力的样子。重八紧走几步追上老人,扭头见老人银须拂胸,双目有神,宽额准鼻,气宇不凡,不由肃然起敬,伸手去接老人肩上的箱子,一面说道:  “老丈,你走累啦。俺帮你背一程吧。”  “不可,不可。”老人连连摆手,“你我素昧平生,怎好给相公添累呢。”“嘿,这有啥。常言道,在家靠亲人,出门靠朋友嘛。”一面说着,他把箱了接了过来。  “那就多谢相公了。”老人抱拳施礼,“咳,老汉今日遇到了好人。这年头,横征暴敛、杀人越货的强盗比比皆是,陌路相逢、拔刀相助的好人,却是少之又少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怎么到处反了白莲教呢!”  老人一听,不由一愣,长叹一声说道:“这教,那教,多如牛毛——谁知哪家是匡扶社稷、搭救苍生的正主儿?”  “老丈的意思是,白莲教是邪教?”重八小心地问道,“可,横征暴敛、杀人越货的事,都是蒙古鞑子干的呀!听说,白莲教一心要把鞑子赶出中国,难道他们的主张不对?”  “鞑子骚扰华夏子孙,人人当诛之。赶走他们自然没错。可是,要那帮乌合之众治理国家,只怕就难了。”  “为什么?”  “明教也好,白莲教也好,无非是佛、祆、基督等教的大杂烩。充其量只能惑乱人心。而不能治国平天下。”  “那,什么教门能够治国平天下呢?”  “儒教。”见对方露出不解的神色,老者解释道,“儒教就是孔孟之道。  你念过《论语》没有?”  “念过。”  “那上面是圣人的话,是治国安邦的至理,除此之外,都是怪力乱神那一套!”  “噢。”重八似懂非懂地点着头,“俺念过《论语》和《孟子》,只是不太懂。既然这么有用处,往后俺还得好好地念呢。”  “相公说得极是。熟读孔孟之书,不但能够修身齐家,而且可以治国平天下。”  来到一棵老槐树下,老人提议歇歇脚。两人并肩坐下后,老人眯起双眼久久地打量重八。只见陌路相助的后生,宽额前突,下巴上翘,眉骨高耸,鼻宽孔方,双眼有神……整个脸形线条明晰,峰峦起伏,宛如一个竖放的大元宝。在平常人眼里,这张脸奇丑无比。可是,老人却发现了其中的不平凡处。他仔细询问了重八的生辰八字,闭眼掐了一阵子手指尖,睁开眼睛,神色庄重地说道:  “年轻人,老汉不是相面先生,只是一个教书匠。但,我看相公的面相,非同一般……”  “可不是嘛!老师、同学,师叔、师兄都嫌俺丑。连俺的亲爹,也不喜欢俺这副丑模样,俺一出生就要把俺摔死呢。”  “非也,非也。常人岂知奥理。”老者缓缓摇头。  “那……你老人家,你不觉得俺丑?”  “相公的相貌非但不丑,而且深蕴龙凤之姿。”  “哈哈哈!”重八仰头大笑,“老丈,莫非因为俺帮你背了一会儿箱子,就拿话来奉承俺?咳!莫说是龙凤之姿,俺就是有一点福分,也不至于落到叫花子的地步,受饥受饿,受尽了窝囊气!”  “相公,老夫一把年纪,岂能信口开河?圣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你今日之历困受难,正是来日扬眉吐气的先兆。相公别笑。尔后得意发达,方知老汉今日言之不谬。”说罢,老人站起来背起箱子,“老夫走得慢,先行一步了。再会。”  老人走了很远,重八还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老人伛偻的背影,不由自语道:“这老丈,满脸慈祥,不像是骗人的样子,莫非俺真的有后福?这么说,还得好好活下去呢。”听说六安州有人正在拉队伍,准备起事。如果他们为的是救助贫苦百姓,真心要把蒙古鞑子赶出中国,那就去加入他们的队伍,兴许弄个像样的差使,让长眠地下的两位老人,也欢喜欢喜。主意打定,重八背起包裹,向六安州的方向大步走去。  殊不知,这一去不但没有弄到好差使,还差一点连小命也搭上。  到六安州,重八打听到,弱柳庄有一个姓周名子旺的“在家道人”,正在秘密串联,宣传明教,准备宣蜇起事。他找到周子旺,说明自己想参加明教的决心。周子旺得知重八出身贫寒,又当过和尚,很高兴接纳他,并跟他讲了许多教规教义。这位头领说,他们信奉的是弥勒教和明王。眼下,老百姓之所以啼饥号寒,生活在黑暗之中,就是因为明王尚未出世。一旦明王出世,光明普照大地,人民立刻幸福安康,和睦相处。他们组织教友烧香拜佛,就是期望明王早日降临。既然明教能给人带来幸福安康,被穷困折磨怕了的朱重八自然满心欢喜。立刻磕头拜师父,成了正式的明教教徒。  重八脱下袈裟,换上白衣白裤,每天夜里和男女信徒一起,集合在打谷场上,口念佛偈,烧香礼拜,直到深夜才散。白天,青壮男子们则聚到一起练拳习武。渐渐地,重八明白了明教的来历和教义。  明教又称摩尼教,为公元三世纪波斯人摩尼所创。它融合了佛教和基督教的许多教义。形成了“二宗,三际”的教义。主张世界上有明暗“二宗”:明是善,理,光明:暗是恶,欲,黑暗。两种力量要经过初际,中际,后际三个阶段进行较量。在初际阶段,天地未分,明暗对立,中际阶段,暗势大增,明势减弱。明王应运出世,扶持光明,驱逐黑暗。到了后际阶段,明暗二宗,各复本位,便是未来的世界。实际上是,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原处。难怪历史上以明教相号召的起义,无不以失败而告终。后来,摩尼教又跟同样相信世界有明暗两种力摄的弥勒教、白莲教相混合。弥勒教和白莲教都属于佛教的净土宗,两相混合也是自然的事。  白莲教历史久远。释迦牟尼灭度后,南印度高僧假托佛说,造《无量寿经》、《阿弥陀经》,提倡净土境界,这是净土宗的源头。东晋名僧释道安作《净土论》,成为中国净土宗的创始人。他的弟子慧远在庐山建东林寺,集众结白莲社,同修净土,期望永生西方净土,从而开了白莲教的滥觞。  白莲教产生于南宋初年。创始人是江苏昆山的茅子元。他十九岁出家,有一天,禅定中忽闻乌鸦啼鸣,恍然大悟,随口诵出偈言:“二十余年纸上寻,寻来寻去转沉吟。忽然听得慈鸦叫,始信从前错用心。”几年后,他在昆山淀山湖建白莲堂,自称白莲导师,接受众弟子跪拜。从此,白莲教迅速流传开来。  自隋唐以来,信仰净土宗的人越来越多,渐渐衍生成三大支派:信仰天上净土的弥勒净土宗;信仰西方净土的弥陀净土宗,信仰东方净土的药师琉璃光如来净土宗。流传最广的是西方弥陀净土宗。它宣称,念一声阿弥陀佛,就能灭八一劫生死之罪,得八十亿微妙功德。只要勤念阿弥陀佛,死后便可往生西方净土。而且,修行不难,在官不妨职业,在士不妨修读,在农不妨耕种,在公门不妨事上,在僧徒不妨参禅。一切作为,皆不相妨。而修持功夫短暂,每天早晨一茶之顷,便可修成万劫不坏之资。修道方法如此简单,成佛如此快速,一切身心忧苦从此消失无踪,惟有无景清净喜乐环绕心中——“种种受用,一切丰足”。功德如此易得,人们何乐不为?难怪自唐宋以来,不论士大夫还是普通百姓,念佛修道的人与日俱增。到了南宋茅子元,净土宗不止是一种信仰,已经成了具有严密组织的宗教团体。加之当权者的扶持,发展更加迅速:“历千年而其教弥盛,礼佛之声遍天下。”  而眼前的现实是,“种种受用,一切丰足”,只有官僚财主能享有。官威吏逼,饥寒交迫,百姓们只有被鱼肉、受饥寒的份儿。于是,白莲教所宣扬的明王出世,荡尽天下不平的许诺,一次又一次点燃了“怨不在口而在腹”的怒火。仅朱重八知道的,就有赵丑厮、郭菩萨、棒胡等白莲教首领率众起义《他们个个宣称,自己是弥勒佛降世,前来解救苦难的百姓。登高一呼,应者万千。虽然他们先后被元军击败,但人们对弥勒佛降世救苦祛难的热切希望,始终没有消减。  被周围教友的虔诚所感染,重八积极地参加弱柳庄的教友集会。把教书老人所说的,白莲教不足以成大事的话,完全忘在了脑后。  月在天,繁星点点。弱柳庄前的打谷场上,几堆簿火正在熊熊地燃烧。场院中心的一根高杆上,挑着一面白地红字大旗,上写:“天高皇帝远,民少相公多,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四五百名身着白衣的青壮年,先后来到了场院。拜过佛祖,念完偈语,他们手拿砍刀、扎枪、铁锹、粪叉等,列成了整齐的方阵。列队既毕,有人高声喊道:  “大伙肃餑。祖师爷派周子旺首领,前来跟大伙说法。大伙要洗耳恭听呀。”  一个身佩腰刀的黑脸高个大汉,大步来到旗杆下。不用说,这就是周子旺。他双手合十,高声喊道:“教友们,咱们的祖师爷彭莹玉,派遺我来向教友们传达喜讯:苦难就要过去,光明即将降临。尊神弥勒佛已经降临,前来拯救世界,恩赐光明幸福。明王已经出世,正在带领众教徒,驱除邪恶黑暗。我们要在弥勒佛和明王的指引下,勇往直前,杀尽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鞑子和恶人。”大汉抹抹额头上的汗水,继续说道:“前一阵子,教友们礼佛、练武,认真虔敬。你们都是祖师爷的好徒弟。不过,我们的人马还不够强大,我们的武功也不够精到。祖师爷号召我们,加紧传教、造势、习武。传教必须虔诚,不可三心二意;造势必须下力,一人至少联络十人;习武不可怕累,一人至少能敌三人、五人。到那时,大旗指处,众妖降伏,光明照我,幸福无比。教友们,你们善自为之吧!”首领说法完毕,众教友开始习武。朱重八挺一杆红缨扎枪,跟一位挥着砍刀的教友对练起来。刀光剑影,叮咚闪烁,打谷场成了练武场,粗手粗脚的庄稼汉都成了挥戈上阵的勇士。  众人正练得入迷,忽听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自北方传来。人们正在疑惑,夜静更深,哪里来的马队。站在一旁观阵的周子旺立即派人去打探。不料,已经来不及了。几匹打头的战马已经冲进了场院。  冲进来的是元兵!  “杀死造反的妖徒!”骑在高头马上的元兵齐声高喊。  “杀呀——杀!”  跟进来的元兵呐喊着向人群里冲来。眨眼之间,有三四个教友被砍倒在地上。  周子旺见冲进来的元兵骑卒不问育红皂白举刀就砍,倏地拔出腰刀,高声命令道:  “教友们,黑暗的鞑子来啦……奋力杀死他们。只有杀尽鞑子,光明才能降临呀!”  一面喊着,他一个箭步冲到敌骑跟前,挥刀砍翻一个元兵。众教友立刻挥动手中的武器,与敌人厮杀起来……  山羊与野狼厮咬,赤脚的庄稼汉跟蒙古铁骑对垒,一场势力悬殊的肉搏战在打谷场上展开……  “扑哧——哎呀!”  “咕咚——妈呀!”  “小鞑子,俺要你的狗命!”  “祖师爷,快来帮帮俺们吧。”  “娘啊……”  祖师爷没有前来相助,山羊哪里抵挡得住野狼。一个个虔诚的教友,为尊神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不到半顿饭的工夫,教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遍布在场院上。继续抵抗的教友已经没有几人,元军骑兵反而越来越多。弯刀在月光下闪烁,战马在死尸堆上跳跃,逃跑的教友被紧紧地追杀……厮杀一开始,重八便逃到场院边的一棵大树下,与一个追过来的元兵周旋。元兵骑马,他光着两只脚,绕着大树疾走,一面寻找战机。元兵举着刀,哇哇叫着紧追不舍。四条腿不及两只脚灵活。绕着大树追了好几圈,始终砍不着重八。突然,元兵将马倏地掉了过来,正和重八碰了个对面。元兵挥起刀,照准他的头狠狠砍来。重八一看躲避不及,急忙往下一挫身子。“嚓”地一声响,元兵的腰刀砍在了树干上。由于用力太猛,刀锋陷进了树干里。机会来了,趁着元兵用力往外拔刀的一刹那,重八照准元兵的前胸,挺枪猛刺过去。只听“哇”地一声长叫,元兵从马背上“咕咚”—声摔到了地上。一看元兵闻声来救,重八撒腿就跑。  背后马蹄哒哒,元兵追赶得紧。重八知道,两条腿无论如何跑不过四条马腿。借着黑暗的掩护,他没命地朝树丛及庄稼地里跑,终于把元兵撂在了后面。  重八揩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长舒一口气。正在庆幸终于逃得了性命,不料,一脚踏空,身子猛地向前倾倒下去。仿佛掉进了无底深渊,许久没有落到地上。刚叫出一声“坏啦”,只觉得“嗡”地一下,立刻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朱重八醒了过来。他睁眼一看,月隐星退,天光大明。自己斜躺在深沟里的一块大青石上。不用说,是昨晚摔下来时,头触到巨石上摔晕过去的。伸手摸摸,头上脸上全是血,衣裳撕开几条大口子。胸膛腿上,留下了一条条渗血的伤痕。右膝关节处,阵阵疼痛袭来。他顾不得伤痛,想到沟沿上侦察一下,看看元兵是否已经退走,以便赶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不料,两手撑着用力爬起来,还没等站稳,便一头栽了下去。右腿一阵巨痛,不但不敢落地,连伸直也做不到,看样子是摔断了。  “俺的娘呀——完啦!”重八惊恐地呼喊起来。  这一回,不但逃不出元兵的魔掌,连这条深沟也休想走出。不饿死在这里,也要被野狼吃掉!朱重八呀朱重八,为了害怕饿死,你含辛茹苦流浪了两年多,到头来,躲过了元兵的弯刀,却逃不脱野狼的尖牙了。越想越怕,他伏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重八正在伤心地哭着,身边忽然出现了脚步声。心想,坏啦,鞑子来搜索啦。早知如此,该躺在这里不出声装死,鞑子就是在岸上看到沟底下的人,满头满脸是血,也会认为人已经摔死,不会下来仔细查看,兴许能逃得一条性命。这—回,可是绝死无救啦。咳,该去的留不住,该死的别想活!想到这里,他停止了哭泣,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闭上双眼,等待厄运降临。  “哎呀呀!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是女人的声音,“年轻人,你伤得不轻呀!”  重八睁眼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年纪约有四十多岁,身穿一件原色的麻布衫,上面补了几块大补丁。女人面色和善,一副关注的神情。他不害怕了,坐起来答道:  “大婶,俺是个游方化缘的和尚,走到这个地方,天热,口渴得不行,想到沟里头找点水喝,不小心掉了下来。头碰破了,腿也摔坏了。”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教友身份。  女人犹疑地问道:“年轻人,你是叫鞑子撵急了,走得太慌张。才掉到沟里的吧?”  “不,不是。大婶,俺真的是个游方和尚。你看看俺的袈裟,你就相信了。”他正要四处寻找袈裟,一想,袈裟留在弱柳庄,到哪儿找去!急忙掩饰道:“俺的袈裟,可能在俺晕过去的时候,被人偷走了。大婶不信,近前看看,俺头上有戒疤——不是出家人咋会有这个呢?”  “还真是个和尚呢。”女人近前看清了他头顶上的戒疤,“咳!其实呀,你就是个教友,又有啥?那不是为了杀鞑子吗?俺庄稼人对教友心痛着哪!”女人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你伤的这么重,怎么办呀?”  重八反问道:“大婶为何这么同情教友?”  “恨鞑子呗。这些年,鞑子拿着咱们汉人不当人,哪有不恨他们的?”“这么说,大婶是弱柳庄人?”  “偏得是弱柳庄的人才恨鞑子?俺是东崮头,俺们庄上就有不少教友。俺要是个男子汉,一定会信白莲教,兴许就死在鞑子手里啦。”  “那是为什么?”重八急忙问道。  “唉,劫数呗。夜来下黑,教友们在弱柳庄拜佛练功,叫鞑子包围了,当场被杀死了二三百。弱柳庄的男女老少,统统被杀光了!”  “啊!头领周子旺逃出去没有?”  “唉,周头领也没有逃过那一劫。”  “怎么,他也被杀死了?”  “那倒没有。听说,他受了伤,被活着捆走了。”  “他娘的,鞑子又欠了咱们汉人一大笔血债。”朱重八咬得牙齿咯咯响。  要不,为啥人人都说,鞑子该杀呢!”  “大婶,不瞒你老人家,我就是一名教友。夜里从弱柳庄逃出来,鞑子在后面紧追,一不小心掉到了沟里。刚才俺向你撒了谎,你老人家不要见怪。”“唉,有啥好见怪的。其实,俺早就看出你是杀鞑子的好汉。你是害怕俺跟鞑子漏了风,才没敢说实话。是吧?”不等他回答,女人站起来准备走,“光顾了说话,俺得赶快替你想想法子。”  “大婶,你真有救俺的法子?”重八仍然不放心。  “没有也得有。你为杀鞑子受了伤,俺能看着不管?孩子,你爬到树阴下歇着。俺给你去弄点吃的,等到天黑,再找人来给你治伤。”  “大婶,你……那里,安全吗?”  “孩子,放心吧,大婶知道谁是自家人。”  望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重八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好哇,咱有救啦!这大婶不光是个好人,而且还恨鞑子。今天要是碰上个跟鞑子穿连裆裤的,俺的小命就交代啦。但不知,她能不能找到个会治腿的郎中,并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俺养伤?”  “菩萨保佑啊!”  重八不由向神佛乞求。话刚出口,忽然想到,自己平常对神佛不但不敬甚至常常亵渎,如今有了难,菩萨怎会来帮忙呢?  “咳!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着急没有用,听天由命吧。”一边嘟嚷着,  一边爬到树丛中,耐心等待好心的大婶归来。  等了足有两顿饭的工夫,女人终于转了回来,并且带来了一张烙饼和一些腌咸菜。重八就着咸菜狼吞虎咽,一眨眼的工夫,就把烙饼吞了下去。女人告诉他,等到天黑再来接他。说罢,匆匆走了。  重八爬到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重新躺下,希望炙人的太阳赶快落下山去。  暮色苍茫中,女人带着另外三个人回来了。他们带来一副新绑成的担架,将他扶上去,四个人抬上就走。沿着沟底走了好一阵子,方才上了一条高低不平的小路。  借着朦胧的月色,重八一直仔细观察着。走了足有三四里地,他被抬进了一个靠近高崖的独院里。抬担架的人,把他扶进东房的一张床上,三个男人退出去了,女人方才说道:  “孩子,这是俺的家,你只管放心地住在这里养伤。俺只有一个女儿,人口不杂,离别的人家远,用不着担心鞑子知道。刚才帮俺抬你的,也都是恨鞑子的好人。要不,俺也不敢求他们帮忙。你就放心吧。”  “大婶,”重八问道,“帮忙的三个人,哪位是你家大叔?他怎么不留下来说说话呢?”  女人双眼一阵红,摇头说道:“他,三年前……就不在了。只剩下俺跟闺女桃花挨日子。”  “大叔年纪不大呀,怎么就……”  “年纪再轻,也敌不住照头一刀呀。”  “杀人要偿命的,难道就罢了不成?”  “唉,你说的是老皇历啦!”  见女人一副伤心模样,重八没有问下去。他知道,如今敢于举刀杀人、然后扬长而去的,除了蒙古鞑子以及他们的走狗色目人,找不到别人。正在这时,进来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  “先生来啦?”女人急忙上前礼迎,“我的外甥替俺砍柴,不当心掉进沟里,腿摔伤了。你给看看,到底伤到了哪里?”  “好说。”  老人应一声,近前摸摸重八的右膝盖,然后让他屈伸几下。重八刚一伸腿,立刻疼得嗷嗷叫。老人在他膝盖上,胫骨上,换了好一阵子,直起身子说道:“不碍事。骨头没伤着,是脱了臼。我来给他拿上去。”  说罢,老人左手托着重八的下腿,右手按着他的膝盖,双手猛地一用力,说了一声“回”。只听得“噶嘣”一声响,重八立刻疼得“嗷嗷”大叫。老人松开手,退后一步说道:  “腿拿上去了。最近几天不能动,过个半月二十天,就好啦。”  一听说腿没断,而且这么快就能好,重八顾不得疼,急忙道谢:“谢谢,谢谢老人家!”  “不必多礼,救死扶伤,乃是医家的本分。”老人说罢,告辞走了。  等到女人送郎中回来,重八含着热泪感谢道:“大婶,俺要是有发达的那一天,一定重重地答谢你老人家。”  女人笑道:“孩子,你说这话可就生分啦。一人有难众人帮,是应该的嘛。你安心地在我家歇着,有俺娘们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  大恩不言谢,重八揩揩眼泪没吱声。  在房东母女的细心照料下,朱重八的腿伤不但很快复原,而且尝到了平生没有经历过的温存和甜蜜。  收留朱重八的人家姓沐,祖祖辈辈住在崮头村,是靠几亩薄田打发生活的老实农民。男主人沐七六,虽然没有读过一天书,为人却正直侠义。乡邻有难,肯于挺身而出,倾力相助。无奈人善命不济,除了生下一个女儿桃花,连生几个儿子都没养活。人到中年,依然膝下无子。四年前,沐七六和本村的几个农民,被里正派去出官差,推着独轮车给元兵运军粮,目的地是定远县的老人仓。路途遥远,酷热难当。一位街坊不知是中暑,还是因为喝了脏水,突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腹痛难忍,无力推车赶路。押运军粮的元兵,说他故意装病,逃避为大军效力,劈头盖脸,一顿马鞭猛抽。那街坊被抽得在地上打滚,元兵仍然抽个不止。沐七六实在看不惯,上前跟元兵讲理,证明乡邻真的患病,并不是无病装病。谁知,那元兵不但不听他的解释,反而用骂惯了汉人的话,骂他是“臭汉人结伙捣乱”。一面骂着,挥起马鞭,“啪”地抽到了他的脸上。沐七六忍无可忍,伸手将元兵的马鞭夺过来,回手就是几鞭子。元兵被抽得“嗷嗷”叫,于是大喊:“汉人造反。”同行的元兵闻声赶过来,从沐七六背后,一刀劈头砍下。沐七六的头颅被削去了一半,哼也没哼一声,伸腿倒在了地上。三十八岁的壮年汉子,一条命扔在了异乡大路旁。因为是“造反”被杀死的,乡亲们要为他收尸,元兵哪里肯答应,驱赶著民工们立即上路。沐七六的尸体横在路旁草丛中,做了野狗的美餐……  重八在沐家住了几天后,房东大婶把这个不幸的事讲给了他听,气得重八几乎从床上跳起来。  “狗娘养的!简直比豺狼还狠。俺恨不得把全中国的鞑子一口气杀个净尽,给大叔报仇雪恨!”  “别动,孩子。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呢。如今,谁没有杀鞑子的心?乡亲们有,连俺老婆子也有。可,就凭着咱们这些人,能把他们杀光吗?那可是比搬倒一座山还难哪!弱柳庄的人,不都白白地死了吗?”  “不。血债总有一天要偿还的!”  “唉,但愿那一天早些到来  重八想到沐家只有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生活拮据,光景悲惨。素昧平生,怎好长久给人家添累。在沐家住了不到十天,便要告辞。  “大婶,俺的腿已经好啦,俺想明日就返回家乡去。”  “那可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的腿,刚刚接上十来天,怎么能走远路呢。”女人突然露出复杂的神色,“俺们桃花,夜里还说呢,朱哥哥的腿好了,也得留他多住几天。你看,闺女都不愿意你走,俺就更舍不得啦。”“大婶,俺实在不忍心长久地给你们添麻烦呀。”  “什么你们,俺们——家人咋说两家话呀!”  “咦?先说俺的腿好了,也要留俺多住几天,又说是一家人。大婶话里有话。这是什么意思呢?”  房东走了以后,重八在心里犯开了嘀咕。莫非,她家没有男人,缺少个顶梁干活的,要雇俺做她家的长工?不像,一个只有三四亩地的小户人家,莫说是雇长工,就是短工也请不起呀。大婶自己也说过,自从当家的过世之后,家里、地里的活路,都压在了她们娘们头上。足见她们家并没有雇过长工或短工。没有男人的日子,已经过了这么些年,决不会突然要雇人干活,她们肯定另有别的想法。可,那是什么呢?  “哟!莫不是要俺像三哥那样,做她家的倒插门女婿?咳,八成是这么档子事!”  自从来到沐家之后,重八就被安置在盛农具、杂物的东厢房里。房间低矮狭小,安着一扇裂纹八叉的木板门,窗户像城头女儿墙上做箭孔的小洞。不要说夜里点上一盏菜油灯,就是有太阳的大白天,屋子里也是黑黢黢的像地窖。虽然桃花姑娘每天都过来给他送饭,每次过来,总是低着头,亲切地喊一声:“朱哥哥,吃饭吧。”来取碗筷时,又柔和地问一声:“朱哥哥,你吃饱啦?”他很想仔细看看姑娘长的是啥模样。一则是因为屋子黑,二则脸皮薄不好意思。一个大男人家,瞪大一双傻眼,像看耍“藏掖”似的,用上心思打量一位坐家闺女岂不是太失礼?人家闺女进来时,他也总是把头垂得很低。以至来了十多天,每天都跟姑娘见面,至今仍然弄不淸姑娘是方脸、长脸,小眼、大眼。只是从模糊的背影看到,她的身材中等,腰细褥圆。两个浓黑的抓髻,盘在两耳的上方。走路脚步轻快,一副精明强干的当家媳妇模样……  骞地,院子里传来了姑娘的脚步声。重八急忙从床上爬起来,伏身到窗洞上向外张望。他要仔细看看桃花姑娘到底是啥模样。可惜,看到的仍然是个背影。姑娘的身材无可挑剔,不知面貌是丑是俊?  重八侧耳细听窗外的动静,希望寻找机会把姑娘看个仔细。  窗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他急忙伏到窗台上。姑娘拿着水瓢到院子里舀水,正经过东房的窗洞前。虽然一闪而过,却被他看清了八九分:脸色黄中带黑,彝梁又塌又宽,一双细目眯缝着,仿佛三天没睡觉。  “妈呀!原来是个丑东施!”  “怪不得,她们娘们对俺这么好,还想留住俺不让走,原来是打的这等美主意呀!”  “哼!养了这么个丑闺女,害愁找不到婆家,便打俺的主意。想得倒美!要是娶上这么个丑媳妇,怎么跟她对脸亲嘴地困觉!这事坚决不能干!就是大婶当面鼓、对面锣地提亲,也得委婉地拒绝。”躺回到床上后,他久久咀嚼刚才的观察。  继而一想,重八“哧”地一声笑了起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就被人骂作“丑八怪”。连亲生父亲不仅也照样骂,而且还要亲手摔死自己。除了那位会相面的教书先生说自己有异相,尔后必然大福大贵,他长到二十岁,从来没有碰到过夸奖自己相貌的人。从人们的眼神中看到的,都是不屑一顾的轻蔑!  如此说来,丑八怪配丑东施,岂不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朱重八呀,朱重八!一个舍到庙上的穷孩子,一个沿门叫化的秃和尚,一个人人侧目的丑八怪,你哪有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弃人家的本钱?何况,沐家虽然贫寒,却有自己的房子和田产,只要不怕流汗出力,不但有碗饱饭吃,还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劳累一天,躺到床上吹了灯,有个柔软润滑的身体,搂着、亲着,比起四处流浪,睡牛栏,住野庙,受冻挨饿,岂不是上了天堂?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要是拒绝了送上门来的好姻缘,怕是只能扔着石头打天……  “朱哥哥,吃饭了。”  一声温柔的呼唤,打断了重八的非非之想。姑娘送晚饭来了。  重八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面伸出双手接饭,一面目不转睛地望着面前的送饭人。  姑娘用力低下头,怯怯地问道:“怎么啦——朱哥哥?”  “没,没怎么。”他急忙接过米饭,低头就吃。  吃完了饭,姑娘来收拾碗碟的时候,重八发现她于拘谨之中,突然多了几分羞涩。尤其是临出门的时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认为她一定有话要说,可是,她只是深情地瞥了一眼,便低头离去。  姑娘的神态有变化,证明自己的猜测不错。可是,又过去了半个多月,他已经能够下地走动了,房东大婶却一直没有开口提女儿的亲事。  “咳!人家根本没有相中自己的意思。分明是自己自作多情,胡思乱想。看来,得趁早离开这个地方。待得时间越久,欠人家的情意越多,以后怎么报答呀?”  可是,每当想开口辞行,话没出口,却又咽了回去。  连重八自己也弄不明白,这到底是咋回事?沐姑娘的那句一再重复的称谓,近来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驱赶不开。那是多么温柔香甜的三个字哟:“朱——哥——哥!”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悦耳动听的声音,像百灵鸟的婉转啼鸣,像戏台上小旦的娇声演唱,像……咳,什么也不像。鸟鸣、人唱,不过是顺耳动听,桃花姑娘的甜蜜呼唤,却从耳朵眼里往心窝里钻,使人心头颤动,浑身燥热……  热的溽蜃即将过去,梧桐树上浓密的叶子开始由墨绿转成淡绿。树叶间筛下的日影,也不像前一阵子那样炙人。厘檐下孵出的小燕子已经长大,满天飞舞着,磨炼着翅膀,似乎随时准备着,一旦肃杀的秋风来临,便向温煦的南方飞去。重八脱臼的膝盖已经完全康复。再继续住下去,实在是有白吃人家闲饭的嫌疑。  “大婶,俺打算明日就回皇觉寺去。”他终于开口告辞,“俺不能老赖在这里吃白饭。”  “孩子,你说到哪儿去啦?不相识的人能走到一起不容易,这是缘分呀。”大婶的眼圈红了,“你尽管放心地在这儿待着,大婶绝不会嫌恶你吃白饭的。”  桃花姑娘在窗外听到重八要走,急忙跑进东房挽留:“朱哥哥,你……再住些日子,不行吗?反正,你又不急着忙别的事情。”  。妹子,说实话,俺没有要忙的事情。可,俺的腿完全好利索了,怎么可以整天仰在床上装懒虫呢?”  “那……”姑娘的一双细目眨两眨,“朱哥哥,你懕不愿意,帮俺家种完麦子再走?”  “当然愿意!”他脱口而出,“请大婶放心,不光种麦子,地里的活,俺什么都会干。”  说完这话,重八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大婶已经离开了屋子。  “谢谢朱哥哥。”姑娘的声音里带着激动的泪音。  “嘿,干点活算什么?用不着谢”您和大婶对俺的恩情,俺报答还报不完呢。”  “朱哥哥……你,真会说话。”  姑娘说罢,低头站在床前,往前靠了半步,没有离开的意思。  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重八伸手将她的右手抓在自己的大手里,紧紧地握住不放。一阵红晕浮上桃花的双颊,她立刻往外抽手,但并没有十分用力。重八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抗拒。索性将她揽进怀里,把她柔软的胸脯  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朱哥哥,别,别。”她的身子轻轻扭动着。  “妹子,求你啦——你让俺亲亲吧。”  “俺长得这么丑,你不嫌俺?”  “谁说的?你一点不丑,俺长得才丑呢。妹子,你不知道俺是多么喜欢你哟。”他在姑娘的脸上响响地亲了起来。  “朱哥哥,朱哥哥——里喜欢,也不能这样——俺还不是你的人呢。”姑娘挣出身子,快步走了。  整整一个下午,重八陷入深深的愧悔之中。人家跟自己素昧平生,无亲无故,却把自己看成亲人,治病养伤,菜鲜饭香,简直是情深似海,恩重如山。自己竟然产生非分之想,动手动脚,占人家姑娘的便宜,这跟禽替猪狗有啥两样!他恨不得用拳头狠敲自己的脑壳。明天怎么再有脸面见人家?干脆,等到夜静更深时,偷偷溜走算了。  斑驳的梧桐树影已经消失,上弦月终于落到了西墙下。院子里顿时暗了许多。外面一点声息都没有。看样子房东母女已经睡熟了。好哇,正是溜走的好时机!  重八穿上鞋子,蹑手蹑脚来到门前,轻轻抽开了门闩。刚把门扇拉开—条缝,忽见门前站着一个人。他被吓了一大跳,差一点惊叫起来。旋即镇静地问道:“谁?”不料,黑影不但不作答,反而转身往北房走去。他看清了,那是桃花的背影,看样子她已经在门外站了许久。他急走两步,拉着姑娘的手往回走。姑娘没有拒绝,顺从地跟着他进了东房。重八回身插上门,将姑娘抱起来,放到床上,紧紧搂在怀中。  “朱哥哥,你答应要俺啦?”  “俺心里早就不想离开你啦。”  “你能不嫌弃俺?”  他动手解姑娘的扣子:“俺要是嫌弃大妹子,天打五雷轰。”  “那就好,俺记著你的话。”姑娘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听凭他宽衣解带。  过了不久,屋内便响起竹床的咯吱声,粗粗的喘息声,和一阵又一阵的呻吟声……  13  打了从这一天起,隔不上一两天,桃花便在夜静更深时,溜到东房跟重八温存畅聚,干柴烈火,阳台梦酣。狭窄杂乱的小仓房,亚赛银钩锦帐、红烛高烧的华美洞房。  白日有香汤干饭果腹,夜间有香乳娇躯消魂。朱重八简直像乐不思蜀的刘玄德,日日沉浸在幸福欢快之中。  他是带著吃苦受罪的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经历过的磨难,吃过的苦头,数也数不淸,饿着肚子的放牛娃,累死累活的小沙弥,沿街敲木鱼的叫化僧,睡在牛栏里的讨浪子……那时节,烦忧于心,度日如年。身上寒冷,腹内饥饿。莫说是搂着柔润爽滑的女人缠绵癫狂,连掴掴女人头发梢的美梦也从来没做过。想不到,在大难之中,天上掉下个桃花女,夜夜消魂到三更!  仿佛在香水河里畅游,极乐园里大吃禁果,重八不知道该怎样品味今日的幸福欢快。  为了报答沐家给自己带来的好运,他只能用拼命干活来回报。同时打定主意,从此做个崮头村人,永远不离开善良多情的沐家母女。但重八始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求婚。这一天,在温存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希望告诉了桃花姑娘。第二天,大婶便来找他提亲:  “重八,有句话,俺憋在心里头好几个月啦。今日,俺想跟你说开。”  “大婶,有啥话,你尽管说。”他急忙催促。  “你实话跟俺说,嫌不嫌俺桃花丑?”  “怎么会丑呢?一看到她的模样,俺就喜欢得不行呢!”重八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俺们家里……太穷。”  “大婶,你家种的是自家的地,吃的是自家的饭,怎么能算穷呢?不像俺们家,种财主家的地,吃了上顿没下顿。你看,”重八露出了粗壮的胳膊,“俺比刚来你家的时候胖多啦。”  “既然不嫌俺家穷,也不嫌弃俺闺女丑,俺想把你留下来,不知……”  “大婶,只要你跟桃花不嫌弃俺又穷又丑,俺心甘情愿做沐家的养老女婿。俺一定能跟亲儿子一样,给你老人家养老送终!”  “好哇,好哇!反正你们两个,咯咯咯……”大婶以笑代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咱也不必找媒人说合定亲,等种完麦子,就给你们办喜事。好不好?”  “好好!谢谢大婶。不对,谢谢亲娘!”重八“咕咚”一声跪到地上,给老人磕了三个响头。  打从这一天起,起早贪黑,拼命的忙活。谷子,豆子,花生,芝麻等秋庄稼收割完了,又忙着种冬小麦。眼看再有三五天就诸事完毕,新郎官就要人洞房,坐新床,揭蒙头纱,喝合卺交杯酒了,一个坏消息从天而降,重八的桃花梦顿时被击得粉碎。  14  消息说,元兵血洗弱柳庄之后,更加激起了白莲教友的仇恨。他们由集体拜佛练功,变成分散活动,伺机对元兵进行打击。前几天,三个元兵来这里催军饷,被人杀死,尸体被扔进深沟里喂了野狗。为了报复,元兵扬言要血洗这一带的村庄。凡是可能作案的青壮年一律杀光。重八不仅是青壮年,而且是杀过元兵、侥幸逃脱的教友,一旦被奸细告密,必然在劫难逃。一得到这消息,重八立刻准备逃跑。临行前,他跟沐家母女盟誓般地说道:  “娘,孩儿是鞑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不得不外出躲藏些日子。等到风声过去,俺就回来跟你娘俩团聚。”重八从裤带上解下那个从菩萨身上拿的玉佩,交到桃花手里,含着热泪说道:“桃花妹子,不论分别多久,这玉佩就是咱们结为夫妻的凭证。你一定要好好伺候着老娘等着俺。这里就是俺的家,俺一定会回来的。”  “孩子,你可千万别忘了早些回来呀!”  “娘,你们放心吧,俺不会忘记。”说罢,重八揩揩热泪,沿着庄后的小路,匆匆离开了崮头村。  朱重八重新开始了“挂单”游方生涯。一个月后,他来到颍州府一个叫崇岭的地方。  上午的时候,太阳还温煦煦地照着。到了傍晚,呼啸的寒风卷着乌云,从西北方前推后涌地压来。不一会儿,便将湛蓝的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重八刚刚把募化的一点干粮吃掉,觉得肚子仍然没打发舒坦。眼看就要变天,必须趁着天黑之前,再到前面募化一些吃的,以防变了天出不得门,要挨上几天饿。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不料,老天爷的脸色变得比他的脚步还快。刚走了不远,刺骨的西北风便夹带着高粱粒子般的霰雪,劈头盖脸地打下。霰雪打得脸颊生疼,脚步被劲风吹得踉踉跄跄。重八知道,寻找宿场比打发肚子更难。老实的庄稼人宁肯施舍一点吃食,也不愿意收留一个陌生人在家里过夜。自从一年前,夜宿牛栏被怀疑是偷牛贼,险些被送官府问罪,至今仍心下忐忑。从此以后,尽童找道观禅院寻找宿头。现在四顾茫茫,不见哪儿有寺院的影子。他只得扭着身子,躲避着扑面而来的寒风,俯身缩脖,朝前急行。  西北风渐渐小了,霰雪变成了鹅毛大霄。不多久,大地便盖上厚厚的一层雪被。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在天黑之前,倘若找不到宿场,今夜只怕要冻死在冰天雪地里。重八正在着急,忽见右前方的高岭上,露出一角飞檐。那是一座寺庙!庙的规模不大,却有坎烟从房顶上袅袅升起。好!是个有住持的寺院。到了那里,不但可以找到大睡一觉的地方,还可以喝到一碗热乎乎的斋饭。  可是,等到重八一跌一滑地来到庙门前,山门已经上锁。他呼叫了许久,山门方才响动一声。门缝里露出了一个光脑袋:  “喂,你有啥事?”  “师傅,俺是挂单的。天黑了,想在宝刹求个宿场。”  “挂单的?”光脑袋打量着浑身湿漉漉的不速之客,“这里庙小香火少,俺们师徒两个还吃不饱呢,哪有多余的斋饭养活挂单的!”光脑袋缩了回去,“吱”地一声要关门。  重八伸手一挡,趁势挤了进去。粗鲁地问道:“庙小难道神也小?叫一个挂单的同道在雪地里过夜,出家人救苦救难的慈悲之心在哪里?”小和尚一时语塞,只得领着他去见住持。老住持皱皱眉,没有说不收留的话,只是冷淡地问道:“斋主用过晚斋了吗?”  “没有。徒儿已经一整天没有东西下肚了。望师父赐给一碗斋饭吃。”“阿弥陀佛。”老和尚闭目摇头,一副为难的样子,“小寺已经用过晚斋,同道只有委屈一宵,明天早晨,再一起用斋啦。”  “没法子,徒弟忍着点就是。”对于一天没有用餐的同道,居然要他明天再用餐,出家人的慈悲,在重八的心里,再次大打折扣。“求师父费心,给徒弟打点个睡觉的地方。”  老和尚望望门外飞扬的雪花,极不情愿地答道:“你就跟小徒睡到一起吧,多谢师父!”重八双手合十,深深施了一个佛家礼,“徒弟到斋房里烤烤湿衣服。”  说罢,重八向斋房走去。也许是怕他偷吃东西,老和尚一甩下巴,小和尚在后面跟了过去。  锅灶里的余烬,依然星星点点没有完全熄灭。重八脱下被雪水打湿的袈裟和麻鞋,从灶坑里扒出一些热灰,将双脚埋进热灰里取暖。不一会儿,冻僵的双脚,便温暖过来。他不由随口吟道:  脚捂青灰身住庙,  老天何必降鹅毛!  今夜虽有安身处,  天长日久怎得了?  吟罢,他用烧火棍将“新作”写在了灶壁上。  夜里,重八和小和尚睡在一张床上。他个子高,被子短,伸开腿,两脚露在外边,缩成一团,则把同伴挤到了外面。辗转反侧,冻得睡不着,去年诌过的几句顺口溜,忽然浮上心头:  天为帐篷地做毡,  日月星辰伴我眠。  人困不敢长伸腿,  恐把袈裟一脚穿。  “师兄,你在吟诗?”原来小和尚也冻得没睡着。  “唉,我哪儿会吟诗哟,叫花子唱歌——穷极无聊呗。”  “你能教给俺吗?”  “睡觉吧。想学,明日早晨,俺给你写在灶壁上,你照着念就是。”朱重八怎么也想不到,等到他做了大明皇帝,他的穷困叹喟,被作了巧妙的改动:前一首的“天长日久怎得了”,改成“天下百姓怎得了”,短短三个宇的改动,内涵大变:哀叹个人谋生艰难,成了忧患天下社稷。后一首的“恐把袈裟一脚穿”,改成了“恐把山河一脚穿”。仅仅改动了两个字,穷和尚爱惜破袈裟的区区一己私念,变成了指点江山、驾驭天下的俨然仁德圣心。  历史是由胜利者写下的。  整整三年多,朱重八踏遍了淮西的山山水水。在今天安徽、河南两地的合肥、固始、信阳、汝州(临汝)、陈州(淮阳)、鹿邑、亳州、颍州(阜阳)……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熟悉了这片土地上的山川河流、地理形胜和沿途的民间风情。扩大了眼界,丰富了社会知识,增加了阅历,锻炼了体魄。后来,他回忆起离开皇觉寺后四处漂泊的凄惨景况时,心下依然凄苦不已。他在《皇陵碑》里作了这样的描写:  众各为计,云水飘扬。我何作为,百无所长。依亲自尋,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侣影相将,朝突烟而急进,暮投古寺以踉跄,仰穷產崔靟而倚碧,听猿蹄夜月而凑凉。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徜徉。西风鹤唳,俄浙沥以飞肅,身如蓬逐风而不止,心滚滚乎沸汤。  身如飘蓬,心似滚汤的苦难生活,使重八再也忍受不下去。而接连传来的消息说,元兵对陈州崮头村一带的杀戮,一直没有停下。那里有善良的大婶、多情的桃花姑娘,可是,他不敢再回去。弱柳庄的惨杀,至今想起来仍然后怕。听说家乡凤阳一带,年成有所好转,思乡之情,油然而生。云开雪霁,他离开颍州,掉头向家乡走去。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