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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天,白云,丛林蓊郁。溪流,瀑布,高山峡谷。一棵粗壮的云杉树下,一个大熊猫幼崽正在往上爬。黑白分明的毛色,像白云和夜空的组合,在璀璨的秋阳里,游移闪烁,耀眼眩目。绿茵茵的草坪上,站着一位翩翩少年,偏分的黑发,清秀的五官,洋溢着笑容,注视着猫崽。“扑通”一声,猫崽从一米高的树干上掉下来,发出一声呜咽。草坪上的少年不动,哈哈地笑着说:“上!接着上!”猫崽站起来,仰头看看大树,扭头看看少年,四肢抱住树干,浑圆的屁股,一点一点往上耸。“扑通”一声,猫崽又一次掉在地上,又一次发出呜咽。草坪上的少年还不动,笑哈哈地说:“上!接着上!”这一次,猫崽却不动了,坐在地上,千呼万唤也不肯起来。少年走过去,抱起猫崽,屁股上揉两下,又拍两下,双手一举,猫崽就坐到了树杈上。猫崽高兴了,摇着脑袋,晃着后腿,抬起头来,叫上几声。少年回到草坪上,躺下来,闭上眼,仰面朝天,沐浴着秋阳,进入了梦乡。树上的猫崽玩够了,玩累了,却发现下不来了,就使劲地叫着求外援。草坪上,只有少年的鼾声。山野里,只有百鸟的鸣唱。天空中,只有白云的聚散。猫崽不叫了,脑袋歪过来看看,再歪过去看看。豁出去了,屁股朝下,后腿抱住树干,前腿抱住脑袋,往下梭。“扑通”一声,猫崽的屁股又一次蹾在地上,发出的却不是呜咽,而是欢呼。草坪上的少年,也在梦中发出了笑声。猫崽一团云似的滚过来,滚进少年的怀抱,不一会儿,两个年轻的生命抱在一起,就像一对天使,两个甜美的鼾声交响,就唱出一曲天籁……是幻觉?是神话?是不可思议的年代?晚饭前,又看见了少年和猫崽,我才想起,这是1996年仲秋,在邛崃山,蜂桶寨。少年叫杨文富,本地人,刚从康定林校毕业。猫崽叫遥远,两年前才从山上救回来。那是1994年12月27号,硗碛乡的两个农民去山上砍柴,遇见一个大熊猫幼崽,蹲在树下,浑身屎尿,呼吸艰难。两个农民等了很久,盼望熊猫妈妈能够回来。但是没有。两个人心里着急,就把猫崽抱了回来。寒冬腊月,人们脱下皮衣,裹住猫崽。情况危急,拦截卡车当成救护车直奔宝兴县城。“救护车”在锅巴岩遇上塌方,又从县城来车接应,这才把猫崽送到医院。深更半夜叫起医院院长,这才给猫崽看病诊断,得的是急性肠胃炎。那时候,蜂桶寨自然保护区新来的负责人叫杨本清,家住宝兴,就把自己的家改成了病房。打针,吃药,观察,复诊,奶粉,糖水,鸡蛋,鱼肝油,还有满院子飘飘扬扬的尿布。直到猫崽康复,才回到保护区,交给杨文富。那时候,遥远只有3个月,相当于人类的八九个月,还是个婴儿。多年之后,杨文富结婚了,生子了,却对我说,他带大的第一个孩子是遥远,他的儿子是老二。多年之后,杨本清身陷囹圄,孤冷凄清,却始终乐观,在他的记忆中,有着无数个美好,第一个就是遥远。多年之后,遥远重病缠身,历经磨难,终成正果,让人神伤,又让人迷醉。“遥远,上树!”少年杨文富在呼唤。遥远耸动浑圆的屁股,转眼就上了云端。“遥远,下来!”杨文富晃动着青竹。遥远屁股朝下,抱住树干,转眼又落到地面。遥远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吃竹子。我站在背后,怯怯地,伸出手,轻轻地,摸她的头顶。只一下,我就浑身一震,像触了电。晚饭时,上山巡护的小组回来了。在山上待了两天一夜,跋山涉水,风餐露宿,蓬头垢面,一身泥土,却都不回宿舍,直奔楼上的会议室,洗脸,掸头,解绑腿,脱迷彩服。会议室里,鲜鱼火锅在电炉上翻翻地开,青菜豆腐在方桌上满满地摆,当然,还有驱寒的白酒,香气扑鼻,飘出杯子,充盈屋子,溢出窗外。有吃有喝,风卷残云,也卷走了巡山的艰辛和疲惫。有问有答,谈笑风生,我就感受到了一个朝气蓬勃的事业,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家庭。我记住了他们的名字:杨本清、杨文富、李武科、王邦均……第二天,曙光初现,我就被吵醒了,是扬声器,对讲机。杨本清在指挥他的人马,安排当天的工作,十几个人的山寨,热闹得像个军营。朝霞灿烂时,我就看见了成果:熊猫厨房的玉米馍馍蒸熟了,热汽腾腾,熏红了杨文富清秀的脸。蓄水池的新鲜嫩竹砍来了,青翠欲滴,压弯了李武科清瘦的腰。办公楼前后,宿舍楼周围,熊猫院子内外,人来人往,洒扫庭除。一个清清爽爽,鲜鲜亮亮的山寨,就融进了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迎来了崭新的太阳,崭新的一天。杨本清在院子里打绑腿,他要带一个小组上山巡护,走另一条线路,也要两天一夜。我要赶回北京,却抬不动腿,移不走心。遥远的神话,和谐的天籁,让我意醉神迷。遥远坐在院子里吃竹子,神情专注,心无旁骛。我恋恋不舍地说:“遥远,再见啦!”遥远不抬头。我难舍难分地说:“再见啦,遥远!”遥远挪一挪屁股。我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忽然,遥远抬起头来,右手举起一根竹子,竖在眼前,定定地看着我,像一个仪式,一动不动,很久很久。就是在这个仪式中:我的灵魂升成了云烟,融入了山川。我的心中充满了感动,浸透了爱恋。一个来自神秘世界的邀请,一个历尽艰辛的漫漫征程,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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