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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7月S日晴转阴、有阵雨  星期六孙世杰杀人的事情给我刺激太大了,我一点心思都没有,既不想忙着去找房子,又不想写点什么东西,只想找人倾诉。  可我能给什么人说呢,在上海这地方,能听我讲这种事情的,只有苗杉。好不容易跟她联系上,苗杉却说没时间,她说周六是她最忙的日子,要她赶着去做钟点工的人家一家跟着一家。今天去做的这一家,又是雷打不动非要在周六去的,她真是忙得连赶路的时间都算上了,实在没法子见面详谈。  可我固执地耍赖说,一定要见她。  她晓得我是因为世杰杀了人心神不宁,想了一阵,提出一个既节省时间又能见面的办法:让我到她做钟点工的一个小区门口等着,待她从这一家做完出来,陪着她一起走去另外一家的路上,边走边说。这期间我们可以说上半个小时的话。  我觉得有趣,就掐着时间赶去了。站在她让我等的小区大门口,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豪华的高档小区。高敞的门楼建得十分洋派,大门口蹲着两只通体发亮的铜狮,朝里面望去,小区里成巨伞般洒着水花的喷泉格外引人注目,绿荫掩映之下洁净的环形车道上,一辆辆高级轿车不时地进进出出。站在门口的保安,在这么酷热的天里仍穿着统一的服装,一式笔挺的西式短袖衬衣,脑壳上还戴着一顶英国士兵般的帽子。有访客进去,便被礼貌地要求在门房间登记。  果然,没等多久,苗杉就从里头出来了。她穿着一件被汗水打湿的短袖衬衣,一条灰扑扑的长裤,还戴了一顶长舌帽。走近了,只见她额头上、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瞅着她这副钟点工的模样,我心头真是老大的不忍,但又不便表现出来。我怕伤了她的自尊心。同时,我又隐隐地感觉到,苗杉为什么不愿在打工的时间和我见面的真正原因了。  我们见了面,正沿着小区透绿的外墙并肩走了没多远,一辆铮亮的红色高级小车驶近我俩身旁。起先我还没在意,等到车窗玻璃摇下来,“嘀嘀”鸣了两声喇叭,只听见车内一个驾车的女子探头清脆地叫了一声:“苗杉,这是谁呀?”“唷,小英姐。”苗杉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时和这女子见面,她的脸瞬间涨得绯红,局促不安地指了一下我说,“这……这是我的老乡。”“老乡呀,”叫小英的女子抬起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了我一下,白净细腻得透出亮色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细长的眉毛往上一扬:“我还以为是……再见!”话说半句,她道了一声别,车子便无声地加速,扬长而去。  没等我问她是哪个,苗杉就说:“这就是我干活的东家。瞧她的动作多快,我刚下楼,她就开着车出来了。”“这是人家父母有钱呗。”我想当然地说。  “什么呀,小良,这是一个独身女人,出出进进的,没见有啥子男人来找她。她还说了,这地方是她一个私密住所,不让任何男人找来。那些钱都是她自家挣的。房子也是她自家置的。你别看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本事大着呢!我在她家里干活这半年多,从来没见过她什么父母的影子。”我不由惊得伸了伸舌条:“真没想到。”“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哪,就是我给她打扫的那套房子,一眼望进去,大大小小没一样东西不是高级的。跟你说不要紧,开头帮她家干活那几次,我连力气也不敢用,生怕一不小心把啥子给打坏了。”苗杉说着笑了起来,“你又要说我土了吧。”“哪里……”“你别看她那么客气。听说,她公司里的男男女女,都怕她。”“要不她怎么管一大个公司呢。”我顺着苗杉的话说。  “同是人,活得就是不一样。人比人,真正要气死人啊!”苗杉感叹了一声,放低了声音道,“不过也有人说她,表面上生活得风光,内心里也有痛苦。”“你咋个晓得的?”“有一回我来做钟点工,她还没回家。我在她家楼层里等着时,一个邻居随口说给我听的。”“说她啥子?”“好像是说……说她是个冷面美人,说她遇到的男人不好,她在婚恋上受过刺激啥的,唉,反正是这类七七八八的事,我也没去细究。”“这倒是让人想不到的。”“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哪。”苗杉顺手推了推脑壳上戴的长舌帽,抹了一把汗道,“那一回,我去她家打工,竟然还撞见了她的男人……”“真的?”“那男人一副落魄相,低声下气地求她。她根本不理他,当着我的面,‘砰’地关上了门,把他关在外头。那男人隔着门连声求她,在他的哀求声中,我才听出他原来是她丈夫。她打电话叫来了保安,把她的前夫轰走了。”“辣手辣脚,上海话是不是这么说?”“是啊!虽说她对我很客气,常常问寒问暖的。可我在她这里打工,格外小心。”苗杉说着,感叹道,“所以人家讲呀,上海滩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故事都能听说。”我赞同着也说明了,这地方充满了机会。”一路上,尽跟苗杉说这一话题了,不知不觉间,就把世杰杀人给我造成的阴影驱散了。  尽管有人说现今这时代婚前性行为不足为奇可事情曝了光还是会引起轰动、引来议论不过只是范围大小而已?  2003年7月6日晴转多云有阵雨  星期日今天一大早,宿管科的老师就来敲我的门,说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又幸运地在上海找到一份工作,不要再赖在学生宿舍里,该尽快找住处,搬出学生宿舍,早搬、晚搬,最后总得搬。何必呢?  话说得难听极了。  我只得给他说好话,说我一直在想方设法租房子,找住处。今天星期日,我把时间全腾出来,吃过早饭我就出去看房子。  看房子,我看过多少房子了呀!不是路太远,就是租金太贵。为了省点钱,那些长长短短的老弄堂里的房子,城乡结合部那些破烂不堪的房子,住宿条件不怎么样的,我都去看了。哦,房子,房子,对于今天的我来说,就像是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没房子住,想到夜里我将露宿街头,干什么我都是心神不定的。可房子还是没点影子。看样子,光靠我个人的力量,要尽快地找到房子,难了。  宿管科的老师一出门,我顾不上去食堂吃早饭,就给苗杉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在给东家干活时,也多留一个心眼,给我留神能不能租到房子。苗杉正要出门,她做钟点工,连星期天也不休息,从早到晚,一个钟点挨着一个钟点,总是把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我刚把话说完,她只简短地答应一声,知道了,要来不及了,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明白她这样拼命干,是想稍稍多赚点钱。骨子里呢,还是怕我这个大学生会变心,瞧不起她。  我放下话筒,正要去吃早饭,电话又响了,会是谁呢?  我操起话筒,喂了一声,电话里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嗳,听出我是谁了吗?我是于侃。”我知道,他是孙世杰的同学,DV爱好者。平时和孙世杰相处得还可以,故而和我也谈得来。“有事吗?”我问他。  “跟你说,孙世杰要自杀那天的录像,我全剪出来了。精彩极了!”这个家伙,一门心思就知道DV。一个同学何铁民死了,另一个生死未卜,他也不管,只晓得自己DV的效果。毕业前不久,外系的一男一女两个同学感情冲动,大白天不管不顾地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发生性关系,恰好被他在对面的楼里居高临下拍到了,他如获至宝,回到宿舍里稍作剪辑就让身边要好的同学观赏。  哪晓得,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地在学生宿舍楼里越传越广,外系的同学都涌到于侃这里来看,其中的一个正好对那男生有意见,恶作剧地把录像移植到网上。这一下,事情闹大了,校内外很多同学都看到了,那一对恋人的形象也彻底完蛋了,同学们顿时议论纷纷。学校主管部门是最后才知道的,被动极了。这事儿虽还没处理,于侃是当事人,又是始作俑者,反正脱不了干系。可他却像没事人似的,仍是那么热衷于DV,真是狗行千里改不了吃屎。我不由得说你想怎么着,又把它移到网上去啊。”“哪里哪里,”于侃急忙申明,“我只是问你一下,要不要看,镜头里还有你呢,形象相当生动的。”我吃了一惊,这个家伙,一定是在我不管不顾地朝着孙世杰大喊大叫时把镜头拍下来的。我故意用咬牙切齿的语气说:“我要去告你,侵犯老子的肖像权。”“算了吧,小良,我决不会拿出去的,你放心,一百个放心。我只是想说,这盘资料很珍贵的。有机会,不妨可以看看。”“这几天,我正忙着租房子,没空。真的,等我安定下来再说吧,于侃,你有没有办法,给我找个住处,租金便宜点的。”“我只能跟你说,帮你留心着。”“你要知道啊,于侃,你得认真给我留心找找。”我叮嘱了他一句,“我可不像你们上海同学,都有个家,有房子住。”“我理解。”“理解就好。”“嗳,我想问一下,孙世杰的事情。”“我和你一样,一点消息也没有。”难得他还挂念着孙世杰的命运,我只得对他实话实说,“惟一能告诉你的,是我昨晚上刚接到的电话,孙世杰的父亲,9号到上海。”就是读了世杰的信我还是不明白为啥,他为啥要走到这一步?  2003年7月7日晴转多云  夜有阵雨星期一今天一上班,我就收到了孙世杰的一封挂号信。乍一拿到信,看到信封上孙世杰熟悉的字迹,我的脑壳猛地一下涨大了。我以为这是他被抓以后写出的信,仔细看了邮戳,我才发现,这是世杰杀人那天给我发出的信。为保证我能收悉,他还挂了号。  我的心突突跳着,手指颤抖地拆开了他的信。是心头太慌吧,信封也被我撕烂了半边。读信的时候,我的情绪始终是惶惑的,我的心始终是忐忑不安的,仿佛总怕有人闯到我跟前,察觉了我在读一个杀人犯的来信。读了他的信,我一整天的心境全被它破坏了。脑壳里头总是想起他信中的这一句话和那一句话,眼前总是浮现出世杰的,脸貌,他那凝定的眼神瞅我的样子,他的眉毛一颤一动的模样。唉,世杰,你这冤家,即便你有那么多不平的心绪,你也不该做出这种石破天惊的事啊!还是让我把他的信附在日记里吧。  小良:  收到这封信,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一定会说,我很憨,做了一件大憨事,太不值。可我憋得太久了,不做一点啥子,不彻底地发泄一下子,不见一点血,我实在活不下去。何铁民这个龟儿子,固然讨厌、可恶,时常惹得我龟火冒。常常让我的手心里痒痒的,不把他宰了,难消我的心头之恨。可他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发泄对象,一个丑陋的倒霉蛋!我心里明晓得,上海同学中也有很多好人。比如拍DV的于侃,你别看他惹出好些花边新闻,但他心底深处是个好人。  说实话,上海是座让我又爱叉恨的城市。想当初,从缠溪来到上海,我们是多么兴奋,多么激动,简直是觉得一脚踏进了天堂的门槛。哦,世界上竟然还有这么好的地方,就是挤,就是钻头觅缝地往里拱,我们也要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我们明知道这是梦,但心底深处总觉得这是可以实现的梦。于是就开始了狂热的追梦的旅程。哪里晓得,这个绚丽的梦是如此地难以追寻啊!从大四开始,我和你一样,不,甚至比你动作更快,一次一次地出去找工作,一次一次地出去寻找职业,寻找在上海的一个落脚点,寻找在上海这座大都市扎下根子的希望。我心头十分明白,没有这个落脚点,我就不可能有一个窝,不可能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去。只因为我们都是外来者,漂泊者,我们在这座城市里,不像那些个男男女女的上海同学一样,有自己的根,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父母。而我们没得,没得,没得啊!我们的父母都远在大山深处一个叫缠溪的地方,他们一辈子都活得那么冤枉,他们一心指望着我们读好书能改变一下他们的境遇,他们能为我们做啥子呀,他们能把我们供读上大学,已经十分之不易了呀!出去求职时,出去应试、面试时,你看那些人瞅我的眼光啊,简直是不肩一顾,简直是轻蔑至极,简直是从心底里不把我这个外地来的大学生当一回事。对他们居高临下的神情姿态,我还有点思想准备。我受不了的就是,一些人看我的时候,仿佛只是在用眼角瞥那么一下。小良你晓得,我也有自尊啊!我气、我恨,我时常有一种想要呼喊、想要大叫,想要狂嗥却又找不着地方去疯吼一阵子的压抑。我憋闷,我自卑却又自大,我可怜却又走投无路,我真的没得勇气再活下去。在上海找不着归宿,让我回缠溪去再过我们的父母那种生活,又绝不可能。我选择了眼下决定了的方式,出我心头的这口恶气,把自己也交代了。  原谅我不能陪你在上海闯荡了,原先我们说好了的,要在上海一同拼搏,双双活出一个人样来。现在我得离开你先走一步了。  愿你在《上海都市报》干出成就来,愿你如愿以偿地和苗杉结婚生子,让你俩的后代,成为名副其实的真正的上海人。苗杉是个好姑娘,你得好好待她。  别了,小良!找到一根救世杰的稻寒吗?  2003年7月9日晴星期三  我是在火车站东南出口接到孙世杰父亲的,老人家像害了场大病,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原来一头黑发竟然全花白了。他佝偻着腰,随着人流从出站口走出来,刚下火车,他一定是不适应上海的恶热,一双眼睛昏糊糊的,茫然地瞅着前头。从列车上下来,走到出口处,没多少路,就已经满头满脸都是汗了。  我一眼认出他,一边喊他一边走到他的跟目。  他只拉了拉我的手,眼泪就淌了出来。我明白,看到我,和世杰一同从缠溪走进大上海的伙伴,他马上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如火的骄阳照在他布满一条条皱纹的红黑色的脸上,就仿佛那都是用刀刻上去的。豆大的汗珠不断地从他脸颊上淌下来,好像那全是油。他的眼皮不停地眨着,眼睛仿佛睁不大了,一脸的忧心忡忡。  我替他找的是孙世杰读书的大学附近一个弄堂招待所,多人合住,厕所是公用的,还有公共浴室,可以打电话,一晚上五十元。更主要的是,走出弄堂就有一家家单开间门面的小吃店,解决一天三顿饭容易,也不会花很多钱。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旅店了。如果房间里带卫生间,再配一点简易设备,比如衣橱、电视机什么,那就要贵得多。  孙伯木然地听着我给他介绍一切,不断地说着,多承多承。我说完了,就想走,看见他,孙世杰的脸总在我的眼前晃。我相信,他见到我,也会一直想着儿子。  见我要走,他向我连连招手,让我等一等,他费劲地从一只别着粗别针的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要我看,问我到这地方怎么走。  纸条从孙伯贴胸的衣兜里掏出来,已被汗水濡湿了,纸条上的字迹也有点化了,但还能看清楚。我一看,这地址是上海一个幽雅的区域,那条路名更是要人的住宅区。他压低了嗓门说,这地址是省城里一个亲戚写下的,让他硬着头皮也要去拜访一位老领导。省城里的亲戚说了,如果连他都救不了世杰,那么,世杰只有等死了。  我明白孙伯拼着老命赶到上海来,千方百计也要救世杰一条命。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呀,杀人抵命,再有地位、有办法的人,也是莫法的。只是,我不便说出来,只能告诉他,这地方离他住处不远,去的时候不必坐车的。为防他走错路,我还在另外一张白纸上,给他画了一张怎么走的详细草图。把他要寻找的地址也一笔一画重新写了通。  但愿,但愿孙伯的努力,不至于会白费。  白天连来夜嫌连不怕苗杉变神仙你变神仙我变鬼仙也怕鬼来鱅?  2003年7月15日晴星期二  七月上海的大晴天,一点也没缠溪那么可爱,与其说是晴日,不如说是酷热。无论走到哪里,整个上海就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蒸笼。让人热得想吼、想跳到河里去。  下班之前,主任李清波把我叫了去,他对我与《上海都市报》社签约一个月来的工作表示基本满意。他说我腿勤、嘴勤、笔也勤,写的报道不少,工作很努力,不过实事求是地说,让人眼睛一亮的稿子,还没见到。上海有八百多家报刊,竞争何等激烈,像《上海都市报》这样的社会时尚类小报,要想立于不败之地,非得要有独到的报道,要有令人啧啧称道的文章。一句话,要有新闻眼,才会好看,才能吸引市民的眼球,才能养活自己,你没听说很多小报归并到了大集团,仍要自己养活自己嘛……恰恰在这时候,我的BP机响了,真是,早不拷我,晚不拷我,偏偏在主任难得找我谈话的节骨眼上拷我。为了让主任满意,我故意对拷机置之不理,仰着脸,专注地倾听着主任的训示。不料拷机固执地一遍接一遍地响着,主任皱了皱眉,抬了抬手,示意我先接拷机,我连忙从腰上取下拷机瞅了一眼,是苗杉在拷我。  怎么回事?苗杉很少在这样的时间拷我,她白天的时间始终排得满满的,今天急切地拷我,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按了两下拷机,表示已经接到了她的信息,继续倾听主任的话。  其实李主任的话不过是老生常谈,他不说我也懂,可为了表示我对他的敬重,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听完了他的教诲,赶紧诚恳地望着瘦得皮包骨的主任表态广李主任,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一定在今后的工作中,像你说的那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搜集新闻线索,把报道写得更好、更出色。你就看我的表现吧。”李主任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好、好,你明白我的话就好。”说完他的手不经意地那么轻轻一挥,示意我可以走了。我道了声谢,走出主任单独分隔开的那个八平方米大小的角落,回到了我仅三平方米大小的工作台前。  拷机是苗杉发来的,她让我接到拷机就给她挂电话,电话号码也留下了,我坐到转椅上,瞅着拷机上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铃刚响一声,就有人接了,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你找谁讶?”这一定是苗杉当钟点工的东家,听她说过,那是个神经不太正常的老太太,经常诬蔑苗杉偷她家的东西。我说那怎么受得了,别在她家做了,苗杉却说,你和一个痴呆的老年人较什么真,她的子女给我打过招呼,说她没痴呆之前可讲究干净了,当年在中学教书时,她还是个优秀的特级教师,非常受人尊敬。连她本人神经正常的时候也对我说过,我有时候脑子糊涂,你听了我的话,千万别当真,我们这个家需要你。  善良的苗杉就一直在她家干着那一份两小时的活。我连忙改用恭顺的语气道:“阿婆吗,我找苗杉,她是在你们家干活吗?”“噢,她在、她在。你是谁呀?”“我叫全小良,你让她接电话。”话筒里传来苗杉的声音:“我来接、我来接,阿婆,你去那边坐着,对,就是那边的沙发。”苗杉说有急事找我,让我下班之后,六点半在徐家汇美罗城门口见面。我问她什么事,她讲见面再说,反正一会儿就见面了。她急着找我,是怕我一下班回了学校宿舍,再往徐家汇赶,那就要走许多冤枉路。  苗杉就是这么善良细心。  我看了看表,可不是,已过了下班时间,离开报社,随便吃点东西,赶到美罗城,差不多也六点半了。  徐家汇是个不夜城,汇金百货、太平洋百货、第六百货、东方商厦、汇联商厦,还有全上海最大的港汇广场,繁华得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听说,港汇广场又要建双塔,想想嘛,徐家汇的房价那么贵,新建楼一个平方米卖到二还不止,这双塔建上去,既不占地儿,又不要再打地基,不就是白捡钱呀!我望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潮,川流不息的车潮,心里说,过几年,这地方不知要热闹成一个什么样子。省城贵阳的大十字算得热闹了,比起徐家汇来,却是差得远了。而在上海,徐家汇不过是一个次中心。到上海读书的外地大学生,不是万不得已,哪个愿回去啊!今晚是个盛夏之夜,人行道两侧的休闲伞下,坐满了喝啤酒、饮料,吃各式点心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小吃摊前,都围着人,地铁出口、天桥上下道、马路边上,无处不是人,斑马线两边等着过马路的,更是一大群一大群波浪般往前涌动着的人。  一整天躲在室内、或是呆在空调间里被炎夏酷暑折磨着的人们,趁着入夜后稍有的清凉,不约而同地都跑出来透空气了。  上海人喜欢轧闹猛,这话一点也不错。  各家店堂的音乐声、歌声、电视机声,全开到了最大分贝,更增添了徐家汇地区的喧哗。  徐家汇,徐家汇,听说徐家的人住得多了,这地方就叫出了名。  瞅着眼前这亮如白昼的夜晚,喧声不绝的地段,我心里说,人挤起来,这地方喧闹得真要抬上天去。  美罗城是个巨大的球体建筑,特别醒目,名义上是个电脑城,实际上里面吃喝玩乐啥都有,白天夜晚人流不息,十分引人注目。  苗杉挺聪明,约在美罗城前相见,比徐家汇任何地方都好认。  正是六点半,我大步地走近美罗城,奇怪了,时间到了,怎么不见苗杉的身影。  大门口有商业性的演出,几个穿得很露的姑娘一人拿一个话筒,在那里欢乐地又唱又跳又叫。这可能是一天促销活动的尾声了。有几个身穿荧光背心,背着电脑的活动广告,不时地在门前晃来晃去。  我正环视四周寻找心上人,身后轻轻一声叫:“嗨!”我急忙转身,嗬,这是苗杉吗?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苗杉穿着一身轻薄柔软的无袖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把马尾拢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健朗而挺拔,却又不失女性的曲线和温柔。从外表看,苗杉活脱脱是个典型的上海姑娘,哪里还有一点儿缠溪山乡人的影子?  “你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吗?”我惊喜地叫出了声,“我怎么没看见你?”“我看见你了。”苗杉一噘嘴,“远远地向你招手,你就是看不见。”难怪我呀,苗杉改换了装束,和平时见面穿戴的截然不同。瞧瞧,她的连衣裙看着简朴,穿在她的身上,十分合身。胸脯挺得高高的,领叉开得低低的,露出一道浅浅的乳沟。最奇妙的是她的肤色,刚来上海时,她的脸上带着山乡姑娘的那种红润黝黑,和脸色洁白的上海姑娘们站在一起,就觉得有几分土气。可在上海只住了两年,她的脸上就褪尽了乡土气息,露出了白皙娇嫩的本色,甚至于比一般的上海姑娘还要白嫩几分,再加上她原本体态颀长,不胖不瘦,真是活脱脱的一个美女!哦不,不不不,苗杉的美全不在我说过的这一些,这些当然也是真切的。在我看来,苗杉最美的地方,还在于她身上那一股韵味,那一种无人能比的神情。苗杉的温柔敦厚,天生丽质,就是不说不笑地呆呆坐在那里,也会惹得人忍不住想多瞅她几眼。此时此刻,定睛看着她,我真想对着所有的人吼一声:看看吧,我们山清水秀的缠溪走出来的姑娘,哪一点比不得上海女子呀!“憨乎乎地盯着看啥呀?”苗杉轻声一笑,“随我走罢。”“去哪里?”“坐地铁。”“坐到哪儿去?”“去了你就明白。”“嗳、嗳,苗杉,你慢走,这么晚了,你吃晚饭没得?”和她说着话,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缠溪口音。  “吃了一小点,”她举起手里提着的一只马夹袋,“怕你来不及吃,我买了一点吃的,到了那地方一起吃。”我瞅了她的马夹袋一眼,那里面鼓鼓囊囊的,吃的东西还不少哩。  买了票,到了明亮宽敞的地铁站台上,顿觉凉爽多了。苗杉说:“你不是还赖在学校里,打电话要我帮忙找住处吗?”我说是啊,看了几处房子,条件并不怎么样,租费都太贵,付了房租,加上吃饭和日用开销,我那点儿工资,就什么都剩不下了。苗杉向我竖起一根食指,喜滋滋地说:“有一处房子,远是远一点,在莘庄地铁终点站那儿,就是租金便宜,四百元。我随小姐妹去看过,小是小一点,不过也算一室一厅的,一个人住是足够了。你去看看合不合适?”这么便宜,我心里已经接受了,小一点怕什么,总住得下人吧。这几个月里,我跑了无数条弄堂,爬了几十幢楼房,看了四五十处房子,还没听到过这么低的价格呢。  苗杉告诉我,这房子是她当钟点工的一户人家介绍的,主人当年是作为投资买下它来的。没住过,也没装修,是标准的多层老工房。房价低的那两年,既租不出去,又卖不掉,每隔一两个月,却又要赶过去开门、开窗,通风透气,不胜其烦,多了一层负担,主人都想赔点钱出手了。没想到房价却接二连三地涨上去了,现在涨了一倍还不止,听说还要继续涨,主人就想先租出去让人住着,也算帮他看着房。租金他是无所谓的,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主人想在适当的时候,把市区和莘庄的两套房通过市场运作,换成一套更好的房子。因此,主人需要的时候,租房的人得随时搬出去。这也是他租金格外便宜的原因。苗杉晃了一下手里的钥匙说:“有几个贵州来的小姐妹,也要在莘庄附近找房子,我就把钥匙拿来了,你要看不上,让那几个小姐妹住。”说搬就搬,这条件虽说苛刻了一点,但对我来说,又不算回事儿,反正我是单身汉,随时都可以卷铺盖走人。况且,我也不觉得自己就那么无能,会长期地窝在离市中心这么远的一室一厅住房里。对于我的未来,我还有着好多好多想头呢。  “轰隆隆隆……”一阵响,开往莘庄方向的地铁一号线进站了,下班高峰时段似已过去,车厢里不算挤。我满怀感激地随着苗杉上了车,有一个空位置,我让苗杉坐,她偏要我坐,我人了座,往旁边挤挤,让苗杉也坐下来。一入座,苗杉转脸问我:“孙世杰的事情,怎么样了?孙伯来以后,活动得有点效果吗?他会被判死刑吗?”我能告诉她什么呢,孙伯来以后,什么消息也没有。那天采访路过他住的小招待所,我弯进去看他,他不在。问招待所的服务员,服务员说这一脸苦相的乡下人白天都不在,夜里才回来睡,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唉,”我对苗杉说,“故意杀人,而且杀得如此残忍,只有一个死。杀人抵命,这是谁都知道的。况且,被杀的何铁民家盯得很紧,孙世杰杀人的情节又十分清楚,调查取证进行得相当顺利。看样子,孙世杰是必死无疑了。可作为世杰的好友,我真不愿看到他落个被判极刑的下场。”苗杉的脸色顿时变了,眼里泪盈盈的。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心中又老大的不忍,叹息着低声道:“孙伯在上海,一天的开销,不晓得要花去多少哩。”一说出这话,我的眼前就浮现出孙伯那一双让蔑刀割得满是横一道竖一道伤疤的手,老人家要编织出多多少少竹蔑器卖出去,才能凑起这一笔费用啊!苗杉点点头,声气低柔地问:“那么,你去探过世杰吗?”我摇头:“没宣判之前,不让探。”“你不是记者吗?”苗杉提醒我,“设法去探他一下。”“要得。”我答应着,心里说,只怕有记者证,也不让探望死罪犯人。  苗杉仰起脸来,眼里噙着晶莹的泪,没说出话来,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的一颗泪珠,就扑落一下掉在膝盖上,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孙世杰几多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样骇人的事?听说了他的事情,我的眼前总是晃悠悠出现我们小时候背着书包在缠溪小学和县中读书的情形。”“我还不是?可惜了。”“他、他还有救吗?”苗杉还是不甘心地悄声问。  我摇头:“不晓得。我猜,孙伯赶来上海,就是想探听有没有保住他一条命的可能。”“有可能,即使命保住了,孙世杰这一辈子也完了呀。”“苗杉,你这点和我想的一样。”“所以呀,小良,我们要珍惜自己,千万莫做啥缺德事。”苗杉感慨地说,“哪天空闲了,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孙伯。”“要得。”我答应着,心里说,苗杉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  “上海多好啊!”苗杉充满感慨地仰起脸来,无限向往地说,“我一直想,凭我们的勤劳双手,凭我们的聪明才智,准能挣来一份好日子。”我点头,看得出来,苗杉虽是在上海一天忙到黑地打工,对于未来,她是有自己想法、有好些憧憬的。  我不也是一样,刚来上海读大学时,我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简直可以说是踌躇满志。我想象着自己会在上海买一套大房子,把在缠溪乡下的父母接出来享福,甚至于把在农村里的哥嫂,都接到上海来玩。  开出几站,下的客人多,上的客少,车厢里有了空位,我和苗杉双双舒坦地坐着了,擦拭得锃亮的车窗玻璃映出我俩并肩坐在一起的形象,映出苗杉秀雅的脸庞。她眨动双眼问:“对新工作,适应了吗?”“你想想嘛,在大学实习期间,我就在报社干过。这会儿是驾轻就熟,干起来蛮轻松的。”我充满自信地说,“不过,我现在需要的是突破。”“怎么个突破呢?”苗杉一偏脑壳,眼波闪了闪问。  “那就是要写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新闻稿,要有轰动效应,要吸引读者的眼球,要让读者们都来买我们的报纸。”每当我说起自己的工作,苗杉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瞅着我。看得出,她把我的工作看得很神圣。我太熟悉她的这种目光了,记得她头一次随着我走进大学校园时,一路上走得很慢很慢,一路上都在用这副目光细细地端详校园里的一切。绿茵茵的草坪,宽阔阔的球场,甚而至于黄昏时分悠闲地坐在校园草地上的情侣,图书馆阅览室的环境,都会引起她无限的感慨。而自从我工作以来,她只要一听我谈起报社,谈起报社里的工作和同事,脸上的神态就显得格外温柔。  见我在瞅她,她笑了:“瞧你,一讲起自己的工作,神色都大不一样,眉飞色舞的。小良,我能帮你什么忙呢?”你啥子都帮不上,这话已经到了我的嘴边,可我没说出口,那样会伤她自尊心的。我咽了一口唾沫,斟酌着说:“我毕竟是外地人,和土生土长的上海记者们比,新闻素材的来源太少。在报社内部,我深感自己的这点短处,想方设法也要迎头赶上,广泛寻找新闻线索。你要有,也可以给我提供。”“小良,你别说,我还真能给你提供线索。”“真的?”我把身子整个儿转向她,她能给我提供什么线索呢,无非是做钟点工时道听途说得来的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流言罢了。  苗杉似乎并没有察觉我满不在乎的神情,她端坐着说一个外国留学生,最近他哥来看他了,他在学校旁边租房住,要我去替他们煮饭、洗衣、打扫卫生……”  “你答应了?”我急忙打断苗杉的话问,心头不由一紧。外国佬都是很花心的,况且他们还是两兄弟。  “答应了呀,还去干了半天活。”苗杉眨动着双眼笑道,“你猜是咋个回事?这外国佬还有个女朋友……”我心头顿时释然了:“是他们本国人还是中国人?”“中国人。”“中国人?”“是啊,不过不是上海人,好像是南昌人,一看也是有文化的,还能叽里咕噜地同外国人说洋话呢,说得好流利的。”我感叹着:“上海滩,真是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是啰,”苗杉也在感叹,“可这姑娘什么事也不干,不出去工作,家务活也不干,连一块手帕都留着要我去洗。”“她就管陪外国人睡觉。”“让你说对了!我问她,你是要嫁给外国人,以后跟着去外国吗?你猜她咋个答?”“多半就是这么回事。”“才不是哩,她说,那要看情况。若是他家在外国的情况好,她就跟着去。情况不好呢,外国人毕业后就在上海的外资企业工作,收入也是很可观的,生活的质量会很高,属于上海的上流社会。她说,这样她也觉得很好,反正比普普通通的上海人过得好。她还“她是做白日梦。”我抢白一般说。  “我心头也是这么想,可她说,在上海生活的外国人圈子里……”“有这种圈子?在哪里?”“反正她去过的,说是在、在茂名路、永嘉路那边的街面上,有好多专为外企人士开的酒吧。每次她跟着外国人去,都兴奋得像过节一样,要化妆打扮半天。”这倒是我从未听说过的,不失为一个新闻线索。我沉吟着道:“这倒值得一看。”苗杉见她说的对我有用,兴奋得脸上泛光:“我骑自行车路过时,已经看到过了,那一家挨着一家的店面,真的像外国电影里的一样哪!你哪天想去,我陪你。”“要得。”我也被苗杉说得来了兴趣。  “听那和外国人一起住的姑娘说,在上海的外国人圈子里,还流传着这么句话,过去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而如今,他们不需要冒险,就能过上乐园般的生活。”“她想得倒美。”“这你能写吗?”我忖度着摇头写不得。”“为什么?这都是真实的,我一句瞎话也不敢编,想编也不会编呀!”“这不属于新闻。”我只好这样子蒙哄苗杉。  “那么,那么,啥子才算新闻呢?”“和老百姓切身利益相关的事情……”“有了,有了,你一说我就懂了。”苗杉打断了我的话说,“我们租房住的城乡接合部,住着一帮盖房子的建筑工,他们好几个月没拿到工资了。我听说,他们正在商议,推举哪几个人去见包工头,找老板要工资。”天哪,这不正是我要的新闻线索嘛,我兴奋地问后来呢?”“还没有后来呢,要这也能算线索的话……”  “我会给你留神着,一有动静,我就像今天这样拷你。”“太好了,苗杉,你真聪明5—说就能帮上我的忙。”我这话是真心说出来的。其实,苗杉不过是命运不济、运气不好罢了。当年,从缠溪耕读小学到县城里的初中、高中,十几年的读书时间里,她的学习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的,一点也不比我的差。只不过就是到了高考那年,她莫名其妙地以五分之差落榜,无奈只得回乡当了农民,后来她不甘心窝在村寨上,又追随缠溪乡间涌动起的外出打工的潮流,来到了上海。凭良心说,当一个打工妹,真是屈了她。  那间房子,说是在莘庄附近,到了终点站,还得走十来分钟路。  正像苗杉说的,这是多层老工房里一小套房,在五楼。  开门进屋,打开灯,房子竟然是干干净净的。里外两间小屋,大的那间十三四个平方,厅更小,只有四五平方,两间屋加起来也不到二十平方,仅够像我这样的单身汉住。里屋摆放着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还有一只放杂物的大橱。看这些东西,大概都是人家单位里丢了不要的办公用具,房东把它们捡回了家中。虽然都是些过了时的陈旧货,但仍能用啊。哈,简直不消收拾就能入住。  “太好了!”我高兴地把苗杉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你疯了。”苗杉把带来的东西往写字台上一放,格格格地笑着,。跑去打开了窗户。风吹进来,屋里顿时有了几分凉爽。苗杉问广还满意吗?”“就是离地铁终点站远了一点。”“我都给你打听了,旁边那个新开发的小区,到地铁终点站有班车,你上下班都能坐,五角钱。”“啊,那简直是没缺点了。”我感觉格外舒心地说。多亏了苗杉,要不,天天为租房焦头烂额,我都静不下心来好好写几篇稿子。  苗杉走近写字台,打开了她带来的纸包我们吃点东西吧,你饿了吗?”“不饿。”我挨近她的身旁,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你呢?”“我也不饿。”“那就等会儿吃。”我把脸凑过去,想要吻她,她把脸一侧,避开了。一进屋,我就清晰地意识到,这会儿我俩是难能可贵地单独呆在一起。这两年里,我盼这样的机会,盼得都绝望了。  平时,我住的是学生宿舍,而她那儿呢,三个女娃儿租了一间高层底楼的小屋,根本没机会两人单独相处。孙世杰杀人的前一天晚上,苗杉随我在学校吃的晚饭,宿舍里的上海同学全回家了,她比往常稍多玩了一会儿,我强烈地要求她就在宿舍住下,她冷静地说可以多坐一会儿,不住。  上海H记无论我怎么哀求,央告,软缠硬磨,一而再、再而三地热吻她,两手不安分地抚摸她的身子,抚摸她隆得高高的胸脯,她就是不愿意留宿。最后她用力逮紧了我的手,正色道,小良,我晓得住下的结果是咋个回事,说心里话,离开缠溪来上海这大城市打工,茫茫人海,举目无亲,心头好孤单的,我也想。不过我们不能,你刚毕业,才和人家签合同,人还住在学校宿舍里,身份仍是学生。万一夜里有同学闯进来,或是老师来找你,多丑啊!忍忍,你再忍忍,嗯。”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我没再勉强她。送她走以后,我虽为没与她亲热满心沮丧,但第二天的事实证明,她坚持得是对的。可这会儿,只有我们两个在即将租赁的房间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她还迟疑个啥呢?  我更紧地搂住了她,不管不顾地要拉她坐下,她使劲地一挣脱,指了指椅子:“桌椅、板凳、床上的席子,都是脏的,得擦过后才能坐。”说着,她从随身带来的塑料袋里掏出一块布,走进小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打湿以后,抹拭着写字台的桌面。才抹了两下,她就把沾满灰尘的抹布展开让我看:“瞧瞧,多脏啊,你也坐得下去。”她真是有备而来,连抹布都给随身带来了。我不得不承认,苗杉对我是细心周到的。可在内心深处,我又情不自禁地忖度着,这个人,是不是当钟点工当出了瘾,瞧,她连来看个房,都不忘带一块抹布。  抹拭了桌椅,她又接着抹床上的席子,见我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她边抖着抹布边说:“你不是要来住了嘛,告诉你,真住下,你还得把房间所有的地方都好好擦擦呢。”“我不擦,”我厚着脸皮说,“等着你来擦。”“亏你说得出来。”她用食指嗔怪地点了我一下。  搓洗净抹布,晾在椅背上,洗了手,她这才离我远远地坐在床沿上说:“擦干净坐下来,人也舒服多了。”我也走过去挨近她坐下,她避让了一下,身子却没挪动,只是咕噜了一句:“挨得这么近,你就不嫌热。”天气真的热,热得我直觉烦躁,但我仍说:“我就愿挨着你。”“窗帘没装,人家要看见的。”说着,她指了指窗户。  “这好办。”我离座起身,“啪哒”一声关了灯,屋子里顿时变得漆黑片。  我闭了一下眼睛,借着窗外的微光,回身一步一步地向苗杉坐的床边走去。我的怀里像揣了一头小鹿,有着一股莫名的兴奋,急切地想要和苗杉亲热,迫不及待地想与她肌肤相亲。  苗杉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床沿上,喘息的声气清晰可闻,我刚挨她身旁坐下,她就冒出一句:“好好坐着,说一会话儿。”我拉住她的手,带些茫然地问:“说些什么?”“你说,”她把手从我的掌心里抽回去,“若是在缠溪,我们会怎么样?”这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是上海名牌大学新闻系的毕业生了,怎么可能呆在那偏远得近乎蛮荒的山乡呢。别说我已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就是退一万步,在上海走投无路了,我也能回到省城贵阳,在那里轻轻巧巧地挑一份工作呀。我怎么还会回缠溪去。不过我不能这么回答苗杉,她可是很敏感的,一句话不合,惹恼了她,今晚上美好的气、氛就全完了。  “在缠溪啊,”我昂起脑壳,故作天真地说,“我们早成家了。”“你咋个晓得我就必然緣给你?”“我会追你啊,一年到头追你,一天到黑地追你,还能不把你追到手。”“你一个庄稼汉,一个泥脚杆,我就是不嫁呢。”“你不嫁,我就天天晚上到你家屋后去表心意、唱山歌。”“你如何表心意?”“我就给你唱:白天连来夜晚连,不怕苗杉变神仙。你变神仙我变鬼,神仙也怕鬼来缠。缠溪人,就是会缠。”苗杉“扑”一声笑了?‘亏你还记得缠溪,告诉你,六月三伏逢酷暑,田中禾谷盼甘露。水稻忙薅秧,包谷忙薅土,爹妈他们正忙得苦哩。”“是啊,六月大热天,有一场透雨下,缠溪人要欢喜几天。”我也被苗杉的话扯回到了故乡,“山里的农民,莫法,仍得靠天吃饭。”“可缠溪再热,早晚还是凉快的。”苗杉把身子朝我的肩上一靠,用回忆的语气向往地说,“特别是下了大雨,那种夏日里的凉爽,上海人是永远也享受不到的。你没听老人们说嘛。”我搂住了她,心猿意马地问:“说什么?”“山尖的太阳垭口的风,缠溪落雨当过冬。”“这话我听说过。”说着我又转过脸去吻她,这一次她没避让,也没再挣扎,而是仰起脸来,接受着我的吻。  “我吻着苗杉细润如瓷般的脸颊,嗅着她身上只有处女才有的那股浓烈的幽香,整个头脑轰地一声热起来,苗杉温顺地接受着我的吻。记得一年多以前我第一次吻她的时候,直白地问过她在这之前,你让人吻过吗?”谁知就是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引得她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双手紧紧地扯住了我的衣裳,眼泪汪汪地瞅着我说我是这样的人吗?我是这样的人吗?”这情形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是的,和苗杉之间,我们是初吻。她人生的第一个吻是献给我的,她的第一次,也应该是我的。  这么思忖着,我愈加狂热起来,我一边吻她,一边抚摸她的背脊,见她并不反感,我又把手轻轻地移到她细腻的脖颈上,柔顺地抚摸了一阵,我解开了她背脊上连衣裙的扣子,解第一个的时候她似没有察觉,解第二个扣子时,她低低地咕哝了一声“不要。”我不管不顾,搂紧了她的身子执意地往下解,她却又不表示了。当我的手伸到她的胸前,抚摸她丰满的胸脯时,她的两手紧紧地抓住了我,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她哀求般问了一声:“你要干啥子?”我凑近她的耳畔,悄悄地恳求着:“我摸摸它,轻轻地摸,好吗?”她哼了一声,没反对。  我的心头一阵狂喜,气也喘得急促起来,先是隔着胸罩,抚摸了好一会儿她那浑圆鼓突的乳房,终于我耐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解开她扣得紧紧的胸罩,抚摸着她娇嫩柔软的乳房。我把身子转到了她的正面,想挨得最近最近地看看她诱人的乳房,可就是看不成。她穿着连衣裙,我不知道如何把她的连衣裙往下解,要她把连衣裙整个地脱下来,她会愿意吗,她会在今晚上把她的一切都奉献给我吗?  我急躁而又无把握地胡思乱想着,双手试探地移到她的肩上,尝试着将她贴身的连衣裙往下扳。  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脱不下她的连衣裙,我凑近她的脸,俯身温情地吻她,她接受着我的吻,主动把脑壳靠着我的身子。天气真的热,上海啥都好,就是夏天太难过了。瞧,我们只不过这样动一动,身上就全是汗了。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用一个武断的动作脱下她的连衣裙,屋外响起了上楼的脚步声,苗杉惊慌地把我狠狠地一推,离座而起,飞快地去打开了电灯,遂而又回到我的身边,局促地催着我快,快把我背上的扣子扣好。”苗杉真是大惊小怪,有脚步声,不一定就是来敲我们门的,慌什么。况且,门关着,哪个会轻易闯进来。苗杉也真是的,我不慌不忙扣好了她背上的纽扣。  嗨,脚步声竟然真的响到我们门前来了,门板被敲得“嘭嘭嘭”直响,边敲边大声喊着:“503,503来人啦!”我和苗杉相对望了一眼,苗杉主动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军便服短袖衬衣的保安,板式头,显得一脸精干,他用两只小眼睛审视般地瞅了我们一阵,粗声问你们是503的主人吗?”苗杉赶紧给他说明了我们的身份。对方说503已经七八个月没付物业费了,你们来看房的,能不能为房东代付这笔物业费,这种房子数目不多的,以后你们再给房东算。  我一看纯朴的苗杉要被他说服了,马上走到门口,对他说我们可以帮你转告,至于物业费,还是让房东自家来付吧。”保安也没坚持,又像上褛时那样走了。我还想和苗杉再在这套房子里多呆一会儿,苗杉却是一分钟也不愿呆下去了。看得出,刚才那一幕,把她给吓着了。  她呀,真是个乡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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