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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7月21日晴星期一  说有阵雨,说有阵雨,阵雨老是不来。气压却越压越低,天空中混沌一片,整个上午都是桑拿天,难受极了。  幸好午间时分,刮起了一阵风,天晴朗起来了,空中又现出了蓝天白云,热得爽快一些了。  气温还是低不下来。一早,天气预报就说,今天的最高温度是38°C。而实际上,中午走进报社的人都一边抹着汗一边说,39°C都不止。  电视里说,今天已是本年度以来第十个高温日了。  坐在空调办公室里,我的心情还不错。昨天,趁着大家都休息,我来到报社,在办公室里开着空调苦干了一天,把关于喜桃捅人致伤的报道和长篇纪实都写出来了。豆腐干那么大小的报道今天已见报,而纪实的那篇我拿给了《周末副刊》的编辑苏悦,一个比我早来报社大半年的湖北姑娘。他们看了以后说写得很扎实,尽快采用。这就是说,我还可以有一笔稿费。  一上班,我就在等着李清波主任。我要给他说说佳居实业的事儿,看他感不感兴趣。他曾打过招呼,涉及房地产业,涉及重大工程,涉及群众利益和安定团结的稿子,采写之前,得跟他通个气。  一上午我都没见着李主任,直到中午吃饭时,才在食堂里碰见了他。端着饭碗坐在他对面,我把佳居实业的事儿给他说了。  他说是个值得关注的线索,不过也是一个敏感问题。上海的房地产业,关乎到上海的GDP,他得打听一下,下班之前给我回音。  李主任的谨慎是出了名的,不过只要他下班之前给我回音,我还能抢在今天赶到佳居实业去。下了班去也好,大白天的去了,那些业主都上班了,我还不知怎么找他们呢。  不到下班时间,午后四点,李主任就给了我回音。他干瘦的脸上笑眯眯的,对我说最近以来,关于房产质量的投诉很多,甚至上海滩一个有名的大学者,一个名作家都先后写了这方面的稿子,反响都不错。这种事关系到群众利益,关系到上海房地产的形象,也是广大读者非常关注的话题。佳居实业的问题,可以如实反映。但是,一定要把情况搞实,要反映群众的心声,要写得被批评的一方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你知道,现在批评也不容易,被批评的一方经常胡搅蛮缠,麻烦不断。”我表示一定沉下去采访,写出一篇扎实的稿子来,反正见报前还有李主任把关呢。  李主任含笑点着头,食指点了我一下说文责自负,我给你把的是政治关。”李主任刚从我的办公桌前转身,门口有人喊:“全小良,有人找!”我抬起头来,是孙伯!我连忙离座朝他迎过去。他显得更瘦了,一脸的忧心模样,佝偻着腰,黝黑的脸上堆着谦恭的笑,仿佛随时准备向人表示歉意。他怎么找到我报社来了?  “孙伯,走,我们去那边坐。”我往门外的一个三角区指了指,那里摆放着几把铸铁的椅子和两只圆茶几,是报社专供接待来访者的。  孙伯连连点头:“哎,哎,小良,我没影响你工作吧?”孙伯的声气带着歉疚之意。  报社里有空调,但孙伯还是满脸、满身的汗,他的汗水都把一件灰色的衬衣濡湿了,走近他的身旁,一大股汗酸气。我连忙转身,又去茶筒里倒了两杯大麦茶端到接待客人的三角区,搁在茶几上。说心里话,我真怕报社的同事们看见我接待这么一个乡下来的穷得寒酸的客人。孙伯一直僵硬着身子骨等着我,见我端茶过来,他堆起笑,嘴里。连声地道着谢。  “孙伯,你坐呀,坐,坐这里。来,喝水。”说着我把温热的大麦茶端给他。他接过一次性的杯子,一口气就把荼喝光了。  他忙着赶路,一定是渴坏了。我把另一杯也往他的面前推:“你喝,尽管喝。茶筒里还有的是。”“嗨,这茶还真香。”孙伯并不客气,把另一杯茶抓在手里,又喝了一大口。只是,他这次没把茶喝完,剩下的半杯茶,他抓在手里,不住地哆嗦。他的那只手,手指、手背上全是让篾刀划破的长长短短的疤痕。我不忍心看他的手,抬起头来,只见他黝黑脸上的皱纹揪成了一团,尤其是眼圈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粗粗细细的皱纹,他迷茫的眼神游离着,深重地叹着气。  我晓得,看到我,他必定是想起孙世杰来了。世杰若是不出事,肯定也是在上海的哪家单位,找到了工作。说真的,一天忙到黑,心里又有隐隐的烦躁,这几天里,我一直没好好打听世杰的事情怎么样了。再说,打听又有什么用呢,世杰杀了人,结局终归是悲惨的,我盯着去问,只能惹起人家的痛苦。  孙伯哭丧着脸,车转了头发半白的脑壳,望着窗外,久久地不说话。在乡间的时候,我看惯了他扎着头帕的打扮,现在看见他光着脑壳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滑稽。  我就职的这家《上海都市报》社,在一幢大楼的十九层上,接待访客的三角区,布置在能居高临下鸟瞰市区的玻璃幕墙旁边。现在我和孙伯坐的位置,正是俯看上海的最佳点。隔着窗户眺望,湛蓝的云天之下,上海夏日的太阳把倾泻不尽的光线照耀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正可谓是大气磅礴,熠熠生辉。我们坐着,可以远远地看到浦东浦西外滩的楼群,可以看到周围错落有致的高层,可以看到旧上海留存下来的老式讲究的弄堂房子和配着花园的小洋房,可以看到一长段高架路和路上似乎永不停息的车流,还有翡翠般镶嵌着的块块绿地,还有宽宽窄窄的马路,还有路上的各式行人。特别是路人打着的一把把遮阳伞,五颜六色,艳丽夺目,随着人的行走慢慢移动,好看极了。有外地的报纸说,今天的上海,是情调上海,魅力上海,是节奏快捷的生活,是历史和现实融汇的上海,那是真切的有感而发的。孙伯不一定有这样的感受,可他那双来自缠溪的眼睛,也能看啊,他的那颗心也会感受啊!我晓得,这景致让孙伯看呆了。不怪他,来报社面试的时候,我头一次站在这里,不也怀着赞叹的心情,看了半天舍不得离开嘛。  看着看着,孙伯的双眼眯缝起来了,眼角边的鱼尾纹全都挤在一起颤动着,他发自肺腑地道出一句天堂,这地方真是天堂。你说,小良,世杰他干出这样的事情,是不是疯了?”孙伯突然把脸转向我,双眼睁得老大地盯着我道。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脸色,都说明这问题始终久久地纠缠着他。  我不由跟着孙伯的话点头。  “你说,”孙伯伸出被缠溪的篾刀划出一道道口子的食指,指定了我,固执地要求道你说呀!”“他是疯了。”我小声说。说老实话,世杰变态杀人的事情,我从来没在报社提起,我不想让报社的同事晓得我的好友出了这样的丑事。  “对头,对头,小良,”孙伯见我说出了声,放大了声音道,“他就是疯了,发了疯病,才会做出这种事情。你说是不是?”“是,确实是。”“小良啊,我给你道实情吧。”孙伯又把嗓门压低了说,“孙伯今天问了半天的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找到你跟前,就是要你说,就是来求你承认,世杰杀人之前,已经有了疯症。你听明白了吗?”“我不明白。不过……”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孙伯小点声,示意孙伯不要激动,“孙伯这么说的意思是……”孙伯往我跟前凑凑,转着脑壳朝两边瞅了瞅,用更低的声音道:“那么聪明的娃儿,咋个连这都听不明。现在眼目下,也只有证明了世杰是疯子,才可能救他一条命。”我顿时豁然开朗。这无疑是一个好点子,精彩的点子,无懈可击的点子,我猜不透这点子是孙伯自家想出来的,还是得到了高人的点拨,但是,孙世杰真疯了,倒是可以逃出一条命来。我的眼前不断地晃过近几个月来孙世杰神经质的脸相,他的与往常有些不同的怪怪的眼神,他忽而兴奋、忽而消沉的情绪,他的怨天尤人,他的牢骚满腹,他对何铁民的咬牙切齿,他满怀希望地求职碰壁之后的深深的失望。  原先,我只把他的这一切变化看作是工作未落实的失态。我从没把他的举止行为和发疯联系在一起。现在细细一想,还真有许多可疑的迹象。几乎也是同时,我的脑壳里又跃出了做假证、伪证几个词眼。难道孙伯今天找到我这里来,是要我去向公安局证明,孙世杰杀人之前就是一个疯子。我能这样做吗?我有勇气这样做吗?  我愣怔地望着孙伯,勉强镇定着自己,同样轻声问:“咋个证明法呢?”孙伯向我摆了摆手说:“你啥子都不消做,不要去找哪一个,我来跟你说,只是提个醒,万一,万一以后公安或是法院来人找到了你,你心头有个底就行了。该好?”仅仅是这样,我还能做得到,我没必要去申明孙世杰杀人前就是个疯子,我也没必要说他神经错乱,我只要讲一点我的印象就可以了。结论让人家自己去做。话说到这里,我已经可以断定,这主意肯定不是孙伯出的,来自缠溪乡下的孙伯做梦都不会想到这样的点子。也许是什么人启发了他,也许有人给他作了点拨,也许……  我不由想起孙伯初来那天掏出的条子,不晓得他去找过那个身居高位的人没有,那个人是咋个接待他、咋个对他说的。我正要张嘴问他,话到了嘴边,转念一想,又觉不妥,不愿问了。孙伯要说,他会自家告诉我的,他不愿说,我也就不必问。问得太明白,我算个啥子呢。我郑重其事地对孙伯道你放心吧,孙伯,世杰的事,就是我的事,人家问上来。我会说的。”“那真是多承你了!”孙伯双手抱拳,当面给我作揖。  我急忙摆手:“要不得,孙伯,你这样要不得。快,你再喝点水,我替你再去倒来。”说着,我拿起空杯子,又去给孙伯灌了满满一杯大麦茶。  孙伯把他杯中剩的茶喝了,又把我新灌来的一杯茶也喝光,嘴里出声地叹了口气道:“小良,住了这十多天,我要回去了。”“这么快?”“人,见不着;力,使不上。光是焦心,天又是这么热,开销那么大,要住,也住不下去啊!”孙伯叹息着,“好在,我这当爹的,遇到这样一个疯儿子,能做的事我都做了,该找的人我都找了。尽管是硬着头皮,尽管是用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我也都求了。唉,那真不是人做的事啊,我又没啥东西送给人家,穷啊,除了这张老脸,我还有啥子?我只是拼着老命尽当爹的心啦。再说,缠溪乡下,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赶回去做呢。你是晓得的,要薅秧,这时节的杂草,串得比禾苗还要凶。还有,高山坡上的包谷,不去守着点,只怕给猴子们掰个精光,落得个颗粒无收。”这就是缠溪的农民,儿子遇上这么大的祸事,他脑壳里头还在想着田土上的庄稼。那些谷子和苞谷,能抵几个钱啊!我真想哭。  不晓得是孙伯说话的语气,还是他脸上辛酸的表情深深地触动了我,我的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我怕自己会当着孙伯的面哭出来,唐突地赶紧站了起来,对不解地瞪着我的孙伯说:“走,我们吃饭去。”“吃饭?”孙伯愕然地望着我,仿佛在说,天这么亮,时间还早,就要吃晚饭?  我解释道孙伯,你来上海这么多天,我忙得脑壳昏,没顾上招待你,今天你又说要回去。我们去报社边上找一家馆子,吃个晚饭。我们可以在馆子里边吃边聊。”“那……”孙伯仍坐着不动,两眼望着圆茶几。  “咋个了?”我有些不解。  孙伯的手指一下两只纸杯:“这个呢?”“噢,没关系,我把它丢了。”说着我就去拿纸杯。  “丢了,不要丢,不要丢。”孙伯惊慌地一手拿过一只纸杯,“让我带回去吧,只喝了一次,还是好好的。”我不以为然地从孙伯手里拿过纸杯,耐心地说:“孙伯,这原本就是一次性的。你要,我去给你拿新的。”说着,我把纸杯丢进了角落的废纸篓里,又走到茶筒边上,给孙伯拿了两只新纸杯交给他。他手里拿着纸杯,可眼睛还心痛地盯着我丢进废纸篓里的那两只纸杯。  我的心里又是一阵辛酸。是啊是啊,不知不觉间,我已成了一个文明的城市人,习惯了城里人的消费和浪费,而孙伯,他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缠溪农民啊!和孙伯一起走向电梯口时,我改变了原来的计划,我要把苗杉一起约来,多点几个菜,要上酒,我们三个缠溪人好好地吃一顿晚饭。不敢说一醉方休,也要吃个畅快。对,现在时间还早,在等苗杉赶来吃晚饭以前,我先把孙伯带到冷饮店去,买好吃的冰淇淋,让孙伯尝尝。孙世杰不是惦记着要让他的父亲吃到精美的奶油蛋糕嘛,天这么热,不是吃奶油蛋糕的季节,我就买高级-点的冷饮,那种奶香十足的雪糕,那种冰淇淋,让孙伯尝,尽情地尝!也好了却孙世杰的心愿。至于佳居实业那里,反正李主任已经批准了,晚个一两天也没关系,等我想个采访的好主意,好好地做它一篇文章。  佳居实业绣花枕头一包草?  2003年7月24日晴星期四  大热的天气仍在延续。  赶早吃了午饭,我冒着酷暑坐车找到了佳居小区,满头大汗地走进了小区的售楼处。n嗬,售楼处建得相当漂亮,我一进门,开得很低的空调送来一阵冷气,一位身穿墨绿色短袖丝绸旗袍的迎宾小姐快步迎来,微笑着向我招呼广先生,购房吗?请进,请进。”小姐很漂亮,一双眼睛大大的,带着一点妩媚,嗲嗲的。  我用餐巾纸抹拭着脸上的汗水我来看看,随便看看。”我不能说自己是购房者,但我也不能说自己不打算购房。我今天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也能在上海这个地方买上一套属于我名下的房子。  大约是看到我不住地抹汗,迎宾小姐给我倒了一杯纯净水,迎我走到一张无人坐的小圆桌前,随手拿来几张宣传品,客气地说先生,天太热了,你先在这儿坐,休息一会儿,喝口水,然后可以随便看看,那儿的沙盘是我们的实体模型,从那扇门拐进去,可以直接去我们的样板房。看完以后,你再决定,选购什么样的房型。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态度不错啊。  可以说我正是依照她说的做的,喝着清凉的纯净水,翻阅着他们印的各式房型的彩色楼书,几张小圆桌前,分别有几位小姐在接受着客户的咨询。我歇够了,走到实体沙盘前,端详着整个佳居实业小区的模型。  整整二十万平方米的房子,佳居实业小区还真不小呢!随着几个看房的客户,穿过销售处后面的长廊,我还细细地参观了几套样板房。  说实话,仅看这几套样板房,二房一厅大户型的,二房一厅小户,三房一厅、三房二厅的,四房一厅的,都装修得或美观实惠,或堂皇富丽,配上室内的家具,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客户很容易受到诱惑。  我心里明白,要在这里获得关于佳居实业房子质量的真实情况,几乎是不可能的。看完样板房,我从一扇侧门,走进了小区。  大太阳底下,移植的大树遮下一片一片绿荫,绿茵茵的草地被烈日晒得泛着光,小区里这儿那儿,不时地传来装修房子的敲打声、刺耳的切割声,室外却少有人走动3我四处转悠着,正寻思该找哪个知情者尊聊。恰见两幢楼房之间的阴凉处,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吸引着我走了过去。  “老人家,乘凉啊!”我主动和他打着招呼。  老人抬头瞅了我一眼,向我点点头,既像是回答我,又似自言自语地说:“是啊,我不喜欢坐在空调间里。还是这里舒服。”搭讪着,我和他攀谈起来。没想到,老人正是对佳居实业的房子质量有一肚子牢骚的业主。一听说我是记者,是专门来了解新建房情况的,他一把逮住我的手,像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一般,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说完不算,他还带着我,先去看他家山墙渗水的那面墙上的污迹,接着又去看了邻居家墙上的裂缝,又把正在午睡的一户业主叫醒,看了他家关上门仍有一条粗缝的门,还有卫生间管道渗出污水处、还有风道的不畅,最让人忧心的是靠近河边的一处地基,竟然歪裂着一道粗粗的缝口,底层一户人家小花园铺设的瓷砖,都因地势的不平而倾斜得七翘八裂了。  我带着照相机,把这些质量粗劣和纰漏的地方一一都拍了下来。每一处都拍了几张,让我感觉触目惊心的地方,我还拍摄了特写。  时近黄昏,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老伯和他的邻居们表示,如果房产商没个说法,我就会在报纸上曝光,进行舆论监督。  告别了小区的业主,我重又来到了售褛处。让我没想到的是,售楼处想要买房的人比下午还多。几乎每张小圆桌旁边,都有客户在商谈预售事宜。  还是那位穿着墨绿色短袖旗袍的迎宾小姐,还是那个典雅的售楼环境,可我刚一涉及佳居实业的住房质量,却受到了粗暴的对待。起先是爱理不理,继而是强词夺理,不但没人请我坐,请我喝纯净水,相反教训我不要听取不负责任的反映、无理取闹。最后,从里面涌出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一帮售楼小姐高高低低的嘘声里,把我给哄了出来。  真把我给气坏了。回去以后,我非得如实写一篇报道,把花了一下午采访到的实情,好好地曝它一次光。  在回家路上,我甚至于把报道的题目也想好了,就叫“佳居美名掩盖了什么”。  看还有什么人来买他们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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