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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滑稽缺乏意味深长的语义错位  弄不清滑稽和幽默之问的区别是许多有志于幽默的人幽默不起来的重要原因。  幽默的不一致有许多方面。最表面的是所述(或所画)与现实的小一致;层次稍稍深一些,就是语义的不一致,或者叫“错位”。通常的理性思维要求人们用词准确,精密;但幽默却要求人们用词不准确、不精密,只有这样才能产生幽默感。  在我们周围有一些活宝,走到哪里玩笑开到哪里,胡话讲到哪里,也能博得大家的一笑,可是时间长了,也往往让人讨厌他们嘴太贫。  他们也懂得幽默用语要与日常的理性语言拉开距离,但是他们的用语缺乏深长的意味,缺乏发人猛醒的顿悟,不能给人以有益的启示。  比如说,有一个女同事,近来发胖,如果你遇见她时说:“啊,近来你胖多了。”这自然没有什么幽默感。如果你不这样说,而是说:“啊,你是越来越发福了。”这样就比较有礼貌。如果想再亲切一些:“几天没见,想不到你体积增加了这么多。”这是把几何学的术语用到人身上来,在意味上有些不一致,或者说语义错位,就有一点玩笑的味道了;但是这还不能算是幽默,因为意思还不够深,不够丰富,也许只是有一点滑稽。如果不这么说,而是说:“几天没见,没想到你长了这么多膘。”这自然更好笑一些,因为语言的意味和表述对象之间错位的幅度更大了;但仍然只是滑稽而已,没有足够的转换生成的意味,使它上升到幽默的水平。  滑稽和幽默,从结构形式上看,有几乎同样的错位的语义,因而滑稽可以说是幽默的基础。用形容动物肥胖的“膘”字来形容人,人的尊严与动物的低贱产生错位。错位结构的功能在于转换生成的意味:如果意味深长,给人启示,发人深思,那就是幽默了。日本人把“幽默”(humour)译成“有情滑稽”,虽然狭隘一些,但还是有点道理的。如果意味寡然,没什么真诚的感情底蕴,不过是好笑而已,则只能是滑稽。幽默之所以是幽默,就在于双方能体验到在它之外更多的东西。或者反过来,错了位的意味,引起你的惊异,其目的本来不在错位本身,而是在你们双方因此而被唤醒的想象。对一个已经长大的女孩子,间接地提醒她当年曾经把苹果叫做“地瓜”,这样的名不副实或语义错位,之所以是幽默而不是滑稽,就是因为它触发那么多只有对话者才共同享有的回忆。而同事发胖叫做“长膘”,除了让人想到你含蓄地把人家和动物(包括猪狗)联系在一起以外,没有触发起更多的意味深长的回忆。  正是因为这样,滑稽和幽默分开了档次。滑稽,虽然是幽默的基础,和幽默一样能逗人发笑。但是滑稽的笑只是突然意会到外在的不协调,包括我们已经充分强调了的语义错位而形成的不一致。不协调的形式很多。其中不可忽视的是事实与概念的不协调,这就是叔本华的“不一致”理论,叔本华说的是当我们突然发现我们所持的概念与事实不一致的时候,我们就会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了。  严格说来,语义错位也是一种事实与概念的不一致。如“长膘”在人们习惯中指动物的身体,却忽然用于人体;而“体积”在人们心理定势中固定于几何学的抽象的、无生命的物体,突然被发现转向了活生生的人。虽然内涵上有一致的部分,但在外延上、在情感的色彩上却大部分是不一致的。而在日常谈吐中,语义是十分精密的,即两个词的中心意义相同或重合(如话匣子和留声机是同一样东西),但是其引申义、比喻义、联想义有差别,也可能造成大幅度的语义错位,甚至名不副实,如“你是一个话匣子”,“你是一个留声机”,二者中心义与比喻义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有志于幽默谈吐者,对语义的中心义与引申义、比喻义、联想义的微妙差别得有高度敏感,要善于利用二者之间的反差、错位,反差或错位越大,则笑的刺激越强。  二、语义的错位和“复位”——对叔本华“不一致”理论的补充  叔本华的“不一致”理论是有缺陷的,因为并不是任何一种名不副实或语义错位都是好笑的。山区小孩子把苹果叫做“地瓜”,会引人发笑。虽然笑的人不一定深思,但是这里还是暗示了原因,那就是当地的地瓜很多而苹果罕见,因而孩子的地瓜概念同化了苹果。如果把苹果叫做枳子,同样是名不副实,或叫概念与现实不一致。则只是一种偶然的错误,那是没有什么好笑的。  名不副实是不合理的。但是。绝对的不合理,只是谬误,不会引发出笑来;只有不合理的谬误,在另一个方面、另一个层次上又有合理的暗示,这才能引发出笑声来。  我们不必对叔本华的权威有过分的迷信,他已经死了许多年,作为后来人,在一些问题上不比他聪明一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呢?  在我看来,有时概念与事实的不一致,只是表层结构,而在更深的层面上,还有一个潜在的反衬的层次。在这里,概念和说话者主观的心理又是一致的,所以叔本华的“不一致”理论,应该改成:表层的不一致与深层的一致的统一。  这不是一种简单的平面的结构,而是一种复合的结构,表层的不一致是怪异的,能用明确的语言表述出来;而深层的,致则是无声的,或者从双方共同的经验,或者从双方默默的推理中能得到领悟。  表层的不一致,是客观的、可感的。其怪异性,是引人发笑的,笑的程度与不一致的程度成正比,但是这是短暂的、肤浅的、缺乏深厚意味的。如果光有这表层的反差,即使笑了,也只是天真的滑稽而已。表层的巨大不一致,给读者、听者一个刺激,提示他注意在另一个层次上经过回忆和推理引导出来的一致。如果前者以错位为特点的话,那么后者可以叫做“复位”。有了这两重结构的张力,就比较经得起思索,而且是比较深刻的了。这就进入了幽默的层次了。表层的错位和深层的“复位”之间的张力决定了幽默的深度。  同样是把苹果叫做地瓜,做小孩子的时候第一次说就不如大学毕业以后再说那么幽默。大学毕业以后说,表面不一致虽然没有变,但由此而引起的内在的一致的回忆、一致的情感体验却丰富得多了。因而也就自然地从天真的滑稽上升到了幽默了。  幽默不同于耍贫嘴。耍贫嘴表层的不一致多,而双方内在的沟通、一致的默契少。幽默则贵在沟通,而要沟通需有微妙的一致作桥梁,错位和“复位”才能达到统一。  明白了这一点,自然就会在日常社交中不满足于表面的热闹,而力图寻求那深层的暗示和间接推导。而在文化生活中,则更能提高我们的欣赏品味。  三、两个有关健忘者故事的对比  错位的幅度决定怪异的强度,“复位”的精度决定意味的深度。通常人们往往片面地注意到表面的错位,而忽略内在的“复位”的重要。  我国一本古代笑话书《艾子后语》,上有这么一则故事:一个人得了健忘症,很是严重。他老婆叫他去找医生看看。他就骑着马,拿着弓箭去了。不一会,觉得要大便,就把马系在树上,箭插在地上。大便以后,他看到地上插着一枝箭,吓了一跳,说:“哪里射来的箭?几乎射死我!”又看到树边的马,大喜说:“虽然受惊,可拾到一匹马,”拉起缰绳,脚却踩到自己的大便。就跺起脚说:“真倒霉,踩了一堆狗屎!”骑马回到家里,竟不知道就是自己的家,被他老婆骂了一顿,他居然很惊讶:“这位娘子,我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骂我?”  这个故事,从表层来看,人物的观念和事实很不一致,拉开了很大的距离,而且通过情节的链锁性,其间距离越来越远,因而其引人发笑的怪异之感越来越强。  但是,说来说去,不过说人家心理的一点缺陷,其深层再也没有什么一致的东西可以沟通的,因而也就没有别的什么深刻的意味。何况对于人家的生理和心理缺陷加以嘲弄是不道德的。应该承认我们古代笑话书上有不少这样的糟粕。  像这样的故事,充其量不过是滑稽而已,因为从结构上来说,只有表层的观念与事实的一连串的错位,而缺乏深层结构的“复位”。  同样是嘲弄人的健忘症,美国作家欧·亨利的短篇小说《一个忙碌的经纪人的浪漫史》就有很大的不同。  一个经理正在自己的办公室忙得不可开交,真是昏天黑地,他得同时应付几部一起响起的电话,不同性质的急迫事件,成天到晚迫在眉睫。他一面穷于应付着紧迫的形势,一面反复提醒自己,今天下班一定要提前几分钟到隔壁房间秘书小姐那里去求婚,可不能再忘了。已经忘了不知多少次了,终身大事再拖下去后果就严重了。这一次他总算记住了,在小姐下班以前赶到她面前向她提出正式求婚。他紧张地观察小姐的表情以猜测自己的命运。没想到小姐的脸色既不是为难(拒绝),也不是喜悦(同意),而是十分困惑,经过一番沉默以后,小姐终于说:“亲爱的,难道你忘了,昨天我们不是在教堂里举行过婚礼了吗?”  这个忙碌的经纪人观念与现实不一致,错位达到空前绝后的惊人程度,连他昨天结了婚的事都忘了。这样的夸张绝不亚于《艾子后语》,但是显然不同于《艾子后语》的是,它不是简单的滑稽,而是深刻的幽默。  因为他的健忘走向一个非常悖谬的境地。多次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忘掉的求婚倒是记住了,而求婚的顺利结果——结婚却忘记了。在极靖悖谬中又有十分合理的东西,本来老是忘了的,由于多次反复,变得不健忘了;而多次反复的提醒造成的焦灼感,却导致结婚被遗忘了,按正常的心理规律,当然是结婚的记忆比求婚深,因为结婚是求婚的目的,比求婚重要;这里却倒了过来。把结婚都忘了,而结婚正足反反复复地自我提醒要去求婚的结果。一方面的过度兴奋,导致另一方面的过度抑制,这是符合心理学规律的。求婚的观念与现实的不一致,正好和结婚的记忆与现实的不一致构成了一个因果关系,也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一致。这样,健忘就不完全是一种纯心理的病态,而是主人公的社会地位、生活方式的特殊结果了,这就是“复位”了。读者也就不难在深思中微笑,在微笑中深思了。他太忙了,忙得不但求婚屡屡忘却,连结婚也都记不住,这样的生存状态是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这个故事很发人深思:他这么忙碌,无非是为了赚大钱,获得最大限度的利润;但即使钱多到用不完的程度,如果忙得连结婚这样的大事都心不在焉,都不记得了,这样的人活着又有多少意思呢?  正是因为有如此深刻的启示,这样的小说就不是滑稽小说,而是幽默小说。  在一切比较深刻的喜剧作品中,几乎有一个共同规律,那就是不但有表面的不一致,而且这表面的不一致恰恰是社会的人性的病态的一个深刻的结果。外部的错位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它不能不转化为一种诱因,几乎是挟持着读者的思想去追随作家所暗示的社会的人性的原因。这在逻辑结构上与错位正好对称,所以才把它叫做“复位”。  对于幽默作家来说,他的才华首先表现在把那怪异的、反常的结果以非常强烈的形式展示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去推想其原因。他不能把这原因原原本本讲出来,如果一五一十讲出来,那就傻了,破坏幽默趣味了,其次,他得把原因蕴含在错位结构之中,推动读者用想象去“复位”。  幽默之所以是幽默,就是因为作者和读者、说话者和听话者双方心照不宣、心领神会的交流。如果把逻辑过程完整无缺地提供给读者和听者,那就不是心照不宣、心领神会,读者就不可能享受到突然顿悟之乐了。  四、逻辑的断层和逻辑的还原  因此,从逻辑上去分析,幽默有一个很起码的特点,那就是逻辑的不完整性,或者叫片断性,在比较复杂的幽默逻辑结构中,那就是逻辑的断层。要学会幽默,起码的条件是把完整的逻辑程序切断,留下一点空白。让读者去补充。留给读者的不能是全部,而应是局部,必须有足够推断的条件,因而不可以随意切割,当以不造成困惑为限。有一个小品表现夫妻二人吵架,妻子说:“早知你这样还不如嫁给魔鬼。”丈夫说:“婚姻法有规定,近亲不得结婚。”省去了“你也是魔鬼”这句话,但“近亲”的说法,又足够让读者推出这句话。这个切割恰到好处,因而读者印象特深。  要学会欣赏幽默就需要一种能力,那就是逻辑还原或者逻辑补充的能力。如果没有很强的逻辑还原或补充的能力,我们往往就不能欣赏西方比较含蓄的幽默。例如:  一个女人走进银行要兑现一张50美元的支票。出纳员把支票退还给她:“我很抱歉,小姐,这个男人没有在这里开过户头。”  “噢,天啊!”这个女人尖叫道,“我被强奸了。”  也许有些读者看不出妙处,但能看出妙处的读者,肯定是经过了逻辑还原的。  银行出纳的话说明,这个女人拿来的是一张空头支票。这里就需要逻辑的补充。  补充之一:由于支票是空头的,她就觉得是被强奸了,说明她和那个男人发生过性行为。  补充之二:如果支票不是空头的呢?那就不是强奸了。  补充之三:可见这个女人是个妓女。  这个故事幽默的奥秘就在这里。  这个故事幽默的魅力就在于这个结论硅读者自己通过补充推导出来的。  如果这个结论是作者直接告诉读者的,那么全部幽默将荡然无存。  正因为幽默逻辑有断层的特点,因而要使自己谈吐幽默,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完整的逻辑结构中切割掉一个片断。日常使用频率最高的,是因果逻辑,在把通常的因果关系转化为幽默逻辑时,最常用的方法是:抽掉原因,留下结果。因而一般的幽默都有故弄玄虚的色彩。  在西方有一种“民族幽默”,这是我们中国很少有的。西方的“民族幽默”主要是不同民族之间互相开玩笑的,例如美国人好开波兰移民及其后代的玩笑,说法语的比利时人好和说荷兰语的比利时人开玩笑。  下面是一组嘲弄荷兰人的幽默:  1.四个荷兰人走进布鲁塞尔的一家咖啡馆。他们点了什么?一杯水和四根麦管。  2.荷兰报纸刊登一则广告:出售!刻有约翰·史密斯名字的二手墓碑。  3.你知道那个荷兰人自杀的事吗?他溜进邻居家里打开煤气开关。  4.荷兰人在喝酒时,发现酒中有一只活苍蝇会怎么办?他会抓住它大声嚷道:“吐出来!吐出来!”。  5.在一张荷兰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启事:亲爱的先生,如果你不停止发表关于荷兰人节俭的拙劣笑话,我就停止向邻居借阅你们的报纸。  这些都是极端的悖谬的结果,原因都省略了。但极端的结果所提示的原因,一旦被读者自己补充出来,幽默结构就还原了,就好笑了。  这里说的都是荷兰人节俭到莫名其妙的事情,四个人走进咖啡馆,共喝一杯水;连墓碑都要二手的,可要名字正好巧合,是多么困难,而荷兰人就有耐心去等待这种巧合;连自杀都舍不得用自己的煤气;汤里有了苍蝇,他关心的不是汤被污染,而是汤被苍蝇喝了可惜,要努力补回损失;对报纸加以威胁,本来应该以拒绝购买为有效手段,而以拒绝向邻居借阅来威胁又有什么用处呢?  所有这一切,如果完整地补充出来,读者就很容易明白了,一看就懂;但是如果直接说出来,也就没有什么幽默感了。  把逻辑的断层补充出来,是读者或观众的事,正是这种被补充出的片断,成了作者和读者或观众之间心领神会、感情和智慧默默沟通的桥梁。  对于幽默作家和谈吐幽默的人来说。至关紧要的不但是要把逻辑空白留出来,而且要在最精练的推理过程中把读者的想象逼到那唯一的狭窄的逻辑空白中去。空白留得过大,不可能使读者心领神会,逻辑逼迫不紧也可能使读者茫然,连滑稽的效果都没有。为了达到逼迫读者进人逻辑空白,有许多具体方法可以使用,例如套用逻辑等等,这在第七章将会阐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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