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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胡话、空话和叔本华的“不一致”理论  许多人幽默不起来,是因为他们太老实。  通常我们教育青年,都要求他们说老实话,做老实事,凡事都要实事求是;因而那些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说胡话,说话从来都五十符合事实的人得到了称赞,这样的人固然一个个都是好人,思想方法上、道德上都没有问题。但是这样的人有趣味吗?其实,要使说活有趣味,在某种情况下,就是要说些胡话。有一次,福建省作家协会正在开代表大会,三名执行主席是舒婷、季仲和我。但准都不想主持会议,推来推去,最后推了我上台。本来,台下的人看到了这一切,如果我上台去实事求是地说“他们很谦虚,让我来主持”,这还有什么趣味呢?何况会开到第三天,大伙已经有点累了,注意力不大集中,我得说几句开心的话,让大家情绪振奋一下。于是我说了:  “本来会议由舒婷、季仲和我主持,但是由于种种严重的原因,只好我上来。首先舒婷说,她一个女孩儿家,在台上抛头露面,怪害臊的,所以她坚决不来。”  我一说,大家都乐了,正在开小差的注意力开始往会场上集中了,我接下去说:  “至于季仲,他本来是不像舒婷那么害臊,他见的世面也很多;但是,他刚才发现好久没有去理发,不够风流潇洒,所以也就不来了。”  我一说完,大家都活跃起来,表情也变得丰富了,有的人还鼓起掌来。  从严格意义上讲,我讲的完全是无中生有,颠倒黑白,一派胡言,完全不符合事实,但是谁也没有责备我胡说八道,就连舒婷、季仲也没有抗议我破坏他们的名誉,他们倒是很开心地笑了。  这说明幽默的功能,不是传达现实的客观信息,而是通过歪曲客观信息的方法,来传达一种主观情感的信息。当我说舒婷害臊、季仲爱风流时,虽然不符合人所共知的事实,却传达、交流了相互之问调侃的情趣不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就不敢讲一点胡话、傻话,因而也就幽默不起来。  其实这并不神秘,在西方,叔本华早就提出一种幽默理论,叫做“不一致”理论。他说,当我们发现我们所持的观念与现实不一致时,就笑起来了。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规律:幽默的语言不是与现实单纯认同的,而是通过与现实的不一致来传达主观情感的。叔本华的这个理论,其实并不神秘,长期以来却没有被我们充分重视,特别是结合实际地运用。不一致是一个普遍现象,所以,除了胡活、傻话、笑话之外,我们还可以讲些空话、大话、废话而不惹人讨厌。  讲实话,不讲空话、大话、废话,这是做人的起码道理;但是这个道理的适用范围并不是无限的,而是有限的。假如在联欢会上,要你讲话,你尽讲一些大实话,比方说,祝人家工作顺利、学习进步、生意兴隆、财源茂盛之类,自然也可以;但是等于白讲,听者不会引起共鸣,会场气氛也不会活跃起来。这时如果讲几句空话,倒反能缩短演讲者与听众之间的心理距离,逗起全场欢乐的情绪。  有一天,福建省电大84届中文直属班校友举行一年一度的联欢会,请我去参加。到会的同学中,有不少这几年在经济战线上旗开得胜,成了大公司的经理,也有一些当了处长、局长之类的领导。他们都汇报了这几年在工作上、在经济领域中的成就,人家报之以热烈的掌声。  轮到我讲话,我想,如果我讲几句一本正经的大实话,自然也可以,但是与“联欢会”的题旨不合。于是我就反其道而行之,讲空话,不是一般的空话,而是大空话。  我说:我希望在未来的几年中,我们这里的经理们,生意更兴隆,财源更茂盛,不但在国内盈利,而且能在世界上发财,发洋财,发到钱用不完,不知该如何花。到那时候我就建议他们回到福州,捐款建一座纪念大楼。  我还没有说完,有人就笑了。  他们听出了我在讲空话、大话,但是还有一些人没有反应过来。我下决心再刺激他们一下,我说:这座楼要比元洪大楼更高,比外贸中心更漂亮。  这一下大部分入都听出来了,有人鼓掌了,但是情绪还不够欢,不够过瘾。于是,我再加码。说得更空一些。我说:我建议在大楼的顶层建造一座宫殿式的别墅,给你们班主任郝鸣老师住。由于郝鸣老师就在场,于是情绪高涨起来,大家对她鼓掌。为了把情绪更进一步鼓动起来,我接着说:在别墅门口树一块石碑,把全年级的同学的名字都刻上去,把郝老师的名字刻在最当中。至于我,我的名字最好补在末尾,不能刻在当中,因为那样看来像婚礼中的新娘。  由于这一切都是空话,其目的不在追求兑现,而是为了在心照不宣中沟通情感,越是说得不可能实现,听众越是心领神会,心灵距离越短,越是能达到联欢的目的。  这种效果显然是所说与实际可行之问的不一致造成的。  二、心照不宣的转换生成作用  当然,并非一切与现实不一致的空话、大话、胡话,都是很幽默的。有些空话、大话完全是扯淡,是一种错误。如果一切胡话都很幽默。那么一切疯子、笨蛋都成了幽默大师了。因而叔本华的“不一致”理论并不完善,还需要加以补充。  幽默的胡话,是双方心照不宣的胡话,大家明知是错误的,因而是说着玩的。如果不是这样,必要有一方莫名其妙,那不是欺骗、发昏,就是对牛弹琴。这种心照不宣是个前提,但这个前提是潜在的、隐性的,和说出来的胡话构成对比。  我国南北朝时期有一个昏庸皇帝,大臣们向他报告说,老百姓穷得没饭吃,都饿死了。皇帝很奇怪,说:“为什么不吃肉末稀饭呢?”  这也是一句胡话,也是不一致,但是由于没有潜在的一致与之对比,因而,这位皇帝是个极端愚蠢的家伙,一点幽默感也没有。  可是把这个故事讲给稍有一点生活常识的人听,都会觉得好笑。原因是他们都知道,既然饭吃不起。肉末稀饭就更吃不起了。他们一听皇帝这话就知是荒谬绝伦的。  真傻话,不幽默。只有假傻话、故作胡言、故作蠢言、故作大言、故作空言、故意吹牛才能有心照不宣的言外之意的情感交流。  幽默不仅在话中,而且在话外。胡话有个心照不宣的条件,明知正确的话该怎么讲,但是不讲出来,放在心里,作为潜在的、隐性的背景。有了这个潜在的、不言而喻的、心照不宣的背景,和显性的、嘴上说出来的胡话之间形成一个错位、反差,就产生了一种转换生成新意味的作用,有了一种言外之意了。  和上述故事相像的还有一个故事。“五四”时期,觉醒的知识分子都反对一夫多妻制,反对男人娶小老婆,写了好多文章。可是有一个人叫做辜鸿铭,他偏偏主张,一夫就是要多妻。他说:男人好比茶壶,女人好比茶杯,哪有一个茶壶只配一个茶杯之理。  他说这种话的时候,许多人觉得是很荒唐的,但是这位辜先生并不觉得。他偏偏是一本正经的,还有一些支持他的人也一样。不管你在当时觉得他多么可笑,可是你就是没法笑起来。你得认真和他争辩,哪怕是争得脸红脖子粗。  这是因为,没有双方心照不宣这个条件,就没有共同的、隐性的,潜在的背景,正经话和胡话不能形成错位,因而也就不能转换生成言外之意以沟通双方的情感,形成一种默契和交流。  如果同样的话,让今天说相声的在舞台上一说,就十分可笑了。因为在今天的条件下,说的一方和听的一方都心照不宣:这是胡话。有了这种反差,就可能转换出新意味来,情感沟通的桥梁就架起来了。  所以,幽默谈吐的效果,不是单方面的事,它不是说话者单方的创造,听的一方也不完全是被动接受。它是双方都很投入的共同创造,共同领悟,共同享受。这在台湾艺人中,叫做互动。  如果不能共同领悟,没有心灵的沟通,则不但幽默感不能形成,反而可能产生负作用,捅娄子。对于那些和你不太熟的人,或者对你怀有成见的人,尤其在特别容易引起误解的情境中,幽默要慎用,以免弄巧成拙。  幽默谈吐用错了对象,用错了情境,用错了时机都会变成自己的尴尬,或者对他人的伤害,特别是在运用某些硬幽默,亦即带攻击性的幽默语言时,尤其要注意。为了减少可能产生的副作用,攻击性语言越空越好,让人一听就知道,你讲的不符合事实,是在开玩笑。这样即使硬幽默也被软化了。  三、用强硬的语言表达友好的感情  幽默是委婉的,中国古书上反复强调“婉而多讽”。委婉是幽默谈吐的基本功能,它能将进攻化为享受,但是这不等于说,幽默谈吐就只能是软绵绵地退让。其实幽默的途径有多种多样,有时为了协调氛围,交流感情,也可以用很凶的语言。通常,我们看到小两口开玩笑,女的一方在嘴皮上斗不过丈夫,便高高举起拳头来,对丈夫说:“我揍死你!看你再耍贫嘴!”即使当时双方斗嘴已到发火的边缘,有了这句话,也就解颐而笑了。  这种用强硬的凶狠的语言来表达友好感情的幽默,也是表层语言与潜在背景反衬很强的结果,但其中道理和分寸不见得为多数人理解和掌握。  凶狠的语言转化为会心微笑的条件是:不言而喻的心理背景在于其语义是超现实的,绝对不可能成为事实的。妻子说要“揍死你”正因为是超现实的,所以才是爱的表示,所谓“打情骂俏”此之谓也。因而语言要极度夸张,使之达到不可能被当真的程度。如果夸张的程度不足,不那么荒唐,有某种现实的可行性,就可能弄巧成拙。比如那个妻子不是说“我揍死你”,而是说:“你再这样说,我就要不客气了。”这就没有什么超现实意味,就不可能被当作是假的,也就无幽默可言。  1993年4月20日,福建省政协组织了一批委员到省电视台视察、学习,由福建省电视厅厅长林爱国和福建日报总编辑黄种生介绍新闻改革情况。会后座谈,由于出席者大都是省政协的领导和一些负有一点责任的同志,大家比较拘谨。轮到我发言,谈到电视对群众文化、思想的巨大贡献,我说:也有一些令人担忧的现象,那就是群众看电视的时间太多,业余读书的时间几乎被占尽。而看电视的人,又没有多少耐心,尤其是手中那个遥控器,使得现在中国人更加没有耐心。我不知道几十年后,中国人的文化水平会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如果受到影响,我觉得第一就要那个遥控器负责,第二就要(我指省电视厅厅长林爱国同志)你们负责。  我说完,大家都笑了。  我想大家之所以笑,就是因为我的语言表面上是指责,实质上是虚幻的,不可能叫遥控器负责,因而也就不可能叫林爱国同志负责。由于潜在的共识在隐隐地起着反衬作用,这是一句空话(不一致),但又不空,因为它交换了某种无声的友好感情,从感情无声的交流来说又是高度一致的。  由于傻话和空话与现实情况不一致,反差甚大,引起的转换生成的效率也很高,因而引起的言外之意也就很丰富。事实上傻话不但不傻,而且很聪明,空话不空,而且很有分量,与现实不一致的话,与情感的认同又很一致。  四、拉开与事实的距离,深化转换生成的意味  衡量一种幽默语言的质量,首先看它语义错位具有多大的不一致性。在一定限度之内,错位的幅度越大越能引起听者的惊异,二者成正比关系。同时也要看它在语义转换出多大幅度的情感一致来。不一致在言内,一致在言外,言外之意越是丰富,幽默越是经得起欣赏。  因而运用这种幽默方法进行社交和公关,第一步就是学会让你的话和现实拉开一点距离。这并不难,但也不太容易。这是因为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我们接受的都是理性教育、因而用理性的思想方法追求主观与客观的一致,形成了一种心理定势,非常稳定,没有特殊的先天秉赋和后天熏陶的人,很难动摇它。比如说,你看见你的女同事和她女儿走过来了,你自然而然地会说:“你们娘俩上哪去啊?”没有人会认为你这话有什么毛病,但是如果你要学习幽默谈吐的话,就不能这么说,因为这里没有什么不一致,你应当把她们的关系扭曲一下,比如这样说:“你们姐妹俩上哪儿去呀?”这就很不一致了,但是又不是绝对的不致,因为这里还有潜在的一致和认同,这里有时人家的恭维,说母亲很年轻,女儿发育得快,而且两个人又很相像。要做到不一致并不难,难的是在不一致中深化转换生成出丰富的一致(认同)来。  70年代初,我和一个朋友一起下放到南方山区,那里没有苹果,交通也不便,以致朋友的孩子长到三四岁,连苹果也没见过。有一次我拿了一张画着苹果的看图识字卡片去问孩子:“这是什么?”孩子认真看了一下说:“地瓜。”我和她父母都笑了,但孩子没有笑,我们笑,并不是笑她的幽默,而是笑她的天真的土气。  过了许多年,孩子长大了,大学毕了业,并且有很像样的工作。  有一天,到她家去玩,她削苹果给我吃。我接过苹果问她:“这是什么呀?”她答:“地瓜”结果是大家都笑了。  这就相当幽默了。这个不符事实的胡话不再表现孩子的天真的土气,而是表现她的幽默了。  因为在这语义错位中,所唤醒的或者转换生成的共同经验和记忆相当丰富。它让我想起了这孩子当年在穷乡僻壤那种土里土气的可怜相,而今天这姑娘长得楚楚动人,工作上挺有出息,对人民挺有贡献,回忆和现状产生了意味深长的对比。这里还包括了我们关系的变化等等,这么大的反差和这么丰富的认同结合在一起,这句简单的话幽默的意味就十分深厚了。如果没有这么深厚的认同意味,即使有大幅度的语义错位,也只是滑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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