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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7月4日阴星期五  其实今天是个时阴时晴的日子,可在我的心目中,今天始终是个阴天,像贵州那样的老阴天。  一切都源于我们那么迫切地想要尽快融人上海社会。唉,真的,一切都源于此。  今天开始得特别早,早得我心里一点儿也不愿意。。就是在家乡的缠溪寨子里,我也从没这么早地被喊醒过。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意外吧,注定了今天是个出事的日子,出大事的日子。事实上也怨不得我,可怕的事情在我昏睡之中,已经出了。  真的,事情似乎是从那个古怪的梦开始的。是的,古怪的梦。事后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同孙世杰太要好了,这个梦似乎就是预兆。  怎么回事儿,我只觉得走廊很长,长得没有尽头。幽深得朦朦胧胧地有一些模模糊糊橙色的光,铃声在走廊里响着,自远而近地传来,越来越响,嘈杂而刺耳。  烦死人了,不是早就熄灯了嘛,怎么还有灯光?而且这亮光有些怪,平时的廊灯都在天花板上,这会儿怎么是从拐角处亮出来的?  铃声响得震耳欲聋,是电话铃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打电话?  我不满地咕噜了一声,翻身的同时,手已经下意识地朝电话伸了过去。没放假的时候,寝室电话都搁在屋子拐角那儿。这几天同学都走光了,幸好我把电话机放到了床头。  电话铃声固执持久地响着,仿佛对方认定了我必然在,不把我闹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心里说,看来,苗杉坚持不在我这里留宿还是对的。要不,她偷偸地和我睡在学生宿舍的一张床上,电话陡然响起,非把她吓得个半死不可。我甚至想象得出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时的模样。  我抓起了话筒,不耐烦地问了一声:“谁啊?”“小良吗?”我一开口,对方就听出我的口音了,当然我也听出他是孙世杰了。我们一起从缠溪考到上海来读书,四年里不知通过多少次电话了,不过从没在天还未亮透的时候打过电话。我刚要张嘴骂他,孙世杰就说开了:“小良,你快来,到我这儿来……”“你发什么疯啊?孙世杰,”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是什么时候?你看看外面,天都是昏糊糊的呢!我怎么来啊?头班公交车都没开出来呢。”“你快来吧,”孙世杰一点不顾我的情绪,用从没有过的沮丧语气哀求般沉沉地说,“我出事了。”“出什么事?你快说啊!”我恼火地催促着,“我们兄弟,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听得清孙世杰在电话那一头沉重地喘息,一声连一声的。“说啊。”我又催了一遍。  “小良,我杀了人……”孙世杰的声音变成了哽咽。  “啥子?”我的头一下子像要胀开了,人也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像有一盆冷水浇到我的头上,这会儿是彻底清醒了。我的眼前金星乱冒似地掠过孙世杰忧郁的直勾勾的眼神。那眼神里,含着几分仇恨的光。我的双脚有些发僵,连忙说:“世杰,你、你冷静、冷静点儿……”“我十分冷静。我已把这事情告知了于侃,他正在过来。”于侃是他们班上一个喜欢摄像的同学,人挺热心,性格和孙世杰截然不同,却和世杰挺谈得来,是个乐天派。他平时最爱拍摄DV,已有作品在上海电视台的《新生代》栏目里播出,反响热烈,引得校内外的同学们议论纷纷。可他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就在前不久刚闹出一件轰动大学校园的事情。孙世杰行凶杀人,难道还指望自己遗臭万年——这龟儿真是疯了,我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他的话:“世杰,你可不能乱来,我、我会马上来,马上赶过来……”我一边说一边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T恤。  “你来吧,”孙世杰的话音变得十分轻松,“我已经把他杀了……”这个狗日的,他说这话像宣告自己做了一件什么值得炫耀的大事。我的头皮一阵一阵发麻,勉强镇定着自己发问杀了哪个?”“何铁民。”“那个上海同学?”“不是他还能是谁?这个搅屎棍。”孙世杰最初通话时的慌乱和紧张已然消失。他用了一句缠溪乡间骂人的话,在电话中显得镇静而又残忍,充满了对何铁民的仇恨和不屑我给你打电话,一是向你告别……  “告别,你想到哪里去?”我大声朝着话筒叫喊。  “反正是到我该去的地方,你就不要管了。你这会儿赶过来,也不一定见着我了。”“你究竟想干啥子?”我的脑壳里是一片混乱一片迷晕,自己也不晓得对他喊些什么。  “我打电话给你,二是想要你方便回缠溪的时候,务必去看看我的父母,他们太可怜,活得太不值得,我……我是看不到他们了,你代我去看看他们,带上一点他们从没见过的上海的点心,像奶油蛋糕,精美的那种,我们原先说过的,你能做到吗?”“能。”我的脑壳里头混沌得发疼。  “那就好,那才不枉我们弟兄一场,道谢了,小良,原谅我不能陪伴你在上海奋斗了……”他的最后这句话显出几分苍凉和无奈。  我还要对他说些什么,他已经把电话“喀哒”一声挂断了。我的脑壳里头变成一片空白,就像电视机突然闪到荧白,什么画面也没有的时候一样。  现在怎么办,我能怎么办,除了往他学校赶,我还能做些什么?我有一种不祥之兆,如果孙世杰真杀了何铁民,那么他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外逃,从今往后去过隐姓埋名、惶惶不安的亡命生涯,像那些时见报道遭到通缉的罪犯一样,另一种是、是,那就是……我不敢往下想。  为了防止意外事件发生,防止我直觉中的悲剧发生,我利索地给110报了警,把孙世杰的来电,把他所在的学校,把他所住的那幢我常去玩的宿舍楼,全向值班警察报告了。随后我才冲出学校去拦车,毕竟我这里离孙世杰的学校太远了。  坐上出租车,车子飞速往孙世杰就读的大学驶去。  上海的清晨,马路上清静极了。四年了,我从来没发现上海的马路是这般宽敞,这么整洁。平时走出校门,只觉得上海的街头全是人,小街上是人群,大街上是人流,马路上见缝插针地挤满了大小车辆,挤在公共汽车里,给我的感觉是车子从没有畅畅快快地往前开过一阵子,总是开开停停。这会儿平坦宽阔的马路伸展到那么远的十字路口,坐在出租车上,可以尽情地欣赏马路两侧的楼房,漂亮的体现出各种年代特征的楼房。上海人说,只要瞄一眼楼房,就能看出那是什么时代的建筑,什么样的人家住在这种房子里。  “哦,住进这样的楼房里为人民服务,那才真正是值了。”我的脑子里不知为啥会浮起借出差来看我的叔说的这句话,那一次我陪着他在马路上满街逛,逛着逛着,叔突如其来地就冒出了这句话。叔走以后,我把他的话讲给同学听,惹得同学们一阵哄堂大笑。我也不知廉耻地跟着他们笑起来。那开心地大笑的脸相,至今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世杰这个龟儿子,他不是在骗我,不是在那里虚张声势,他是会杀人的,我知道,我早该料到的。  那一回报纸上登了《为爱杀人的大学生》那篇报道,事关当代大学生,好多同学都互相传阅。大家看后都说报上那家伙是个神经病,不就是一个相好的吗?长得再美,不过是个打工妹,打工妹提出和他一刀两断,换了其他大学生真是求之不得了,他却会在感情上忍受不了,请假离校当面去要人家在三种方案里任选一种了断,他竟然会倒过来提出什么支付几万元感情伤害费,或者立即恢复关系,或者最起码也得再彻彻底底陪他玩上三天。一副无赖嘴脸。那相好女子本是个打工妹,老实,善良,拿不出钱,只得答应好聚好散,陪他痛痛快快玩三天,实际是给他玩,他要怎么玩就怎么玩。三天里,那家伙对打工妹进行了疯狂的蹂躏。把他从下流的网络上、黄色碟片、录像带上看来的动作全用上了。三天以后,你总该走人啊!他却十足流氓地赖着不走,继续纠缠人家,最终把打工妹杀了。报上说他抽刀猛砍打工妹的脸,肆意要破她的相,血溅得地上、墙上、床单上四处都是。打工妹在被送到医院去时,还有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他们的关系,把他恶毒的所作所为都说了。  人人读过报道,都在咒骂这个家伙,说:“他算什么当代大学生,简直是个畜牲,惨无人性。即使是十万分之一的比例,少数中的少数,也是在给千百万风华正茂的当代大学生的脸上抹黑:唯独孙世杰不吭声,等众人说完了,他却颇为同情地说这有啥不好理解的?他受不了啦!换了我,说不定也会像他一样的。”现在他真的这么做了,不过他杀的不是恋人,他也没有恋人,他杀的是何铁民,一个他总是看着就不顺眼、不舒服的同学。  在车子疾速地左弯右拐往孙世杰所在的学校驶去的时候,我的脑壳里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出家乡缠溪的情形。这会儿,农历不过是六月初的时节,缠溪会是一种什么景象呢。  缠溪的天,也像上海一样热了,有蚊子,连从垭口那里吹来的风,也带着点溽热。秧是插下去了,正在返青,不过仍得好好地经佑,才能有好收成呢。村寨上农田里的活,是永远也做不完的。就是家中一块水稻田,要管着水,要准备薅头道秧,要防田埂漏水。还有年年六月都要做的那些活,坡上的包谷要薅,成熟的洋芋该挖,黄豆和杂豆要除草、追肥,红苕要翻藤,油菜、小麦要收了。噢,对了,如若李子结得多,还得收下来,赶场夭去卖一个好价钱,算起来,六月间的李子,是今年收的最后一批了,甜,多卖点钱,可以帮补家用……唉,就是这么不经意地想想,在缠溪都有做不完的农活。做不完啊,不要说一样一样地去做了,就是这么想想,都想得我心烦,都觉得累。说真的,大人们、老师们让我们从小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不就是为了摆脱这种劳役般的一年到头永远做不完的农活嘛。  是啊,自从来上海读大学,我是越来越少地想起缠溪的生活细节了。  今天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却想起了那么多。是怎么回事呢?都是因为孙世杰报的噩讯,早晓得来上海读大学,孙世杰会落个杀人的结局,那还不如不读书,那还不如留在缠溪干活呢。一天到黑地做那么多的体力活,累是累,心却不会那么苦,心也不会那么烦。真留。在缠溪,赶这么大早地起床,先一个就是空气好,上海是不会有那么清新宜人的空气的。可空气再好、再清凉,也得上坡去割草了,割让牛喜欢吃的嫩草。割草岂止想想这样简单,天蒙蒙亮起来去割草,脚上一踩就是满裤腿的露水。再有,头天晚上就得磨好镰刀,镰刀也不好磨呀,父亲就总是责怪我,磨的镰刀不好使,就是割田埂上的草都割不利索。父亲磨的镰刀那才叫快,雪亮雪亮的……唉,孙世杰用来杀人的刀子,是一把什么刀子呢,我常去他那里,怎么丝毫没察觉?出租车一个急刹车,发出尖锐的声响。我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司机转过脸问我:“从正门进,还是后门进。”大清早,车速果真快,透过车窗望出去,车子已停在世杰就读的那所大学的后门边,我陡然想起孙世杰的宿舍楼离他们学校的后门近。连忙答道后门,就从后门进!”抖抖索索地付了车费,我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飞快地跑进学校后门,身后传来司机的喊声广嗳,还差四角零钱……”零钱,对不起了,师傅,我头也不回地直冲孙世杰所住的宿舍楼。正是拂晓时分,校园里虽然十分安宁,可孙世杰那幢宿舍楼前已经有了一些异样的动静。我边跑边下意识地朝褛前望去,有几个警察在奔走忙乎,他们的动作真是快,我这个报警的刚赶到,他们却早在现场了。嗳,那个举着DV的高个子,不正是于侃嘛,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听见,只顾举着DV,朝着楼顶方向。高高的22层楼顶上,衬着青灰色的天空,啥子都看不见。于侃忙着拍什么哪?  我快步跑到他的身边,他大约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转脸瞅了我一眼,继续眯眼盯着镜头问:“你也接到孙世杰电话了吗?”“是的。”“我一接到电话就报了警,背上机器便赶来了。你报警没有?”“……报了……”“这家伙真是疯了!”于侃忿忿地咒了一声,谈兴显得很浓,“嗳,你看见了吗?”“什么?”楼顶上什么都没有啊。  “孙世杰。”“他在哪?”“刚才还面向这边站在楼沿旁,都说他要往下跳,看见警察们在楼下架网铺垫子,他转身又缩回去了。你看,他的身影在闪。”于侃的手往上一指,激动地叫起来。  我伸长了颈子,仍旧啥也没看见。正要问于侃,于侃撒腿跑了,边跑边喊:“孙世杰走到大楼正面去了。”我跟着长脚于侃跑到大楼的正面大操场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孙世杰站在22层高楼正面的楼沿边,朝着远方张望。  七月清晨的晓色中,已有了盛夏的燠热,人动一动,身上就出汗。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使劲昂起头,目光追随着楼顶上离天那么近的孙世杰,他这是在瞅什么呢。  我的心头评然一动,他脸朝着的是西南方向的闵行莘庄那边,他是想望见家乡的千重山、万重山吧?透过层层云彩,他望得到吗?这不过是我的猜测,也许他并不这么想,他绝望的眼睛什么都望不见。我的心悬到了半空中,真怕他这么糊里糊涂地就跳下来了。我用双手做成喇叭状,扯大了嗓门,使出浑身最大的劲,用缠溪乡间的嗓门吼了一声:“世杰,你不要做憨事!”爆发一般惊恐万状的声气,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什么时候有过如此大的嗓门?  孙世杰听见我这一声喊了,他眺望着远方的目光收回来了。他在低着头向下望。  “喊得好!我能拍到他的脸了,好阴沉的一张脸。”于侃赞许地丢给我一个惊喜的眼神,他一条腿屈膝蹲在地上,DV直竖起来,抢拍着镜头。  几个警察在楼前指挥着人铺垫子、架设救身网,动作果断而又利落,操场边上,零零落落的有几个人在围观。  一个警察向我跑过来,压低着声音对我说喊得好,喊得好,再和他说话,稳住他,一定要设法稳住他。说什么都可以。”“要你拖时间,”于侃像怕我不明白似地提醒道,“有一队警察已经上楼去了。”孙世杰的脸转向我这边了,我故意朝前一跳,使劲向他挥着手,又拉开嗓门嚷嚷着:“世杰,我在这儿、这儿,你看见了吗?”我一边叫一边拼命地挥手。  孙世杰看见我了,他也懒懒地对我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仿佛还想笑:“小良,你、你还是来了……”“你说大声点,我听不见。”我不知是从哪儿来的灵感,又是蹦起身子跳又是挥手地朝着他一字一顿地大喊大叫,“我——没得——听——见一”这样,不是就能帮助警察完成拖延时间的任务了嘛。  孙世杰的双手放到嘴边,对着我咆哮一般道:“你来得好,我就当面和你道别了……”我的泪涌上来,哽咽着嘶声吼道:“世杰,你说啥子疯话呀……”“不是疯话,”孙世杰突然厉声打断了我的话,双手一张,像要拥抱什么人一般,仰着脸,面向着青灰色的天空,声嘶力竭地叫着,“我活不下去了,我无脸面对父老乡亲,无脸面对同学们,他们一个个都看不起我,都在背后骂我,只因为我穷,我是乡下人,我、我活得好苦啊……”最后那一句,他几乎是哀嚎出来的。  “世杰……”我也哭了,我感受得到他心头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恰恰就在这个时候,事态急转直下,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简言之,那就是坐着电梯上到22楼阳台的几个警察,趁着我和孙世杰讲话的当儿,出其不意地扑了出去,将孙世杰扑倒在楼房顶上,阻止了他的自杀意图。  孙世杰被抓走了,是从大楼的另一道门里被押上警车悄无声息地开走的。我闻讯后追过去想看他一眼,都没看上。零零星星赶来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在那里声气忽高忽低地纷纷议论,说他这下子彻底完了,杀了人是要抵命的。说他真的疯了,整天疑神疑鬼的,像有精神病。好不容易读完了四年大学,为什么要做出这样骇人的事。上海这地方,要找一个理想的工作不易;要找一个能混口饭吃的活儿,那还是十分方便的。  他为什么要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  何铁民还没被送进医院,已经停止了呼吸。好惨啊,何铁民的床上,帐子上溅满了血迹,他身上的血,从床上淌下来,淌出了宿舍,淌过了好几扇宿舍门,长长的走廊里弥散着血腥味,幽暗的地上都是骇人的血迹。  警察也对我作了讯问笔录。我能说什么呢?对于他过激杀人,我一点儿、一丝儿预感也没有。我只能介绍一些世杰的基本情况。我们是一起从贵州考进上海的大学生,不在同一所大学,学的也不是一个专业。是的,我们时常通话,老乡嘛,美不美,家乡水,我们从小一起喝着甜美的缠溪水长大,对他家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的。他们家比我家还要穷,他的父母一辈子都在务农,也只会干农活。喚,对了,他父亲还是一个蔑匠,会劈竹子编织很多竹篾器:提篮、箩箩、筷笼、囤箩、撮箕、雀儿笼笼、针线箩、鱼萎、鱼纂……落雨天,稍有空闲,他的父亲就会编织出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提篮、箩箩,堆满了堂屋。他父亲编篾的手艺实在好,编出的竹篾用具,不但硬扎、实用,而且还很好看。我去他家的时候,经常会见到他的父亲手里抓着一把细细的篾丝,柔软且勻称。当然,也因天天在使用锋利的篾刀和尖细的竹丝,他父亲的手上被割破了无数的伤口,大大小小的伤口,伤口上糊着血丝,这是缠溪篾匠的职业病。有一回,他送过我一只筛子,去年暑假我回去探亲,家里还在用。东西编得多了,等到赶场天,他父亲就挑到场街上去卖掉,换回一点钱。这些钱根本不够供孙世杰读大学的学费,故而孙世杰精神上的压力特别大。对,最近我们都毕业了,刚毕业。他不像我,我好歹已经与《上海都市报》社签了约,他呢,从大四下半学期开始,以实习为名,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转悠着找工作,却始终没被什么单位看中。他对我说过,哪怕专业不对口,哪怕是厚着脸皮搞传销,只要能在上海有个落脚的地方,报酬低一点他也干。可是没有,他找到的单位都是临时的,工资低不说,没干两三个月,人家随便找个借口,就让他走人了。这一两个月,他的压力更大,他得尽快找到工作,他还得尽快有个住处。  终归已经毕业了,学校是住不长的,最多给赖到开学,他总得搬出去罢,况且,学校的具体情况,也不可能让他赖到开学。其他,其他我就不清楚了,我要天天上班,报社工作很紧张的,而且我也还住在学校宿舍里,正四处看房子,想租一间价廉物美的房子,我们这些外来大学生,要在繁华的大上海生存下去,很不容易的……  其实我是多少了解一些孙世杰和何铁民的矛盾的,但我一概推说不了解,何铁民死都死了,我得为世杰着想,生怕说漏了嘴,对他更为不利。他杀了人,结局不会好,可我的下意识里,总想帮帮他。我们终究是弟兄嘛。  最后走的几辆警车也随之疾驶出了校门,就有老师奉命来叮嘱大家,在事实的真相没有了解清楚之前,请所有的人都不要四处扩散孙世杰杀人的事情,尤其不能轻易地接受记者采访。这位老师一定是孙世杰学校的政工干部,或者是辅导员什么的,他一点不晓得我是外校生,他是对在校的所有学生说的。他也不晓得,我本人就是一个记者,刚签约不久的记者。  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疲乏和孤独,欲哭无泪。世杰,你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  其中的个通什么祥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故事都能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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