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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德厚小心翼翼地拉开抹过机油的门栓,兜头扑来一股劲嗖嗖的冷风,心头猛然一缩,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瞬间的犹豫使他的身子呆在浓浓的暗夜中不过定格了片刻,便返身锁上大门,将披着的夹衣套在身上裹紧,很快走下台阶,变成了一个逗号般的黑点向暗夜的深处浮去。  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脱,他自言自语地咕哝道。  身影的黑点与浓浓的夜空渐渐融为一体,赵德厚的眼睛也慢慢地适应了这包裹着他的浓得似乎有点化不开的黑夜。其实,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分毫不爽地走到那个想要去的地方。在这方圆不足十里的楚庄村,他不仅生活了六十多个春秋,更以一个支部书记的身份奇迹般地主宰、左右了楚庄村自解放以来四十多年的所有日子,哪怕在“文化大革命”时期那狂风骤雨似的横扫中,也未有过丝毫动摇。楚庄村的山山水水、田土地亩、每家每户,乃至沟沟坎坎、坑坑洼洼、一草一木,他实在是熟悉得再熟悉不过了。  风越刮越大,不知不觉间,空中已开始飘洒起粉末般的毛毛细雨。不一会,脸上就有了凝成的水珠向下滚动。他伸出右手抹了抹脸颊、额际,又伸开五指,习惯性地将一头依然乌黑浓密的头发向后梳了几梳。将一只湿漉漉的右手在披着的夹衣上揩了几揩,就有了一种秋天的凉意。心里不免生出一番感叹,前几天还是燠热得赤裸全身还嫌不够,恨不能剥下一层皮来才算痛快的天气,刚刚入秋,就有一股明显的凉意浸透全身,这季节的转换实在是太快太厉害了!  那么人呢?人的变化与衰老也一如这季节的转换,令人无法抗拒。前些年,赵德厚心底压根儿就没有过年龄与衰老的概念,可是,一过六十,他就明显地感到了身体的自然变化,腰身、筋骨没了过去的灵活,动作日渐迟缓,一些关节部位也开始跟他过不去,不是这里痒痒,就是那里痛痛,弄得他颇有一种“身无宁日”的感觉。但是,他没有跟任何人谈起过身体的这种变化,特别是在那些抛头露面的场合,人们见到的仍是几十年来一直充满着威严自信、青春激昂与潇洒自如的赵德厚。“赵书记啊,你这几十年来硬是一点变化都没得啊!”“老赵,你这副样子看上去哪象是六十多岁的人啊,不知底细的,还以为你没得五十呢。”曾有不少人当面赞叹他的身体。六十岁以前,他也确曾为自己拥有如此强壮健朗的身体而感到自豪。可是现在,他的心头却常常地泛起了一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但他得撑着,强打精神硬撑着已日渐松垮的骨架,尽量保持过去的风采,维持昔日的形象。  最近一段日子,他深深地感到了这样硬撑苦熬着的极度疲累。每当回到家中,他就觉得全身散了架似的,变成了童年印象中他那早已过世的母亲摇着一辆吱吱呀呀的木制纺车而纺出的一根软乎乎的棉条。于是,衔一支香烟,思绪随那缭绕的烟雾飘荡,就有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孤独与空虚。恍惚中,他觉得自己突然间一脚踏空,身子落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峡谷随风飘转,转得他头晕目眩无法自持。他受不了这种没完没了的飘转,想抓住什么稳固全身,可弥漫在周围的是一片无尽的虚空,什么也抓不到;那么,就加速下坠吧,尽快坠入谷底,只要脚底有个支撑,心里也算踏实了啊,可连这也不能做到。他无法稳固其身,也找不到一块落脚的实在。就这样飘啊飘转呀转的,多少个漫漫长夜,就在这种恍恍惚惚、朦朦胧胧的状态中悄然逝去。  他把这种现象归结为一个词:衰老!  是的,老了,我老了!  老了就老了,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你不得不服!既然老了,有些事情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了。不说别的,就拿这顶至今仍戴着的支书头衔来说,也早该有个新的归宿了。  几年前,镇党委就跟他婉转地谈到了这一令他十分敏感的话题。他听后愣了片刻,但很快就明确表态,当即说了两点:一、他虽年届六十,但人老身不老,一颗革命的红心更是闪跳着青春的火花,他要象当年的诸葛亮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二、村里暂还没有合适的接班人选,他表示要以尽快的速度物色、培养好一个德才兼备的年轻人,顺利圆满地做好交接班工作。  赵德厚将话说到这样一个程度,不谈别的,即使从安定团结的角度出发,镇党委也只得将这一议题搁置下来。  自那次谈话过后,他的心头就有了一种强烈的忧患意识。他想得最多的是,一旦失去了楚庄村这至高无上的“土皇帝”宝座,他的生活将会出现一些什么样的变化呢?人们将会如何看他待他呢?他该怎样打发消磨下台后所要面对的日子呢?……一想到这些,心里头就怪怪地不是滋味。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归宿,要是能够象诸葛亮、毛泽东、周恩来等历史伟人一样死在自己的职责岗位上,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可是,世道变了,老黄历已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一页页地翻过去翻到了尽头,他不得不冷静地面对现实。  于是,他就有了一份私心,不能将这位置让给别人。适逢二儿子赵训武解甲归田,从部队退伍回家,他便把二儿子视为自己心目中的接班人加以培养了。在中国,子承父传,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儿呢!不说过去的皇帝,就拿他最崇拜的毛主席来说,也是把他的儿子毛岸英当作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的,要是毛岸英没有牺牲在朝鲜战场上的话,那么中国的历史,肯定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走着想着,赵德厚突然停住脚步。一抬头,他就站在了刘明月的屋门前。几乎没有辨识,仅仅凭借感觉,不知不觉间,他就来到了最近两个月来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一步跨上台阶,面前矗着的是两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他一把抓住门环,稍稍用劲往里一推,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虚掩的大门顿时裂开了一道缝隙。赵德厚尽量克制内心的激动,回头紧张地望了望,没有发现半点异常。他赶紧脱下裹着身子的夹衣,揩了揩被雨雾淋湿的头发、脸颊,猛一用力,将右边的一扇木门完全推开,身一闪,在一阵关门、栓门的响动声中,赵德厚便被一座土砖机瓦房吞没了。  准确地说,赵德厚不是被瓦房,而是被刘明月那动人的温柔给吞没了。  他穿过堂屋,径直奔进内房。刘明月虽已躺在床上,但她没有入睡,仍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如约到来。赵德厚看了看墙头的石英挂钟,不迟不早,正好十二点。经过一天的劳累,楚庄人一般在晚上十点就爬到了床上,十二点,是他们睡得正香的时刻。整个村庄,沉浸于一片宁静安详的海洋之中,一两声狗吠与夜鸟的哓叫不时传来,将这充满凉意的秋夜衬托得更其幽静详和。  “来了?”刘明月明知故问道,将一本不知从谁手头借来,早已翻阅陈旧的《知音》杂志扔在床头,慵慵地伸了一个懒腰,扯出一个并无睡意的长长呵欠。  “说好了的,怎能不来呢?”赵德厚以强调的反问语气回答道,目光停在她的脸上,紧紧地粘着就再也不想离开。  床头柜上的台灯那桔红色的光芒照着刘明月温柔的脸庞,给她的娇美更加增添了几分亮丽的色彩。赵德厚心头一阵狂跳,喉头咔咔地响了两声,有一种异物堵塞的感觉,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好在此时此刻,言语已成多余的赘物。他什么也不必说,什么也不用说,行动的实在与坚挺远远胜过语言的空洞与柔弱。他需要行动,刘明月也需要行动。行动就是一切。  于是,一股不可抵御的激情控制着赵德厚的身体,他变成了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言语的动物,以泰山压顶般的姿式扑了过去,一任本能的冲动在刘明月的身上尽情地发泄。  就在他们身体相触的一刹那,刘明月伸出左手,“啪”的一声响,她旋动着按钮,将台灯关熄。  周遭的一切,沉入了远古的黑暗。  他们以一种人类千百年来从未改变的原始方式重复上演了一幕亚当和夏娃偷食禁果的故事。  抱着刘明月柔嫩白皙的胴体,赵德厚觉得拥有的是一轮火红的太阳,他的全身在这滚烫的灼烤中仿佛彻底融化……恍惚中,他又觉得自己进入了一道幽长的隧道,里面流淌着甘冽的清泉,泉水激荡,叮当如佩环作响。他便在这叮当悠扬的乐曲声中溯流而上,追寻到远古的源头,一片又一片从未见过的瑰丽景致在他的眼前不断闪现……  没想到,真没想到,在这人生的暮年,他还能体验到这般的乐趣。他在一种痴迷的状态中进入了快感的峰巅,尽情地享受着,感到全身都是充沛的精力、青春的勃发与火热的激情。  我还象一个老人吗?谁说我已是六十多岁的老头?我年轻,我比二十岁的小伙更具活力!我自信,我昂扬,我勃发!我是谁?谁是我?我是什么?我有年轻人的激扬,有中年人的成熟,更有老年人的深邃!这就是我,我就是赵德厚,哈哈,这就是永远年轻永远风光的赵德厚啊!  他的灵魂仿佛离开了躯壳,以一种超然的姿态俯视着正与刘明月纠缠得无法分解的肉体。  他已然跃上了一座巍然耸立的高峰,为自己的成功陶醉得忘乎所以,飘飘然如入仙境。  突然间,他越过峰巅,往前跨了一步。顿时,他的身体快速地向下坠落。他使出全身解数,努力让自己不再下坠。可是他做不到,怎么也不行,就连抬头回望一下自己刚刚攀登、体验过的高峰也无法做到。还没容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他就“砰”地一声跌回地面。  他又回到了现实,灵魂与肉体合为一体。他感到了大地的坚实,感到了席梦思的柔软,更感到了刘明月的温馨。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但他仍与刘明月紧紧地拥在一起。  狂巅过后的虚脱使得赵德厚气喘如牛。他仿佛变成了一瘫稀泥流动着漫向床铺四周。不行了,老了,真正的老了,再不能象年轻时那样狂热了,人生有限,这生命实在是太珍贵太珍贵了。  在颠狂中如赶集般涌出的汗水使得他象刚刚游泳上岸似的,身上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的。热汗变冷,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感到了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时令已是初秋,而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寒冬了。不知怎的,他突然就想起了人们常常挂在口头的“秋老虎”这个词语。进入秋天后,常常还会出现如夏天般炎热的反常天气,村人便将这种现象称之为“秋老虎”。那么,他刚才的颠狂,是不是也有一点“秋老虎”的味道呢?  想到这里,他更有了一种生命的紧迫感。干完今年,无论如何,得将支书的位子让给儿子赵训武了。他的生命不多了,要留一点时间给自己才行。过去,他总是留恋着几十年来稳坐不垮的位置,怎么也舍不得下台。可是,自从跟刘明月好上后,他似乎看穿了一切,什么都想得开了。何况,由着自己的儿子来接班,不就跟自己在台上是一回事么?过去,健在的皇帝老子将宝座让给儿子,这让位的老子就被尊为太上皇给供着,虽不操心管事,但仍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天下老子第一呢!那么,等过完今年,明年一开春,就让现在已是治保主任的赵训武上台,老子也要尝尝当当太上皇的滋味了。  “累了吧?”这时,刘明月的一双柔手勾着他的脖子问道。  “还行。”他尽量使自己的喘息显得平稳一些。  不行也得说行才行啊!什么都得硬撑着,说到底,人生就是一种力量的支撑,没有支撑,轰地一声就跨了,蹋了,什么都要烟消云散了。  “汗,全身都是汗呢。”刘明月的语气里有着一丝惊奇,她赶紧扯过一条枕巾,一边抚摸,一边在他身上慢慢地揩拭着。  没想到,真没想到,他赵德厚还能在妻子病故二十多年后的今天享受到一个年轻漂亮女性的温柔。可人生就是这样古怪,一些连做梦也不会想到的事情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发生,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荒唐吗?表面看来,这事儿的确有点儿离谱。刘明月还只有二十五岁,他赵德厚要大她整整四十个年头。在他的四个儿女中,老大赵训文今年三十五,就连最小的幺女儿赵训泉也有二十四了,只比刘明月小一岁。而在楚庄村,六十多岁的老人中,有好几个的孙儿孙女都有了刘明月的这个年纪。严格地说,刘明月也可以算得上是他赵德厚的孙女辈了。可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在年龄上可以做为孙女的女人正以她的似水柔情抚慰、激活了他的一颗苍老如世纪、干涸如枯井般的心灵。  这件复杂得似乎难以想象的事情,发生起来却是那么简单快截,事后想来,就连赵德厚本人也感到十分惘然,不由得时时怀疑它的真实。  故事的发生跟那些广为流传、俗得不能再俗的英雄救美人的故事颇有几分相似。  这天,赵德厚在县城参加了为期三天的县委三级扩大会议赶回楚庄,刚刚跨上横卧村头的那座石拱小桥,就有村民告诉他,刘明月还不到两岁的小男孩果果突然患病身亡。  乍听此言,赵德厚一愣,就想刘明月这娃的命也实在是太悲太苦了。半年前,刘明月在外做着泥瓦工的男人张老二因为包工头偷工减料,一座快要完工的高楼突然倒塌,他来不及躲闪,被砸得血肉模糊,连一具完尸也无法收到。刘明月抱回村中的,唯有一个精致的骨灰盒而已。她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竟晕死过去好几次。当时,赵德厚以一个领导和长辈的身份对她百般劝慰,要她为后代着想,为今后的日子着想,他还拿着一笔抚恤金代表村委会,送到了刘明月手上。此后,赵德厚的心里,便有了一份记挂,总要抽空看看她,问她有没有困难,需要一些什么帮助。刘明月的娘家位于邻省湖南,父母已经病逝,亲人中只有两个早已成家的哥哥。于是,赵德厚希望刘明月能继续留在楚庄,并积极为她物色介绍合适的男子,希望她忘掉忧伤,尽快地重新组合一个新的家庭。时间一长,刘明月便从深深的悲伤中挣扎而出,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她带着孩子果果,脸上又开始日渐露出笑容。于是,刘明月的事情就慢慢地在赵德厚的心里淡了。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命运的魔鬼竟牢牢地纠缠着她步步紧逼,半点也不肯放松,眨眼间又夺去了她心中唯一的希望--宝贝儿子!一个柔弱的女子,怎能受得了这等残酷的折磨与打击呢?这不是活活地要她的命么?!  顿时,赵德厚心急如燎,赶紧加快脚步,一阵风似地往刘明月家中赶去。  沿途,赵德厚与村民们匆匆地打着招呼,并了解到,果果已于夭折的当天晚上,就给葬在了鸡母山中的一棵小树旁。为了使刘明月尽快地忘掉一切,村人没有让她知道儿子的葬身之地。不断的打击,使得刘明月似乎变得有点麻木不仁了,她并没有象失去丈夫后那样的呼天抢地、嚎啕大哭。抱着死去的儿子,刘明月的眼泪虽然象没有断线的雨水那样流淌不止,但表现得比较平静。可是,邻里乡亲分明从她那呆愣的神态、散乱的目光中看出了她的反常与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绝望。于是,大家皆百般劝慰着她,特别是跟她相好的那班青年妇女,更是开导着要她想开一点,并接她上她们家中去住。可她婉拒了,要大家不必为她担心,说她已经经受过失去父亲、母亲,然后又是丈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再大的悲伤与痛苦也熬过来了,这次,只要时间一长,她也就会慢慢地好起来的。人们相信了她的话,不管怎样担忧与劝导,可生活最后还得靠自己才是呀。  赵德厚赶到刘明月屋前,发现两扇大门紧闭,就想,自己机会不好,来得可真不是时候,碰巧她不在家中,肯定是被哪位好心的想开导帮助她的村民给接走了。那么,就晚些时候再来看看她吧。正要转身离开,他突然发现,两道门环下垂,并未上锁。照此看来,刘明月并未离家,而是将自己关在了家中。此刻,她会在家中干些什么呢?大白天将自己闭在家中,只能是躺在床上睡觉了。睡觉?难道仅仅是睡觉吗?不,不可能是在睡觉,也许……也许……他不敢继续往下想,但又不得不想。为了解开心中的疑虑,赵德厚顾不得打搅与惊扰,一步跃上台阶,使劲地拍响门环。  “小刘,开门!小刘,你怎么不回答我?我是赵支书,赵德厚啊!刘明月,你听见没有?快点开门!”可不管赵德厚怎样大呼小叫,屋内就是没有半点回应。  赵德厚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急了,抬脚猛踹大门。踢了两下,他发现,里面关得死死的。楚庄村家家户户,大门后顶着的都是一道粗大的门栓,相当牢固,猛一下子没有可能将它折断。赵德厚想去叫人,但他感到了时间的紧迫,他担心稍有延迟,一切都将变得无法挽回。急中生智,他就想到了厨房房门。在楚庄,厨房都是搭在正房旁的一间偏屋,偏屋矮小,只有一扇边门,门后的装置也是一道小巧的木栓,比大门的要脆弱多了。赵德厚站在厨房门前,憋了一口气,抬起右脚,用力踢去。“砰”的一声响,只一下,眼前的边门就变得歪歪斜斜,一副欲倒未倒的样子。赵德厚又是一脚,腰一弓,从那踢开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奔进堂屋,里面空空如也。他不敢怠慢,赶紧一把推开内屋房门。顿时,一副可怕的惨景映入眼帘:房梁上,悬挂着一个穿戴齐整的女子,从屋顶机瓦透进的光亮中,这女子披头散发,伸吐长舌,现出狰狞恐怖的面孔。赵德厚乍一瞥见,他这个一辈子从来不信鬼神的老党员也给吓得连连后退,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惊叫。但是,他很快就使自己镇静下来,“啪”地一声拉亮电灯,将那已被蹬倒在地的木梯扶正,搭在房梁上,鼓足勇气往上攀。然后,他灵巧地解开套在刘明月脖子上的绳子活扣,将她抱了下来。  他将刘明月抱到床上,右手食指放在她鼻前,竟感觉不到半点气息。他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了,左右手攥紧她胸前的衣衫,猛一用力,只听得一阵脆响,几粒扣子蹦跳着掉落在地;再一用劲,胸前的第二层衣衫也给撕裂了;内里是一件无领无扣尼龙衫,赵德厚往上一掀,呈出了一片耀眼的雪白。他稍稍迟疑,就毅然地将一张宽大的手掌放了上去。很快地,他的掌心就感到了一阵微弱的心跳。活着,她还活着,顿时,他的心头漫过一阵狂喜,赶紧将那粗糙的右手从刘明月的胸口移开。雪白的光芒似乎刺痛了他的目光,他双手搓动着,不知所措地搓动着。脑里涌动着的唯有一个念头:救人!救人要紧,其它一切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什么也不要拘束,什么也不要顾忌,生命就是第一。这样地想着时,他的一张嘴就凑了过去,盖在了刘明月那乌青的唇上,开始做着人工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明月醒了。意识又回到肉体,头脑慢慢地清醒过来。她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幕难以置信的情景。于是,她又慢慢地闭了眼睛,努力回想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想着想着,电线接通,她明白了她曾经做过的一切,也知道了现在的处境。此刻她急切想要知道的,就是伏在她身上做着人工呼吸把她救活的男人到底是谁。她不敢睁开眼睛,她害怕这个令她心灰意冷曾经拒绝过的世界。可是,悠悠然地转了一圈,她又回到了人世,她不得不睁开双眼,她无法抗拒命运的捉弄与安排。  她慢慢地、非常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的世界鲜活生动,顿时,她就感到了生命的珍贵与人世的可爱。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内心深处喷薄而出,将无奈、舒畅与喜悦等多重复杂的情愫融于一体。  “醒了,刘明月,你醒了,你活过来了!”赵德厚惊喜地呼叫着,一张大嘴离开了刘明月的双唇,但全身仍紧紧地压着她的上身。  刘明月没有回答,却有一串泪水涌入眼眶,顺着眼角往下滴落。  “别哭,不要伤心,只要活了过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赵德厚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她的双臂。摇着摇着,一低头,刘明月胸脯正在闪烁的白色光芒正笼着他的全身,一对饱满而坚挺的乳房紧紧地攫住了他的目光,滋润着一颗干涸多年的心灵……顿时,他象一个在沙漠跋涉中早已干渴得嗓子冒烟的旅人遇到了一汪甘泉,激动得全身颤抖,拚命地吮吸起来……  一桩难以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男女情事就这样奇妙而自然地发生了。  激情消失,赵德厚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支书身份与年纪的老迈,不禁为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万分羞愧。自打妻子高家秀病逝后,二十多年来,他赵德厚强烈地克制着体内那不断冲动的生命本能,为了好好地将四个儿女抚育成人,担心他们受到继母的歧视而造成心灵上的创作,他婉拒了不少好心人的提亲。在家中,他是父亲,又是母亲,含辛茹苦地拉扯着四个孩子,盼望他们早日长大成才;在村里,他是支书,一村之主,一举一动,都要维护自己的威信,不能有任何越轨行为。中年丧妻的赵德厚,无论外表长相,还是个人本事,都是颇有几分魅力的。自自然然地,周围就有不少崇拜他的女人。曾有过好几次那样的机会,且大多都是对方的主动,但赵德厚总是亮出一副铁石心肠,毫不犹豫地抗住了那些十分妖艳,比魔鬼还要魔鬼的女人。于是,他的不近人情与冷漠古怪就在村里的女人圈中传开了,有人甚至说他早已丧失了一个男人的资格,患有高度阳痿的重病。当然,这样的传闻免不了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流进他的耳中,他听后,只是摇了摇头,淡淡地一笑,显得不屑一顾。可心中,却在想道,他为了抵御女人的诱惑,压抑体内的冲动,该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啊!  他安全地度了生理的危险期,迈入六十花甲之时,不禁吁了一口长气,为自己这些年来坚耐的毅力感到自豪。六十了,衰老了,火气退了,再也不必担心为男女之事犯下什么过失了……  可是……可是,他竟偏偏头脑发昏,迷失于一片温柔的密林,没能保住自己的晚节。他不敢面对刘明月雪白的赤裸,更不敢看一眼自己摊在床上的这具已近干枯而丑陋的身子。他的欲火不仅没退,更以二十多年来丰厚的积蓄储藏如火山般地突然爆发了。如果不是发生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赵德厚真是难以相信,一具干瘦的躯壳,还能燃烧如许冲天般的熊熊烈火,这也算得上是一桩令人惊叹的奇迹了。  奇迹也罢,平庸也好,他不能就这么永远躺着,总得面对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才是。他不得不睁开双眼,翻了一个身,将右手按在刘明月的胸脯上,喃喃说道:“小刘,是我的不对,刘明月,我不是人,我有罪,我对不起你……”说着说着,浑浊的老泪就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刘明月呆呆地望了片刻,轻抬玉腕,慢慢地为他揩着眼泪:“不,是你救了我,你没有错,你是人,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她说着说着,猛一翻身,丰腴白皙的身体竟压在了赵德厚胸上。她用力抱住他的脖子,一边狂吻,一边大声说道:“我要你,要你,你就是我的依靠,就是我的希望,就是我活着的一切的一切……”说着说着,鼻子一抽一缩,竟象一个小孩般嚎啕大哭起来……  “明月,我的宝贝明月,我的心肝--”他的胸腔深处,竟轰响起这透入骨髓的共鸣。  他们就这样好上了,好得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隔不了三、五天,,就要约会一次。赵德厚虽有一种被掏空了的感觉,但他享受到了生命的真实与欢畅,坠入此中流连忘返。  一对差异太大的情人,他们不敢想象事情的结局,忘了周围的一切,抓紧机会,充分地享受着所拥有的每一时刻……  一阵几至晕眩的虚脱过后,赵德厚昏昏沉沉地躺着,躺着,精力又开始慢慢复原,,一点一滴地回到体内。  “当--当--当--”墙上的挂钟敲了三下,赵德厚赶紧坐了起来,摸索着穿衣套裤。他不能在这儿入睡,他担心一睡不起睡过了头。他可不能让别人抓住任何把柄啊,要是发生半点闪失,那他一世的英名,可就全都栽了、完了!  下床后,他没有象往常那样悄然离去,而是旋开台灯,调到适当的亮度,打量着刘明月带有玉色光泽的赤裸胴体,然后,情不自禁地从上到下,吻了个遍。站起身,又与刘明月约好了下次相会的日期,道过别,又呆呆地站了一会,这才依依不舍地走出内屋。  刘明月也套上内衣,相跟着送他出去。此前,每当赵德厚闪出屋外,她就不失时机地在他身后合上两扇厚重的大门。  这次,赵德厚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栓,一道宽大的缝隙豁然裂开,他正要侧身出门,却有两个高大的人影立在台阶之上,堵住了他的去路。  “赵支书,我们站在外面已经吹了三个多小时的冷风了!”  “就是还等三个小时也是值得的,我们总算抓住了你这条披着人皮的色狼。”  这低沉的声音犹如空中响起的两声惊天霹雳,震得赵德厚全身发颤。顿时,只觉得双腿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瘫了下去……  “啊--”他的身后,响起了刘明月吓得魂飞魄散的一声长长尖叫。  “赵支书,捉奸捉双,这下还有什么话可说吗?”  “铁的事实,谅你也不敢不承认罗,哈哈哈……”  完了,完了,全完了,名誉、威望、尊严、地位……一切的一切,就在一瞬间全部灰飞烟灭了。  这时,他想到了今晚拉开自家门栓时那兜头扑面的嗖嗖冷风,想起了心头曾经有过的不祥预感。是福不用躲,是祸躲不脱。既然来了,除了默默地承受外,他无法反抗。现在,他也不得不相信命运了,个人的力量与谋划,在强大的命运面前,是显得多么的微弱渺小啊!  此前,他不是没有想象过这样一种抓奸的场面,也想到过因此而将遭到的所有惩罚,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报应来得这么迅速而突然。  最为关键的是,它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于是,他又坠入了那没有抓握与着落的万丈峡谷,身子在无尽的虚空中悠悠扬扬地随风飘转,寻不到半块栖身之地。  随着举世瞩目的长江三峡工程截流日期的一天天逼近,赵训文所在的三峡文物考察抢救工作队的日程安排也更趋紧张。作为副队长的他,自从进入三峡库区以后,脑里的神经,就如搭上箭矢的弓弦,一天到晚绷得犹如一轮满月,不容他有半点松弛。  透过表面的紧张,深藏在他心中的,是时刻涌动着的惊奇、感叹、欣喜与自豪。他们发掘、出土的文物种类之多、数量之大,价值之高,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早在三峡工程上马之前,长江截流的时间就已定于1997年;1997年1月2日,新华社发布了一则消息,更是将三峡大坝合龙的日期明确定在当年的11月。长江截流后,江水改走人工明渠,水位将一下子提高10米,即由现在的海拔65米增加到75米。一线水位以下地区的文物,已面临着遭到淹没与毁弃的严重危险。一旦错过时机,对中华民族的历史与文明将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与遗憾。对此,有关部门极为重视,特地安排了一项数目巨大的专款,用于抢救三峡库区内即将淹没的文物。于是,一支临时组成的三峡文物考察抢救工作队很快成立,文物的“大营救”工作也就进入了紧锣密鼓的非常阶段。赵训文作为一名在历史考古领域颇有建树的武汉某大学年轻副教授,很自然地成为考古工作队的最佳人选,并担任了副队长的行政职务。  工作队进入三峡一线库区后,又划为几个小组,分赴文物密集的重点所在,开展发掘抢救工作,在短短的几个月里,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他们在香溪河滩上的官庄坪遗址,挖掘了9座东周时期的古墓葬,出土了一大批珍贵的东周文物;  在秭归县城对岸的庙坪遗址古墓群,首次发现了新石器龙山时期地层,开挖出东周、汉、六朝、宋以及明清时期墓葬多达107座;在土地湾汉代遗址发掘点,出土了一大批将孩童遗骨装在罐中下葬的“瓮棺葬”;在兴山县古夫镇移民工程工地,发掘汉墓13座、汉窑2座,出土了大量纹饰清晰、符号独特并有确切纪年的汉砖,其种类达到70多种,构成了一组奇特的汉砖文物系列……  与地层发掘相对应,地面文物的抢救工作也在同时进行。他们对桂林村等20多处庙宇、祠堂、民居等古建筑进行了拍照、摄录、勘测,买下了具有清朝特色的整体构件和残质,为日后的迁建复原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此外,他们还开办了考古培训班,在当地招收具有一定文化与业务基础的学员,进行考古人才的培养工作。根据三峡工程的分期完成及水位的不断上升,整个文物的发掘与抢救工作最早也得延续到2008年才能结束,因此,对当地考古人才的培养也就显得格外重要。  出于一种高度责任感的驱使,赵训文与队友们竭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做着应该做的一切,努力使库区文物的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白天,他带着一批队员在野外发掘,严格按照考古学的有关要求,对发掘出来的人工遗物全部采集,一件不漏;夜晚,则进行室内整理,分门别类,认真记录,并开展一些具有建设性与开拓性的研究工作。有时,赵训文一熬就是一个通宵,几乎达到了玩命的程度。几个月来,眼眶一天天地凹陷下去,围在眼眶周围的一道黑圈也越来越浓,那原本就十分瘦削的身材显得更其单薄了。  在这夜以继日的工作与消耗中,赵训文没有半点衰弱与疲累之感,他觉得体内似有一眼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泉,正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滋润着他的整个身心。  自从进入库区后,他就处在一种持续的亢奋与最佳的竞技状态。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这才正式拉开了帷幕。  又是周末了。赵训文清楚地记得,这是考古队进驻三峡后的第二十个周末。也就是说,他们已在库区开展了近五个月的文物“大营救”活动。这天,赵训文破例地给自己放了一次假,这还是他进入一线库区后的第一次假日休息。谁也没有要求他在节假日加班加点,更没有人为此加发工资奖金,他没日没夜地超负荷工作,完全是凭着一种使命感的支配。11月8日,长江截流的这一伟大日子即将到来,“高峡出平湖”,几代人的梦想就要实现!而他们的第一期考古工作,已经进入最后的煞尾阶段,几个月来长期绷紧的神经,也该松弛松弛,缓一口气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在外人看来并无特别的周末,对赵训文来说,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日子,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这是他三十五岁的生日,过完这一天,就要迈入三十六岁的大关了!  三十六,是楚国千古流传下来的一个极为尊崇的“隐数”,带有浓厚的神秘色彩与哲学意蕴。赵训文的故乡位于江南清明镇楚庄村,正值古楚国的心脏地带。他从小就在楚风楚韵的浸润中长大成人,对三十六,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三十六岁,是人生的一条分界线。到了三十六,也就意味着人生消逝一半,已然迈入了中年的行列。在原古楚国荆州一带,至今仍流行着做三十六岁寿辰的习俗:生日这天,要燃放鞭炮,大摆筵席,亲戚朋友全都携带礼金赶来祝贺,其隆重程度一点也不亚于婚礼。而传统的习惯为“男做虚,女做实”。也就是说,男人的三十六岁大庆,做的是虚数,就在三十五岁生日这一天。  赵训文正巧在三峡库区度过这一生辰,当然不会有人大张旗鼓地前来祝寿,他也不想让队友们知道他的生日。但是,在他内心深处,却十分看重这一极具象征意义的日子。  中午,他来到工作队驻地附近的一家小酒馆,点了红烧肉、鸡蛋炒韭菜、鸡杂、猪肝等几个自己最为喜爱的菜肴,又要了一瓶“行吟阁”啤酒,倒在透明的玻璃杯中,慢慢喝了起来。他要独自一人默默地祝贺、享受人生这一难得的时刻;更想沉静下来,将一些心头大事好好地回顾、总结、梳理一番。  对于这次的三峡文物实地考察、发掘工作,他十分珍惜,不仅把它看作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更把它视为即将到来的楚国青铜文物大发掘的序幕与预演。  他的心中,一直萦绕着一个伟大的梦想。  正是这个梦想的推动,他才爱上了考古学这一专业。那年高考,他以全县文科总分第一名的成绩名列榜首,完全可以进入令百万中国学子渴慕向往的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但是,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东北某大学的考古专业,不为别的,他就冲着那所大学里几位著名的考古学教授与专家。  近些年来,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全都花在了自己所爱好的考古专业上。为了实现心中的那个梦想,他在含辛茹苦地进行着充分的积累与准备。  他的梦在楚庄,正是那生他养他的江南清明镇楚庄村。  那时,他还是一个刚刚懂事的小孩。  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在楚庄村如火如荼地开展着,全村的男女劳力都汇集在村旁的一个名叫牛浪湖的湖滩上开荒造田。镢头、铁锹上下挥舞,鸡公车吱吱作响,箢箕扁担往来穿梭……红旗翻卷,喇叭声声,口号起伏……这真是一个热火朝天、热血沸腾的动人场面!  小训文的家就座落在牛浪湖边,他常常光着两只小脚丫,独自一人偷偷地跑到那儿去看热闹。先是远远的,瞪着一双惊奇的眼睛,怯怯地望着面前这狂涛翻涌般的人山人海。然后,鼓足了勇气移动碎步走近,慢慢走入人海之中。  劳动着的男女社员,大都知道他是支部书记的大儿子,不仅没有驱他赶他,还很友善地跟他打招呼、开玩笑、套近乎。也有一些,是他认识的,他就可着嗓子,甜甜地叫着伯伯叔叔、大妈小姨。那些被叫的人心头暖暖的,都说他是一个乖孩子,将来一定会大有出息的。很快地,他就得到了大家的认同。他的胆子渐渐地就大了,跟社员们混在一起,一双天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突然,他听到了前面的一团人群中,迸发出一阵不可遏制的欢呼。随着涌动的人群,他也奔了过去,挤在一条条粘满了泥巴的脏兮兮的大腿间。有好几次,他的小脸蛋都被簇拥着他的一些大腿推来挤去而贴上了团团稀泥。他毫不在乎地伸出小手揩揩,不仅没有退出拥挤的人群,反而象条泥鳅般的钻动着向前。他一定要挤到前面,看看大家为什么欢呼,不看个究竟,他决不甘心。  好不容易挤进圈子,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张得圆圆的小嘴半天也合不拢来。他的眼前,赫然耸立着一个硕大的铜罐。这个铜罐足有他一人高,肚子鼓鼓的,上面长着两只角,底下长着三条腿。头上的两只角很好理解,那些牛啊、羊啊也是长着两只角呢;可是,它为什么要长三条腿呢?在他的印象中,鸡鸭鹅猫狗长的是两条腿,猪牛羊凳子椅子长的是四条腿,要么是两条,要么是四条,他还从没发现什么长着三条腿的东西呢。原来并不是没有三条腿的东西,而是它们长在湖中。那么,这个铜罐也就是神话中的一个湖怪了。  正这么想着,就有人从旁边的一洼湖水中提来了一桶浑水,浇淋着冲洗它的身子。洗了一会,这个铜罐就颇有几分看头了,露出漂亮的花纹,泛出青绿的颜色。大家赞叹得不行,就有人上前去抱,一连试了好几人,却没有一人能单独把它抱动,非得上去两人同时用劲,才能把它抬到空中。  大家围着这个铜罐商量了一会,就有一人高举镢头,用力向它砸去。他们为什么要砸这个铜罐呢?赵训文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感到了一种本能的害怕。他无法上前阻止他们的这种行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镢头的高扬与下落。他全身哆嗦着,不敢正视眼前发生的一切。“砰--”镢头重重地敲打铜罐,冒出点点火星,可它却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这时,在场的人群激动了,一时涌上好几个农民,他们高举手中的镢头、铁锹等农具,胡乱地一阵猛砸。只听得“乒乒乓乓”、“叮叮当当”一阵脆响,一个高大漂亮的铜罐,很快就变成了湖滩上的一堆碎片。  一声接一声的重重杂响,震得小训文耳膜发颤,这哪里是在敲打铜罐,分明是在捶打着一颗幼小的心灵。他想劝阻,却又无能为力。突然,他想到了父亲赵德厚。对,赶快去找父亲,要他出面前来阻止。于是,他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在湖滩的工地上奔来跑去,到处寻找,可就是见不到父亲那熟悉的身影。  跑着跑着,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脚底打滑,身子一歪,他突然摔倒在旁边的一滩泥水中。委屈、冤恨、失望等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他“哇”地一声大叫,竟扯长声音,伤心地哭了起来。  “爸爸,爸爸--”他躺在泥水中哭叫不止。  一个社员发现了他,一把将他从泥水中拉了起来。  “小娃儿,你是来找爸爸的?”社员问。  赵训文点头。  “你爸爸是谁?”那人已不认得这个糊了满脸稀泥的孩子。  “俺爸爸是……”说到这里,他也不知道爸爸到底是谁了,因为他还不晓得父亲的大名呢,但是,他知道别人都叫他爸爸赵书记长、赵书记短的,就告诉这个救援他的社员道,“俺爸爸是赵书记。”  那人“噢”了一声,就说:“原来是赵书记的公子,看你,都变成一个泥巴人了。”又道:“你爸爸今天没来工地,他到公社开会去了,晚上就会回家的。”  赵训文顿时失望到了极点。  那人又问:“你找爸爸有什么大事吗?”  “没……没有……”他摇摇头。  “既然没事,那你还是快点回去吧,你看你,满身都是泥水,时间一长,就会着凉感冒的。”那人挺热心的,说着说着,还要送他回家。  赵训文拒绝了,说他晓得回家的路。一双脏乎乎的小手抹抹眼泪,又抹了抹粘得满脸都是的稀泥,一转身,光着个脚丫,一阵风似地往回跑……  当天晚上,父亲回到家中,他犹豫再三,还是结结巴巴地向父亲讲了他独自一人跑到湖滩工地上去的事情,并把他所见到的一切都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只是说了两句他不该到处乱跑的话,就默默地抽他那永远也抽不完的老叶子烟去了。  他不甘心,又凑了过去,眼巴巴地问道:“爸爸,那么好一个铜罐,他们为什么要把它打破,破得只剩下一堆渣子,什么用都没得了呢?”  父亲回过头来,用那吸着的烟管一端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脑袋:“你呀你,小小年纪,哪来这多心眼?总是打破砂锅问〈纹〉到底!告诉你吧,那不是铜罐,而叫鼎,是古代楚国的国王用过的。如果这个挖出的铜鼎是好的,就得无偿地上交给国家,什么也得不到;如果是破的、坏的,就可以拿到废品商店去卖钱,卖得的钱每人都可分到一份。这就是他们要把那个铜鼎打破的原因,听懂了没有?”  小训文似懂非懂,又问:“那你分不分得到一份钱?”  “又不是我挖出来的,没有半点功劳,怎能分得到钱呢?”  “又没有你的份,那你怎么不让他们交给国家呢?人家不是叫你赵书记么,你为什么不管管这件事呢?”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使劲地吧了一口烟,嗔怪道:“小小年纪,问那么多干什么?我就是说了,你也不懂的,有些事情,我不能做得太顶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行啊!”  望着父亲凝重的神情,赵训文只得把一些剩下的问题搁在心头。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悄悄攀开蚊帐,伸出黑乎乎的小脑袋,鼓足勇气,冲着手捧一份文件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正聚精会神地翻阅着的父亲,突然说道:“爸爸,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  赵德厚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回望床头,盯着小训文:“你这娃呀,一天到晚的,哪来这多心思?看来不把一些事情弄个明白,你就无法安睡。好吧,你还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于是,他赶紧将心中早已想得烂熟的问题抛给父亲:“为什么牛浪湖里长出这个大一个铜罐?”  父亲道:“我跟你说过,那不叫铜罐,而是鼎。它不是牛浪湖里长的,而是古人把它沉在湖中,现在凑巧给挖出来了。”  “古人为什么要把一个……一个叫鼎的东西沉在这里?”  这时,父亲索性放下文件,回过身来,不紧不慢地对他说道:“可不止一个呢,而是把一大批铜器都运到了我们这里。除了鼎外,还有铜鼓、铜壶、铜矛、铜刀、铜斧、铜箭等好多铜器,有的我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五八年大跃进,全民炼钢造铁,就想到了古人留在咱们楚庄的铜器,我还专门派人在湖里打捞过,想弄出一些来凑合着冶炼。虽然挖出了一些,但它们长期埋在泥里水里,早已锈得不成样子了,半点用都没得,就都扔了。你今天见到的,可能是挖出的铜鼎中最为完好的一个了。”  “难得挖到一个好的,却把它打破,不是太可惜了么!”赵训文仍在惋惜不已,想到父亲还是没有解答他心中的疑问,又穷追不舍地说,“那么,古人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铜器运到我们这儿来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文儿,我一下子也跟你讲不太清楚,你去找村头说书的陈志高大伯,这事儿只有他知道得最多,他会跟你讲一个很好听很动人的故事,里头就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说到这里,父亲又凑到灯光下颇为费神地去研读那份文件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小训文就跑到陈志高家里。陈志高拿着一把铁锹,一担箢箕,正准备出门到湖滩去开荒。赵训文虽然一迭连声的陈伯伯叫得又脆又甜,可他说没得时间跟他磨嘴巴皮子。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收工,赵训文又来了,软磨硬缠地要他跟他讲故事。可陈志高说他劳动了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半点力气也没得。不论他怎么纠缠,陈志高就是不开口。忘着他那紧闭的嘴唇,小训文恨不得拿起一把起子把它撬开。他不讲,赵训文就赖在他家里不走。陈志高老婆在一旁看不过去了,就说:“文儿这么诚心,就只差跟你磕头了,你就跟他讲一个吧。”陈志高说:“哪个要他父亲把我弄去开荒的,搞一些劳民伤财的事,累得俺腰酸背疼的,哪里还有力气说古道今啊!”又对赵训文说,“讲故事要得,你得跟我买包把烟来抽才行。”  赵训文实在是太想听故事了,但是,他没有向父亲告诉陈志高的那些抱怨,也没有说出香烟的事儿。他要自己动脑筋想办法解决问题。他知道鸡蛋能换钱,五分钱一个;他还弄清了“大公鸡”香烟的价格,一角五分钱一包。于是每天下午,他就踮着脚尖,从鸡窝里偷出一枚鸡蛋,藏在屋后一棵大楝树的洞洞里。他偷了三天,拿着三个鸡蛋到大队供销店里换了一包“大公鸡”香烟,早早地就守候在陈志高家大门口。  陈志高收工回家,一眼就发现了小训文。走到近前,就有一只脏兮兮的小手将一盒“大公鸡”的香烟伸到他的面前。“跟我讲那个故事吧!”小训文倔倔地说。陈志高一愣,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气话,没想到这个孩子当了真。顿时,心头就涌过了一股激动,马上将他拉进屋里,按在一把小木椅上。  “文儿,伯伯没想到你把俺那天的气话当了真,我这就跟你讲,但你得把烟跟你爸爸拿回去。”陈志高顾不得身上的泥巴,拿起水瓢,舀了半瓢冷水,一饮而尽。  赵训文说:“爸爸不晓得烟的事情,是我自个攒钱买的,你以前跟人家说书,还不是收了钱的么,我跟你买包把烟,也是应该的。”  陈志高说书,不仅楚庄村闻名,就在这湖北湖南两省交界之地的十多个村庄,还没有哪个能够出乎其右。他人聪明,记忆力特好,不仅跟了师傅,还自己花钱买了不少厚书在家里苦读,因此,说他装了一满肚子故事,一点也不夸张。他十五、六岁就出道说书,已有三、四十年的漫长生涯了,其技艺简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附近人家,有什么红白喜事,都要把他接到家中讲书,一说就是一个通宵,听众如潮,常常将个说书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陈志高被赵训文的诚挚深深地打动了,他说:“文儿,你从小就有这样的韧性,长大了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的。”眼前虽然只有小训文这个唯一的听众,但他半点也不敢苟且,又说:“现在到处都在破‘四旧’,说书讲古宣扬的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些封资修的东西,俺也不敢顶风而上,那三盘鼓是绝对不可乱敲的,隔墙有耳,要是人家告到上面可就了不得,会把我当作腐蚀青少年的典型来抓的。但没个三盘鼓也就没得什么韵味,这样吧,俺就换个碟子敲起来。”  说着,他从内屋拿出一个蒙了灰尘的竹架子,叉开,将个瓷盘平放其上,一手捏一只筷子,清清嗓子,就开始叮叮当当、有板有眼、有说有唱地讲开了。不一会,就将赵训文带入两千多年前那战火纷飞的古楚国氛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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