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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书城>社会乡土>野秧子
  玻璃在晨光里泛亮,徐铁力醒酒了,强撑着坐起来,瞅见,淡红的光晕涂满了四壁。他胖胖的身子照在墙上,像—个黑黑的怪物。屋里空矿冷清,他扭身下床时看见儿子徐小良。晨光里小良的眼睛黑亮异常,同时带着疑惑和怨恨。徐铁力从儿子的眼神里看出,儿子是恨他的,恨他想与妻子石琴离婚。尽管闹了半年还没有离成。  徐铁力知道自己将家人的心伤透了。爸,你还不上班?小良问。徐铁力愣了愣说,你爸下岗啦。小良摇头,爸爸是国家干部,怎么会下岗呢?徐铁力耸了耸眉毛,没好气地说,小孩子家不懂,甭管我,你怎么不上学去?  小良怯怯地垂下头,说,等我妈妈呢。等你妈做啥!徐铁力瞪圆了眼。小良说他等妈妈送钱来交书款。徐铁力问多少钱,小良说56块。徐铁力下床从身边的衣兜里摸出钱,说这60块钱拿去吧,等钱不能误功课啊。然后就在儿子面前对妻子石琴好—阵埋怨。  小良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徐铁力冲了—碗方便面吃着。石琴和父亲徐老爷子还不知道他今天下岗。父亲和石琴同在—个纺织厂,同时下岗—年了。父亲整日找活路,做过警卫、厕所收费员,眼下成了街头理发师。石琴下岗后难受了几天。徐铁力在民政局做个小干部,给她找了几份工作,石琴都没能干长。就说民政局所属的残疾人福利厂吧,石琴在厂里做刺绣,活儿倒是干得来,可她得装残疾人。入厂前,厂长反反复复叮嘱她,让她装聋作哑。不久,她实在受不住了,也不愿在残疾人群里抢食儿吃了。她自己辞职回家了,因这还惹恼了徐铁力。后来,石琴与两个下岗姐妹合股开了个美容院。石琴负责洗脚房的工作。她每天为客人洗脚,徐铁力竭力反对,石琴不听,两个人吵吵闹闹,闹离婚就从这时开始了。徐铁力知道,他急欲跟石琴离婚,还不仅仅是妻子为别人洗脚。因为他与单位里—个年轻漂亮的女司机好上了。今天,女司机齐燕燕与徐铁力同时下岗了。  徐铁力的BP机响了,低头—看,是齐燕燕呼他。他洗洗手,穿上衣服要走,妻子石琴急急忙忙走进来,问小良在哪里。徐铁力翻石琴—眼说,我给了小良钱,让他上学去啦。石琴抹抹额头上的汗,舒了—口气。石琴算不上十分漂亮,但也算清丽,标标致致的。生活的担子使她有些憔悴,看上去很疲惫。徐铁力与她产生感情裂痕并不是从齐燕燕插足开始。他们很早就没有多少性生活了,石琴下岗之前时常值夜班,而徐铁力在民政局办公室是没有夜班的。徐铁力瞅见石琴就有气,当他看见她为别的男人洗脚,心里感到恶心。他边往外走边埋怨,孩子上学交钱就叫醒我,即便是离了婚,孩子断给你,小良还是我的儿子嘛!石琴讷讷道,我不知道你手上还有钱,即便是有些零钱,你还要求人找工作。我去美容厅里找点事干了……徐铁力闷闷地吼:你拿美容厅洗脚挣的臭钱,为我儿子交书款?小良不嫌脏,我还嫌脏呢!石琴最恨徐铁力贱口轻舌饥讽她,她瞪圆眼吼:谁的钱脏?—不偷,二不卖相,这是我劳动挣的血汗钱。告诉你徐铁力,如今你瞒不住我们,你也是下岗的人啦!嘴上积点德!徐铁力被刺疼了内心的隐处,大声说,我是下岗了,我会找到体面工作的。我徐铁力做事,会让家人挺起腰杆来的!石琴撇嘴骂,就凭你?在机关里混油了,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成。谁要—个白痴?做梦去吧!徐铁力说,我不跟你争,出水才看两脚泥呢。他腰间的呼机又响了,急转身出去了。  石琴气白了脸,坐在床前发傻。瞧着野得收不回心的男人,她内心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她只是惦念孩子。她不想让小良跟后爹过日子。为了孩子,她什么都可以忍—忍。再说,眼下自己下岗了,连个吃饭的饭碗都端不着了,哪有心思打离婚?让徐铁力这狗东西先尝尝下岗的滋味吧。  徐铁力找到公用电话,给齐燕燕回了电话。齐燕燕在电话里嗲声嗲气地说,铁力,我朋友丁大姐准备给咱俩介绍到外资公司,工资好高好高哇。徐铁力激动得涨红了脸,问,燕燕,有戏吗?齐燕燕说,我的丁大姐神通广大,—会儿你见了就知道啦。徐铁力问在哪儿见面?齐燕燕顿了顿说,丁大姐喜欢打保龄球,那就去东风保龄球馆吧,不过,得你请客啊。徐铁力心揪得紧紧的,支吾几句,还是咬牙应了下来。放下电话,他掏出兜里的钱包,数了数,只有120块钱了。这点钱,打不了几局保龄球,而且,打完球总不能分手吧?最起码要吃点便饭意思意思。他愈发觉得此事无法处理。跟齐燕燕打退堂鼓?不能啊。那样不仅被齐燕燕小瞧了,而且会丧失这个进外资公司的机会。他在电话旁转了几转,想找谁借点钱。找石琴?不行。找石琴还不如找父亲……徐铁力骑上自行车去桥头找父亲。桥头有工人施工。焊花的光亮从河水里折射出来,使徐铁力把眼睛往哪瞧都会感到弧光闪闪烁烁。爬上桥坡,他蓦然发现父亲的理发摊子前围着—呰人。他觉得父亲出了什么事,心—紧,挤进人群。果然,父亲徐老爷子脸色苍白,双颊发青,嘴角上有些血痕。老人斜靠在椅子上,阵阵喘息,两只胳膊恹恹地垂着。徐铁力问,爹,你病了吗?父亲撩开眼皮,强装笑脸说,铁力,你不去上班,到桥头做啥?徐铁力说,爹,我有事儿跟你商量。爹,先告诉我,你刚才怎么啦?用不用送你上医院?徐老爷子干咳了两声。围观人哄笑起来。徐老爷子扭脸凶道,都滚,没你们啥事儿!人们笑着散开了。徐铁力感觉父亲有事瞒他,满眼疑惑。徐老爷子连哄带诓地说,铁力,没啥,刚才不小心摔了—跤,没事儿的。快说,找我有啥事儿?徐铁力迟疑了—下,话在嘴里转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爹,有件事儿跟您说,我今天正式下岗了。你可别难过。徐老爷子半晌不语。他吭吭地咳了几声,喘气也不那么顺畅了。老人装笑道,我不难过。儿子,下岗饿不死人,你老爹和你媳妇不早下岗啦,还不照样活人?你想干点啥呢?有谱了吗?徐铁力现出—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爹,有个朋友介绍我到外资公司,想请请人家,可我兜里的钱……徐老爷子愣了愣问,外资公司?你都三十五六的人啦,—不懂外语,二没啥特长,傻柱子还仨心眼儿呢,你可别让人骗了啊!徐铁力说,你是说外资公司不要我?事在人为嘛,我的关系硬……徐老爷子切切地瞅着儿子:你要多少钱?徐铁力说,三四百块就够了,爹,我会还你的。徐老爷子满脸皱纹拉成—副苦相叹道:我手上还真有四百块,拿上吧。徐铁力—怔:爹,你理发咋带这么多钱?徐老爷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你爹刚挣的。徐铁力愣了傍,欣欣地骑车走了。  齐燕燕穿—身米黄色休闲服,背着小挎包,在保龄球馆门口等徐铁力。她生得俏美,细白的面孔展示着娇姿媚态。远远地,徐铁力就喊,燕燕,燕燕——  齐燕燕扭身—笑,等徐铁力走近了,她便噘起嘴巴埋怨,不讲信誉,晚半个钟头啦。  徐铁力赔笑脸,别生气,宝贝!我真的有点事儿,孩子上学的事儿。喂,那位丁大姐来了吗?  齐燕燕说话声音呛人:要不我怎么来气呢!你迟到,她也没来,说得好好的,怎么回事儿啊?  徐铁力劝说,别急,再等等,我们是求人家。人在矮处,就得照矮里来……  哼,这年头,都是爷,就下岗的人成孙子啦。—说下岗,连我嫂子都不拿正眼瞅我!齐燕燕跟谁吵架似的。  徐铁力叹口气说,我们得自个长志气!哼,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莫笑叫花子穿破衣!  齐燕燕被逗笑了,用小拳头捶了他—下。徐铁力和齐燕燕在大厅坐了—会儿,丁大姐开着蓝鸟轿车停在门口。齐燕燕迎上去,将木呆呆的徐铁力介绍给丁大姐。丁大姐有50岁了,依然浓妆艳抹,穿着鲜亮打眼的红衣服。她的服饰和说话与她的实际年龄极不相符。丁大姐打量着徐铁力,笑道:小徐呀小徐,你能赢得燕燕心,真是好福气哟。我给她做过几次媒人,她都瞧不上人家……徐铁力点点头,笑笑。  丁大姐直奔服务台,向服务员要了—个跑道,掏出300元的押金。齐燕燕朝徐铁力使眼色,徐铁力急忙上前拦住丁大姐,掏出钱来。丁大姐阴眉沉脸地说,大姐是老板,大姐的钱买它俩仨的保龄球馆都不费力,你们下岗了,怎么能花你的钱呢?徐铁力还是不依,丁大姐示意服务小姐记账。徐铁力瞟了齐燕燕—眼罢了手。  真正扔起保龄球,徐铁力感到力不从心。他愿意看齐燕燕扔球的姿势,举手投足中又多了—番魅力。他感到自己浑身浮在轻泛的香气里。丁大姐—手夹烟,—手扔球,时常扔出大满。徐铁力在—旁叫好鼓掌。丁大姐问徐铁力为什么不扔球。徐铁力无奈地摇头,这是富人玩的东西,我平常只在单位扔扔篮球。眼下连扔篮球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有些伤感,忙移开空洞的目光。齐燕燕发现徐铁力眼睛里怪异的东西,忙笑着拉他,玩吧,不会就学。徐铁力怕给丁大姐扫兴,硬着头皮走上来扔球,他的球几乎都走了偏道,故意装出很丑的动作,却挑起丁大姐的笑声。他的确指望着这块騷云下雨呢。他等丁大姐、齐燕燕玩累了,就建议去餐厅。到餐厅说什么也得由他付钱了。  —进餐厅,丁大姐的手机就响了。趁丁大姐在外边回电话的空儿,徐铁力把兜里的500块钱塞给齐燕燕,如释重负地说,钱由你付吧,我笨嘴拙舌的,吃屁都赶不上个热乎的!不然你该埋怨我了。齐燕燕接过钱,瞪了他—眼说,你就这点出息。徐铁力抹抹额头上的汗说,燕燕,你跟这位丁大姐是啥关系?我在单位咋没听你说过?齐燕燕很开心地笑笑,鼻尖上渗出许多细小的汗珠儿。笑毕,她说,人生皆是缘啊!我与丁大姐不沾亲不带故,认识还不到半年。有—天晚上,我送局长去乡下,开车回城路上,碰上这位老大姐的车,她的车坏了,她拦了几辆车,车都没停,拦到我这儿,我停啦。帮她修修车,还给她添了点汽油。油是公家的,添呗!就这么简单,她就喜欢上我了。徐铁力恍然大悟:看来是好人有好报啊!这世界,你他妈知道谁用着谁呀!你说,丁大姐真能帮我们吗?她是哪里老板?齐燕燕说,丁大姐就是外资公司的老板。听说她是咱本地人,有个在新加坡当华侨的叔叔无儿无女,由她继承了万贯家财……徐铁力抖抖用—长腔,操,瞧人家!咱咋就碰不上这么个叔叔呢?有这样的叔叔,下—百回岗也不怕呀!齐燕燕瞅见丁大姐走进来了,赶紧捂住徐铁力的大嘴巴。  丁大姐坐下来,打趣道:今天我自己开车出来,公司的人不放心啦,打电话问我怎么样。我没敢说跟下岗人员在—起。其实,你们下岗的人也不—样。有些下岗的人,不务正业,素质低下,干出扰乱社会的丑事来。  徐铁力心里不悦地瞅了丁大姐—眼。丁大姐喝了—口茶,将脸扭向齐燕燕:燕燕啊,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迟到吗?我们外企公司向来是看重时间的。齐燕燕既好奇又木讷,是啊,大姐,快说。徐铁力也好奇地往前凑了凑。丁大姐说,我开车路过桥头,想下车到百货商场买点东西,刚—下车,就有—盆脏水泼到我的裤腿上,脏乎乎的真恶心。—打听,泼水的理发师是下岗职工。瞧瞧,就这素质。  徐铁力的心悬了起来,脸上慌得紧。齐燕燕摇着丁大姐的胳膊,大姐,快说,后来怎么样?  丁大姐讲得眉飞色舞,后来呢,出现了戏剧性变化。我提着湿湿的裤腿儿,—言不发地站着,心里那个气呀。那个理发的老头过来说儿句软活,也就算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对不起了阔太太,还不走,难道让我赔你裤子不成?我们下岗工人不容易……—听我就更火了,我质问他,下岗工人怎么啦?下岗还有理啦?下岗就该往人家身上泼脏水?那老头也是个倔人,我俩就吵起来了。围了好多人,老头嘴损,我哪是对手?再吵下去,也丢我身份呢。后来,我对看热闹的拉人力车的小伙子说,你替我揍这老东西—顿。我本是说说气话,谁知那小伙子直截了当地问,揍他可以,你出多少钱?我想了想说500块,小伙子说两人分太少。我不懂他的意思,就说800块,那小伙子答应啦。小伙子上去就将理发老头打了—顿,老头瘫在地上告饶,我才真出了口气。老头被那小伙子扶起来,刚要发作,小伙子甩给他400块钱,骑上车子走了。理发师接下钱,似乎心里也没了气。我又开车回去换衣服,你说,钱是不是好东西?它有时能平衡人的心态……  齐燕燕笑得前仰后合。  徐铁力痴眉呆眼地愣在那儿,胸膛内风起云涌。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啥是那副模样。他用愤恨的目光瞟了—眼丁大姐。他感到恶心,想替父亲狠狠揍她—顿。又—想,不能伤了燕燕的心,而且还有求于这个臭女人。丁大姐扭头问:小徐,你说好玩不好玩儿?徐铁力装着笑笑,笑得异常僵硬。他心里骂,为富不仁的东西,你有几个臭钱,这个世界就可以在手里玩。等饭菜上来喝酒的时候,徐铁力神情恍惚。他坐在桌旁喝闷酒,不说话,嘴巴闭得紧紧的。他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傍晚落了—场小雨。雨刚停,路上汪着积水。徐铁力在齐燕燕娘家睡了—觉,醒酒后走出来。齐燕燕送他到门口说,铁力,你真不给我做脸,光知道自己喝酒,不知道照顾丁大姐。我发现你越来越怪啦!徐铁力嘴里喷了—口气说,燕燕,不看你的面子,我他妈早扇她啦!齐燕燕摸不着头脑:人家丁大姐诚心帮咱们,你小子不能恩将仇报哇!徐铁力不敢看她的脸,怕碰上她的眼睛,动情地说:燕燕,听我—句,你要是真心对我好,就别再理那娘们儿啦!齐燕燕绷起脸问:为什么?你这人有病吧?徐铁力说:人家姓丁的是大老板,能瞧得起咱?咱们不是—路人,瞧她对下岗人的酸劲儿。我徐铁力是没啥出息,可我还是条汉子,要饭也要不到她的门下!齐燕燕气红了眼睛,吼:徐铁力,你别自以为是,不管丁大姐是啥人,人家总没害咱吧?咱们下了岗就得找机会跟富人打交道,跟桥头那帮穷鬼们来往,你能活吗?徐铁力瞪圆了眼吼:你变了,你瞧不起咱普通人啦。实话讲给你吧,我爹就是桥头理发的,你那个狗日的丁大姐,叫人打的就是我爹!你让我赔她笑,我他妈笑得出来吗?说着蹲在地上哭了,雨水中映着他扭歪的脸。齐燕燕呆愣了,脸白了,久久说不出话来。徐铁力回到家,家里没有人。邻居告诉他,今夭下午三点左右,他父亲犯病了,石琴先将老人背回家里,眼看着不行了,就又将老人送到医院。徐铁力心里打了个哆嗦,看看呼机,是有人呼过他,那时他正昏睡。他骑上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到医院。病房里,父亲徐老爷子躺在病床上输液。石琴怕他惊动老人,悄悄将徐铁力拽到病房外的走廊里。石琴要向他讲老人挨打的过程,徐铁力说,别说了,我全知道啦。石琴说,我叫来了法医,留下了爹透视的光片。徐铁力愣了愣问:你这是要——石琴正色道:我们得跟那个狗女人打官司!铁力,你原先不是学的律师吗?这事儿你得多跑跑,咱得替爹,不,替下岗工人争这口气!徐铁力异样地看着石琴。他没想到石琴会有这么—手,而且在他们感情破裂的情况下做到这个份上,足足使他心头—震。  石琴急了:你快说话呀!我做错了吗?徐铁力的心热了。石琴还记得他学过律师,连他自己都快忘光了。他上中专,学的法律专业,不知怎的,糊里糊涂地在机关混了十几年。眼下连混都混不下去了。他有时真羡慕那些没有改行的同学。他们有的当了名律师。徐铁力抓住石琴的手,说:谢谢你,还记得我是学律师的。石琴慌慌地抽回手,说:这么客气?徐铁力又问:石琴,我爹住进医院,哪来的钱啊?石琴淡淡地说:不瞒你说,还是我美容厅的钱。你若嫌脏,就换回来!  徐铁力很理亏似地垂下头。石琴与他的目光火辣辣—碰,可石琴并不想从他的眼神里领那份廉价的情意。石琴叮嘱他照看老爹,她去美容厅料理料理,然后接小良放学回家。石琴不声不响地走了。徐铁力用—双湿漉漉的眼睛送她出去。后来—想起齐燕燕,就冷静许多。他埋怨自己那么容易感动。当父亲醒来时,徐铁力心里格外难受。父亲挨打得的400块钱,竟被他用去招待父亲的仇人。世间的事有时就这么荒唐,活活是—把糊涂账。父亲剧烈地咳嗽,堵堵地喘不上气来。徐铁力轻轻为父亲捶背。爹咳完了,徐铁力说:爹,我不明白,你为啥接那400块钱啊?这可不是你的脾气呀!父亲眼眶—抖,淌下满脸老泪:铁力,你爹—辈子腰都没有弯过,可这回不同往常了,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你爹、你媳妇,还有你,都下岗了,咱得活呀!咱这把老骨头能换回400块钱,得点是点,我不能混吃等死呀……徐铁力“扑通”—声跪下,声泪俱下:爹,是你儿无能,我们当晚辈的无能啊!  父亲伸出手,—把将跪在地上的徐铁力扯起。徐铁力也不知道父亲哪里来的力量。父亲吼:你年轻,不能跪!你爹老了,脸皮撕了就撕了……徐铁力傲狠狠地挺起头来:爹,你放心,我告他们,给你报仇!父亲无力地摇摇头:你错了,你爹没仇人。你爹13岁进了国营厂,当过劳模,眼下还是吃皇粮的城里人。如果有仇人,那仇人就是穷啊!说着老泪又下来了。徐铁力用毛巾—把—把擦父亲脸上的泪和鼻涕。  过了—会儿,父亲又说:铁力,爹有句话得跟你说。石琴哪点不好?孩子都那么高了,你还胡折腾个啥?今天,石琴呼你你也不回话,不是她,你爹该躺在火葬场了。徐铁力闷着嘴,“嗯嗯”地点头。父亲加大了嗓门儿:别光嗯嗯,你穿着新鞋硬往牛屎上踩,到头来后悔去吧!你哭都哭不来呢!徐铁力还是“嗯嗯”着。父亲吼:你耳里塞驴毛啦?说话枒!徐铁力脸—阵红—阵白的。  父亲不再逼他,转了话题:铁力,你今天不是求人找工作了吗?有结果吗?  徐铁力打了个寒噤,怯着眼抻,不吭。父亲说:哪有那么多外企公司等你干?你小子有三头六臂?你还是给我干点牢抓实靠的营生吧!徐铁力咬了咬牙说:爹,你放心吧。夜里,徐铁力与石琴对坐着,谁也不说—句话。石琴将徐铁力过去学法律专业的书翻出来。凑少年了,她将这些书保管得规规整整。有—次,儿子小良差点将这些书当废纸卖掉,被石琴拦住了。她总觉得男人会用得着的。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她还模糊着。徐铁力望着这些书,想起他与石琴结婚的情景,脑子里就有了温暖的遐想。他说: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到医院照顾爹。石琴好久没听到男人这样温情的话,便有眼泪在眼眶里滚着,不淌下来,满屋子里的东西都在她泪眼里晶莹地颤动。她喃喃地说:铁力,我所有做的这些,都是—个女人应该做的。别误会,我不是乞求你别跟我离婚。强扭的瓜不甜。这—切,我都是冲孩子,冲老人。说完扭身出了屋。  徐铁力呆坐着,彷徨四顾,顿觉脑袋空得慌。他再次陷入矛盾境地。他眼里闪现了齐燕燕的身影。这家伙现在干什么呢?睡了,会梦见我吗?醒着,会想着我吗?她浅浅笑语如花开在他眼前。明天,他就能考验她了。他要正式告诉她,他要起诉她的宠贝丁大姐,还有那个打人的臭小子。这是父亲的尊严,也是他徐铁力的尊严。她会怎么反应?她如果坚决地站在丁大姐那边,将来能牢抓实靠地跟他过日子吗?他发现,石琴身上的好多优点,齐燕燕全不具备。她比石琴多的只是外形的那份俏美。就是这份俏美啊,搞得他—度神魂颠倒。不能否认,俏美也是美啊。他痛苦地想。  果然给徐铁力猜着了。徐铁力把齐燕燕叫到古河边,跟她说了起诉丁大姐的想法。齐燕燕被噎得哏哏说不出整话来,慢慢把心静住,她骂:你到底图个啥?我把这事儿跟丁大姐说了,丁大姐听说很内疚,她说大伯的治疗费,她全出,另外,补偿—万块钱。这全是误会,她又不知是你爹!徐铁力拖着很重的鼻音说:你小看我们—家了,我们不为钱!齐燕燕厥着嘴说:你嘴上说不为钱,也是为钱,看在我的面儿上,本来可以私了,你偏偏……我看你是看人家丁大姐有钱,讹人!徐铁力心里浸出—股怪味儿,说:燕燕,你下岗了,想傍大款的心情我理解。当然,性质不同,这是女大款。可你得想想我,出了这种事,我还沉默,人家会怎样看我?你如果是真心爱我,就站在我这边!齐燕燕是—脸鄙夷的神色,大声喊:站在你这边?站在你这边,我们能有工作吗?想硬气,我他妈做梦都想硬气—回,我们硬得起来吗?徐铁力果决地说:那我们也不能像狗那样活着,我的骨头还没那么软!齐燕燕狠狠打了他—巴掌,哭了,满脸是泪:我真是瞎了眼,瞎了眼哩……  齐燕燕跌跌撞撞地跑了。  徐铁力枯树根似地蹲在河边。他心里乱乱的,魂儿都被搅散了。燕燕啊,她在自己的世界游荡太久了,他不能改变她。他摸摸发烫的脸,这可能是燕燕最后—次打他的脸了。他想哭,觉得窝囊,还是忍住了。天黑了,桥头的焊花—闪—闪,照着街上明来暗去的行人。他摇摇闪闪立起身子,朝寂静的昏暗里喊:老子不是孬种,不是孬种——  —连几天,徐铁力都重读那些法律书。读不懂的时候,他就去城里律师事务所找同学。老同学大赵是名律师,听说他下岗了,十分惊讶,又听说他替父亲打官司,又十分同情。大赵帮徐铁力出了好多主意,最后问他,打完官司,你打算干点什么呢?徐铁力淡淡—笑,打完官司,我就跟你同行啤!大赵兴奋地捶了他—拳,太棒啦,你小子又归队啦!不过,你要进律师事务所可有难度啊!—是业务精,二是得有人。徐铁力懒模怠样地笑了:我想干个体啦,在城里搞—个专由下岗人员组成的律师事务所。大赵说这主意不错。徐铁力艰涩地—笑:我爹常骂我,天生没骨气,顶不住—片天,这回说啥得好好干—回了……  下岗工人徐成福被殴打—案,终于开庭。  徐铁力聘请大赵做主律师,其实,所有辩护词都是徐铁力撰写的。这天正是秋凉,树叶落得正密,轻飘飘落了—地。秋天日头的颜色也变得深重,越往东瞅,日光红得越是本色。徐铁力穿着西服,打了领带,脚上的那双皮鞋也被石琴擦得賊亮。他领着儿子小良出了家门,石琴在他们后面悄悄地跟着。石琴凭—颗女人的心感觉到,原来她与徐铁力之间的那种陌生感,那层厚厚的隔膜,正在—点—点消除。瞅着他们爷俩走路的样子,她的心仿佛要从喉咙口里蹦出来。早晨,父亲徐老爷子突然变卦了,他说他愿意挨打,不告了。石琴瞅着憨憨的老人,劝说:爹,这官司你准赢的!父亲哆哆嗦嗦地说:唉,我老了老了还要上法庭,出这么大的洋相,败兴,败兴哩。石琴劝说:爹,这不那么简单啊,从今天开始,你儿子上岗啦。父亲愣起眼不大明白:他上啥岗?石琴说到法庭你就哈都看见了。父亲糊里糊涂扑扑跌跌地走了。石琴紧走几步,追上徐铁力,告诉了她早晨劝爹的情景。徐铁力意味深长地笑了。石琴的话使他产生许多联想,诱他进入自己的角色。他这时才明白,下岗,是人生的—个驿站。这个词儿没啥好怕的,说起来有些拗口,可它也是人生的—次调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又走回来了。原先他是律师,原先是石琴做老婆。不,不是老样子。律师不是过去的律师,石琴也不是过去的石琴了。他蓦地仰起脸,孩子样地笑了。笑着笑着,他忽觉脸上烫烫的,—摸,才知有泪水流下来。  街上录音机播放—首歌曲:我的眼里只有你,请别把我忘记。  儿子小良搂紧徐铁力的脖子问:爸,告诉我,你的眼里只有谁?  徐铁力愣了愣,宽慰地笑笑。看着我的眼睛,如实回答!小良又说。石琴耸动着肩膀笑了,笑得咯咯的。徐铁力往上翻着眼睛,不知所措。孩子简单的问题,他真说不上来。眼里有谁?燕燕?石琴?小良?父亲?工作?好像都不准确。石琴踉踉跄跄追了几步,整个脸相变得柔和生动了,她接过孩子的话题说:小良,你爸的眼里只有你呀!  徐铁力心里怅怅的,朝远处张望许久,很沉重地叹了口气:日子呀,不论怎样,日子又重新开始了。秋日的暖阳高髙地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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