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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书城>历史小说>金石记
  春暖花开的季节,齐明刀来到了古都长安。  清晨,齐明刀从关中平原西北角的四郎河边起身,搭乘长途公共汽车直奔长安而来。四郎河流不很远便注入泾河,泾河再往东南流入渭河。公路沿着泾河边沿蜿蜒伸展,再离泾渭河交会不远的地方翻过渭河,再延伸不远就到了长安城。  齐明刀是头一回离家到几百里外的长安城去。事事操心的妈为他换了季,棉袄脱下,毛衣穿上。毛衣的毛是妈从自家养的羊身上剪的,线是妈亲手纺的,毛衣是妈亲手织的,而且用土法染过,染得不太均匀,白白绿绿,大老远看像是花毛衣。毛衣外边,套件旧军装。  那是叔父从部队上复员回来专门送给他的。原来说要送一身,因为他没有考上大学,就只送了一件上衣。他得了宝贝似的,压在褥子底下,平常不穿,外出或逢年过节才穿。几年下来,倒没有破损,只是洗刷得泛白了。裤子呢?是妈点灯熬夜,抽去棉裤中的棉絮做的夹裤。鞋呢?是妈新做的千层底条绒方口布鞋。外出的是儿,忙奔的是妈。古人说得真好,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想到妈,齐明刀的心里就暖洋洋的,像车窗外初春的阳光。  齐明刀带着妈的温暖,抱着一个系着红塑料绳,装酒用的纸箱靠车窗坐着。齐明刀谨慎小心的样子表明:纸箱里装的不是酒瓶。  齐明刀探头望望窗外,山岭渐渐被汽车抛在后边,丘陵平原渐次铺展开来。麦田返青,麦苗生长,麻雀乌鸦落进去便埋没看不见了。在这泾渭两河流域的山岭丘陵平原间,埋葬着周秦汉唐几十位皇帝和不计其数的王公贵戚和大臣将军。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埋人挖墓穴、掘土烧砖瓦、翻土地种庄稼,随时都有可能一镢头挖个钱罐罐。齐明刀把纸箱又往紧里抱了抱。  汽车翻过渭河桥行不远,齐明刀就看见了高楼参差林立的长安城。一看到长安城,齐明刀的心脏就像发情的雄鹿一样狂蹦乱跳,把胸腔撞得咚咚直响:长安城,这就是长安城!我看见你了!  汽车到西郊客运站,齐明刀双手拎着纸箱出站走上大街。齐明刀顺着大街两旁高楼大厦夹出的空间望去,望见了长安城的西城门楼。西城门楼耸立在城墙之上,顶端齐天,四周飘浮着云彩。齐明刀想起师傅货郎苗行前说的话,不登城墙,不上城门楼,便不算到过长安城。齐明刀迈开大步,随着大街上的人流往西城门楼走去。  齐明刀站在西城门楼前的广场上,眯着眼睛,心情激动地欣赏着西城门楼。西城门楼三层屋檐叠加,十二个翘角飞挂八方,中脊厚实平稳,首尾遥相呼应。楼上几列箭窗直窥西面开阔天地。城墙正中闪耀着三个巨大的金字:安远门。城楼两边,是笔直陡立的城墙,城墙下,是环绕而去的护城河。  齐明刀虽是初次看到长安城,可关于长安城的历史,师傅货郎苗已给他絮叨了不少。文王定沣,武王治镐,秦皇建都咸阳。汉王刘邦进军咸阳又还军灞上,而楚王项羽一来,一把火把阿房宫烧个精光。仅此一把火,项羽就该受垓下重罚。别看刘邦是个小亭长,却懂一些阴阳风水,得天下后将宫城移到渭河南岸。武帝刘彻秉承祖业,大兴土木,建了气势恢弘的汉长安城,可惜让乱臣贼子董卓给毁了。你想,毁了长安城,吕布能不提枪取他的人头吗?!隋唐时,李渊父子领兵取天下,又在汉长安城废墟偏东南的底窝上,建了唐长安城。  汉长安城西面有直城门,是丝绸之路的起点。唐长安城这安远门,是直通西城大道的起点。自安远门西至唐王朝边境,有一万二千里之远。每逢西北边关狼烟燃起,大唐将士便在校场誓师,然后出安远门征讨。将士出征,天子必然亲自送到安远门外,说一番保家卫国、建功立业、激励斗志、鼓舞士气的话,最后说一句:朕等你们凯旋归来,到时候朕在这安远门外摆千桌宴犒劳三军。将士们山呼万岁,敲着震天动地的金鼓,唱着气壮山河的出征曲,一路旌旗漫天,往西而去。  齐明刀听师傅货郎苗讲过不少长安城的史话,今日又看到长安城西门楼,心情格外激动,但他明白,要摸着长安城的灵魂,那还差得远呢。  这城门楼这么高哩,冒天哩,挨着云哩;窗户这么多哩,几排排哩;楼顶上的琉璃瓦那么亮,放着光彩哩!乡下人要是盖这么高这么大个门楼,压根儿就不用再盖上房了,光这门楼里就能住祖孙三代几十户人哩。城墙这么高这么宽厚,比电视上的万里长城还强哩。还有这护城河,灌满能撑大船哩!  这城门楼上没有一个人居住,全让马燕住着。马燕比乡下的春燕大,翅膀长,爪小腿短,歇栖在高处,起飞时一纵身,从门楼的窗台上跃向空中,在空气中下沉一段,再借势凌空展翅,冲天飞起。风起云涌,暮雨欲来时马燕就聚群高飞,结对盘旋,或者围绕城门楼,或者钻入云彩中。马燕吱吱鸣叫着生活在空中,吃空中的虫子,喝护城河的水。马燕喝水的姿势真是潇洒漂亮,一个俯冲,掠水面而过,水面泛起小水点。瞧这马燕,比乡下的春燕住得阔呢。我齐明刀要是一只马燕,住在这城门楼里,那我就是城里人了!那该有多么幸福啊!  齐明刀越过广场,径直走到城墙跟前,抱着纸箱仰头往上看。墙垛宽哩,像狮子的牙齿。师傅货郎苗说,城墙上能并排行走四辆皮轱辘马车,现在一看,果然信哩。光瞅这门洞,至少十几丈深哩。  齐明刀放下纸箱,用手摸着城墙。这墙砖比乡下人的炕坯还大还厚哩!不知是汉朝的?唐朝的?还是明朝的?风吹日晒雨剥蚀,砖面上掉片片,砖缝缝里生苔藓哩。我齐明刀要是苔藓,就生长在城墙的砖缝缝里;若是一根木楔子,也准能钉在这砖缝缝里!  齐明刀背靠城门楼的墙壁,看着城门洞。城门楼左右两边各有两个城门洞,中间一个大城门洞。  中间的大城门洞常年关闭,两边四个常年开放,开放到了不要门框门扇的地步。各式车辆和各色人物从左边门洞进城,从右边门洞出城。门户开放,自由得很,进去是城里,出来是城外。齐明刀看过电影《三进山城》,就在城门洞里打了三个穿堂过,觉得进长安城也不算太难哩。齐明刀望着进出城门的车辆、摩托,想城里人就是有福,说话不用嘴,走路不用腿,不是坐车就是骑摩托,至不行也骑着式样灵巧的自行车。唉,只有乡下稼娃[嫁娃:关中方言,城里人对乡下人的称呼,含憨厚淳朴之意,也含土老冒之意。]才用两条腿走路哩。  齐明刀抱着纸箱,立在城门洞口,觉得自己像一条寒酸的丧家狗。  再寒酸的狗也要拉屎尿尿。齐明刀这时候想尿尿了。齐明刀东瞅瞅西瞅瞅,就是瞅不到能尿尿的地方。要是在乡下,随便哪个墙拐角,随便哪片庄稼地都行,既方便又能当肥料。城里不行,要是夜晚天黑,兴许能往护城河里尿,反正护城河也尿不满。可现在是大白天,光天化日,人来人往,谁还敢往护城河里尿呢?判你个亵渎长安罪,那劳什子还保得住吗?!  齐明刀实在尿急,看到城墙根不远处有个人坐在桌子后面,急忙抱了纸箱走过去:“大妈,我憋尿。”  大妈看看他:“憋尿上厕所呀。”  “寻不着厕所嘛。”  大妈笑了:“头一回进城吧?头一回进城的乡下人都这样。告诉你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齐明刀抬头一看,面前果然立着三间一砖到顶的大瓦房,房上的门窗古色古香,门前挂着酒店望子一样的门帘。这房子齐明刀看见过几次,但咋样也想不到这房子就是厕所。乡下有钱人家的上房还没这房子好哩,放在这儿当厕所,可惜可惜!  齐明刀抱箱欲进。  “慢着。”  齐明刀止步回头。  “五毛钱。”  听说城里人看电影要买票,不承想这上厕所也要票。齐明刀憋得慌,顾不得争辩,掏出五毛零钱扔到桌子上,抱起箱子往里冲。  “慢着!”  齐明刀收住脚,心想咋回事么?这时帘子撩开,走出一个女子,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那女子倒没什么,齐明刀却红着脸,抱着纸箱蹿进男厕所,放下纸箱就撒尿。厕所里有位清洁工站在背后看着他。齐明刀尿了足足五分钟,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正享受轻松时,有人拍他肩膀,回头一看,是清洁工。清洁工指着墙上一个牌子让他看,牌子上写着:大小便不入池,罚款五元。  瞎了,撒在池子外边了。  清洁工向他伸出巴掌。他有些难为情,兜里只有十块钱了,再撒泡尿就全没了。  清洁工见他不想掏钱,说:“不罚款也行,罚劳动。把男女厕所齐齐打扫一遍。”  天,咱进城弄啥来咧?不成不成。  清洁工眼睛一眨:“还有一个办法。”  “啥办法?”  “拿你的破纸箱顶罚款。”  没门没门,画个圈圈套狼哩。  齐明刀权衡再三说:“还是罚五块钱吧。”说着掏出仅有的十块钱。清洁工接过去,掏出五块钱找给他。他想:城里人还是讲诚信,说罚五块就罚五块,一分钱都不多收。  齐明刀抱着箱子出来,清洁工没有继续打扫厕所也跟出来。齐明刀想:我交了五块钱,问个路总成吧?就问:“师傅,到小雁塔咋走哩?”  “嗨,好走得很,大雁塔隔壁么。”  大妈听到了,说:“你胡咧咧啥哩?闲得没事害臊人家乡里娃弄啥哩?”  清洁工:“问我到小雁塔咋走哩,我说在大雁塔隔壁哩,我顺嘴胡说了吗?”  大妈说:“快扫你的厕所去,扫不干净,当心管理员来罚你十块钱。”  清洁工折回厕所。  大妈转过头问齐明刀要地图不?长安城里的大妈真灵醒,一听问路就问要地图不。要哩么。大妈不光看厕所,身边还摆个小杂货摊,卖烟卖瓜籽卖水卖报纸卖地图。大妈拿份长安城地图给齐明刀,说五块钱。齐明刀接过去一看说不是标了四块五吗?四块五是批发五块是零售,不赚五毛钱我一大把年纪谷堆堆坐在城门楼外边下凉呀。齐明刀刚才还在心里骂清洁工是个坏蛋,大妈是个大大的好人。这回儿却想,城里人你白搭嘴问他路他就是坏蛋,你掏钱买他东西他就是大大的好人。  齐明刀急着要找到小雁塔安仁坊,可身上十块钱让罚去五块,就剩下五快了。买了地图就得饿肚子,可到不了小雁塔安仁坊,黑了就要睡在这城河边的石凳子上。齐明刀狠狠心咬咬牙说五块就五块,可你得搭一杯水给我,我走路走得远,渴得很。大妈说你买了地图,白喝两杯水都行。齐明刀买了地图,大妈拿纸杯给他倒一杯水,他喝了,大妈又给他倒一杯,他又喝了,顺手要把纸杯扔掉。大妈连忙阻拦,甭扔甭扔,说着指指路边一个戴黄袖章的人,说你一扔他就过来罚款。乖乖,上厕所撒不到池子罚钱,扔纸杯也罚钱,这长安城里弄啥不罚钱呀?罚就罚吧,咱个空口袋看他罚啥去?嗨吆,你带啥罚啥,你带个烂纸箱他就罚你烂纸箱。那咋办呀?扔到那里边呗。大妈指指不远处立着的垃圾筒。垃圾筒黄顶绿身子,齐明刀刚才还把它当邮筒呢。长安城真怪,街两旁立这么多邮筒干啥?  齐明刀把纸杯扔进垃圾筒,暗道,怪不得长安城的街道这么干净,原来有垃圾筒哩。哪像咱乡下,碎娃随地撒尿,牛羊顺街拉屎,弄得街道臭哄哄的。长安城里爱罚钱是爱罚钱,却比乡下干净文明。要是不爱罚钱,咋能干净文明呢?  得,别咸吃萝卜淡操心,长安城干净文明不干净文明是你个乡下稼娃操心的吗?你该操心的,是咋样尽快到达小雁塔安仁坊的无聚楼。  齐明刀蹲下身子,把地图铺展在膝盖上,仔仔细细地寻找,中学学的地理历史和看图识字回到家里没啥用,可一进城马上就用上了。他很快找到了小雁塔,也找到了大雁塔,哪里是隔壁?隔的壁多着哩!齐明刀把走小雁塔的路线牢记在心,收好地图,拎了纸箱,跟大妈打个招呼,走到广场中心,再一次把巍峨壮观的安远门城门楼看了一眼,拧身顺着河边大道,一路往南行走。齐明刀边走边寻思:刚沾城边,就遇到上厕所罚钱和买地图两档事,真要进到城里,还不知道要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哩。  走到城西南角,齐明刀看到一个气派的大门,门上挂着西北大学堂的牌子。那是一所著名的大学,齐明刀做梦都想上那所大学,可惜没考上。齐明刀真想进去转转,但想到自己这么寒酸,抱个纸箱在里面瞎毬转啥哩?算了,走吧!走过去的时候,齐明刀的心莫名其妙地疼了两疼。  齐明刀往前走不很远,到十字路口往左拐,又一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就看见小雁塔的塔顶了。齐明刀心喜若狂,不由加快了脚步。  到了小雁塔就到了安仁坊。齐明刀找到旧货市场,向一个年岁大些的人打听:老人家,到无聚楼咋走?老人见是朴实憨厚的乡里娃,就说,是金重廓金三爷家的无聚楼吗?  对对对,是金三爷家的无聚楼。  老人手往前指,说到第一个巷口,进去左手第三家便是。  齐明刀顺着老人指引的路线,很快到了无聚楼前。刚才看老人对金三爷的崇敬神情,便知道金三爷的名气在长安城里比雷还响呢,可是看金三爷的无聚楼,却稀松平常得很。虽是独家独院,院子里却比乡下人的院落小。院内两层小旧楼,不算高大,门窗也古旧,没有半丝儿豪华气派的样子,只是楼正中那块牌匾倒是蛮吸人眼光,上书三个描漆大字:无聚楼。  齐明刀迟疑着:该咋样跨进这无聚楼呢?  小小的齐明刀非常喜欢货郎苗,经常站在村口大路边的大槐树底下,翘首盼望货郎苗到来。  这是个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四郎河畔的山脚下。背靠山坡,面朝四郎河。村子处地偏僻,距县城远,距长安城更远。村边连一条直通县城和长安城的正经官道都没有。要去县城要去长安城就得过四郎河上的旧木桥,走上四、五里地,才到官道上,然后在官道边等汽车。汽车过来了招招手,汽车停了就上,汽车不停就继续等。由于地势太偏僻,弄得村子里连个商店都没有,村里人要买个生活日用品,就得上县城。可买寻常生活日用品,上县城就划不来了,划不来就等货郎苗。货郎苗一月半月,总要转过来一回。  货郎苗每回来,都要过四郎河上的旧木桥。  齐明刀只要听到拨浪鼓响,立即就往外跑。他妈问跑啥哩?拨浪鼓响哩!我咋没听见哩?你耳朵背。妈耳朵背,我娃驴耳朵灵。说话间,齐明刀早跑出院落跑到村口大路边的大槐树下,小手搭个凉棚一望,穿着蓝色或者灰色长袍的货郎苗挑着担子,正忽悠忽悠地过四郎河上的旧木桥呢。货郎苗过桥时把拨浪鼓摇得更响更急促,像是跟村里人打招呼:货郎来了。齐明刀听着拨浪鼓响,看着货郎苗挑货郎担悠忽自然的样子,觉得格外亲切。  货郎苗从不进村,每次都将担子停在大槐树的树荫底下,把拨浪鼓高举过头顶,使足劲猛摇一阵。听到拨浪鼓响,村里的婆娘媳妇姑娘便领着娃们来了。娃们腿快,早把货郎担围住,伸脖探头,指指点点地看货郎担里的货物。婆娘媳妇姑娘也随后走到跟前。  货郎苗并不急于卖货,又摇一阵拨浪鼓,高声唱到:“货郎儿,挑着担儿沿村串,鼓儿摇得欢。生意虽小,样样齐全。婆娘媳妇闺女听我吆喝声,杂色带子花丝线,博山琉璃簪;还有那,桃花宫粉胭脂片,软翠花冠;红绿梭布,苏杭绒攥,玛瑙小耳圈。有的是,牛骨梳篦,水晶纽扣,玉容香皂擦粉面,头绳儿红又鲜;新添的,白铜顶指,上鞋锥子,广条京针,时样高低梅花瓣,长安任家柳叶剪。”  货郎苗一唱完,婆娘媳妇姑娘们便嘻嘻哈哈拨开娃们,挤到货郎担跟前挑拣自家需要的东西,娃们并不退让,毛毛头从大人的腿缝里胳肢窝里探出来,点着指头问当妈的当娘的当姑的要这要那。东西拿到手的,便讨价还价,议定了便一手交钱,一手拿货,欢喜而去。  每次卖东西卖到最后,货郎苗都要取一样东西,跟谁家婆娘媳妇换一碗饭吃,麦饭、面条、搅团随便,主人给啥他吃啥。吃完笑着说,货郎担儿就这样,勾上鞋走路,搁下担儿卖货,吃的百家饭,住的百家店。  婆娘媳妇姑娘散去,娃们却围住货郎不散。娃们没钱买东西,却有时间看热闹。有时娃少了,货郎苗还给每人散一颗糖吃。娃们嘴里吃着糖,手上摇着拨浪鼓,跟货郎苗嬉戏玩耍。  有一回,齐明刀和另一个碎娃踢鸡毛毽子玩,猛一用力,毽子高高飞上空中,打住洋槐树的树叶子才掉下来,恰巧掉到货郎担上,把货郎担上的玻璃盖砸了。齐明刀吓坏了,拿啥赔人家玻璃呢?  齐明刀惊慌地看货郎苗,货郎苗并没有生气,而是一双眼睛诧异地看着那个歪斜在玻璃碎片中的鸡毛毽子。  货郎苗取过鸡毛毽子,就着太阳光仔细看。齐明刀想,要是喜欢,就拿鸡毛毽子赔他玻璃吧,大不了重做一个毽子玩。  货郎苗看过毽子,笑着说:“碎侄子,我这货郎担儿上的货,你随便挑两三样。“  齐明刀怯怯地:“我打了你玻璃,咋还能挑你货哩。”  “不是让你白挑,是拿货换你毽子哩。”  “喜爱就拿去,就当赔你玻璃呢?”  “我不让你赔玻璃,我让你挑货。”  “为啥哩?”  “你这娃灵醒,知道问为啥哩。告诉你吧,因为我喜欢你做毽子的两个旧麻钱。”  “嗨,旧麻钱又不能买东西,你拿去。”说着挑了一只博山琉璃簪,一个玛瑙小耳圈,一把长安任家柳叶剪,跑回去送给妈。妈高兴地舀了一碗面让他端给货郎苗,等他把面碗端到大洋槐树底下,货郎苗已经走了。走了不要紧,走了还来。以后每次来,齐明刀都要端一碗面给货郎苗吃。货郎苗香香地吃过几回之后,给齐明刀带来一本书,书名是《中国历代钱币图谱》。对齐明刀说,好好看,照着上面的模样给咱搜索收集,收到就给我,我拿货换,你不要货要现钱也行。  齐明刀看过那本书后,想到自己作毽子的两枚麻钱,凭印象与书上图谱一对,才晓得那是两枚一枚当十的大观通宝,其中一枚还是母钱。齐明刀不知道那两枚钱能值多少钱,只知道用它换回了三样令妈高兴了好一阵子的东西。妈头上别的,耳朵上挂的,手上用的,让村里的婆娘媳妇羡慕不已。  齐明刀放学回家,尤其是放寒暑假没事时,就背个馍兜兜到邻近的村子走街串巷寻麻钱去。几年时间竟然寻到不少麻钱。寻到麻钱就等货郎苗来,货郎苗根据麻钱的年代品相,有的拿货换,有的直接给现钱。爸妈见收麻钱能补贴家用,也就不阻拦。他看书上的图,识书上的文,再摸索寻到的钱,见得多了,过手得多了,把各式各样的钱全砸在肚子里。在与货郎苗的兑换中,也摸着那些钱贵重,那些钱一般般了。  不知不觉,他成了货郎苗的徒弟,徒弟给师傅孝敬了不少古钱币。  一天,齐明刀和货郎苗兑完钱,货郎苗不着急走,而是坐在担子上一个劲摇拨浪鼓。拨浪鼓苍凉的声音像是货郎苗内心的一声声叹息。齐明刀感到货郎苗有话要说。齐明刀感觉对了,货郎苗一边缓慢地摇拨浪鼓,一边严肃深沉地对他说话,那话语和拨浪鼓的声音一起潜进了他的耳孔。  收钱得用心哩,心用到钱才跟你有缘分哩。心要惊驴耳朵要尖。一有风吹,驴耳朵要像树叶子一样颤动哩。黑夜晚要趴在荒野里,耳朵紧紧地贴着土地,听钱在地下滚动的声音。钱在地下滚动,就像马群在地上奔跑一样,首尾相衔,马镫相撞,马蹄扣石,发出叮叮当当轰轰隆隆的声音。有的钱年轻,只跑了几百年,有的钱古老,跑了几千年。不管是几百年的钱还是几千年的钱,发着声响从你身边跑过时,你都要逮住它。不然的话,你的手就要成灰了。  齐明刀似乎立刻听到了地底下钱币滚动的声音,不过那声音不像马镫的叮当声,也不像马蹄的轰轰声,倒像是拨浪鼓的敲击声。拨浪鼓和货郎苗的说话声一样回响在齐明刀耳畔,齐明刀细细品味那话语,想到平时读的小人书和跑十几里路看的露天电影,走上革命道路需要指路人,货郎苗呢,就是他走上钱币道路的指路人。  齐明刀把心和耳朵又磨练了几年,把感觉磨练得非常灵敏。这几年,他经了许多事,识了许多人,找到了许多钱币。他在四郎河一带的名气也渐渐大了起来。有一天,信风一吹,他的驴耳朵树叶子一般颤动起来,他连忙趴到地上去听。他听到四郎河最上游驮马山脚下有钱币滚动的声音,而且滚上了地面。  齐明刀飞快地赶往钱币滚出地面的地方。齐明刀顺着草叶子的风,听到钱币滚到了他打过交道的通宝家,他便毫不犹豫地敲门进了通宝家。通宝拉住齐明刀的手说:“哥做梦都梦见你来哩。”齐明刀知道通宝这人仗仪爽快好打交道,忙回话给通宝戴二尺五,“哥是好哥,哥吃肉都想着给兄弟喝汤哩。”  “瞧你说的,哥吃肉兄弟吃肉,哥喝汤兄弟喝汤。”  “还是哥说的对。”  通宝媳妇麻利地抹净小桌摆好马扎子倒好茶。通宝说你到大门外头纳鞋底去,媳妇拿了鞋底针线往外走,跷门槛时回头瞄了齐明刀一眼。  齐明刀坐到马扎子上,端起茶碗说:“我一来,嫂子就成了铁道游击队里的芳林嫂,坐到村口树底下纳鞋底,你咋不让她揣颗手榴弹哩?”  通宝说:“没坐在村口树底下,就坐在门口石头上,有情况大声咳嗽一下屋里就能听见。这一带时常出东西,日本鬼子不进村,刀子却时常转悠呢。”  “瞧你把咱说成地下党了,干的都是秘密工作。”  喝茶中,通宝凑近齐明刀,附在耳朵跟前,悄声说:“这回坛场大,出了大半罐生坑货。”  齐明刀一听大半罐生坑货心就跳开了,但他丝毫不表露出来,拿得老老的坐着喝茶。  通宝说:“哥谁都没让看,专门等你哩。别人都是碎嘴嫩牙吃不了这么多,你眼眼稠路子宽,所以哥专门等你哩。”  齐明刀说:“是货不是货,先从眼下过。”  通宝说:“那当然那当然。”说着起身关好房门,从麦囤里拎出葫芦大个瓦罐,抠住底儿就要往桌上倒。齐明刀忙拦住,接过一看,果然大半罐生坑货。  生坑熟坑,是江湖行话。生坑货,指刚出土没动过手的古董。熟坑货,指没入过土或出土时间长了,汗手揉过的古董。古董行当的人说得形象,生坑货是姑娘,熟坑货是媳妇,用过没用过,行家里手一望便知。价值嘛,自然也是悬殊。娶个没划苞的黄花闺女是一个价,吃个二馍就是另一个价了。  望着大半罐花花绿绿的姑娘娃,齐明刀双眼一亮,亮的像空中划过的一道闪电。通宝说,奇怪,大白天咱屋里咋闪电哩?齐明刀说你屋里贮着宝哩,贮着宝的屋里就闪电放光哩。齐明刀一边给通宝戴二尺五一边掩饰自己不小心闪露出的目光。像通宝这样的人,不一定真识货,但却识得脸色,一丝丝细小的表情都可能被他逮住,成为要价的砝码。  齐明刀自自然然地和通宝说笑,去,把你和我嫂子昨黑了睡觉的粗布单拿来。通宝拿来,齐明刀叠成几叠,挪走茶壶茶碗,铺在小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从罐子往外拣取。这是行规:看货,分类,点数,然后说价钱。  精明的齐明刀在旧钱币买卖中独创了几个绝招。要是在冬天吹北风下雪片子时,齐明刀肯定会戴一顶旧毡帽,帽沿向上卷起,卷出一圈深沟,平时存放个香烟火柴什么的,关键时刻,假装取烟取火,却把古钱币出溜进去。可现在是初春,草长花开,棉衣早已丢剥,毡帽咋还能戴在头上呢?齐明刀早防着这一招呢,进门时,把被路边草叶上露水打湿的裤脚往上挽了两挽,那裤脚便和卷起的毡帽一样,圈着一圈深沟。  齐明刀暗自叹息:这墓主生前不是府库的保管,就是爱钱如命的花花公子。这批钱多而且杂,最多的是布泉和永通万国,其间夹杂着几样刀币。看到刀币,齐明刀的眼睛不由得变了色。但他很快移开眼光,想通宝要是有一本《中国历代钱币图谱》就糟糕了,自己就看不到这么多宝贝了。通宝顺手拿起一把刀币在指头上玩耍。  “这主儿也真是,把小刀子混到钱币里了。”  “这小子肯定昏了头了。”  齐明刀看看钱快拣完,说:“哥,烟瘾犯了,给根烟,点个火。”  通宝说瞧我失急慌忙的,光操心钱了,把兄弟喝茶吃烟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说着转身去取烟寻火。  啥叫兵贵神速?啥叫时间就是金钱?齐明刀在通宝转身寻烟火的工夫,两手双指一夹又一夹,六、七枚刀币就滑溜进了挽起的裤脚里。  通宝那里晓得,齐明刀随身携带着这么高明的口袋,又那里晓得,大半罐钱的钱稍子,让齐明刀神不知鬼不觉地攫走了。  齐明刀抽烟喝茶,说;“通宝哥,一共八类一百八十八枚,你再点一遍,看对不对。”通宝伸指便点,齐明刀说汗手少动,通宝缩了手,用眼睛默点着。点着点着眼就点混了,只得从头再来。他抱怨道,“这旧钱跟爷一样,点它时还得伺候它,哪有点新钱方便,指头一刺啦一刺啦多受活。”  齐明刀说:“急啥哩,慢慢点。”又说:“茶多了尿多,我去茅厕呀。”说着开开房门去了后面茅厕。  生坑货不能老放在裤脚里,走路一蹭一蹭,生坑成了熟坑,姑娘变成了媳妇,不值钱了。齐明刀蹲在茅坑石头上,取出六、七枚刀币,用烟盒里的金箔箔纸包好,塞进衬衣口袋。六、七枚刀币贴着齐明刀的心,很快被那颗突突跳动的心暖热了。  齐明刀回到屋里,通宝说:“我兄弟到底念过高中,数数准得很,一枚都不差。”  齐明刀拳起三指,让大拇指和小拇指翘着,像伸着两角的牛头,在空中晃了晃,说:六六顺是你的,六六顺上边是我的。  通宝那里经过这么大的买卖,心中欢喜得不得了,说:“兄弟说啥就是啥,哥不二价。”  齐明刀:“这么大个买卖,兄弟也没那么多钱,哥信兄弟了,兄弟打个条,东西带走,七天之内,把钱拿来。不信兄弟了,东西还放你麦囤里,待兄弟找个买主给你带来。”  通宝:“瞧你说的,咱兄弟俩谁跟谁呀,除了你嫂子不能共用,其他啥都不分你我,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还打啥条子哩。拿走拿走。”  齐明刀让通宝寻些废纸棉絮铺在罐子里,再小心翼翼地把旧钱币装进罐子,四圈和上面用废纸废棉絮塞瓷实,然后把瓦罐装进一个装酒用的空纸箱,又把纸箱装进一个大蛇皮袋子,扎好口,说兄弟不耽搁,七天内必定回到这屋里来。  通宝说甭急甭急,咋能叫我兄弟空着肚子走路呢,出门叫回媳妇,吩咐说给咱兄弟擀面。  齐明刀美美吃了两老碗浆水面,抹了抹嘴角,背着蛇皮袋子出了通宝家。通宝一直送到村口,兄弟,脚底下放快些,天黑前兴许能到家。  齐明刀望望山顶上的天空,说兴许有雨哩。通宝说春天的雨贵得跟油一样,掉不了几星星。  还真让齐明刀说着了,走到半道,乌云就从山顶那边滚过来,雨点子也淅淅沥沥掉下来。往年的春雨都是蒙蒙雨,今年的春雨却是匀匀的雨点子。  齐明刀不怕雨,旧钱币却怕雨。雨水若是顺着罐口渗进去,生坑姑娘就全洗成熟坑的媳妇了。  齐明刀看到不远处有十几户人家,便加快步子赶过去避雨。  齐明刀背着钱罐子,不想惹人眼,看到一户人家屋外有个牛棚,就钻进牛棚去避雨。牛棚里拴一头大花奶牛,奶牛见他进来,就哞哞叫着用犄角顶他。牛越顶他越往里缩,他越往里缩牛越来顶。他退到拐角再无路可退,牛角快要顶住他了。他猛一侧身,想逃出来,不料头重重地碰到一个木角上,疼得他大叫一声。这声惊叫,倒把牛吓得停在原地不动了。他一手摸着疼处,抬眼看那木角,竟然是架在牛棚横梁下的四个古旧的木屏风。  齐明刀忘了牛犄他的事,眼睛被木屏风吸引住了。木屏风上尽管落满灰尘,挂满蛛网,但木头的质地和上面雕刻的梅兰竹菊四君子和棋琴书画图案仍然依稀可辩。齐明刀用手抹了抹,用嘴吹了吹,天吆,黄花梨木的,少说也是四百年前的旧物。  那牛见齐明刀看木屏风,后退一步,猛地顶过来。齐明刀一趔,脚下一绊,差点栽个爬扑。瞎咧瞎咧,要是栽个爬扑,旧钱不撒一牛圈才怪哩。齐明刀拾身到一旁,看绊了自己脚的那样东西。乱草杆中露出一角,脏兮兮地沾满牛粪,牛粪里放着光亮。齐明刀绕过牛身用脚一拨拉,乱草杆里面立即露出一个浑身糊满牛粪的琉璃鸱吻。又是一件好东西!富人家盖房,用砖雕刻两个,立在屋脊两端,而这么大的琉璃鸱吻[ 鸱吻:chiwen中式房屋屋脊两端的装饰物。],齐明刀只在这牛圈里看到过。  屋主听见牛叫,出来了。  齐明刀见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说:“老叔,我不是偷牛的。”  “不偷牛跑牛棚里弄啥哩?”  “避雨。”  “避雨不到屋里避,跑到牛棚避啥哩?”  “幸亏到牛棚里避。”  “咋,看到比牛更值钱的东西了?”  “放到牛棚可惜了,风吹雨淋,日月长了就朽坏了。碰到识货的,晚上悄悄卸下来,肩上一扛,黑夜里风跑三五里就毕失[ 毕失:关中方言,愿意指垂死之人康复无望,引申为完蛋。]了。”  “牛棚比屋里安全哩,奶牛比狗厉害哩。谁能想到牛棚里藏着好东西呢?没想到叫你碰上了,可见你跟那东西有缘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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