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
密码:
  吃饭与读书(序)  人活着都是要吃饭的,不吃饭没法活,这是硬道理,傻子都懂的硬道理。但是,人活着,跟猪狗鸡鸭毕竟不同,光有饭吃还不行。这个世界几十亿人,大概没有多少光喂饭就能满足的,饿的时候都说,给口吃的就行,一旦吃上了这口,别的需求也就来了。要恋爱、结婚,跟人交往、沟通,要交朋友、挣钱、唱歌,一句话:要学习,得有精神生活。即便理想不高,就当个旧时代的农夫,也得有人教你怎样种地,如何喂牛套车,稍微有点精气神,就会想到出门赶集看戏,有的人还自己学着唱上两口。  精神生活,离不开书。  我们这个国家多灾多难,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老百姓每天除了吃,不想别的,因为多数时候,吃不饱。那年月,孩子进学校读书,除了课本,家长没钱,也不认为有需要给孩子买点课外的书,甚至孩子看课外书,还会遭到责骂。在家长看来,那些东西没用,上个学,识几个字,会算个账也就行了。在那个时代,众多平民百姓养孩子,跟养猪喂鸡没有多少区别。  后来的中国人,开始有点闲钱了,一对夫妻一个孩儿,宝贝多了,除了把孩子喂得营养过剩之外,也操心孩子的教育。即便如此,过去的思想境界依然左右着他们,家长们宁肯花大价钱,逼着孩子满世界进补习班,学钢琴,学奥数,学英语,学画画,学书法,学围棋,学一切听说可以提高素质的玩意儿,但就是没时间让孩子老老实实坐下来看本书。跟过去一样,众多的家长认为,课外书没用,耽误孩子学习。  就这样,在课本强化和补习班也强化的双重压力下长起来的一代又一代独生子女,有一半还没进大学,先折了,什么也考不上,除了打游戏,什么兴趣都没有;另一半考上的,进了大学不少人也开始放羊,加上大学这些年质量也在下降,因此,即便太太平平毕了业,进入社会,感觉身无长技、无所适从者至少要占一半以上。  这是一个沒有人看书的时代。据有关部门统计,我们国家每年的出版物,教材要占到60%以上,剩下不足40%的出版物。还要扣除10%左右的教辅读物,也就是说,中国的书,绝大多数都是强迫阅读的,真正属于读者出于自己需求而主动阅读的书,不到整个出版量的20%,跟发达国家相比,正好倒过来。  现在国人最喜欢说的一个词,就是“素质”,但恰恰国人的素质,不敢恭维。一代代越来越不喜欢读书的后辈,素质更是每况愈下。  课本,给不了人素质,课外补习,也给不了人素质,素质的养成,要靠书,课外书。人生在世,不是活在真空里,什么事儿都可能碰上,要学会跟人打交道,更要学会跟自己打交道。如何待人处事,如何交友待客,如何跟人沟通、开展讨论,如何说服别人;进而如何开阔心胸、拓展视野、修炼心性、磨练意志、增强自信,尤其是如何面对挫折和困境,保持自己良好的心态;再进一步,如何看待友谊,看待背叛,如何面对恋情,如何面对失败,如何面对财富,以及失去的财富,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学,但是课本教不了你。课本里,有知识,有技能,但唯独难以陶冶你的性情,锻造你的心性。素质是一种软实力,一种可以凭借知识和技能无限放大的能量;如果一个人只有专业知识和技能,而缺乏相应的软实力,就像一台电脑,尽管性能良好,但缺乏必要的软件,也一样等于废物。  本人从教30多年,教过的学生不计其数,但从来没有见过哪怕一个不爱读书的学生日后有出息的。人的所有,差不多都是学来的,家庭可以教你,社会也可以教你,但一个有出息的人从中获益最多的,还是书本。从这个意义上说,学会了读书,就有了一切。吃饭是为了活着,但活着不能为了吃饭。一个人想要活得好,活得有滋有味,那么,就得把书当粮食来看。孔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书就是韶乐,只有肉,没有书,肉也不香。不能说这样的人都有出息,但至少,这样的人才可能有点出息。  现在,许多家长都希望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贵族。当然,我想这些家长们,不是想让自己的孩子住进欧洲的城堡,天天穿着燕尾服,只是希望孩子能有贵族的气质和教养。欧洲太远了,中国自宋代以后就没了贵族,但自古就有书香门第。一个家族,只要几代都有读书人,家藏有几柜子的书,就是读书人家,缙绅人家,这样的人家,教养、品位、知书达礼,所有的一切,不是血统的遗传,而是从世代的书香里来的。  读书要读好书,读能跟那些绝代的成功者、大师们对话的书。世界上存在过那么多杰出人士,他们的成功为世人仰慕,各有各的理由,个中道理,在他们的文章中有,但要靠仔细读了之后自己悟。没有机会追随大师的左右,经大师亲授,但只要读他们的文字,也可以升堂入室。众多的成功者、大师汇聚起来,变成一本不厚的书,摆在我们的眼前,《“读·品·悟”青少年受益一生的励志书系》就是这样的一套好书。古人云:开卷有益。  张鸣  2008年6月6日  张鸣,1957年生,浙江上虞人。中国人民大学政治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有《武夫当权——军阀集团的游戏规则》、《乡土心路八十年——中国近代化过程中农民意识的变迁》、《再说戊戌变法》、《乡村社会权力和文化结构的变迁(1903-1953)》、《近代史上的鸡零狗碎》、《大历史的边角料》多部学术著作出版;另有《直截了当的独白》、《关于两脚羊的故事》、《历史的坏脾气》、《历史的底稿》、《历史空白处》等历史文化随笔陆续问世,引起巨大反响,其中《历史的坏脾气》荣登近几年畅销书排行榜。  引言  人是群居动物,惧怕孤独,需要相互依存,渴望被理解和尊重,于是“朋友”便诞生了。真正的朋友,是和你志同道合的人,是能够读懂你的人,是在道义上、内心里能给你支持的人,是危难时可以同舟共济的人,尽管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会关心你、在乎你,你跟他的友谊是真心实意的,与贫富贵贱没有关系。  人的一生会遇人无数,其中有多少人可以成为朋友呢?  1.后台朋友  林语堂  林语堂,(1895~1976)。福建龙溪人。现代著名作家。1912年入上海圣约翰大学,后赴美国、德国留学,获哲学博士学位。回国后在北京大学任教。1935年创办《宇宙风》,提倡“以自我为中心,以闲适为格调”的小品文。主要作品有《吾国与吾民》、《京华烟云》、《风声鹤唳》等。  友情是心灵的休息地,真正的友情只能用心体会,用爱感受。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著而求,咫尺千里。  莎士比亚说:“人生如舞台。”  人的一生有前台,也有后台。前台是粉墨登场的所在,费尽心思化好了妆,穿好了衣服,准备好了台词,端起了架势,调匀了呼吸。一步步踱出去,使出浑身解数:该唱的,唱得五音不乱;该说的,说得字正腔圓;该演的,演得淋漓尽致。于是博得满堂彩,名利双收,踌躇满志而归。  然而,当他回到后台,脱下戏服,卸下彩妆,露出疲惫发黄的脸部时。后台有没有一个朋友在等他,和他说一句真心话,道一声辛苦了,或默默交换一个眼色?这眼色也许比前台的满堂彩都要受用,而且必要!  人有没有这样的朋友,很重要。后台的朋友,是心灵的休息地,在他面前,不必化妆,不必穿戏服,不必做事情,不必端架子,可以说真话,可以说泄气话,可以说没出息的话,可以让他知道你很脆弱,很懦弱,很害怕,每次要走入前台时都很紧张,很厌恶,因为你确知后台朋友只会安慰你,不会耻笑你,不会奚落你。  况且,在他面前你早已没有形象可言了,也乐得继续没形象下去。人生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在这人面前,可以不必有出息,可以不必有形象,可以暴露弱点,可以是全身弱点,这是很大的解放。有此解放,人可以在解放一阵子之后,重拾勇气,重披戏服,再次化妆,再次端架子,走到前台去扮演好需扮演的角色,做一个人模人样的人物,博得世俗的赞美。  2.谈友谊  梁实秋  梁实秋,(1902~1987)原名治华,生于北京,浙江杭县(今余杭)人。现当代散文家、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毕业于清华大学,曾留学美国。先后任教于北京大学等校。创作以散文小品著称,以《雅舍小品》为代表作。主要著作有文学评论集《浪漫的与古典的》、《文学的纪律》,译著《莎士比亚全集》等。主编《远东英汉大辞典》。  朋友居五伦之末,其实朋友是极重要的一伦。所谓友谊实即人与人之间的一种良好的关系,其中包括了解、欣赏、信任、容忍、牺牲……诸多美德。如果以友谊作基础,则其他的各种关系如父子夫妇兄弟之类均可圆满地建立起来。当然父子兄弟是无可选择永久关系,夫妇虽有选择余地但一经结合便以不再仳离为原则,而朋友则是有聚有散可合可分的。不过,说穿了,父子夫妇兄弟都是朋友关系,不过形式性质稍有不同罢了。严格地讲,凡是充分具备一个好朋友的条件的人,他一定也是一个好父亲、好儿子、好丈夫、好妻子、好哥哥、好弟弟;反过来亦然。  我们的古圣先贤对于交友一端是甚注重的。《论语》里面关于交友的话很多。在西方亦是如此。古罗马的西塞罗有一篇著名的《论友谊》,法国的蒙田、英国的培根、美国的爱默生,都有论友谊的文章。我觉得近代的作家在这个题目上似乎不大肯费笔墨了。这是不是叔季之世友谊没落的征象呢,我不敢说。  古之所谓“刎颈交”,陈义过高,非常人所能企及。如Damon与pythias,David与Jonathan,怕也只是传说中的美谈吧。就是把友谊的标准降低一些,真正能称得起朋友的还是很难得。试想一想,如有银钱经手的事,你信得过的朋友能有几人?在你蹭蹬失意或疾病患难之中还肯登门拜记乃至雪中送炭的朋友又有几人?你出门在外之际对于你的妻室弱媳肯加以照顾而又不照顾得太多者又有几人?再退一步,平素投桃报李,莫逆于心,能维持长久于不坠者,又有几人?总角之交,如无特別利害关系以为维系,恐怕很难在若干年后不变成为路人。富兰克林说:“有三个朋友是忠实可靠的——老妻,老狗,与现款。”妙的是这三个朋友都不是朋友。倒是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最干脆:“我的朋友们啊!世界上根本没有朋友。”这些话近于愤世嫉俗,事实上世界里是有朋友的,不过虽然无需打着灯笼去找,却是像沙里淘金而且还需要长时间洗练。一旦真铸成了友谊,便会金石同坚,永不退转。  大抵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臭味相投,方能永以为好。交朋友也讲究门当户对,纵不必像九品中正那么严格,也自然有个界限。“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于“自轻肥”之余还能对着往日的旧游而不把眼睛移到眉毛上边去吗?汉光武容许严子陵把他的大腿压在自己的肚子上,固然是雅量可见,但是严子陵毅然决然地归隐于富春山,则尤为知趣。朱洪武写信给他的一位朋友说:“朱元璋做了皇帝,朱元璋还是朱元璋……”话尽管说得漂亮,看看他后来之诛戮功臣,也就不免令人心悸。人的身心构造原是一样的,但是一入宦途,可能发生突变。孔子说:“无友不如己者。”我想一来只是指品学而言,二来只是说不要结交比自己坏的,并没有说一定要我们去高攀。友谊需要两造,假如双方都想结交比自己好的,那便永远交不起来。  好像是王尔德说过“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之间是不可能有友谊存在的”,就一般而论,这话是对的,因为男女之间如有深厚的友谊,那友谊容易变质,如果不是心心相印,那又算不得是友谊。过犹不及,那界线是难以把握的。忘年交倒是可能的。祢衡年未二十,孔融年已五十,便相交友,这样的例子史不绝书;但似乎是也以同性为限,并且以我所知,忘年交之形成固有赖于兴趣之相近与互相之器赏,但年长的一方面多少需要保持一点儿童心,年幼的一方面多少需要显着几分老成。老气横秋则令人望而生畏,轻薄儇佻则人且避之若浼。单身的人容易交朋友,因为他的情感无所寄托,漂泊流离之中最需要一个一倾积愫的对象,可是等到他有红袖添香稚子侯门的时候,心境便不同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因为淡所以才能不腻,才能持久。“与朋友交,久而敬之。”敬也就是保持距离,也就是防止过分的亲昵;不过“狎而敬之”是很难的。最要注意的是,友谊不可透支,总要保留几分。马克·吐温说:“神圣的友谊之情,其性质是如此的甜蜜、稳定、忠实、持久,可以终生不渝,如果不开口向你借钱。”这真是慨乎言之。朋友本有通财之谊,但这是何等微妙的一件事。世上最难忘的事是借出去的钱,一般认为最倒霉的事又莫过于还钱。一牵涉到钱,恩怨便很难清算得清楚,多少成长中的友谊都被这阿堵物所贼害!  规劝乃是朋友中间应有之义,但是谈何容易。名利场中,沆瀣一气,自己都难以明辨是非,哪有余力规劝别人?而在对方则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谁又愿意让人批他的逆鳞?规劝不可当着第三者的面行之,以免伤他的颜面;不叮在他情绪不宁时行之,以免逢彼之怒。孔子说:“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我总以为劝善规过是友谊之消极的作用。友誼之乐是积极的。只有神仙与野兽才喜欢孤独,人是要朋友的。“假如一个人独自升天,看见宁宙的大观念,群星的美丽,他并不能感到快乐,他必要找到一个人向他述说他所见的奇景,他才能快乐。”共享快乐,比共受患难,应该是更正常的友谊中的趣味。  3.朋友  巴金  巴金,(1904~2005)原名李尧棠,四川成都人。现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曾任中国作家协会主席。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家》、《春》、《秋》(合称《激流三部曲》),散文集《随想录》等。被鲁迅称为“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  这一次的旅行使我更了解一个名词的意义,这个名词就是:朋友。  七八天以前我曾对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说:“在朋友们面前我只感到惭愧。你们待我太好了,我简直没法报答你们。”这并不是谦虛的客气话,这是真的事实。说过这些话,我第二天就离开了那个朋友,并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他,但是他给我的那一点点温暖至今还使我的心颤动。  我的生命大概不会很长久吧。然而,在短促的过去的回顾中却有一盏明灯,照彻了我灵魂的黑暗,使我的生存有一点儿光彩。这盏灯就是友情。我应该感谢它,因为靠了它我才能够活到现在;而且把旧家庭给我留下的阴影扫除了的也正是它。  世间有不少的人为了家庭抛弃朋友,至少也会在家庭和朋友之间划一个界限,把家庭看得比朋友重过若干倍,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也曾亲眼看见一些人结婚以后就离开朋友,离开事业……  朋友是暂时的,家庭是永久的。在好些人的行为里我发现了这个信条,这个信条在我实在是不可理解的。对于我,要是没有朋友,我现在会变成怎样可怜的东西,我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朋友们把我救了。他们给了我家庭所不能给的东西。他们的友爱,他们的帮助,他们的鼓励,几次把我从深渊的边沿救回来。他们对我表示了无限的慷慨。  我的生活曾经是悲苦的,黑暗的。然而,朋友们把多量的同情、多量的爱,多量的欢乐,多量的眼泪分了给我,这些东西都是生存所必需的。这些不要报答的慷慨的施舍,使我的生活里也有了温暖,有了幸福。我默默地接受了它们。我并不曾说过一句感激的话,我也投有做过一件报答的行为,但是朋友们却不把自私的形容词加到我的身上。对于我,他们太慷慨了。  这一次我走了许多新地方,看见了许多新朋友。我的生活是忙碌的:忙着看,忙着听,忙着说,忙着走。但是我不曾遇到一点儿困难,朋友们给我准备好了一切,使我不会缺少什么。我每走到一个新地方,就像回到我那个在上海被日本兵毁掉的旧居一样。  每一个朋友,不管他自己的生活是怎样苦,怎样简单,也要慷慨地分一些东西给我,虽然明知道我不能够报答他。有些朋友,连他们的名字我以前也不知道,他们却关心我的健康,处处打听我的“病况”。直到他们看见了我那被日光晒黑了的脸和膀子,他们才放心地微笑了。这种情形的确值得让人掉眼泪。  有人相信我不写文章就不能够生活。两个月以前,一个同情我的上海朋友寄稿到《广州民国日报》的副刊,说了许多关于我的生活的话。他也说我一天不写文章第二天就没有饭吃。这是不确实的。这次旅行就给我证明:即使我不再写一个字,朋友们也不肯让我冻馁。世间还有许多慷慨的人,他们并不把自己个人和家庭看得异常重要,超过一切。靠了他们我才能够活到现在,而且靠了他们我还要活下去。  朋友们给我的东西是太多、太多了。我将怎样报答他们呢?但是我知道他们是不需要报答的。  最近我在法国哲学家居友的书里读到了这样的话:“生命的一个条件就是消费……世间有一种不能跟生存分开的慷慨,要是没有了它,我们就会死,就会从内部干枯。我们必须开花。道德,无私心就是人生的花。”  在我的眼前开放着这么多的人生的花朵了。我的生命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开花?难道我已经是“内部干枯”了吗?  一个朋友说过:“我若是灯,我就要用我的光明来照彻黑暗。”  我不配做一盏明灯,那么就让我做一块木柴吧。我愿意把我从太阳那里受到的热放散出来,我愿意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给人间添一点点温暖。  4.中年的寂寞  夏丐尊  夏丐尊,(1886~1946)原名铸,字勉旃,号闷庵,浙江上虞人。现代作家、教育家、出版家。早年留学日本弘文学院。1930年创办《中学生》杂志。曾和叶圣陶合著《文心》,并译有意大利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有《夏丐尊文集》。  我已是一个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许多不愉快的现象,眼睛昏花了、记忆力减了,头发开始秃脱而且变白了,意兴、体力什么都不如年轻的时候,常不禁会感觉到难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  不消说,相识的人数,是随了年龄增加的,一个人年龄越大,走过的地方,当过的职务越多,相识的人理该越增加了。可是相识的人并不就是朋友,我们和许多人的相识,或是因了事务关系,或是因了偶然的机缘——如在别人请客的时候同席吃过饭之类。见面时点头或握手,有事时走访或通信,口头上彼此也称“朋友”,笔头上有时或称“仁兄”,诸如此类,其实只是一种社交上的客套,和“顿首”、“百拜”同是仪式的虚伪。这种交际可以说是社交,和真正的友谊,相差似乎很远。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总角之交”或“竹马之交”了。在小学和中学的时代容易结成真实的友谊,那时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压迫,入世未深,打算计较的念头也少,朋友的结成,全由于志趣相近或性情适合,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所为”的,性质比较纯粹。20岁以后结成的友谊,大概已不免掺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分子在内,至于30岁40岁以后的朋友中间,颜色分子愈多,友谊的真实成分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这并不一定是“人心不古”,实可以说是人生的悲剧。人到了成年以后,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担要负,人世既深,顾忌的方面也自然加多起来,在交际上不许你不计较,不许你不打算,结果彼此都“钩心斗角”,像七巧板似的只选定了某一方面和对方去接合,这样的接合当然是很不坚固的,尤其是现在这样什么都到了尖锐化的时代。  在我自己的交游中,最值得系念的老是一些少年时代以来的朋友。这些朋友本来数目就不多,有些住在远地,连相会的机会也不可多得,他们有的年龄大过了我,有的小我几岁,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平日各人所走的方向不同,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异,大家晤谈起来,也常会遇到说不出的隔膜的情形。如大家话旧,旧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时代的事,“旧游如梦”,把梦也似的过去的少年时代重提,因了谈话的进行,同时就会关联了想起许多当时的事情,许多当时的人的面影,这时好像自己仍回归少年时代去了。我常在这种时候感到一种快乐,同时也感到一种伤感,那情形好比老妇人突然在抽屉里或箱子里发现了她盛年时的影片。  逢到和旧友谈话,就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旧事上去,这是我的习惯,我在这上面无意识地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这些旧友,一年比一年减少了,本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少去一个,是无法弥补的。我每当听到一个旧友死的消息的时候,总耍惆怅多时。  学校教育给我们的好处,不但只是灌输知识,最大的好处,恐怕还在给予我们求友的机会上。这好处我到了离学校之后才知道,这几年来更确切地体会到,深悔当时毫不自觉,马马虎虎地过了。近来每日早晚在路上见到两两三三地携着书包,携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学生们,我总艳羡他们有朋友之乐,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们祝福。  5.朋友  (台湾)三毛  三毛,(1943~1991)女,原名陈平,生于重庆,浙江定海人。台湾作家。曾定居西属撒哈拉沙漠迦纳利岛,并以当地的生活为背景,写出一系列情感真挚的文学作品。代表作有《撒哈拉的故事》、《稻草人手记》、《梦里花落知多少》、《滚滚红尘》等。  朋友是五伦之外的一种人际关系,一定要求朋友共生共死的心态,是因为人,没有界定清楚这一个名词的含义。朋友的好处,在于可以自由选择。  有些,随缘而来;有的,化缘而来。  更有趣的是,朋友来了还可以过,散了说不定永远不会再聚。如果不是如此,谁又敢交朋友呢?  不要自以为朋友很多是福气。福气如果得自朋友,那么自己算什么?  一时知心的朋友,最贵在于短暂,拖长了,那份契合总有枝节。  朋友还是必须分类的——例如图书,一架一架混不得。过分混杂,匆忙中去急着找,往往找错类别。  也是一种神秘的情,来无影、去无踪,友情再深厚,缘分尽了,就成陌路。  对于认识的人——所谓朋友,实在不必过分谨严。  心事随心,心不答应情不深,情不深,见面也很可能是一场好时光。  朋友再亲密,分寸不可差失,自以为熟,结果反生隔离。  朋友之义,难在“义”字千变万化。朋友绝对落时空,儿时玩伴一旦阔别,再见时,情感只是一种回忆中的承诺,见面除了话当年之外,再说什么就都难了。  朋友无涉利害最是安全,一旦涉及利害,相辅相成的可能性极为微小,对克成仇的例子,比比皆是。  朋友之间,相求小事,顺水人情,理当成全。  过分要求,得寸进尺,是存心丧失朋友最快的捷径。  雪中送炭,贵在真送炭,而不只是语言劝慰;炭不贵,给的人可真是不多。  心意也是贵的,这一份情,最能意会。那是朋友急需的不是炭的时候。  认朋友,急不来,急来的朋友急去得也快;  筛朋友,慢不得,同流合污没有回头路;  为朋友,两肋插刀之前,三思而后行;  交朋友,贵在眼慈,横看成岭侧成峰——总是个好家伙。  小疵人人有,这个有,那个还不是也有,自己难道没有?  即使结盟好友,时常动用,总也不该。偶尔为之,除非不得已。与任何人结盟,都是累的,这个结,不如不去打。  意气之交,虽是真诚,总也失之太急。  友情不可费力经营,这一来,就成生意。生意风险艰辛大,又何必用到朋友这等小事上去?  关心朋友不可过分,那是母亲的专职。不要做“朋友的母亲”,弄混了界限。  批评朋友,除非识人知性,不然,不如不说。  强占友谊,最是不聪明。  雪泥鸿爪,碰着当成一场欢喜。  一旦失去朋友,最豁达的想法莫如——本来谁也不是谁的。  呼朋引伴,要看自己本钱。  招蜂引蝶,甜蜜必然不够用。  重承诺,重在衡量自己能力。  拒说情,拒在眼底公平。  讲义气,讲在不求一丝回报。  说风情,说时最好保留三分。  知交零落实是人生常态,能够偶尔话起,而心中仍然温柔,就是好朋友。  两性朋友关系一旦转化为爱情,最是两全其美。  两性之间,一生纯净友谊,绝对可能。  只怕变质消失的原因,不在双方本人,而在双方配偶难以明白。  交朋友,不可能没有条件。没有条件的朋友,不叫朋友,那叫手足了。  情深如海对朋友——不难。不难,在于没有共同穿衣、吃饭、数钱和睡觉。  跟自己做朋友最是可靠,死缠烂打总是自己人。  沧海一粟敢与天地去认朋友,才是——谁与我逝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归彼大荒。  6.朋友  贾平凹  贾平凹,原名贾平娃,1952年出生,陕西丹风人。当代著名作家。著有小说集《贾平凹获奖中篇小说集》、《贾平凹自选集》,长篇小说《商州》、《白夜》、《秦腔》、《高兴》,自传体长篇《我是农民》等。长篇小说《浮躁》获1987年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  朋友是磁石吸来的铁片儿、钉儿、螺丝帽和小别针。只要愿意,从俗世上的任何尘土里都能吸来。现在,街上的小青年有江湖义气,喜欢把朋友的关系叫“铁哥们”。第一次听到这么说,以为是铁焊了那种牢不可破,但一想,磁石吸的就是关于铁的东西啊。这些东西,有的用力甩甩就掉了,有的怎么也甩不掉,可你没了磁性它们就全没有喽!昨天夜里,端了盆热水在凉台上洗脚,天上一个月亮,盆水里也有一个,突然想到——这就是朋友吗。  我在乡下的时候有过许多朋友。至今,20年过去,来往的还有一二,八九皆已记不起姓名,却时常怀念一位已经死去的朋友。我个子不高,打篮球时他肯传球给我,我们就成了朋友,数年间形影不离,后来分手,是为着从树上摘下一堆桑葚,说好一人吃一半的,我去洗手时他吃了他的一半,又吃了我的一半的一半。那时人穷,吃是第一重要的。现在是过城里人的日子,人与人见面再不问“吃过了吗”的话。在名与利的奋斗中,我又有了相当多的朋友,但也在奋斗名与利的过程中,我的朋友变换如四季,走的走,来的来,你面前总有几张板凳,板凳总没空过。  我作过大概的统计,有危险时护佑过我的朋友,有贫困时周济过我的朋友,有帮我处理过鸡零狗碎事的朋友,有利用过我又反过来踹我一脚的朋友,有诬陷过我的朋友,有加盐加醋传播过我不该传播的隐私而给我制造了巨大麻烦的朋友。成我事的是我的朋友,坏我事的也是我的朋友。有的人认为我没有用了,不再前来,有些人我看着恶心了主动与他断交,但难处理的是那些帮我忙越帮越乱的人,是那些对我有过恩却又没完没了地向我讨人情的人。  地球上人类最多,但你一生交往最多的却不外乎在方圆几里或十几里,朋友的圈子其实就是你人生的世界,你的为名为利的奋斗协程就是朋友的好与恶的历史。有人说,我是最能交朋友的,殊不知我相当多的时间却是被铁朋友占有,常常感觉里我是一条端上饭桌的鱼,你来捣一筷子,他来挖一勺子,我被他们吃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有一次我独自化名去住了医院,只和戴了口罩的大夫护士见面,病床的号码就是我的一切,可我却再也熬不下一个月,第二十七天翻院墙回家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也就有人说啦:你最大的不幸就是不会交友。这我便不同意了,我的朋友中是有相当一些人令我吃尽了苦头,但更多的朋友是让我欣慰和自豪的。  过去的一个故事讲,有人得了病去看医生,正好两个医生在一条街上住着,他看见一家医生门前鬼特别多,认为这医生必是医术不高,把那么多人医死了,就去门前只有两个鬼的另一位医生家看病,结果病没有治好。旁边人推荐他去鬼多的那医生家看病,他说那家门口鬼多这家门口鬼少,旁边人说:“那家医生看过万人病,死鬼五十个,这家医生在你之前就只看过两个病人呀!”  我想,我恐怕是门前鬼多的那个医生。根据我的性情、职业、地位和环境,我的朋友可以归两大类:一类是生活关照型。人家给我办过事,比如买了煤,把煤一块一块搬上楼,家人病了找车去医院,介绍孩子入托。我当然也给人家办过事,写一幅字让他去巴结他的领导,画一张画让他去银行打通贷款的关节,出席他岳父的寿宴……或许人家帮我的多,或许我帮人家的多,但只要相互诚实,谁吃亏谁占便宜就无所谓,我们就是长朋友,久朋友;另一类是精神交流型。具体事都干不来,只有一张八哥嘴,或是我慕他才,或是他慕我才,在一块谈文说艺,饮茶聊天。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把我的朋友看得非常重要,为此冷落了我的亲戚,甚至我的父母和妻子儿女。可我渐渐发现,一个人活着其实仅仅是一个人的事,生活关照型的朋友可能了解我身上的每一个痣,不一定了解我的心;精神交流型的朋友可能了解我的心,却又常常拂我的意。快乐来了,最快乐的是自己;苦难来了,最苦难的也是自己。  然而我还是交朋友,朋友多多益善。孤独的灵魂在空荡的天空中游弋,但人之所以是人,有灵魂同时有身躯的皮囊,要生活就不能没有朋友。因为出了门,门外的路泥泞,树丛和墙根又有狗吠。  西班牙有个毕加索,一生才大名大,朋友是很多的,有许多朋友似乎天生就是来扶助他的,但他经常换女人也换朋友。这样的人我们效法不来,而他说过一句话:朋友是走了的好。我对于曾经是我朋友后断交或疏远的那些人,时常想起来寒心,也时常想到他们的好处。如今倒坦然多了,因为当时寒心,是把朋友看成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殊不知朋友毕竟是朋友,朋友是春天的花,冬天就都没有了。  朋友不一定是知己,知己不一定是朋发,知己也不一定总是人。他既然吃我,耗我,毁我,那又算得了什么呢?皇帝能养一国之众,我能给几个人好处呢?这么想想,就想到他们的好处了。  今天上午,我又结识了一个新朋友,他向我诉苦说他的老婆工作在城郊外县,家人十多年不能团聚,让我写几幅字,他去贡献给人事部门的掌权人。我立即写了,他留下一罐清茶一条特级烟。待他一走,我就拨电话邀三四位旧的朋友来有福同享。  这时候,我的朋友正骑了车子向我这儿赶来。我等待着他们,却小小私心勃动,先自己沏了一杯喝起,燃一支吸起。如此便忽然体会到了真朋友是无言的牺牲,如这茶这烟,于是站在门口迎接喧哗到来的朋友而仰天呵呵大笑了。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 写评论 | | 返回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