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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绝不放弃你  她的生命不再属于自己,那也是他的。她已经没有权力一个人去了断。,她得为他活着,为他们的爱情活着。,哪怕多活一天。  追她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周折。他不帅,瘦小,羸弱,性格腼腆,是那种与白马王子相距甚远的男孩。那时还读着大学,他远远地看着她,目光中充满男人的柔情。那眼神让她慌乱,匆匆从他身边逃过,又听到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后来她想这就是爱吧?其实那时候,她已经爱上他了。  后来就毕业了,生活变得动荡并且残酷。她去县城,他跟去县城;她去省城,他跟去省城。他的追赶坚定沉毅,目标明确,却不会令她难堪。或者更多时,他是以一位好朋友的身份与她相交往吧?周末他们一起吃饭或者喝咖啡,然后,他极绅士地送她回去。他对她的追求保持一种固定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这或许由于他的自信,或许由于他的自卑。  有段时间城市并不安全,一伙“抢包党”专拣年轻女性下手。在夜里,摩托车从身边猛蹿过去,斜挎的绅包就不见了。他们甚至会扯走女孩的耳环,让脸色苍白的女孩捂着淌血的耳朵哭泣。于是他每天来接她,骑一辆单车穿越大半个城市,等在她供职的公司楼下。一会儿,看到她了,笑笑,指指车,先跨上去,她偏坐后座,一只手轻轻扯了他的汗衫。将她送回住处,他跟她道一声晚安,再穿越大半个城市赶回去。身体单薄的他常常汗流浃背。那个夏天,他穿烂了三件汗衫。  她有了感动。  周末两个人一起吃饭,她笑着问他,你这是在追我吗?他说算是吧!她问万一我不接受呢?他低头思索良久,然后抬头,盯着她的脸,认真地说,那我就一直追下去,直到你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爱人。——这之前,绝不放弃你。  她笑了。她认为他把话说大了。太大,便失真,便虚空,便抽象,便没有实质内容。所以那时,她宁愿把他的话当成小男孩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豪言。  然后“抢包党”被绳之于法,他却依然天天去接送她。他说既然是追求,就该有个追求的样子。她问追求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回答,朝朝暮暮啦。她笑,却心痛他的身体。那时他在翻砂厂上班,每一天都要将几十斤重的模具搬动成百上千次。她知道他很累。  后来有一次,他将单车径直撞上一棵树。是很深的冬夜,她被重重地扔到地上。他跑过来扶起她,满脸不安和自责。她安慰他说我没事……你怎么了?他说我睡着了。他去附近一个工地的水龙头旁洗脸,刺骨的冷水直往头上猛浇。她跑过去,抱紧他。她说,我们走回去吧!  似乎就是那天,她下定嫁他的决定。她想一个人可以骑着单车睡过去,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疲惫啊!可是他仍然要去接送她,给她陪伴和安全。这样的男人,如果错过了,也许这一生,再也不会遇到。  他们在婚后的第三个月通过贷款买了房子。房子不大,位置偏僻,装修简陋。房子用去他们所有的积蓄,并让他们背上沉重的债务。在以后的十五年里,每个月,他们都需要把一笔固定的款数送进银行。这当然是巨大的压力,这压力又让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奔头和希望。那段时间也许是他们最开心的日子,星期天,他仍然骑着那辆单车,驮着她,大街小巷转。  可是灾难突然之间就降临了。来得人猝不及防。  她莫名其妙地咳嗽。开始只是夜里咳,后来白天也咳。以为是感冒,吃了些药,却毫无用处。他陪她去医院,整整一个上午,一项项检查做下来,医生的表情愈发严峻。果然,在医生办公室,两个人听到一个几乎令他们瞬间昏厥的消息:肺部恶性肿瘤。  后来他们常常回忆那一天是怎样回到家的。可是他们根本不可能回忆起来。  他背着她偷偷跑过几趟医院。他请教医生这样的病有没有治愈的可能。医生说有,不过几率极小……他问那有多少?医生说总之极小……肺部没有神经,不会觉痛,所以发现肿瘤,多是晚期……不过只要坚持,总会有希望……治愈的奇迹,也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后面的话他根本听不进去。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他想他即将崩溃。  她咳得越来越凶。仍然感觉不到痛,只是没完没了地咳。有时他给她讲笑话,有时她给他讲笑话,两个人一起笑,笑得前俯后仰。然后,突然,他拥住她,坚定地说,没事,会挺过去的。她任由他拥着,使劲点头,说,我信。  她开始做化疗,每个月,需要支付八千多块钱的费用。那些天他骑着单车,转遍了整个城市。他不停地借钱,艰难地借钱,向所有可能借到钱的人借钱,有时,语气中甚至带着无奈的哀求。那辆单车在某一个正午突然散掉,正骑着,就散掉了,人摔出去很远,爬起来,他就哭了。他生性木讷,然而他并不脆弱。可是在那个正午,在繁华的城市里,在灿烂的阳光里,在人流如织的马路上,他守着一辆散掉的单车,哭得一踏糊涂。他想他也许真的崩溃了,似乎,路在前面突然消失,阳光也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人生和希望……  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头发已经掉光,在夜里,她甚至能够感觉到身体的痛。体力越来越差,上一趟楼,也会喘上半天。他们仍然在坚持着治疗,只是他们都能感觉发生奇迹的机会正变得越来越小。看着她一天天地变化,他心如刀绞,夜夜无眠。——有时生活就是这样,你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从爱人的体内慢慢溜走,却无能为力;你明知爱人会在某一天里离你而去,却同样无能为力。你不相信冥冥之中的安排,可是这样的人间大哀,偏偏找上了你。  晚上她在洗手间洗衣服,他见了,忙说,我来吧。就去抢。她说可是我总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他想想,笑着说,帮我按按脑袋吧。  她就帮她按脑袋。一下一下,按得认真。突然他感觉到额头的冰凉,伸手去擦,却是她的一滴眼泪。  他说哭什么呢傻丫头?  她说,你有白头发了。  有白头发了吗?他吓了一跳。他让她帮他拔掉,她说好。她拔一根,递到他手里,再拔一根,再递到他手里。突然她停下动作,号啕大哭。她说拔不完的……太多了拔不完的。  他拥着她。他说那不拔了……别哭,一切都会过去……  她说我不要治了!  他把她拥得更紧。他说相信我。相信我绝不会放弃你。  她是在第二天失踪的。中午她让他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她就不见了。桌子上留了一盒磁带,寥寥几语说得他泪流满面。她说她永远爱他,可是假如他们继续生活在一起,她给他带来的将只有压力而不是幸福。她说就让她一个人安静地去吧。她不希望他去找她,她说她不会让他找到。她还说她会怀念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所有快乐时光。可是,她要他将她忘记。  他当然要找她。疯了似地找。却没有用,没有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他打她电话,关机。再打,还关机。不停地打,永久的关机。可是他知道她肯定将电话带在身边,那里面保存着他曾经发给她的太多短信。他请所有的朋友帮忙拨打她的电话,每人拨一段时间,一天24小时,不间断地拔。他想这也许是能够找到她的唯一机会。他向她的手机上发短信,只有五个字:绝不放弃你。他不停地发。疯狂地发。他想只要她开机,肯定可以看到。  终于在她失踪后的第九天,一位朋友急急打来了电话。朋友说刚才她接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哭。急忙打过去,果然通了。他问你在哪里。她不说话。他说我好想你。她不说话。他问看到我的短信了吗?——绝不放弃你。她就哭了。他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想起他们就读的大学所在的那个海滨小城。他知道现在,她正坐在遥远的海边,守着一堆美好的记忆。  一天后他赶过去,在一个旅店找到了她。他们抱头痛苦,又彼此擦去对方的泪水。她说她本想跳海了结一生,可是她想他,她真的舍不得离开他。她想再看看那些曾经带给她快乐和信心的短信。她只看到五个字:绝不放弃你。  她切肤地感觉到爱情的认真。她想这世界上最认真的事情,也许就是伟大的爱情。“绝不放弃你”,其实这句话说得并不大,也并不抽象,并不虚空,并不失真,并不难以理解。这绝不是一位小男孩的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豪言。这是对爱人和爱情的宣誓。她想如果就此死去,他会内疚和伤心一辈子的。  她的生命不再属于自己,那也是他的。她已经没有权力一个人去了断。——她得为他活着,为他们的爱情活着。——哪怕多活一天。  回来后她才知道,他已经通过朋友卖掉了他们房子。她说你怎么这样傻?当有一天,假如我真的死去,你便什么也留不下了。他笑着对她说,除了你,我什么都不想留下。没有什么比你还重要。她说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他说不。我们失去的不过是一处住所,一栋房子。家还在。永远在。只要有你,有我,有爱情,哪里都是我们的家。  他们在郊区租了房子,在院子里种上青菜,在客厅里摆上鲜花。她仍然坚持治疗,他用一笔不大的卖房款顽强地支撑着他们的生活。每个黄昏,他和她都会走出屋子,闻小院的菜香,到附近的花园散步。她仍然虚弱,仍然咳。可是她脸上有笑,因为这笑,无人知晓她的病情是否还在恶化。或许奇迹真的会发生吧?因为他的坚守,以及他们的爱情。  其实,就算奇迹不会发生,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坚守下去。他对朋友们说,即使某一天,当她突然离我而去,我想,于她,也是幸福的吧?因为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有我,还有家,还有我们的爱情。为了爱人没有遗憾,为了爱人最后时刻的幸福,我想,就算生活再艰难百倍,我,也绝不会放弃……  2、恒温之爱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场感冒,而是对浪漫的需要,对丰富而非单调的婚姻生活的需要。两个人共处太久,生活当然会变得平淡并且乏味。这个时候,一杯水,一首曲子,一句话,一次散步,一场并不到位的卿卿我我,都会让生活重新变得浪漫和丰富。并且,这浪温和丰富,需要一种长久。长久了,爱情才会保持最适宜的温度,既不会滚烫,也不会冷却。这样的爱情和婚姻,才恒久,才稳固,才不会忽冷忽热,才不会感冒。  本来计划国庆节出去旅游的,一个向往很久的地方。可是就在国庆节的前两天,女人突然患上重感冒。咳嗽,头昏,发烧,睡不好觉。女人抱歉地对男人说,要不坚持去?男人说那恐怕我就看不成风景了,看你都看不过来。女人说要不你和儿子去?男人说明年再说吧。把病歪歪的你扔在家里,我怎么能心安?  罪魁祸首是家里的空调。本来这样的季节,空调已经关掉,可就在国庆节的前些日子,天气竟又突然热起来,简直让人有了回到三伏天的感觉。于是打开空调,于是一点一点调低温度,于是,女人的第一个喷嚏响了起来……  女人的身体一直很好。她至少有四五年没有感冒了。  之前他们对于生活的感觉,只有紧迫和平淡。房贷没有还上,两个人拼死拼活地干。女人在一家公司当翻译,男人在另一家公司做业务,生活节奏很是紧张。和大多数已婚夫妇一样,这样的生活,注定不会有什么浪漫和激情可言。甚至他们感觉对于对方的需要,也远远不如热恋和新婚时强烈,并且,可怕的是,这种感觉竟然与日俱增。,两个人,守一张饭桌吃饭,躺一张床上睡觉,所谓婚姻,好像不过如此。  当然在婚前,他们也曾有过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日子,可是现在,两个人都感觉这些好像没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呢?他们早已经过了小男孩和小女孩的那种年龄。特别是,心理年龄。  所以就平淡。所以,男人就很少为女人倒一杯茶烧一道菜,女人就从不在男人面前撒一句娇发一声嗲。没有这个必要。夫妻俩在一起是过日子的,不是谈恋爱的。  可是现在女人病了,他们就有了几乎24小时守在一起的七天时间。于是,突如其来的一场感冒,让男人和女人的生活,有了不同平常的变化。  男人为女人烧好菜又摆上桌,问她,怎么样?女人尝尝,说,一般吧。却吃得比以往都多,完全不像生病的样子。吃完饭,女人埋在沙发里看电视,男人将盘盘碗碗洗刷完毕,又为她端来一杯水。他把水和药片递到女人手里,说,试试烫不烫?女人把水杯凑近嘴唇,说,好像有点烫。于是男人接过水杯,放到嘴边,一下一下地吹。过一会儿再试,女人说这下好了。就吃药。吃完药女人突然狡黠地笑了,她说,其实一开始就不烫呢。  中午时候女人躺在床上休息,床头的花瓶里插着男人早晨为她买来的鲜花。她睡不着,拿一本杂志胡乱地翻。男人说听听轻音乐吧。轻音乐,有助睡眠。男人翻出一盘磁带,很快,卧室里就飘起温馨动人的曲子。女人想卧室里多久没有响起音乐了?男人多久没有给她送花了?好像,总有三四年时间了吧。  黄昏时男人扶女人出去散步。其实根本不用扶,女人甚至比男人走得都快。他们一起在小区凉亭看别人下象棋,一起在小区花园里看迟开的花,一起在小区健身场的单杠上压腿。男人想多久没有在黄昏一起出来散步了?好像,总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吧?夕阳把他们为他们镶上金色的轮廓,一首钢琴曲在凉风中袅袅飘来,两个人竟然再一次有了花前月下的感觉。  回家时他们同时在楼梯口站住。男人说,背你上去?女人说,背我上去?是同时说出这句话的,说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起哈哈大笑。男人深弯下腰,女人毫不客气趴到他的背上,男人咧咧嘴,直起身,一步一步爬起楼梯。男人说你现在变得好重。女人笑,一只手钳住男人的耳朵,轻轻地拽。其实女人并不太重,男人甚至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哼起歌。,这是他们热恋时常玩的游戏。  他们就这样度过七天长假。感冒已经痊愈,女人变得神采奕奕。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女人说,奇怪,怎么希望永远这样病下去?  男人就笑了。他说是很奇怪,我竟也有这样的感觉。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一场感冒,而是对浪漫的需要,对丰富而非单调的婚姻生活的需要。两个人共处太久,生活当然会变得平淡并且乏味。这个时候,一杯水,一首曲子,一句话,一次散步,一场并不到位的卿卿我我,都会让生活重新变得浪漫和丰富。并且,这浪温和丰富,需要一种长久。长久了,爱情才会保持最适宜的温度,既不会滚烫,也不会冷却。这样的爱情和婚姻,才恒久,才稳固,才不会忽冷忽热,才不会感冒。  ,想对每一对夫妇说,婚姻与热恋,凡常与浪漫,其实并不矛盾。让生活变得浪漫起来,似乎也并不困难。  3、我的你  ……这围裙,大多时,的确是我在用,可是如果不是为你,我宁愿顿顿泡方便面;这张书桌,也是我一直在用,可如果不是为了给报纸写通讯,不是为了多挣点钱,我宁愿躺着歇一会儿,或者陪你聊天;还有我这个人,不也是你一直在用么……  终于决定,和男人分手。女人把自己的东西,装进一个大皮箱,提到门口。  皮箱并不满,空荡荡的,在女人手里晃。——那么俭朴贫困的生活。  是下午,男人围着做饭的围裙,正煮一壶茶。他静静地看着女人,说,真要走?女人肯定地点点头。男人说,喝完“分手茶”再走吧,我送你去车站。女人说行,不过就算喝完茶,我也是要走的。“分手茶”他们喝过多次,那是男人惯用的伎俩。从开始煮茶,到煮出香味,到每人喝完一杯,需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男人会求她别走,会检讨自己的错误,会说很多甜言蜜语。于是女人的心就软了,就记起男人千般好,就破涕为笑,就放下皮箱,就依了男人,就和好如初。  可是今天,女人去意已决。或许,一杯“分手茶”,只是给这段感情,划一个句号吧。  女人回来,在客厅坐下。女人盯着她的皮箱,那皮箱还留在门口。她知道皮箱空荡荡的,像此时女人的心。  男人紧挨着她坐下。女人向旁边挪了挪。  男人说你的东西都要带走吗?女人点点头。男人说一点也不要留下吗?女人再点点头。她说是的,都装在那个皮箱,我不会留下任何东西。男人站起来。他说不,其实还有很多东西,被你拉下了。  男人去卧室,取来一件汗衫。很柔软的棉布套头衫,已经破旧,却洗得干净。女人抬头看看,说,这是你的汗衫。男人说是的,本来是我的。可是这几年来,不都是你在穿吗?每次你洗完澡,都会把它当成浴衣,不是吗?女人想想,说,倒也是,那一会儿,我把它带走。  男人打开抽屉,取出一只梳子,说,这个不带上?女人瞟一眼,说,这是咱俩的,你留着吧。男人说是咱俩的吗?我这板寸头,你多时见我用过梳子?倒是每天早晨,你都把脑袋扎我怀里,要我给你梳头。女人说难道不行?男人说当然行,可是你自己为什么不梳?女人说谁让你以前开过美发店?……再说我想撒娇,不就早晨那点时间?你一天里,哪会再有时间陪我?女人突然觉得她的态度应该坚定些,便住了嘴。  男人又朝她挨了挨身子。这次女人没有躲。  茶煮好了。男人端来两杯。他把其中一杯放到嘴边,吹了吹,又用唇试了试温度,递给女人。  男人想想,再一次去到卧室。他从床下拖出一只塑料盆,说,这个,你也带上。女人说不带了,这洗脚盆,也是你的。男人笑笑,他说的确,买的时候,是说给我用的。可是你想一想,这几年来,我用过一次吗?哪天晚上,我不是在洗手间的龙头下将就?又有哪一次,不是我打好了热水,你坐在床沿,我给你洗脚?没办法,你站了一天柜台,还是个扁平脚……。说到这里男人竟嘿嘿地笑了,仿佛,她的扁平脚,让他很得意。  茶喝完了。女人站起来。现在她的身边,放着一件破了洞的汗衫,一把头梳,一个红色塑料盆。她说怎么多出这么些东西?男人说不多,其实还有很多。……这围裙,大多时,的确是我在用,可是如果不是为你,我宁愿顿顿泡方便面;这张书桌,也是我一直在用,可如果不是为了给报纸写通讯,不是为了多挣点钱,我宁愿躺着歇一会儿,或者陪你聊天;还有我这个人,不也是你一直在用么?……  女人傻在那里了。男人开始煮第二壶“分手茶”。几分钟后,女人走过去,站在对面看他。天天熬夜的男人,那眼睛,似乎蒙一层红色的蛛网。  女人说把水壶拿开吧。男人说水还没开呢。女人可不管,她挤到男人面前,一手取下水壶,一手操了菜刀,她笑着说,难道我们不做晚饭了吗?傻样!  4、花儿与少年  一瞬间柴芳有大哭一场的冲动。她真的想放声大哭。她想告诉涂强,自己什么也没有干。她只是出去了两个小时,和一位即将结婚的男孩喝了一杯茶。一会儿她将会得到一束花。花是男孩送来的。男孩送来花,根本没有任何目的。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并且从明天开始,他们连普通朋友也不是了。  就这些。一束花,什么也代表不了。  婚姻中有七年之痒五年之痒三年之痒,可是柴芳总认为自己从结婚那天就开始没劲了。对蜜月她没什么甜蜜的感觉,倒是婚姻生活的漫漫无期让她紧张和恐惧。当然她相信爱情,相信白头偕老和地久天长。可是她同样相信枯燥,并坚信自己将是白开水般的一生。她穿着性感的睡衣在卧室和书房之间游走,白天她和文字相爱,夜里她和涂强缠绵。生活固定在两点之间摇摆,柴芳的两点之间,相距不足二十米。  她把熨好的衬衫一件件放进皮箱,动作轻柔而舒展。涂强在旁边翻一本杂志,不时抬起头看她一眼。涂强说不用带这么多吧?一周后我就回了。她说还是多带些吧。多带几件,有备无患。  夜里八点的轮船,涂强三天前就买好了船票。柴芳一直不喜欢船,更不喜欢坐船。她认为不管如何坚固的船,一旦离了码头,就会像一只蜗牛失去了盔壳,任何轻微的打击或碰撞都会让它粉身碎骨。她问涂强,为什么不能坐飞机去?涂强说你给我报销?涂强揽了揽她的肩膀,在她的脸上轻吻一下。自结婚后,这还是涂强头一次出差。半年多的新婚生活,他们像两条日日厮守在一起的春蚕。  柴芳没有下楼,她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冲涂强轻轻地摆。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涂强回了头朝她笑。柴芳问你笑什么?涂强没说话,回来,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搅动。涂强刚抽了烟,嘴里烟味很大。柴芳说有人呢。她的话夹着喘息,含糊不清。屋里屋外站着,两个人不像一对告别的夫妻,倒像一对偷情的男女。  是的,偷情。想到这里柴芳就紧张,就兴奋,就红了脸并紧了呼吸。柴芳想是自己自作多情吧。都说过只是普通朋友。只是喝杯茶。只是坐一坐。坐一坐有什么大不了呢?什么也代表不了。  柴芳开始细细地化妆。她描描眉毛,涂涂红唇,画画眼睛,拍拍粉腮。她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双眼睛还像少女般清澈和单纯。柴芳很满意自己的五官,特别是那双眼睛。涂强就是被她的眼睛迷住的。涂强说,你的眼睛,皎皎如月。  柴芳出了门,搭了车,去了茶馆。那里有一位男孩在等她。柴芳见过男孩的照片。是男孩通过电子邮件发给她的。他和男孩通过电话,发过电子邮件。除了见面,她几乎和男孩做过所有的事情。男孩读过她的书,她能感觉到男孩对她的暗恋之情。男孩说我们出来坐坐吧。她说不要。男孩说你怕什么。她说我没怕。男孩说那为什么不肯出来?她说有这个必要吗?男孩说你还是怕了。放了电话,柴芳想男孩说的没错,的确是自己怕了。她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但她会轻易对一个人产生好感。如果对一个人有了好感,那么,所有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那时,她和涂强正在热恋。他们合奏的曲子波澜壮阔,勇往直前。她不希望有任何插曲影响到这种甜蜜流畅的连贯。  五天前男孩再一次约她出来。男孩拨通她的手机,支支吾吾地说话。男孩说你一定要出来,有件事跟你说。柴芳说还是以后吧。这时门铃响了,柴芳挂断电话跑过去开门。是涂强回来了。涂强说五天后我得去大连出差,领导临时决定的……要坐船去。柴芳说哦。然后柴芳去了书房。她给男孩拨了一个电话。她说你一定要见我吗?男孩说一定。柴芳说非见不可吗?男孩说非见不可。柴芳说,好吧。  男孩已经候在那里了,在玫瑰厅,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好像男孩并没有照片上的好看,稚气未泯的一张脸,肤色有些苍白。她向男孩走过去,努力使自己保持一种落落大方的表情和身姿。男孩站起来,礼貌地和她握手。男孩的表情羞涩和腼腆。他的手畏畏缩缩,拘谨僵硬,只有握手的动作,却没有握手的力度。柴芳在心里轻轻地笑了。她想到底是小男孩啊!涂强可不是这样。和面前的这个男孩相比,涂强简直就是一匹色狼。  并没有太多可聊的。好像所有的话在电子邮件和电话里都说过多次。现在柴芳也有些不自然。能感觉到男孩在痛苦地寻找着话题,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奉承着她写的那本书。柴芳盯着男孩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很亮。所有长着这样眼睛的男孩都是可以信任的。他们敏感、善良、单纯并且多情。柴芳喜欢大眼睛的男孩和男人。她喜欢和他们认识并且交流。她认为所有大眼睛的男孩或者男人都是她的父亲老公哥哥或者弟弟。柴芳说你今年多大了?  23周岁。男孩说,你的书我读了两遍……  你很喜欢夸别人吗?柴芳打断他。  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让他的鼻冀和嘴角有了皱纹,让他的眼睛变得细长,有了成熟的模样。男孩说我本打算请你吃饭的,可是怕引起你的误会。  什么误会?  因为吃饭是要喝酒的。  这有什么可误会的?  怕你认为我有什么别的目的。  柴芳大声笑。她说难道你请我喝茶就不能有别的目的了?  男孩的脸更红了。他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挂画。那是一张仿民国时期的明星月份牌,画上的女人眉眼精致,穿着开衩到大腿的旗袍,修长的手指夹一支燃烧的香烟。  我约你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男孩盯着画上的女人说。  柴芳有些紧张。她喝一口茶,装模作样细细地品。她认为每一口茶的味道都不一样。涩的,苦的,微涩的,微苦的。她很少能从茶里品出人们常说的那种甘甜。  过几天,我就要结婚了。男孩说。  柴芳差点把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她认为男孩有些莫名其妙。她想他告诉我这些干什么?这和我有关系吗?  那恭喜你。柴芳说。  我是说,以后我不能再给你发电子邮件或者打电话了。  怎么这和你结婚有矛盾吗?  当然没有。男孩急忙解释,我是想对她好一点。  你给我发电子邮件或打电话就是对她不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男孩有些语无伦次,我想把自己更多更彻底地给她。  可是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吗?  是这样。  普通朋友发个电子邮件或打个电话会给她造成伤害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  你为什么约我出来?  我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这事电话里难道不能说吗?  当然能。不过我想当面跟你说。  当面说和电话里说有什么不同吗?  ……  男孩的脸上有了细细的汗。他的表情可怜并且不安。突然柴芳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她想自己有对男孩穷追不舍的权力吗?他约她出来,她出来了,他说什么都是他的事情。  两个人不再说话。他们喝掉两壶茶。后来男孩点上一支烟,他的脸在烟雾缭绕中悒忧不清。后来柴芳认为自己不应该出来。甚至,她不应该认识面前的男孩。  他们在茶馆门口分手,男孩为他叫来一辆出租车。她钻进车,摇开玻璃跟男孩说再见。男孩突然说,你等一下。  她说还有事?  男孩说我想给你送一束花。  她轻轻地笑了。她说这算什么花?永别花?  男孩说早想给你送了……却一直不敢……是玫瑰……今晚补上吧。  她说花呢?  男孩说一会儿我找人送到你家。  送到我家?柴芳愣住了。  是你家,花店会派人送去的。男孩狡黠地笑笑,我知道你的住址。  当面送不行吗?柴芳说。  行。可是还是送到你家吧。男孩说,我知道你今天一个人在家。  柴芳撇撇嘴。她说你可真行,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可真行,这么晚了还敢惊动花店……好的谢谢你了。再见吧。  车子就发动了。柴芳看到旁边的茶馆飞快地倒退。  柴芳想着茶馆,想着男孩,回了家。她掏出钥匙打开门,看到涂强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笑。  柴芳啊地尖叫一声。  涂强跑过来。他说至于把你吓成这样?船没开,起风了。  起风了?柴芳说,没起风啊。  涂强说现在是没起风,不过一会儿就起风了……海上已经起风了,现在风还没有登陆……你和帅哥约会去了?  柴芳抓起沙发靠垫在涂强的脑袋上敲了两下。她笑着说你给我去找帅哥?  涂强抱着脑袋躲闪着柴芳的靠垫。他指指电视机,说,三比二了。  电视上正在直播一场足球比赛。茶几上摆着涂强的啤酒和五香花生米。  柴芳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的身子紧挨着涂强,心怦怦地跳。一会儿将有一个花童按响门铃,他会手捧大束的玫瑰站在门口,他会说这是某先生送给柴芳女士的花,请您签个名。柴芳紧张地盯着防盗门,感觉到一场地震即将到来。她想今天晚上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也没有做错。男孩呢?男孩也什么没有做错。可是只要那个花童按响门铃,那么,她和男孩,都将被拉进一个无法更正的荒谬的错误之中。  柴芳推了推涂强。她说我们睡觉吧。涂强不说话,又指指电视。于是柴芳站起来,把涂强往卧室里拽。她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已经不再温柔,而是接近于野蛮。可是涂强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他说三比三了。你再等等。马上就睡。  柴芳说那你先去洗个澡。  涂强说今天下午不是洗过了吗?……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有人按响了门铃。很响的声音。柴芳“啊”一声松开涂强的手,表情恐怖和夸张。似乎她刚才攥着的,是一根烧红的铁条。  柴芳冲向防盗门。她把门打开一条缝隙。她的身体堵着涂强的视线。她的心几乎要蹦出来。她看到门外站着一位满脸堆笑的中年妇女。  对不起收一下煤气费。中年妇女说。  一瞬间柴芳有大哭一场的冲动。她真的想放声大哭。她想告诉涂强,自己什么也没有干。她只是出去了两个小时,和一位即将结婚的男孩喝了一杯茶。一会儿她将会得到一束花。花是男孩送来的。男孩送来花,根本没有任何目的。他们只是普通朋友。并且从明天开始,他们连普通朋友也不是了。  就这些。一束花,什么也代表不了。  对不起收一下煤气费。中年妇女重复着刚才的话。  柴芳说怎么这么晚来?身子却仍然在那里站着。她没有动。  涂强只好起身。他去厨房看了煤气表,又去卧室取了钱。他把钱交给那位中年妇女,等着她找零。他对柴芳说,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晚上家里来人,先问问是谁再开门……你今天真的有些不对劲。  两个人一起回到沙发上坐下。  涂强说你不是困了吗?你先去睡吧。  柴芳说,马上。  又有人按响了门铃。  柴芳再一次冲过去。她的动作很迅速,木地板差点将她滑倒。她再一次把防盗门小心冀冀地打开一条缝隙,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大束红色的玫瑰,上面滚动着花店用自来水造成的露珠。玫瑰们拥挤着,彼此的轮廓模糊不清。  玫瑰由一位花童抱着。花童的脸显得有些呆傻。  花童说,这是某先生送给柴芳女士的花。请您签个名。  柴芳说你搞错了,这上面的地址不是这里的。柴芳想关上门,可是那个弱智的花童拼命往里挤。他用一只手紧抱着花,另一只手挡着门,他的腿弓着,腰弯着,做出随时准备拼命的样子。他的动作熟稔流畅,仿佛身经百战。  他保持着拼命的姿势,借着楼道里的灯光飞快地瞟一眼手上的贺卡,然后抬起头来。他说这是某先生送给柴芳女士的花,请您签个名……这是我们送您的贺卡,请您收好。他的口齿清楚,目的性明确。  柴芳感觉身后的涂强从沙发上站起来,正狐疑地往这边走。他的拖鞋在地板上敲出很响的声音,每一声都撞击着柴芳的心脏。他站在柴芳身后,柴芳闻到他身上浓浓的烟草气味。那气味让她惊恐,几近昏厥。她听到涂强对花童说把花给我吧。他隔着柴芳的身体接过那束花。他盯着贺卡仔细地看。他看了肯定不止一遍,因为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给花童签了名子,并付给他十块钱的小费。他说是送错了,不过我们先替她收下吧……谢谢你啊。然后他关上防盗门,细细地上了锁。  他转身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说下次晚上有人按门铃,一定要先问问是谁再开门。  他说三比三,现在球赛结束了。  他说今天我们赚大了。这么一大捧花,只付了十块钱。其实送错花这样的事常有,想不到今天被我们拣了个便宜。  他说别管这花是谁送给谁的,现在就当我送给你的吧!你就当我刚出差回来,正手捧一大束玫瑰,送给亲爱的你。  他说找个花瓶把花插起来吧……那个大花瓶呢?  柴芳就到处翻找那个曾经的花瓶。她找了很长时间。她想抱着涂强大哭一场。后来她终于想起来那个大花瓶可能被放在了阳台。于是她去阳台上翻。  她拿着花瓶回到客厅。她对涂强说,你说的对。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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