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一县常委扩大会议散会之后,已经是晚上十二点了。宁阳县分管移民工作的县委副书记章时弘还没有离开会议室,他想单独和肖作仁县长谈一谈,他仍然要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能动用移民经费修建造纸厂。如果县里还要从有限的移民经费中打主意,将会给宁阳县的移民搬迁工作带来更加严重的困难。肖作仁等其他与会人员走后,拍着他的肩头道:“走,到我家去坐坐,许多日子没有喝婶子做的擂茶了吧。”过后,就带着关心的口气说:“明天元旦,我不把你从乡下叫回来,你是不知道回来的。回来了,就落心落意休息两天。”肖作仁五十多岁了,四方四正的脸膛呈黝黑色,额头有几条深深的扁担纹横卧着,个子不高,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华达呢中山服,中山服的口袋里总是装着一塑料袋切得细细的旱烟丝。人们说,许多农村基层干部进城不久就退去了那股走村串寨草花子染过的气味,肖作仁进城十几年,反而越来越像个农村老头了。章时弘心想,下午匆匆忙忙从高崖坡村赶回来参加常委扩大会议,还是晚上七点多钟在县政府门口的小吃摊上吃了碗汤粉的,如今肚子空空如也,回家肯定没有什么吃的,去弄点东西填填肚子也好。  就跟着肖作仁去了他家。  肖作仁的老婆柳桂花还没有睡,给肖作仁开门时嘀咕了一句:“不到半夜不散会。”见章时弘站在男人身后,就笑着说,“章副书记,许多日子没看见你,又下乡去了?”把章时弘让进屋,给他倒了一杯茶,就准备进房去睡。章时弘听肖作仁说过,他老婆有个习惯,不论他晚上开会开得多晚,她都要等他回来。但是,只要开门见着了他,她就会自个地去睡,你夜里加班看文件也好,和同事谈工作也好,她都不管了。肖作仁叫住了她:“你不是说许多日子没有看见小章了么?  这样一句话就算了,也不做擂茶他喝?”柳桂花嗔他道:“你自己嘴馋,名还要人家背。”就踅身进了厨房。  章时弘说:“半夜了,做擂茶多麻烦。”肖作仁赶紧说:“又不是热天,要锅底灰、绿豆、南瓜花之类的佐料清火解暑,这个时候做擂茶,不就是弄些芝麻豆子茶叶擂烂冲开水么,都是现成的。”肖作仁知道章时弘不会抽烟,从食品柜里端来一些红薯片、花生米、油炸豆皮之类的小吃,摆在茶几上,自己从口袋掏出塑料袋,在里面抠一团旱烟丝,摸出两个指头宽一块纸片,将旱烟丝摊匀,那么一扭,就成了一头大一头小的喇叭筒,点燃,慢慢地抽。  “下午什么时候回来的,澡也没来得及洗?”肖作仁看着章时弘,问道。  章时弘上午还跟岩码头区区委抛书记几个人和高崖坡村的村民们一块,在半山坡上抡铁锤劈屋场。他勾头看了眼满是泥巴和岩灰的衣服,说:“七点多钟才赶回来,还没来得及回家。”肖作仁忙问:“晚饭到哪吃的?”“政府食堂的晚饭开过了,在政府办外面的小吃摊上吃的。”“怎么不早说,我要婶子给你办饭。”肖作仁站起身,就要去厨房。章时弘拦住了他:“不用,我还真想喝婶子做的擂茶。”“那你就随便吃些桌上的东西。”章时弘知道这些小吃都是肖作仁的老婆自己做的,也不客气,抓了些豆皮吃起来,说:“肖县长,这个时候动用移民经费建造纸厂怕不行。”章时弘这么说的时候,脸上已经布满了焦虑。  晚上的常委扩大会,其实只研究两件事,一是修不修怀宁街,二是建不建针织厂。修怀宁街和建针织厂都是兼管工业的常务副县长金昌文提出来的,金昌文的理由看来十分充足。在宁阳县境内的三江大型水电站,已经动工八年多了,明年的元旦要关闸蓄水,第一台机组要发电,明年的这个时候,宁阳古城将从这块土地上消失。作为古城的缩影,在新城旁边的鹭鸶垭仿照古城娘娘巷修一条怀宁街,对于将来研究宁阳的历史沿革,保留古城的风俗文化,还是有一定意义的。居住在娘娘巷的老宁阳们则早就扬言,不修怀宁街,他们决不搬迁。他们说到做到,八年来,宁阳古城的搬迁工作一直在紧张地进行,大部分居民已陆陆续续搬迁上山,只有娘娘巷按兵不动,至今还没有一户搬迁,成了宁阳县城抵制搬迁的钉子巷。县里应该尽快地想办法将他们弄上山,不要拖整个移民工作的后腿。建针织厂的问题,金昌文的理由更加充分,三江电站建成之后,农田被淹,县城被淹,工厂被淹,作为兼管工业的常务副县长,如果不建成几个有模有样的工厂企业,安置一部分失去生活来源的工人和农民,他是有愧于宁阳的父老乡亲的。俗话讲:无农不稳,无工不富。土地没了,工厂也没了,宁阳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  金昌文说完,肖作仁就点名要章时弘谈谈看法。章时弘在移民区乡十多天没回县城,他还不知道今晚的县委扩大会议是讨论这两个项目上不上的问题,对金昌文的发言感到很恼火,甚至是十分气愤。他没有想到在宁阳县移民搬迁工作处于最关键最困难的时候,金昌文还会提出动用几千万移民经费去修一条破街,去办工厂。章时弘没有就修不修怀宁街的问题发表意见,他觉得再没有必要去解释为什么不能修怀宁街。这个问题八年前在县委县政府刚刚开始进行移民搬迁大动员的时候,娘娘巷的居民就提出来了,当时已经被县委县政府否定了,再提出修建怀宁街实在没有必要。章时弘只谈了一下对建针织厂的看法,他不反对建针织厂,但他不同意动用移民经费。三江大型水电站是国家重点工程,可眼下国家有困难,建三江电站的经费由国家和省里共同筹集,对库区的移民拨款是补偿移民的损失,补偿的资金有限。宁阳县城乡移民总共二十万,农村移民十五万,县城移民五万,还要搬迁一个县城,重建三十几家工厂,二十七个乡镇,百多所学校,三十几家乡镇医院,重新在半山坡修通通往二十七个乡镇三百多个村的两千公里公路。总共才拨二十个亿的经费,而且经费还不能一次到位,八年多了才拨下来十三个亿,如果从这点有限的移民资金中再拿出几千万办针织厂,将会对全县的移民搬迁工作带来更大的困难。说得严重一些,将有成千上万的移民户由于经费不能到位无法搬上山去。这就会拖住整个移民搬迁工作的后腿,影响电站建设的大局。退一步说,就是把搬迁户弄上山去了,他们今后的生活怎么解决,他们是要靠那些土地补偿费、青苗补偿费去从事生产开发,去养家糊口的,他们不可能都来针织厂上班吧。  章时弘主管移民工作,他不同意动用移民经费,实际上是对金昌文提出上这两个项目的否决。宁阳县是国务院挂上号的贫困县,加上这些年移民搬迁,工厂停产,农业歉收,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干部职工的工资都开不出,县财政根本没有能力挤出钱来搞建设上项目。会议立马陷入僵局。列席会议的县工业局局长伍生久坚决支持金昌文的意见,说金昌文的建议抓住了宁阳县今后如何上台阶的关键,他伍生久要在退休之前再为宁阳人民作点贡献。因此还和县纪委书记丁满全、分管农业的副县长马同兴发生了争吵。在大家争执不下的时候,肖作仁才开口说话。他说国务院有规定,大中型水利水电工程建设的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可以包干到县,由县里统一安排,我们从移民搬迁经费中挤出资金办工厂,不是截流,也不是将移民款挪为他用。我看,怀宁街暂时不修,厂子还是要建,但不建针织厂,要建造纸厂,宁阳县满山遍野都是苦竹,苦竹是造高档纸的上好原材料,造纸的成本也不会高。并交待金昌文,赶快找专家论证,如果行就抓紧动手建厂。  宁阳县的县委书记李大铁患肝病已有几年,由于移民搬迁工作压头,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治疗。今年春天病情突然加重,在县人民医院检查是肝硬化,住了两个月医院,越住越严重,才急忙转到省医院去,地委决定县里的工作暂时由肖作仁主持。肖作仁发了话,建厂的事就算定了下来。  “肖县长,再要动用移民经费,我这个移民指挥长就无法当了。”章时弘喝了一口茶,说话的口气十分坚决。  肖作仁没有立即回他的话,皱着眉头重重地吸了几口烟,然后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才说:“小章,我不是不支持你的工作,我知道移民经费紧张,你的工作很压头。我也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你要为全局着想,知道吗?办工厂不是他金昌文一个人的事,这关系到宁阳县的工作能不能上去的问题。如果我们不抓住移民搬迁这个历史给予的机遇,咬着牙办几件实事,上一个台阶,我们宁阳就还会是过去那个贫困落后的样子,甚至比过去还要差。”“台阶当然要上,机遇也不可放弃。但不能影响移民这个大局。  这是我们宁阳当前工作中心的中心。眼下,当紧要解决的是移民户的吃水问题,我们要赶紧把安装自来水的资金拨下去,把自来水引上山。不然,明年六七月天旱起来,移民户就没办法在山上生活,那是要出大问题的。”章时弘坚持说。  肖作仁瞅了章时弘一眼,站起身,进厨房去了。一会儿,他老婆柳桂花端着个擂钵跟着他来到客厅,坐在一旁擂做擂茶的佐料。顿时,满屋子充满了芝麻豆子的芳香。  “章副书记,等急了吧,一会儿就好了。”柳桂花笑嘻嘻地对章时弘说。  肖作仁的老婆是跟着丈夫进城的,原来在一家糖果厂上班,几年前就退休了,在家办办饭,缝缝洗洗。那阵分房子的时候,肖作仁坚决不要二楼三楼的好房子,只要一楼。后来人们才知道他要一楼的用意,他老婆在房子旁边搭了一个棚子养鸡,棚子上面是葡萄架,青枝绿叶的一片。八月葡萄收了之后,葡萄架便当作晒台,晒红薯片、绿豆、花生和豆皮之类的东西。就连屋檐下也被利用起来放了腌菜坛子。肖作仁的家里没有高档家具和电器,却充满了农家的那种温馨和舒适,往陈旧的木沙发上一坐,柳桂花就会给你端来她自己做的小吃。如果久坐一会,她还会做擂茶给你喝。擂茶原本是柳桂花家乡的农民在农忙时做的一种清火解暑消食的饮料,将芝麻、绿豆炒熟,与茶叶一道擂碎,再将上好的大米泡透,擂成浆,一并放在砂锅里煮成糊状,放入锅底灰、食盐、南瓜花,当茶喝。柳桂花进城之后,仍然常常做擂茶让来家里的客人喝,不过佐料去掉了米浆、锅底灰和南瓜花,而是重用芝麻、绿豆和冰糖,加少许食盐,用滚沸的开水泡好,再摆上几样清清爽爽的小吃,让上门来的客人吃得满嘴油香,眉开眼笑。慢慢地,政府大院的年轻人都称柳桂花为贤慧婶子,常常找些由头往肖县长家里跑。  柳桂花将擂茶泡好,摆在章时弘面前,然后坐在一旁,说:“我上次对素萍说,章副书记喜欢喝擂茶,让她跟我学做擂茶,她却一直没来。”章时弘要对肖作仁说的话才开了个头,柳桂花却坐在一旁不动,无话找话地和他说白话,让他没法开口和她丈夫红着脸粗着脖子争执。章时弘心想,这真是夫唱妇随的一对啊。“小章,你和素萍的关系还是那么僵?”肖作仁关心地问道,那样子好像刚才根本没有发生争执。  “我习惯了。”章时弘不愿提起自己那个家。  肖作仁喝了一口擂茶,说:“一天工作辛辛苦苦,回到家,热茶热饭也不得一口吃,怎么受得了。”章时弘已经清楚自己无法改变他的主意了,只得无可奈何地说:“既然常委会已经决定从移民搬迁经费中挤一笔钱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了,但怎么用这笔钱,我看不一定要建新厂,我们县许多厂子都还是五六十年代建的老厂,设备落后,技术老化,趁着搬迁的机会,把这些钱放下去,认真改造几个厂子,比如农机厂、塑料厂、水泥厂,每个厂给几百万,它们肯定就会活起来。”肖作仁说:“你的这个想法是有一定的道理,只是全县几十家工厂,谁给谁不给?每个工厂都给,那是撒胡椒面,水泡泡都不会起一个。重点给几家开小灶,别的工厂有意见,手掌手背都是肉嘛,我这个做县长的就别指望得安宁。再说,那毕竟是在人家现成的家底上修修补补。我看干脆还是办造纸厂,我会采取得力措施把这个厂办好的,争取早建成,早投产,早创效益,赚了钱再把资金往库区放。这样一来,我们宁阳就活了。”章时弘抬头看着肖作仁那满脑壳的白发,额头的皱纹像几条被山洪冲刷过的沟壑。肖作仁已经五十多岁,县长也做了两届,如今,李书记生病住院,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他是想做出一点政绩,让上面看看。他觉得,自己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多大作用,只得说:“我的意见,我还是要保留。既然建新厂,就要考虑库区群众的安置问题。县里应该有个明确态度,这个厂的工人应该从库区招,解决他们的生活出路。”“你的这个建议很好,今后造纸厂的工人应该优先安排库区有文化知识的青年农民。”肖作仁那张多皱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两人正说着话,有人在外面敲门,柳桂花苦笑道:“好,明天元旦,今晚大家守岁吧。”去开门,进来的却是金昌文。金昌文看见章时弘也在屋里,便站住了,说道:“章副书记也在这里?”章时弘说:“有几个事跟肖县长通一下气。”章时弘看金昌文的神色,好像有什么话要对肖作仁说,有意说道:“坐吧,刚才婶子说今晚在这里守岁,我们扯扯谈。”金昌文坐下说:“章副书记你可真忙,一身脏衣服要从今年穿到明年。”章时弘知道他是想自己走,口气冷冷地说:“瞎忙吧,就只有把今年的脏衣服往明年穿啰。”章时弘说过,几个人都不做声,屋里一下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作响。章时弘看金昌文那个焦急的样子,心里想,你这一步棋走得可真绝,给我增添了移民的难度,又迎合了肖县长的心意,这才过了多久,又有什么好点子要对肖县长讲,便说:“我走,你们谈吧。”金昌文笑说:“是怕素萍不给开门吧,那就不留你坐了。”章时弘真想骂他一句什么,但还是忍住了,骂也没用,还不如不骂。  送走章时弘,柳桂花笑着对金昌文道:“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等不到明天了?”金昌文笑说:“我又没要你给我做擂茶喝。”柳桂花嗔他说:“你也像你肖县长一样,馋嘴呀。知道你要来,给你还留得有。”给金昌文斟了一碗擂茶,就睡去了。  肖作仁笑着对金昌文说:“女人就这张嘴巴。”肖作仁一边揣摸金昌文这么半夜还来找他的目的,有意绕圈子说:“小金你平时出差呀,开会呀,不按时回家,你爱人烦也不烦?”金昌文说:“烦是烦,可又有什么法,哪个让她们瞎着眼找我们这些公仆做男人。”肖作仁说:“对她们的牢骚也要一分为二。说实在话,我家的饭菜,从来没有不重新热了吃的,一桌好好的饭菜,热上两遍三遍,什么味道也没有了。这不让人心烦么?”随后就打了个哈哈:“如今都转钟两点了,看我们还精神十足地坐在这里扯谈。”金昌文连忙说:“我其实没有什么事,坐一会就走。”“怎么,你也怕老婆不给开门?”金昌文对客厅那边努努嘴:“我是怕婶子有意见。”“她么,我刚才不是说了,刀子嘴,豆腐心,你只管坐。”说着,在自己茶杯里续了些开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  金昌文终于憋不住了,说:“我在今晚的会议上坚持要办厂,是有想法的。”肖作仁不做声,咝地喝了一口茶,过后就用手慢慢地旋转磁化杯。磁化杯在透明的玻璃茶几上磨擦出沙沙的声响。他在等待下文。  金昌文果然往下说开了:“李书记已经病了两三年,这两三年正是我们宁阳二十万人移民搬迁的关键时刻,大部分的工作是你抓的。让人想不通的是,上面只知道要你拚命工作,别的事他们却不考虑。有人背后还说你肖县长做副手不错,没有做一把手的魄力。我就不服这口气,要在我们宁阳最困难的时候替你办几件漂亮的事情出来。”肖作仁心里微微一热,嘴里却说:“这是上面考虑的事,我们用不着去想,我们要多想想宁阳二十万人搬上山之后,怎么好好生活下去的问题。”“建厂也是让他们能好好生活下去的得力措施啊。”金昌文顿了顿,又说,“那阵,章时弘从岩码头区调进城的时候,一再对我说,肖县长是位好领导,处处关心我们,今后要好好工作,做出成绩来,不然就不是条汉子。如今关键时刻到了,他连一点顾全大局的思想也没有,更不用说为你着想了。”肖作仁说:“他有他的难处。刚才还在说这个事。”“有什么难处,钱又没从他个人口袋里掏。”金昌文这么说的时候,就把声音放低了许多,“上个月他去省里汇报工作,在李书记那里呆了一个上午。听和他一道去的人说,他一直盼着李书记回来主持工作。”肖作仁目光定定地看着金昌文,却不说话。金昌文不知道他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敢再说下去了,站起身,说:“时间不早了,肖县长你休息,明天过节哩。”肖作仁把他的手握住,摇了摇:“办厂的事我就托付给你了,你要抓紧时间和老伍商量一下,把规划尽早拿出来,钱的问题我负责落实。我肖作仁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不搞这样关系那样关系,我只看工作,看能力,上次地委组织部魏部长对我说,如果让我接李书记的手,谁接我的位子合适,我对魏部长说,你和章副书记都行,他是副书记,你是常务副县长,你们两人年龄也相当,可说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上头最后定哪个,还得看你们自己。当然,你要是能上,我会很高兴的。”金昌文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和自己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才把心里话告诉自己。说:“肖县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肖作仁没有说话,只紧紧地捏了一把他的手。  二宁阳县城是一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秦时设郡治,汉置县府,为历代郡、州、路、府所在地。  从中门三江岸边的青石码头拾级而上,便是宁阳河街。河街又名娘娘巷,娘娘巷是宁阳县城最热闹最繁华的街巷。一面临江,一面依山,临江的那一面是一色的吊脚木楼。杉板做壁,楠木作柱,再用桐油刷成茶色。吊脚楼下便是三江,坐在楼中可以听见乌篷船桨声咿呀,可以看见三江波光叠银,透迤东去。靠山的那一面虽也是木板屋,但造型讲究,工艺精巧,又是一番气势。娘娘巷宽不过三丈,铺面多,生意人也杂。有金匠、银匠、铜匠、锡匠、铁匠、木匠、雕匠、画匠、鞋匠,有米行、油行、布匹行、木材行,有当铺、饭铺、中药铺、百货铺,有做米豆腐的,做炒米糖的,做牛肉粉的,炸灯盏窝的,有说书的,卖唱的,舞拳弄棍的。更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宁阳,将一曲三江高腔哼得悲悲切切,让人肝肠寸断。到了元宵节,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一盏红灯笼,娘娘巷便成了一条红色的长街,又是另一番景致了。  站在巷口,看见巷内人头攒动,拥挤不堪。进得巷去,别有一种情趣。随着人流往小巷深处走,约八百余步,有一座亭,以前叫凉亭。传说明太后李凤娇路过宁阳时,去龙兴讲寺上香朝佛,曾在亭内小想,后来这亭就叫娘娘亭,这条河街也被唤做娘娘巷了。娘娘亭修建得颇有气势,香楠巨柱,柏木板壁,四檐八角。亭子四周的梁木雕着飞禽走兽,工艺精湛,栩栩如生。正中高悬一块金匾,金匾上的“娘娘亭”三个大字据说是明朝礼部尚书董其昌所写,笔力遒劲,布局平实。娘娘亭虽是经过千百年风雨沧桑,赭漆剥蚀,亭内却十分的干净整洁,那柱,那匾,那画廊,一尘不染。  做过十多年纤夫的王跛子常常说,走南闯北,见的世面不少,却都不如宁阳城娘娘巷好。温一壶上好的包谷酒,赊两个刚刚炸出的灯盏窝,坐在娘娘亭前,细细地品味灯盏窝的香酥脆软,包谷酒的醇正甘甜,再哼上一曲三江高腔,那才叫绝。  娘娘亭那边街巷叫总爷巷。其实总爷巷并没有多长的巷道,只有一条巷子从一座气势不凡的四封印子大院前面穿过。大院用风火砖砌成四封楼堂。这是宁阳一带有名望有地位的人家修建房屋的特色。由于楼堂中间围着一块四方四正的坪场,如同四方印玺,故名为四封印子楼堂。这座四封印子楼堂构造很是精巧雄奇。那窗棂,那门楼,全都雕刻着各色纹饰。正楼堂前高悬一块金匾,上书:进士堂。两侧有对联一副:文如湖海波澜阔,袖笼烟云杖履轻。  更奇的还是坪场中间那三株巨大的松树。三棵古松根部相距两丈余,到了顶端,枝丫交错,绿叶浓密,像一把高高擎起的大伞,给大院洒下一片绿荫。大院左侧有一丛绿竹,右侧有一株腊梅。走进大院,让人觉得历史的亘古与苍凉。每年的十一月中旬,也不知从哪里飞来数十只白鹤,这些白鹤白天在凤凰山下一片河湾里觅食。那里有一大片浅水滩,水浅草丰,鱼肥虾美。河滩后面被一片悬崖绝壁挡着,人们难以光顾。这就给了白鹤一个十分安逸的天地。夜里,白鹤便栖留在进士堂前的松树上,远远看去,绿荫之中缀着点点白色,俨似朵朵盛开的雪莲。第二年二月,这些白鹤才依依不舍地离去。也不知这些白鹤已到了第几十代,已经有很多很多年了,它们如期飞去又飞来,从无一年间断过。走出大院,门前有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用麻石砌成,牌坊的横梁上嵌着一块一丈二尺长的朱砂石,朱砂石上镌有“进士坊”三个大字这座大院的主人名叫吴书成,上溯吴家七代祖宗,在清嘉庆年间,因乡试中举,次年及第,授刑部主事之职,官封三品。宁阳人不知这主事有多大的官,便尊称总爷,将吴家门前这条街巷也唤作总爷巷了。咸丰年间,总爷的长孙又金榜题名,咸丰皇帝亲赐“进士坊”三字,这座进士坊便成了宁阳人的骄傲。  吴书成的父亲也是清朝末代举子,只因官场失意,回到宁阳再不出大院半步,攻读诗书,研写文章,还给宁阳高腔班子写下了几台当家戏,至今仍作为传统保留节目演出。吴书成解放初期大学毕业,一直在县城中学教书,三江电站动工的那年,退休回家。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真可谓桃李满天下。远的不说,分管全县移民搬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章时弘,就是他的得意门生。  世代书香门第的吴家大院,与繁闹嘈杂、市井气十足的娘娘巷为邻,形成了极大的文化反差。然而,世间的许多事情都是说不明白的。吴家大院的吴书成,与娘娘巷开纸扎店的杨秃子、银匠刘矮子、做桐油生意的王跛子这一群小本生意人,却相处得十分融洽。按王跛子的说法,没有娘娘巷这一群没有文化的大老粗,吴家大院只怕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王跛子大吴书成一个月又三天,便常常在吴书成面前拍胸膛:“我是你哥哩!”他们之间的情谊,从他们的后代身上也能看得出来。三十四年前,王跛子的婆娘生了个女儿,王跛子对吴书成说:“老弟,你是文化人,给侄女取个名吧。”吴书成沉吟良久,说:“叫素萍吧,这名不俗不雅。”王跛子两个粘满桐油的巴掌一拍:“还不雅呀,要我取名,定会叫什么花呀香的。”五年之后,吴书成的女人也生了一个女儿,吴书成取名素娟,说我们几兄弟生女不离素字。又过六年,刘矮子的婆娘也生了个女儿,吴书成唤她叫素玉。素萍素娟素玉三人竟也情同手足一般,外面人还真以为他们是堂姐妹哩。每年春节,吴书成便在娘娘亭摆下文房四宝,这些生意人兴高采烈地要他写大红对联,写斗大的福字倒贴在店门上,好不热闹。  娘娘巷的汉子们喜欢哼唱三江高腔。有时,夜里关门歇店,几个人便会沏一壶茶,相邀着坐在娘娘亭过一把高腔瘾。  三江高腔流长源远,方志记载:宁阳古为楚之奥地,山民于闲暇之时喜欢一种名为围鼓堂的娱乐活动,以唱为主,其音粗犷激昂。明末,流浪艺人溯三江而上,将弋阳腔带进三江山寨,戈阳腔腔调阴阳朴拙,婉转柔润,讲究哼音。当地艺人将本地的围鼓堂祭祀音乐与弋阳腔互为补充,融合演变,成为如今的地方剧种,因流传于三江之畔,故名三江高腔。三江高腔剧目繁多,约两百多个,分南路、北路、南北路几种,其音乐属曲牌连缀体,分八大母调,二十六类,一百九十八支曲牌,主要有“忆多娇”、“一封书”、“玉芙蓉”、“江水儿”等。曲牌填词严谨,讲究韵律,其唱腔和行腔委婉、深沉,善于抒情,最适宜于演唱悲剧。其演唱形式有高台和围鼓堂两种,表演重唱工,重脸戏,少身段。服装没有长水袖,穿靠扎在腰部,靠旗不打开,生角不打粉也不吊眉。因此最适合于小型集会、家庭红白喜事、亲友相聚时清唱。一支唢呐伴奏,可达到极佳效果。  别具一格的剧种,将多少爱好者集中于它的音乐氛围之中,多少年来,宁阳古城一代一代流传着高腔迷的许多轶事趣闻,高腔戏是深深地植根于三江的文化土壤里了。  居住在娘娘亭的这一群老人,是宁阳城颇有影响的高腔迷。民间传说:当年一群流浪艺人来到宁阳后,就住在娘娘巷,娘娘亭就成了他们夜里演唱的场所。因而三江高腔又戏称娘娘巷戏,这就更使娘娘巷的人们引以为自豪。王跛子张驼子这一群高腔迷从小受到高腔音乐熏陶,长大成人,也就成了娘娘亭的常客。王跛子又义务打扫娘娘亭,把娘娘亭弄得窗明几净,来听三江高腔的人也就更多了。有时,他们还将吴书成唤出大院,要他说说他的老祖宗朝廷为官的故事。吴书成不肯多说自己的祖宗,常常说一些当今天下大事,说得这些一身铜臭的汉子对外面的世界生出几多的希冀和感叹来。  只是,在县委县政府动员全城移民搬迁的这些年里,吴书成就很少走出他那幽静的两进四封印子大院。偶尔见他从进士坊走出来,人们便会惊奇地发现,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已经瘦弱得不成样子了。  元旦这天,古历恰好是王跛子的六十七岁大寿。大清早,娘娘亭聚集了十来个和王跛子年纪不相上下的老人,一色的三江高腔迷,全是王跛子穿开裆裤时的朋友。他们摇头晃脑地哼着《金玉记》的曲牌,一副如醉如痴的神态:自古贤才多发奋,留得美名万古扬,劝君要学前贤样,莫负玉妹情一腔。  吴书成的女儿素娟放假休息,也回总爷巷来了。依往年的习惯,王跛子的生日是要做酒庆贺的。素娟的父亲要她为王伯伯办祝寿饭,忙得两脚不沾地。工业局那个名叫王吉能的办公室主任也早早地来了。他说他是来拍照片的。三江的水一淹上来,娘娘巷将不复存在,吴家大院没有了,进士坊和娘娘亭也要搬迁了。他要把这些文物古迹拍下来作资料保存。他来了之后就向素娟解释,说他不知道王伯伯今天六十七岁大寿,也没带寿礼敬奉,就让他下厨算了,他说他做得一手地道的宁阳辣菜。素娟对王吉能没有好感,但没有拒绝他做辣菜。她知道王伯伯最爱吃的是宁阳辣菜,让王伯伯在他六十七岁大寿这天高兴一些,真是件让人欣慰的事。  这天,王跛子脚穿一双剪刀口千层百纳底布鞋,下着一条藏青色白腰吊裆裤,穿的衣衫也与众不同,和尚领,对襟鸳鸯布扣,衫短不过脐。他说这是地道的娘娘巷人穿戴。只是,他脚上穿的布鞋,身上穿的衣服,都染满了点点滴滴油痕,洗也洗不掉,灰褐色,看上去脏兮兮的,还有一股难闻的桐油味儿。王跛子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是做桐油生意的。从三江一带农村弄来一些桐油,再分斤分两地卖出去。熬漆漆家具,油木船,油壁板,都少不得桐油。生意不是很兴隆,但一家的日子也还过得去。只是到了五十年代末,政策不允许娘娘巷的人做小本生意,说那是资本主义,全部关门歇店。王跛子被安排在航运公司。那个年月,三江跑的机帆船还不多,行船跑江大多数靠拉纤。王跛子做了一名纤夫。做纤夫时他心里想的还是坐店做桐油生意,做桐油生意虽是赚不了大钱,浑身的油腻,总比日晒雨淋拉纤好。况且,做桐油生意是祖宗传下来的买卖,到了自己手中却完了,心中老是气不顺。那年五月,船过青龙峡,右脚脖子让绞索绞了个粉碎性骨折。纤是不能拉了,单位领导让他在航运公司守大门。他说什么也不干,日后老了退休金劳保费的诱惑也拴不住他,回到娘娘巷又偷偷地弄些桐油卖。没事的时候,就到吴家大院和过去的老伙计们扯乱谈,摆龙门阵,哼三江高腔。那阵,娘娘巷几百家店子全部关门,许多人没得地方安排,居委会就将他们组织起来,在吴家大院开了一个竹木加工厂。名曰竹木加工厂,其实这些小本生意人什么都不会,只能做扫帚,钉拖把,一个月拿几十块钱的工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王跛子这一带头,他们就都偷偷地跟着学。七十年代末,上面落实政策,吴家大院退给了吴书成,竹木加工厂没地方搬,也就散了伙,娘娘巷的几百家小摊小贩又热热火火地做起生意来。王跛子也将他堂前的壁板打通,立了个柜台,从阁楼上取下那块“王家桐油行”的匾牌,堂而皇之地挂在门前,他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酉,我王跛子奔六十的人了,还扯了节好日子的尾巴。我们老伙计趁着改革开放的好政策,放开手脚干几年,把娘娘巷弄得比过去更红火些。”“王跛子,今天你六十七岁大寿,要一醉方休才是。”王跛子正把一曲三江高腔哼在兴头上,包着青丝帕的脑袋随着曲牌的节奏一摇一晃。这时,坐在一旁的张驼子用竹蔸烟杆捅了捅他的腰。王跛子口里的词儿才哼得一半,有些不悦地说:“捅的哪样,要一醉方休的话,也不定硬要在今天。”张驼子说:“今天有大喜临头,应该庆贺。”刘矮子一旁说:“除了给王跛子做寿,还有什么大喜?”张驼子说:“泰山高寿,女婿会不会来?当然会来吧。他王跛子的女婿是谁?是我们宁阳县分管移民搬迁的县委副书记,他今天来给泰山做寿,肯定会带来修建怀宁街的好消息,你们说这是不是大喜!”王跛子听张驼子这么说,气咻咻道:“屁!”“你不相信?刚才工业局那个王主任说,昨天晚上县里开会,就是讨论修怀宁街的事。章副书记是知道他的泰山大人不修怀宁街就不搬迁的啊。”王跛子有些没好气地说:“要同意的话,他早就同意了,还等到今天!”“伯父,你只管放宽心,依我之见,怀宁街必修无疑。”王吉能过来插嘴说。  “修不修是他们的事,搬不搬迁是我的事,他们不修一条和我们娘娘巷差不多的街,我们就不走。我们又没拿那点点打发叫化子一样的搬迁费,看他们敢把我们淹死么!”刘矮子张驼子一群老人就都说:“县政府真要不修怀宁街,多给我们一些搬迁费,我们自己弄条生意街巷出来。”王跛子就鼓起眼睛吼他们:“你们一个二个还是生意人呀,我说你们都是豆腐脑壳。县里为什么要多给我们搬迁费,对你们说,搬迁经费全县统一的一个标准,是按照房屋的大小新旧程度算出来的。人家吴书成为什么补三万,我王跛子却只有四千,就因为他是一座大院,我只有巴掌大一爿吊脚楼。我拿着这四千块钱没办法搬迁,人家农民拿着那点移民补偿费更没办法搬迁。在这上面打主意,行不通。搬迁费是多是少,我们不问,也不拿,我们只认一个理,国家修电站把我们的房子淹了,国家就得给我们妥善安排。不安排好,我们就不走。这个理走到哪里都说得过去。”刘矮子和张驼子不无佩服地说:“还是王大哥有主意,我们听你的。”王吉能说:“听素娟讲,仿照娘娘巷修一条街要三千万,听起来好像吓人,但其价值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再说,县里其实也只要拿两千万就够了,娘娘巷居民的移民费都没拿,这里已经有八百多万了,县里拿两千万抢救一条文化积淀厚实的街巷是值得的。”王吉能二十八九岁年纪,能说会道,人也长得帅气。他以前是县氮肥厂的厂办秘书,干了几年,金昌文就让工业局长伍生久将他调到县工业局来了。他的身后常常跟着一些漂亮姑娘,但他总是捡三挑四,说宁阳城这么多姑娘,他都看不上眼,他只喜欢素娟,发誓不娶素娟为妻,他情愿打单身。可素娟却不理睬他。他不管这些,涎着脸皮已苦苦追她两年了。按他的说法,爱和被爱都是不可剥夺的权利。这些日子,他突然和娘娘巷的这些老人热乎起来,有时上班时间也往娘娘巷跑,说是要拍摄一些宁阳古城的照片,日后作资料。钻进娘娘巷,却连照片也不拍了,整天和这些老人们瞎吹。  “王主任的话说到我们心上去了,好端端一座古城,就这么淹掉,真让人心疼。”“要是王主任做县长,也用不着研究了,拨专款,修!”“看那模样,天庭饱满,五官端正,肩宽耳垂,应该是坐县太爷位子的根苗。”“到时候我去跟书成说说,素娟侄女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这杯喜酒我们也该喝了。”王吉能对素娟挤挤眼,素娟却给他一个冷脸。她很反感王吉能对老人们说的那些话。为了迎合老人们的心理,他把宁阳县的困难,把宁阳县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都抛到脑后去了。八年前,宁阳县成立移民搬迁指挥部,次年,大学毕业回来的素娟被分到移民指挥部计财科做会计,三年后,计财科长退休,她被任命为计财科科长,实际上就成了宁阳县移民搬迁工作的内当家。省里给县里拨二十个亿的移民搬迁经费,让二十万人离开故土搬上山去,经费是十分紧张的。不论谁来主管这项工作,都不可能拿出几千万去修一条破街。这些情况,她都对王吉能说过,希望他来娘娘巷时做做老人们的思想工作,没料到他总是帮倒忙。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