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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丰盛茶庄的公子于吉宁第一次见到一品 香茶馆的小姐茗儿,是在一个桂花飘香的季节。 那天阳光明媚灿烂,浓酽的桂花芳香弥漫在七涧桥的空气中。于吉宁受父亲丰盛茶庄的掌柜 于丰的委托,给一品香茶馆送两斤茶叶。两斤 茶叶在于吉宁的手里显得过份的轻巧,没有一点份量。于吉宁一边晃悠着手里的茶叶,一边 朝镇东头的一品香茶馆走去。于吉宁呼吸着掺 和着浓郁桂花芳香的空气,心情舒畅悠然。  对于丰盛茶庄的公子于吉宁亲自前来送茶 叶,一品香茶馆的掌柜周清泉有几分感动,他 亲手接过茶叶对于吉宁说劳公子大驾亲自送 茶叶,叫我心中不安!“于吉宁说,”这不算什么,我经常给顾客送 茶叶的。“周掌柜说货到了,你父亲只需通知一声, 我自会派人去取的,不必劈公子大驾的。” 于吉宁看一眼周掌柜,周掌柜脸上堆满的笑容看上去缺乏应有的真诚,于吉宁心里有点不舒脤,他说:“周 掌柜太客气了!”  于吉宁说完,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就别过脸去,注视着 窗外随风微微摇曳的桂花树,有两只小鸟在桂花树枝上跳跃。一品香茶馆的小姐茗儿的笑声,就是在于吉宁注视桂花树枝头的小 鸟那一刻传进茶楼的。  茗儿的笑声清脆悦耳,给人一种无穷无尽的联想。  于吉宁不由起身走到窗前寻着笑声望去,他看见了在桂花树 下荡秋千的茗儿,丫环彩云轻轻地摇晃着秋千,茗儿粉红色的衣裙随着前后起伏的秋千迎风飘扬。茗儿插在发髻上的金簪闪烁夺 目。  虽然于吉宁早已听说了茗儿是七涧桥的美人儿,可还是被秋 千上的茗儿的美貌惊呆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于吉宁心潮激荡脑袋里一片空白,搞不清秋千上彩蝶一样飞舞的茗儿,是人 间俗子还是仙女下凡。  于吉宁对茗儿的爱情幻想,从那次给一品香茶馆送茶叶,偶 见茗儿彩蝶一样荡秋千就开始了。爱情幻想使年轻的于吉宁夜不能寐,没完没了的失眠折磨着他,一夜又一夜,于吉宁对着黑暗 的夜色眨巴着酸涩肿胀的眼睛,回味着茗儿悦耳的笑声和动人的 容颜到天明。  于吉宁开始频繁地出入一品香茶馆,为的是能有机会见到茗 儿一面,可是,于吉宁一次又一次失望了,他每次都注视着窗外的桂花树,支愣着两只耳朵倾听着窗外的动静,茗儿却再没有出 现过,宛若一朵云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天边尽头。  随着于吉宁出入一品香茶馆次数的增多,掌柜周清泉对于吉 宁的态度也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于吉宁头几次坐在茶馆里喝茶,周掌柜免费用上好的云雾茶招待他,为此,于吉宁十分的感动。然而,周掌柜很快就打破了于吉宁的美好感觉。那天,一夜失眠的 于吉宁神情恍惚地来到一品香茶馆,于吉宁进门时忽视了周掌柜虚假笑睑下面掩饰不住的冷淡,直到伙计端上一壶劣等的茉莉花 茶,于吉宁才恍然品出了味来。  于吉宁有种被人轻视的愤怒,对周掌柜的吝悭小气忍无可忍, 周掌柜象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他,于吉宁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于吉宁连日来被思念和失眠折磨得焦躁不安的情绪和无处 诉说的悲伤,决了口的洪水一样泛滥起来。激动的于吉宁完全忽视了周掌柜是他朝思暮想的茗儿的父亲,他失去了理智,随手摔 碎了一只茶杯,茶杯的碎裂声尖利刺耳,压住了茶馆里顾客们蜜蜂一样不停的嗡鸣声。刹那间,茶馆里悄然无声,荼客们鹅一样 拧着脖子朝暴怒的于吉宁张望。  于吉宁说:“狗眼看人低,给老子上最好的唤春茶来!”  于吉宁把一锭银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茶 壶一阵颤动。  周掌柜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他瞥一眼于吉宁拍在桌子上的 银子,说:“于公子为何动这么大的火气?”  于吉宁哼了一声,不语。  周掌柜揭开壶盖,煞有介事地闻了闻壶里的茶,突然对伙计 勃然大怒:“怎么搞的,怎么把这种茶当云雾茶给于公子上来了!”  伙计怯然地望一眼周掌柜说:“这……”  周掌柜制止了伙计的话,厉声说:“这什么,还不赶快给于公 子换茶!”  伙计刚要走,周掌柜又说:“给于公子上壶上等的唤春茶来!”  伙计应了一声,疑惑不解地退了下去。  周掌柜微笑着把桌子上的银子塞到了于吉宁的手里,说:“于 公子这样做,不是掮我耳光吗,凭我和你爹的关系,别说一茶杯,一间屋一块地又算得了什么!于公子不要多心,刚才确实是伙计一时的失误,于公子千万不要朝心里去。”  于吉宁看了看周掌柜,把头扭向窗户,湛蓝的天空中有几朵 白云悠悠地飘荡。  于吉宁兴趣全无,他无论如何不相信那壶茉莉花茶是伙计的 一时失误,他也从伙计的神态上明白了这一点。于吉宁没有喝伙计换上来的唤春茶,一品香茶馆彻底倒了他的胃口。离开一品香 茶馆的时候,于吉宁扔下了那锭银子,于吉宁扔银子的动作潇洒而优雅,他经过柜台时,手轻轻地一摆,那锭银子就小鸽子一样 飞到了柜台上。银子落在柜台上的撞击声响亮震耳,使正埋头专心拨拉算盘珠子的周掌柜受惊的山羊一般猛然抬起了头。周掌柜 惊诧而慌张的模样叫于吉宁心情舒畅,他在周掌柜惶惑的目光中走出了一品香茶馆,于吉宁后来回忆,他离开一品香茶馆时,仿 佛还对呆鹅似的周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于吉宁走在七涧桥的街道上,心情无限的明朗,在一品香茶 馆的行为和周掌柜的瞠目结舌,给于吉宁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和得意的感觉,仿佛一瞬间,于吉宁明白了一个人在纷繁的人世间 该如何生存生活。这种想法增添了于吉宁作人的自信,同时,也 无形中助长了他的骄横和不可一世。  七涧桥青石板路面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热气蒸腾,于吉宁置 身在一片热烈的温暖的包围之中。于吉宁手中闲暇地舞动着一枝桂花枝条,张望着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门面,商贩们生机勃勃的 吆喝声和着浓酽的桂花香味,飘荡在七涧桥的上空。于吉宁有种感受到美好生活情趣的激动,一品香茶馆美奂美伦的茗儿小姐暂 时被他抛到了一边,世上能给于吉宁带来欢乐和希望的并非只有茗儿,于吉宁从拥挤吵嚷的一品香茶馆走到阳光灿烂宽敞明亮的 大街上,心情豁然开朗,感觉到了世上无穷无尽除了茗儿以外的 美好生活。  于吉宁这种情绪的变化和奇特的感觉,自然来源于在一品香茶馆对周掌柜不恭行为之后自我的心理平衡。于吉宁曾经后悔一 时激动为了虚伪的面子得罪了茗儿的父亲周掌柜,聪明的于吉宁当然明白得罪了周掌柜会给他带来什么样令人痛心的结果,但那 是刹那间的感觉,于吉宁很快就遏制住了那种懊悔情绪,没有叫它恣意地蔓延开去。于吉宁走出阴暗氤氲的一品香茶馆,抬头望 了一眼透明晴朗的天空,他眯缝着两只眼睛,目送一对灰色的鸽子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在远处长满了暗绿色荅癖的屋脊背后。于吉 宁感觉到阳光从他头顶流淌下来的声音,流淌的阳光冲淡了于吉宁心头的懊悔与烦恼,他猛然挥舞了一下胳膊,仿佛挥去了郁积 在心中所有的不愉快。  周掌柜算什么!  茗儿算什么!  没什么了不起,统统见鬼去吧!  于吉宁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的轻松,他已经很久没有这 样轻松的感觉了,特别是那天看到荡秋千的茗儿小姐以后,于吉宁陷入了想入非非的奢望之中,接二连三地朝一品香茶馆跑,对 精明而俗气的周掌柜笑脸相逢,于吉宁的心里有种难以诉说的窝囊和压抑。今天,于吉宁为了一壶茶和周掌柜发生了不愉快,他 清楚得罪了周掌柜,在周掌柜的头脑中留下了无法泯灭的恶劣印象。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就无法再挽回,于吉宁短促的懊悔不 安之后,反倒平静了下来,他不再在乎周掌柜对他的印象,也不再在乎让他动心的茗儿小姐,虽然这是件多少叫于吉宁痛心和遗 憾的事。  有什么呢,没什么太不了的“世上压根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于吉宁想,于吉宁充分体会到了古人那句”人到无求品自高“的老话。于吉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吐净了郁积在心头的怨气, 他盯着一个扭动着屁股从他身旁走过的女子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怪模怪样地唱了两句狎曲儿《后花园》,妹子妹子你莫急 耐心等待日偏西 明月当空半夜时 哥哥我等你在花园里那女子满脸羞红地瞪了于吉宁一眼,咕咕哝哝地骂了一句,就 避瘟神似的匆匆逃去。于吉宁幵心地大笑,笑声肆无忌惮,引来 了过往行人的回头张望。  那位匆匆逃去的女子,是七涧桥刘记豆腐坊刘中堂掌柜的独 生女儿,名叫菊花。于吉宁作梦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会 和菊花一起卷入到一宗呼枉喊冤的杀人案件中。  如果那天于吉宁抛下一锭银子心情舒畅地从一品香茶馆出来 直接回家,而没有溜达到杂耍艺人聚集的桂花街巧遇观看耍猴的茗儿,于吉宁对茗儿的幻想和思念也许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逝, 可是,那天于吉宁鬼使神差似的转悠到了桂花街,遇见了一边吃 胡豆一边看耍猴的茗儿。  仿佛一走进人群熙攘的桂花街,于吉宁就从乱哄哄的人群中 分辨出了茗儿幵心动听的笑声。于吉宁激动地挤到了茗儿的身边,茗儿忘情的笑脸在阳光下明媚舒展。丫环彩云乜斜了一眼激动的 于吉宁,干青宁忘乎所以的兴奋模样叫彩云反感。彩云说:”挤什么挤,广撑得难受,就和那猴子一样耍两圈,翻几个跟 头,于吉宁没有对尖苛的丫环彩云生气,在朝思蒈想的茗儿面前, 于吉宁显得惊人的豁达和宽容。于吉宁对彩云笑笑说:“小丫头嘴 巴挺厉害的! ”彩云撇撇嘴,白了于吉宁一眼。  于吉宁没有功夫和心情在意丫环彩云,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了茗儿小姐的身上。面对出水芙蓉一样丽质的茗儿,于吉宁 失魂落魄,一切对周掌柜和茗儿种种不在乎的誓言,全化为阳光 照射下的彩虹,烟消云散。  于吉宁心旌荡漾,茗儿身上飘来的隐约馨香使他头晕目眩。茗 儿似乎没有在乎于吉宁的出现,她只在观赏猴子杂耍的间隙扭脸瞟了于吉宁一眼,还没有等于吉宁讨好的媚笑绽放开来,茗儿又 别过脸去,把目光投在了翻滚跳跃的猴子身上,全然不在意于吉宁的存在。于吉宁沮丧地盯着茗儿的侧面,茗儿裸露在阳光下的 脖颈白皙耀眼,散淡在鬓角的乱发在微风中深情地飘荡。  茗儿朝嘴里扔了一颗胡豆,咀嚼胡豆的声音从茗儿红润丰满 的嘴唇间滚出来。茗儿把两颗胡豆扔给了猴子,猴子灵巧地拣起塞进了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咀嚼,一边感激地望着人群里的茗 儿。茗儿被猴子充满人性的动作和神态逗乐了,她不由咯咯咯地笑出了声。茗儿说:“这猴儿真有意思,人一样精。”  于吉宁终于找到了和茗儿说话的机会,就摆出一副见多识广 的样子说:“这猴儿算什么,蛾嵋山上的猴子,那才叫精呢,比人 都精!”  茗儿看一眼于吉宁,说:“鬼才信你的话,世上哪有比人精的 猴儿。”  于吉宁说:“小姐不信,我也没法儿,等小姐什么时候上了蛾 嵋山,亲眼看见猴群围住人索要食物和衣服,小姐就相信我今天 所说的话不是一派胡言。”  茗儿显然被于吉宁说动了心,她将信将疑地望着于吉宁说: “你知道我没去过蛾嵋山,才编排出一派谎言欺骗我。”  于吉宁有点急了,他说:“夭地良心,我要是有半句话欺骗小 姐,胡言乱语,我,我……”  茗儿被于吉宁认真而焦急的样子逗乐了,她歪着脖子仰着脸 柔笑满面地说:“你怎么样?”  于吉宁说:“我就变成猴儿!”  茗儿乐了,咯咯咯的笑声吸引来了人们的目光。茗儿说:“你 要真变成了猴儿,那才有意思呢,其实,猴儿比人可爱多了。”  于吉宁没有想到茗儿会如此评价人。茗儿毫不掩饰的目光在 于吉宁的脸上滑动,茗儿的目光叫于吉宁有点无地自容。  几朵阴郁的云彩遮住了明媚的太阳,睛朗的天空暗淡了下来, 街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地朝家里跑,小贩们的吆喝声更加显出几分焦躁和不安。围观耍猴的人们纷纷散去,耍猴的老人把猴子关进 了一个笼子里。茗儿对笼子里的猴子产生了几分怜悯,她说:“猴 子在笼子里会憋闷的,应该把它放出来才好。”  耍猴的老人说:“不把它关在笼子里,它会变野的,一变野了, 我就收拾不住它了,我靠什么吃饭!”  茗儿说:“这猴子太可怜了。”  耍猴的老人说:“人和猴一样可怜,有时比猴还要可怜。”  茗儿摸出几角碎银子扔到了耍猴老人的破碗里,耍猴老人对 茗儿的慷慨大方连声道谢。  那天,于吉宁是在茗儿令人难以忘怀的笑声里和她分手的,在 茗儿的笑声里于吉宁神情恍惚。后来于吉宁似乎回忆起,他当时对茗儿作了自我介绍,说他是丰盛茶庄的公子于吉宁,茗儿平静 地说:“你不用介绍我也知道的,前些天你给我爹送茶叶,你在茶楼的窗户旁偷看我荡秋千,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丰盛茶庄的公子于 吉宁了。”  茗儿还没有等于吉宁回过神来,就拋下一串笑声走了,于吉 宁恍然望着茗儿随风飘舞着鹅黄色裙裾的身影,消失在阴郁昏暗 的街巷的尽头。  桂花街邂逅茗儿重新唤起了于吉宁的爱情幻想,于吉宁对爱 情的所有认识和体会,全部来自于对茗儿的幻想,走火入魔的于吉宁甚至不相信,除了让他魂牵梦萦的茗儿之外,还有什么爱情 可言。对茗儿的幻想一度成为于吉宁生活的主要内容,仔细回味品咂茗儿的音容笑貌,使于吉宁单调呆板的生活多了几分生动和 丰富多彩。于吉宁越琢磨越感觉到茗儿对他有情意,每次回忆一遍和茗儿在桂花街的相遇,他就会增加一份爱情的新发现。  于吉宁一步一步滑向了用虚幻爱情营造起的深渊,当他终于 明白了自我感觉的错位,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不能自拔。  媒婆孙妈妈轻而易举地粉碎了于吉宁五彩缤纷的梦想。虽然 于吉宁对媒婆孙妈妈厌恶透顶,但他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在一个桂花凋谢的日子,丰盛茶庄的掌柜于丰把七涧桥赫赫 有名的媒婆孙妈妈请到了家里。孙妈妈油头粉面,一年四季身上 源源不断地散发一股梔子花香的苦幽气味。  于吉宁日渐消瘦的思念模样牵动了父亲于丰的心,在母亲张 氏面对恍惚的儿子不知所措的时候,父亲于丰以他丰富的经验,准确无误地断定了儿子的一切病源来自于对女人的思念,于丰仿佛 从儿子的身上看见了遥远年轻时代的自己,丰盛茶庄的于掌柜为 自己的发现和联想脸热心慌。  于掌柜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便弄清了儿子痴情的姑娘是一 品香荼馆的茗儿小姐,于掌柜不得不佩服儿子的眼力。  孙妈妈坐在于掌柜和张氏的对面咕咕噜噜地吸水烟,缭绕的 烟雾和着水烟袋温暧的咕噜声在房间里弥漫。于掌柜隔着烟雾注 视着神醉神迷的孙妈妈,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孙妈妈吸完了一袋烟,她放下烟袋心满意足地打了个 呵欠,说:“于家大公子和一品香茶馆茗儿小姐的婚姻大事,我琢磨了,这事有希望,但我实话告诉你们,我没有绝对的把握,不 能打保票,不过我会尽力。”  说着,孙妈妈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于掌柜和妻子张氏。  张氏讨好地说:“谁不知道你孙妈妈是铁嘴,只要答应了,没有撮合不成的婚事。”  孙妈妈说,别家姑娘都好说,一品香茶馆周掌柜的千金茗儿, 我可就说不准了,你们也知道,那茗儿小姐生就一副沉鱼落雁般的天仙美貌,看中她的人家,自然不止你们一家了。“于掌柜说:”那是,那是!“孙妈妈又诡秘地笑笑说:”于掌柜不必如此垂头丧气,茗儿小 姐天生丽质,自然要挑个品貌相当的,话说回来,以吉宁公子的 家业和相貌自然是能讨茗儿小姐喜欢的少年郎了。“孙妈妈的话重新唤起了于掌柜和妻子张氏的希望。张氏说: ”听孙妈妈这么讲,这门亲事还是有希望的?“孙妈妈说:”希望当然有了,只是我要多费些劲,多花些唾沫, 多跑烂两双鞋……“精明的于掌柜自然明白了孙妈妈的意思,他起身进里屋拿出 了二十两银子,郑重地放在了孙妈妈的面前,说:”这点小意思, 请孙妈妈笑纳,事成之后,我们定会重谢孙妈妈。“孙妈妈望着白花花的银子两眼放光,她揣起银子说:”瞧于掌 柜多见外,能为于家做点事,是我的荣幸,什么重谢不重谢的。“孙妈妈揣着银子心花怒放地离开丰盛茶庄时,碰见了从街上 溜达回来的于吉宁,于吉宁看了一眼油头粉面的孙妈妈,就进了家门。张氏陪着笑脸说:”瞧这孩子多不懂事,见了孙妈妈也不叫 人!“孙妈妈说:”没关系的,我一向不和小辈们斤斤计较的。“ 孙妈妈说的不和小辈计较是实话,孙妈妈只计较银子的多少,她是一个活得实际的人,几十年的入生经历使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上一切繁缛的礼仪,不过是虚假的形式而已,远远没有沉甸甸的金银实在。对金银无止境的追求,使孙妈妈具备了抵御任何寒 言冷面的能力,她早已不会再为一个别人不周到的虚假的礼节而 黯然神伤。  孙妈妈捏了捏揣在怀里的银子,心满意足地扭头望了一眼丰 盛茶庄,丰盛茶庄黑底金字的匾牌在阳光下闪烁着阴郁而灿烂的光芒。孙妈妈不由地笑了,她笑自己的精明和于掌柜的蠢笨,孙 妈妈没有费丝毫的气力就获得了二十两银子,而于吉宁和茗儿的婚事,不过是于家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而巳,早在两个月前,依 然是她孙妈妈,已经撮合了回春堂名医鞠海的独生儿子鞠安和茗 儿的婚事,年底就要成婚了。  媒婆孙妈妈再次光临丰盛茶庄,是十夭以后的事。  于掌柜和妻子张氏在盼望中度过了十夭,仿佛过了一年,他 们忽而充满了信心,忽而又自悲丧气,对儿子于吉宁和一品香茶馆千金小姐茗儿的婚事作了种种摊于掌柜夫妇坚信媒婆孙妈 妈的三寸不烂之舌定能促成这门让他们心满意足的婚事儿,于掌柜和妻子张氏对孙妈妈没有丝毫的怀疑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从把孙妈妈请到家提起儿子和茗儿小时候的婚事的那一刻起,就钻 进了孙妈妈的圈套之中十天后孙妈妈出现在盗走她的时候,于掌柜正在和一位 江苏来的茶叶商,就一批碧螺春茶叶讨价还价。孙妈妈的 到来让于掌柜对茶叶的严兴爾份轻松地对茶叶商让了步,使茶叶商轻而易举地多赚了几十两银子。茶叶商眨巴着 明亮的小眼睛迷惑不解地望着于掌柜,于掌柜笑笑说:”今天我有 喜事临门心情好,价格上就让你一步。“孙妈妈并没有因为于掌柜夫妇的急切心情而加快她说话的节 奏,她慢条斯理地吸了一袋烟,然后小口品尝于掌柜特意为她沏的碧螺春茶。孙妈妈说:”我就喝不出这碧螺春有什么好,远没有 我们哦嵋山上的云雾茶有味道。“于掌柜敷衍几句孙妈妈,问:”不知吉宁和茗儿小姐的事,一 品香茶馆的周掌柜是什么态度?“对于于掌柜的问话,孙妈妈没有丝毫的尴尬和惊慌,十天里, 她5准备充鬼了应付于掌柜各种提问的话。  孙妈妈抬手抿了抿油光可鉴的头发,说:”一品香的周掌柜很 器重于公子的。“于掌柜有几分惊喜:”周掌柜抬举吉宁了,其实,吉宁很不懂 事的。“于掌柜嘴上虽这么说,却一脸的自豪和得意。  张氏说:”孙妈妈这么说,那周掌拒答应这门亲事了。“孙妈妈看了一眼满脸希望的于掌柜和张氏,轻轻地叹了一口 气,说:”并不是周掌柜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咱晚了一步,上个月,茗儿小姐和回春堂鞠海大夫的公子鞠安才订了亲,我磨破了嘴皮 劝周掌柜回了和鞠家的亲事,周掌柜考虑了十天,终于下不了决 心,这事我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无能为力了孙妈妈的话打碎了于掌柜和张氏的所有希望,于掌柜有种做 亏了一笔生意的感觉,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说:“怪只怪吉宁这 孩子没有福气,和茗儿小姐缘份未到。”  ……孙妈妈笑着说:“话不能这样讲,我怎么看吉宁这孩子都是一脸的福象,天底下又不是只有茗儿小姐一个姑娘,好姑娘多的是, 吉宁的婚烟大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物色一位叫你们满意的姑娘, 做丰盛茶庄的少奶奶。”  孙妈妈放开尖利的嗓子一阵大笑,笑声刺耳。于掌柜和张氏 陪着孙妈妈笑了笑,笑得勉强,面部的肌肉僵硬地抖动了几下。  于吉宁站在院子里一棵桂花树下,凋零的桂花随着秋风飘落 下来,落在了于吉宁的身上。  孙妈妈在沉默的于吉宁面前站了一会儿,面对孙妈妈矫情而 夸张的笑脸,于吉宁无动于衷。孙妈妈讪笑着说:“吉宁,别着急, 孙妈妈一定给你说个好媳妇。”  于吉宁望着孙妈妈,停了一会儿,说:“桂花敗了:  孙妈妈看看随风飘落的桂花,又看看神情木然的于吉宁,心 头突然升起几分莫名其妙的恐惧,她不顾于掌柜和张氏的极力挽 留,慌然离开了丰盛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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