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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祖父的形象一辈子都刻在了母亲的心里,可见他对她的影响是巨大的。可能这辈子她最不能忘怀的,就是她的父亲,而不是我的父亲。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她不能理解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再娶一个女人,尽管这个女人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漂亮。以她那样的年龄,当时当然是不可能理解男人的。男人的想法和女人的想法,永远都是不一样的。何况,当时她太小了。她太简单了。简单到她的世界,只有庄园那么大。甚至,都有可能没有庄园那样大。庄园里也有一些地方,是她没去过的。  母亲说她最愿意去城里。她所说的城市,也就是当时的县城。县城里当然很热闹。除了有各种各样的店铺,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各种各样的街头把戏,还有各种各样的好吃的。人也多,人来人往的,比自己家的庄园里要热闹多了。过去她随她母亲一起去过。但后来有了陈美莲的存在,她母亲就不愿意再去城里了。她母亲是个正经女人。她一共为她的父丈夫生养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可是,他现在居然娶了一个小的进来,她不能不生气。她的出身,也算是户好人家,是经过公婆的同意,明媒正娶回来的。这些也都不算什么,关键是她的婆婆说,这个女人进门,可能会害了全家,太让她担心了。她婆婆的话,总是让她心惊肉跳的。婆婆虽然眼瞎了,可是比她在明眼时,对她更有所惧怕。加上婆婆在失明后,话更少了。有时,半天才说一句。那一句,蹦出口来,常常是没来由的,弄得人想半天。想明白,想不明白,都有些怕。  人人都有些怕的祖母,母亲却不怎么怕。她喜欢经常把她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脸。“这孩子……这孩子……”她喜欢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谁也不明白她的意思。母亲一直到几十年后才明白,她的祖母是大有深意的。作为一个女人,她同情她。她看透了她的一生。但是,她当时却不对任何人说。一方面,她自己亲手埋葬了那么多的子女,已经是对连生死这样的大问题都看透了,一般的苦难更不足挂齿;但另一方面她很爱这个孙女,更愿意一个人独自品尝这样孤独的痛苦。她要把她的心思埋在心底,一直到死,带进自己的坟墓里。  她做到了。  这个晚上,密集的枪炮声并没有持续很久,大概也就是一个多小时后,然后就是稀疏的,零星的,再后来就根本没有了,四下里寂静得不行。他们都以为是双方打累了,暂时休息。到了第二天早晨,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样的寂静,让大家心里都挺不好接受的。他们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了。到了中午,有消息传过来,说当天晚上双方的部队就撤了。那只是两支路过的部队,交上了火,各自死伤无数。谁和谁打的,具体的也没人知道。当兵的反正也没有多少道理可讲,打仗就是他们的使命。老一辈的人听了根本不觉得奇怪的,过去军阀们互相乱打的多了。一会打东,一会打西,一会东西联合起来打南北,一会东北联合起来打西南。受苦的当然就是老百姓。战火所过之处,百姓没有不受影响的。轻的是家里的粮食或牲口被拉走,重的是人也被拉走了,甚至是房倒屋塌。  战争停止的消息是周相贵带回来的。周相贵是我母亲的姑太太家的儿子,她应该叫他表叔。她不喜欢他,甚至在心里讨厌他。那是一个瘦瘦高高,满脸粉剌的男人。名字叫相贵,但事实上他的面相一点也不尊贵。“他长得像他的父亲”,我母亲说,“尖嘴猴腮的”。当然,这只是我母亲的说法。她说她的姑太太年轻时长得很漂亮。可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太太,怎么会嫁给一个尖嘴猴腮的姑爷爷呢?而且,她说,她的那个姑爷爷,抽大爷,赌钱,无所不会。刚开始,周家也是有点家底的,后来全被他抽大烟败光了。于是,姑太太就索性搬回了娘家来。而她的儿子周相贵,就在我母亲的父亲在县里的绸布店,学着做生意。因为倚仗是他舅舅家开的,所以他在店里也根本不好好地干活,经常像个少爷一样晃荡着膀子,时不时地去泡澡堂子。或者,就是逛戏园子。我母亲不喜欢他,不仅是因为这些。因为那个时候,她还没有这样的是非判断能力。她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总是爱偷吃她的东西,暗里欺负她。而且,他似乎和二姨太陈美莲关系不错。在她的心目中,谁和陈美莲好,就是她的仇人。当然,她的父亲除外。  她对她的父亲永远只有爱,没有恨。  全家的人,都是仰仗着她父亲的。她父亲一共有九个兄弟,他是家里的老五。他上面的几个哥哥都不在人世了,有算是英年早逝的,也有半途夭折的。活着的,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弟弟。那个弟弟是个傻子。他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她们都嫁出去了。但是,她们又差不多都是住在娘家。大家每年的生活,也就靠那些田,收上来的租子。因此,实际上整个家族的开销,都是她父亲在出钱。母亲说,他的祖父不让分家(虽然事实上都有分割,但真正负责经营的,还是她的父亲)。好在那时候,各项生意都还不错,祖父祖母都健在。所以,整个庄园都还是太平的。她父亲是整个李家的灵魂人物,是中心。  其实她父亲不但是整个大家子里的人物,也是这方圆百里,有头有面的人物。他和县上的一些要人,都是相互来往的。当官或从商的,都会尊称他为“李大先生”(虽然他的排行是老五。但是,“大”是一种尊称),一般的佃户,都叫他“老爷”。“老爷”的父亲当然就是“太爷。”  母亲说,她的祖父虽然被人尊称为“太爷”,但完全还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农忙的时候,他和别的雇工一样,下地干活。所有的人都劝她不要干了,但他忍不住。他像一个监工。雇工们在他的眼皮底下干活,一点也不能偷懒耍滑。在农活上,他甚至是斤斤计较的,因为他是一个门槛精。  太爷是一个火爆脾气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又是一个节俭的人,自己穿的衣服常常是打满了补丁,和他的身份明显不相配。不但农户们敬畏他,家里人也怕他。怕他指责他们浪费。但事情就是这样奇怪,他越是这样,越是有人浪费。比如说,他对自己的女婿的吃赌嫖遥,就毫无办法。甚至是眼睁睁地看他败家。也许,那是因为他是外姓的缘故。一般来说,她的祖父对外人,要比对自家人更客气一些。我想不明白,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母亲的少年怎么可能过得快乐。当然,每个时代的幸福感都是不一样的。也许,那个时候有饭吃有衣穿就是一种幸福。  周相贵回来,真正要说的并不是关于战争的消息,而是陈美莲怀孕的消息。他真正的目的地,也不是李家庄,而是要到下滩村去,告诉那里陈美莲的父母。谁都知道,怀孕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是一直想怀孕的,但是,却总也怀不上。没有子嗣,她就觉得没有安全感,就是一棵浮萍。她要在李家扎下根来。孩子,就是她的根。据说有次好不容易怀上了,到院里天井里去打水,一不小心却掉了,这让她伤心得不轻。她的父母自然也希望她能怀孕,生个孩子。她的父母倒是老实人。  母亲的母亲听了这个消息,开始的时候显得很木然。因为她不认为这对她构成什么威胁。毕竟,她已经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了,有男有女。她的地位是没法撼动的。另外,她自己是好人家的女儿。她的父亲在县城里,开了个茶叶店。她的几个哥哥,也都是有模有样的,靠着勤劳,也都有一点小家业。陈美莲呢?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家里的其他人,对这样的消息也很木然。毕竟,是女人都会生孩子的。他们并不指望她生个什么孩子出来,但是既然怀了,也没什么好值得高兴的。高兴的只是陈美莲自己。但不管怎么说,周相贵带回来的消息都还是轻松的,尤其是打仗的消息。停止了,并且过去了,对所有的人都算得上是件好事。家里人都还为城里的父亲担心呢。在县里的不止是我母亲的父亲,还有她的两个哥哥,都在县中读书呢。住在乡下的人,总觉得城里虽然热闹,但也是最不安全的。周相贵说,城里甚至都没有听到枪声。他是半路上听来的消息。虽然是半路听来的,却是可靠的。他说他亲眼看到了战争在雪地上的痕迹,到处是弹坑,炮弹炸起来的黑土,洒在雪地上,就像大片的鸟粪。还有丢弃的军衣、鞋子、旗帜、草料,也有尸体,断胳膊断腿的,到处是血,和雪凝结成了一块,红得发乌,发黑。他在地上,还捡到了一些弹壳,黄铜的,亮晶晶的。大家都看了那些弹壳,有大有小。周相贵说,大的是机枪的,小的是步枪的。  我母亲从他手里得到了一枚弹壳,暗黄的,并不很鲜亮。她说她并不明白,为什么那种东西可以杀人。后来才知道,空掉的弹壳里原来填满了火药。弹头已经深入了某个人的身体里。甚至,她还得到过一枚完整的子弹,一枚手枪子弹,弹头居然是圆乎乎的,像个小馒头。它的样子一点也不可怕,简直可以说是可爱的。但是,这可爱的东西,只要深入到人体,一定就会要你的命,非死即伤。  在小时候,我也玩过弹壳,可以放在唇边,当哨子吹。  当然,需要一定的技巧。  外祖父李玉楼的故事  我一直试图给我的外祖父画像。  但是,外祖父没有留下任何画像。一直到很多年后,我在一个很小的档案馆里,查到了几张照片的合影。一张是盐业公司董事会大会合影,一张是当年的募集军饷出资人合影,再有一张是江淮银行搬迁时的照片,他有一个侧影。因为是历史档案照片,年代久远,加上保存得不好,所以,照片上的人物很模糊(原本人像就很小,只有黄豆粒一般大)。我看上面的人,都有着那个时代的人的固有特征:衣着简陋,古朴,表情茫然,目光呆滞。他们大多穿着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偶尔也有光着脑袋,或是梳着分头的(在那个年头,这可能算得上很时髦了)。其实也难怪他们表情僵硬,那个年代的人,可能把拍集体照,当成一件很严肃的事。毕竟那个年代能拍照的,都不是一般的民众。尽管有三张合影,我还是没能把外祖父认出来。这让我内心很愧疚。据母亲说,她的父亲是个长相很好的男人,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穿着长袍马褂,头戴礼帽,手里拖着一根黑漆的“文明棍”。  我外祖父的大名叫李玉楼。  对我而言,他也就是一个概念而已。  关于他的一生,其实婚姻关系在他的人生里起了某种决定性的作用。它是一种命运的转折,我从没见过这样明显的。他和我外婆的婚姻,我想大概是没什么新鲜的。旧式婚姻,都差不多。对于一般的家庭来说,也许婚姻就是互相艰难地解决糊口问题。但是,对我外祖父显然不是。  他一定是有不满足的。  我母亲说,她的母亲是个慢性子的人,做事说话,都是慢吞吞的。她中等的身材,脸上有些浅浅的麻,是小时候得天花留下来的。好在她皮肤很白,那点浅浅的麻点,几乎看不出来。可是呢,外祖父未必就不计较。据说外祖父在她进门前,并不知道她是麻子。当初相亲时,只是远远地瞄了一眼,感觉还不错。而这门亲事,当时是他的父亲定下的(父母定下的婚姻,子女是只有服从的份)。即使是新婚的晚上,外祖父也没能看出来。我想那时候,外祖父的家里,也没电灯的。母亲告诉我,她长到五、六岁的时候,去县里的镇上,才看过电灯。电灯自然是奇妙的。她当时一直也没想明白,圆圆玻璃泡里的东西,怎么会发出那么亮的光来,就像一个小太阳一样。  第二天早晨,外祖父看到了一夜缠绵过后的妻子的面容,心里略略有些不快。在以后的几年里,他们共同生儿育女。但是,他并没因此而变得释然。相反,他变得越来越介意了。婚姻生活越是平淡,人们就越是计较现有的婚姻。所以,他后来娶二房,也就是迟早的事情了。再说,像他那样的有钱人,如果不娶个三、四房太太,简直就有点不像话。人们会认为他的太太把他管束得太紧。而一个女人如果对自己的丈夫管束得太紧,是有违妇德的。因此,事实上他娶二房在我的外祖母那里,没有遇到任何的阻力。  有钱男人娶几房女人,是一种惯例。  违反惯例,其实就是违反道德。  他娶小,其实无关于道德,也无关于香火的传承。甚至可以说,也无关于他男人本性。他其实是借着这样的一个机会,显示他的主权。在他的父母面前,他很长时间就是俯首帖耳,惟命是从。虽然他一直是在家里掌舵的,但是,在礼节上却仍然是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一直在忍隐。到了遇见陈美莲的时候,他才决定要试探一下。其实,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却遇到那样激烈的反弹。激烈的反弹,也激发起了他昂扬的斗志。他想不通他为整个家庭操劳,心力交瘁,为什么他们还要对他这样的苛刻。他平时受够了家里的气。各种矛盾,都堆积到他的这里。他做的,全是棘手的事。他任劳任怨,没有抱怨过一次。为什么家人就不能理解他呢?  当然,这只是我后来的想像。但是,这样的想像在我看来,其实是比较合理的。因为据说外祖父当初把陈美莲带回来的时候,并没有打定主意要娶她。他对她并不了解。她只是他在路上“捡”来的。陈美莲倒也不隐瞒她这样的历史。后来每每说起来这段“被捡”的经历,都要对我的外祖父充满了感激。  陈美莲漂亮得就像是一朵花。  具体怎么个漂亮法,我是见不到的,听到的只是描述。但我能想像到她的漂亮。她肯定是漂亮的,否则也不会有那样的坎坷。既然是漂亮姑娘,免不了就要生事。穷人家的漂亮姑娘,还特别招人眼。一方面当然是由于人们惊讶于贫家出美女,另一方面则是富裕有钱人家的姑娘不会为了生计,经常出来抛头露面的。陈美莲是必须要抛头露面的。她从十二岁开始就帮家里干活了,有时到集镇上买卖米糠,或者是买些灯油。她那样的年轻俏模样,一下子就抓住了人的眼光。不管是多么穷困的年代,人们对美,从来就没失去过兴趣,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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