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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论说到这,不说了。他像一个会说故事的人,留了个包袱给听故事的人。而我也不需要他像罪犯一样把事实经过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因为我不是警察。我不仅不是警察,而且还是他的帮凶。我帮助他实现睡女大学生的欲望,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但最后李论并不满足。他看上去挺失望。  我食指敲了一下桌子,说拿来吧。李论说什么?我说发票,昨天吃饭的发票。李论一面拿发票我一面拿钱。我把早备好的钱往桌上一搁,然后往他身前一推。三千二百零八,我说,你数一数。李论说要三千得了。他拿起钱,把二百零八退给我。我说不要。李论说伤你自尊啦?  我说我哪有自尊?我已经没有自尊了。  “你们学校搞的那个项目,我一定会弄好的。”李论说。  我说:“怎么?还有希望?”  “没有希望我能把发票给你报呀?”李论说。  “我以为完了。”我说。  “你出面怎么会完呢?”李论说,“你出面就不同了。”  “谢谢。”我说。  “朋友兄弟,不用言谢。”  我说:“是大恩不言谢,好,我不言谢。”  “听你的意思,好像项目拿下来,你好处大大的?”李论说。  我说:“是的,项目批下来,我就可以离开东西大学了。”  “去哪?”  “出国呀,我老婆在英国,等我过去。”  “我操,就这点好处呀?”  “对我和我老婆来说,是大功告成或功德无量。”  我给李论添茶,李论看了看表,说:“好啦,你回去吧,等着,我会让你得好处的。”  3  我坐在讲台上,手里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对着学生。我说谁看过这本书?  教室里哗然一片,像炸开的锅。我等着学生们静下来,目光趁机在教室里搜索。  我看见曼得拉,也看见米薇了。但是他俩没有坐在一起,这是我注意并且发现他们私情后两人第一次隔开听课。  曼得拉还坐在平常的位置上,而米薇竟和他隔了三四排。我看得出他俩出了问题,我似乎也清楚他俩的问题在哪——那肯定是和上礼拜米薇的夜不归宿有关,当然也和我有关,因为上周末是我把米薇带出去的,我一个人回来。我是他俩之间矛盾的制造者,但是他们却都来听我的课。曼得拉是我带的研究生,我的课他不得不来,尽管我这门课主要是对本科生上的。而米薇是完全可以不来的,因为她的专业是英语,中国文学不是她必修的课程,虽然她也可以选修并从此拿到学分,但选修的原则是自愿、喜欢,事到如今,难道我或我的课还没有令她生厌吗?  教室里的喧哗逐渐平息了下来,我的目光和心思回到书上。  “听同学们刚才的口气和看你们的神态,”我晃动着书本说,“我敢说你们都看过这本书,因为它是《上海宝贝》。”  一阵笑后,我边指着封面上的女郎边说这一节课就上她。又一阵笑后我说知道她是谁吗?  众口一词:卫慧。  我说对,书的作者。怎么样,她?  有男生说挺漂亮。还有男生说挺性感。又有男生说我有点挺不住了,老师。  我说你得挺住,因为卫慧是个喜欢挑战男权的人。如果你连45分钟,我是指这节课呵,现在只剩40分了,如果你连40分都挺不住的话,卫慧会很失望的。  课堂爆笑后,我又说女同学的看法呢?  有女生说风骚。还有女生说做作。又有女生说我可以在课堂上呕吐吗,老师?  我说可以,但是你得小心别人说你和卫慧同样另类,因为卫慧说或卫慧在小说里说,她只在两种情况下呕吐:一、没有大麻,二、怀孕。  请求呕吐的女生在哄堂大笑中愤然起立,欲离开教室。  我说:“你可以等我把话的意思表达完毕再走吗,玉昆爱同学?”  玉昆爱没有理会,离开座位朝教室的后门走去。  “我想,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课了。”我说,“当一名教师连说错话的权利都没有的话,当教师真没意思。我错了,很对不起玉昆爱同学。”  玉昆爱走到后门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回身坐在后排的空位上。  整个教室的目光又回到我的身上。从窗户射进的阳光照在《上海宝贝》上。  我把《上海宝贝》往桌上一撇说,害人不浅呀!这本书究竟害了多少人?谁也没办法统计。我所知道的,它首先把出版这本书的人给害了,其次是差点害了我,如果刚才我不及时道歉或检讨,我这副教授的形象也就毁了。惟一没有受害的可能就是卫慧,她现在靠着《上海宝贝》的稿费买了豪宅、汽车,还有一顶“美女作家”的花冠戴在她的头上。卫慧是不是美女?从封面上看,她是,但这是影楼的杰作。卫慧本来不是美女,但是她走进影楼,给化妆师粉饰了一个下午,拍了照片,再经过几个编辑、评论家的吹捧,就成了美女。  “彰老师,你见过卫慧吗?”有学生问我。  我说:“我没见过,但我敢肯定,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位女生,都比她漂亮。”  一学生问:“那老师为什么还要上她?”  我说:“因为我勇敢呀。都说《上海宝贝》是一部不健康的作品,是吧?卫慧呢,是一个有缺憾的作家,是吧?尽管她看上去很美。这样的作品和作家,别人是不敢拿到大学的讲坛上来评讲的,但是我敢。我为什么敢?因为我不怕明天就有人攻击我是个诲盗诲淫的教师。再说你们也不是未成年人,你们是大学生,我不怕也不担心你们的鉴赏力、辨别力、免疫力和抵抗力被这本书腐蚀和摧毁。即使我不评讲,你们其实也都在读和议论这本书。与其让这本书私下里抢手流行,津津乐道,不如摆到桌面上来、课堂上来,明断是非。你们说怎么样?”  学生们用热烈的掌声,鼓励我往下讲。我又一次举起《上海宝贝》,“生活中的卫慧并不漂亮,”我说,“但封面上的她是漂亮,她看上去很美。就是说这是一个被包装过并且包装得颇到位的作家,也可以说是一件很有卖点的商品。它的卖点在哪里?一个字,性。”我把“性”字写在黑板上,接着说:“大家不必对这个字讳莫如深,我们今天就正视它。关于《上海宝贝》的性描写……”  我一口气讲了近四十分钟,像一挺机枪,向我瞄准的对象扫射。我语言的子弹,没有遮拦地打在《上海宝贝》上和“美女作家”的身上,虽然我当着学生的面,但他们不过只是听众或就像观众,耳闻目睹《上海宝贝》和“美女作家”是如何遭到我的抹杀,在我的讨伐中玉陨香消、体无完肤。我无情的打击和解剖让学生惊愕,就好像我已变成了刽子手或变态的杀人狂。  我的感觉在下课后得到证实——我走在从教室到宿舍的路上,看见米薇停在路边的一棵树下,她显然是在等我,有话和我说。  我主动靠过去,说:“你好,米薇。”  米薇没有答应。她的不礼貌使我感到一种不祥。我立刻又想起了我把她扔给李论的那个晚上,我是有罪过的,如果她确实感觉受到伤害的话。我准备向她道歉,现在就道歉。我说:“米薇,对不起,那天晚上我……”  米薇掀起手掌,打断我说:“不说那晚上。”  我说好,不说。  她看着离路边更远的树,说害怕别人说你闲话吗?  我说不怕。  于是我们走进了林子,经过一棵又一棵的树,像交友的男女似地穿梭,可我清醒意识到我们不是在交友,而是在变成敌人。  “你今天的课我去听了。”米薇说。  “我看见了。”我说。  米薇瞄着我抱在手里的教材,说:“你不是很讨厌美女吗,干嘛还当宝贝似地抱着不放?”  我说:“这是教材,我不能扔呀。教授扔了教材,不就像当兵的扔了枪支一样么?”  米薇说:“对,你不能扔,这是你的饭碗、武器。你还得靠美女要饭吃饭打天下呢。”  我听得出米薇的话一语双关,说:“是的,美女是财富、宝贝,人皆爱之,美女无敌呀。”  “那你为什么对美女那么深切痛恨,无情抨击?”米薇盯着我说,“你不觉得你有些变态么?”  我望着米薇盯我的眼睛,像面对两个向我报复的枪眼,那随即喷发的火焰,在迫使我投降。我愿意投降。  “我变态,”我说,“我是个两面人,一面是教师,一面是文盲,不,法盲。或者说一面是人,另一面是兽。”  米薇破怒为笑,看上去她对我的检讨还满意。我们相处的气氛回到了从前。  米薇问我晚上可不可以请她吃田螺,这是我们和好如初的标志。我说可以呀,叫上曼得拉一起。米薇说叫他干什么?我说平时我们总是一起的呀。  米薇说:“我和他已经吹了你不知道?”  我说:“为什么?”  米薇说:“玩腻了。他对我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他的中文其实说得并不好,所用来哄女孩的花言巧语全是过时的了。”  我说:“你就因为这甩了他?”  米薇说:“彰老师,你的学生占了我的便宜,而我对他一无所求,这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我想说那我是不是得替他感谢你,但我没说。  “那……晚上我请你吃田螺,走吧。”我说。  我们走出林子。  4  这两个找我谈话的政工干部一男一女,男的严肃,女的也严肃,我原以为是校纪委的,但不是。他们说他们是校组织部的,他们带来校委会的决定,拟任命我为校学生工作处的处长,问我有什么意见。  我愣了半天,一下子没有从错误的思路转过弯来,而还在往下走。我想我惹祸了,这祸因我而起,受害人是米薇,学校肯定知道了。我犯了错误,应该受处分。  “你考虑好了吗?”男干部说。  “什么?”我还在懵懂。  “关于对你的任命呀。”女干部说。  “没搞错吧?”我说。  “你这是不相信组织,”男干部说,“人事问题,怎么会搞错呢?”  我说我是一名教师,不会搞人事呀。  女干部忽然露出笑容,看上去平易近人了些,她说我原来也是教师,后来才搞行政。你可能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你的文章我读过,你上课很受学生欢迎。你没结婚的时候,我和你爱人曹英是隔壁宿舍,你当然不会注意到我。我说哪里,我想起来了。实际上我并没有想起来。我说好几年了呵,我以为你出国了呢。她说我哪有你爱人有本事呀。我一直在学校里。我说这大学太大了,同一地面上都没碰面。她说你也从政了,以后就常碰面了。我说是真的吗?她说当然是真的,这是经过领导推荐、组织考核、群众评议、校委会讨论决定了的,最后才找你谈话。  “可我怎么总是觉得这就像是开玩笑,我怎么当得了处长哟。”我说。  “你应该相信领导,相信群众,”男干部说,“也应该相信你自己。你在学生中有很高的声望,相信你完全能胜任学工处处长的职务。”  男干部连说了四个相信,让我不相信都不行。我说好吧。  离开两名找我谈话的干部,我去了黄杰林办公室。他并没有请我去,但是我要去,因为我觉得我这突如其来的升迁一定和他有关。他在幕后活动,我要到后台去探望他。  黄杰林见我进来,把文件夹合上,说:“来啦,谈完啦?”  我说完啦。  他说:“你站着干什么?坐呀!”  我坐在沙发上,用低矮的姿势看他。他摁桌面上的电话,说你进来一下。他的桌子像一条船一样大。很快有一个少妇走了进来,我想是他的秘书,因为他叫她给我倒茶。少妇给我沏一杯茶,还送我一个微笑后退了出去。我看着瓷杯里缓缓下沉的茶叶和逐渐绿化的茶水出神。他说你喝茶呀,我这里的茶叶你还信不过,上等的龙井。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他也在喝茶。他那杯子是用咖啡瓶做的,可以透明地看见澄澈的茶水和均匀的叶片,交融在瓶子里。  “有什么想法?”他说。  “我想请你吃饭。”我说。  “吃饭可以,但不用你请,”他说,“和我吃饭还用你请?”  “我总得谢谢你呀。”  “谢什么呀,我们之间,不用客气。”他说。  “没有你,我哪能当什么处长?”  “什么能不能的,”他说,“我都能当副校长了,你当一个处长还不能么?”  “你有当官的天赋,我没有。”我说。  “你不当,你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他说,“你当了,天赋自然就发挥出来了嘛。”  “我当了这处长,”我说,“我还能走吗?”  “去哪?”  我说:“出国呀。我老婆在那边等我呢,你知道的。”  “先当了处长再说吧,”他说,接着喝茶,“会送你走的。”  “什么时候?”  “等项目批下来,”他说,“你任务还没完成呢。”  我说:“怎么?李论还没给消息么?”  “给啦,但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说,并意外地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身边坐下,“你还得继续努力呵!”话音刚落,他的手也落到我的肩膀上。  我感觉我正在承受一只象腿。  5  我当处长后接听的第一个电话竟然是李论打来的。我连我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都还不知道,李论的声音就钻进了我的耳朵里。他连贺带讽地说彰处长,那椅子好坐吗?我说比教室的椅子好坐。他说那就对了。你现在是处长,我也是处长,我们现在可以平起平坐了。我说我这处长是管学生的,你那处长是管钱管项目的,能和你比?我们这处长有一礼堂呢。  “这你就不对了,”李论说,“美国总统是总统,尼加拉瓜总统也是总统呀,有个名分就行啦。好处嘛,多多少少会有的。”  我说哎,你怎么知道我当处长的?他说操,是我暗示他们让你当的。我对你们校领导说你们派一个教师来谈项目,也太不合适了吧?这不,你从政了。我说原来是这样,我谢错人了。  “你请我吃饭吧,”李论说,“带上上次那小妞。”  “我可能叫不动她了。”我说。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李论说:“你懂什么,女人就像马,只要骑上去一次,把它制服,第二次骑上去它就服服帖帖了。”  6  我和米薇依然打的进城。我没有要学校派车不是我想廉洁,而是想让腐败做得隐蔽些。我觉得我已经腐败了,从给李论送女大学生开始,我走向堕落。我从副教授变成一名皮条客,又成为一名处长。从上次打的起步,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公款,所有的消费都能报销。我没有做官的准备,却有了支配一定人力物力的权力。当我跟米薇说我要进城请李处长吃饭你还去不去时,米薇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她说如果你还是教师那另当别论,可你现在是处长了我敢不去吗?我说你别管我是处长不处长,我也不是强迫你,你要愿意我才带你去。米薇说我愿意。我说真愿意?她说真愿意。我说那好。  米薇坐在出租车里,像只猫,显得冷静了许多,不再像上次问这问那。很显然她对此行的目的心知肚明,像我一样心照不宣。我们好长时间都不说话,直到手机铃响我和李论通话。  我开始听见手机叫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是我的手机在叫,因为我根本不觉察我有手机。我的手机是刚配的,只呼过李论一次,然后塞在衣袋里就忘了。所以手机在车厢里响的时候,我无动于衷。手机连贯地响。我提醒司机说师傅,你可以接手机。司机说我没有手机,是你们的。这时米薇把手伸进小包里,掏出一手机来,看了看,说不是我的。她转眼看我,说是你的,彰老师。我一愣,啊?忙伸手东摸西摸,在其中一个衣袋里摸出手机来,看见手机上显示屏显着一串数码,铃声来源也更加明确。我摁了OK键后把手机提到耳朵边上。  “文联吗?”李论的声音。  我说:“是我。”  “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  我说:“听不见,我们现在是在车上。”  李论:“你们到哪了?”  我说:“半路。”我看着窗外,“过了长罡路了。”  李论:“新港饭店懂得怎么走么?”  我说:“出租司机知道。”  李论:“操,还打的呀?好,我在大厅等你们。”  放下手机,我瞄着米薇,发觉她也正在看我。我们相视笑了。米薇说你的手机号码多少?告诉我。我说不记得。她说不想让我晓得是吗。我说真不记得,这手机是今天上午刚拿给我的。她说是嘛,那我有办法知道你的号码。我说好啊。她说你打我的手机。我说好。她说你拨1390**71666。我拨1390**71666,她的手机响了。她看着来电显示说你的号码是13914414**4,怎么那么多4呀?这号码不好。我说学校给的,号码由不得我选。米薇说有8有6的,肯定都给校长书记们拿光了。我说你的号码6可不少呀。她说我不一样,我是私人手机。我说你有手机了也不把号码告诉我。她说告诉了呀。我说在哪?她说在你的手机上呀。我恍然觉悟,说你聪明。  接着我们说话不停,不知不觉到了新港饭店。米薇先下车。等我付完车费进饭店,米薇和李论已经在大厅里会面了。李论一只手夹包,一只手揽着米薇的腰。米薇显得不太情愿或自然,但也没有闪开。他们看上去像还不够和谐或默契的一对情侣,在等待一个有约在先的客人或朋友。  见我走近,李论放开米薇,来和我握手。我说我们还要握手?他说当然要握,这是祝贺。我接过李论的手,感觉像被螃蟹夹着一样,因为他下手很重。我说我当一个处长值得你这么用劲么?他说今晚我要狠狠宰你。我说你宰吧。今晚我带够钱了。  我们坐在一个我不留意名字的包厢里。新港饭店的主打菜顾名思义是海鲜。我让李论点菜。李论张口先点了一只龙虾,然后瞟我一眼。我说看我干什么?点呀。他说没事吧?我说没事,你尽管点。李论继续点菜,我装着无所谓的样子,只顾和米薇说话。我说就剩一个学期了呵,还有几门课没拿学分?米薇说两门,《英国史》和《中国当代文学》。我说那不多,说明你很努力呀。她说《中国当代文学》你还上不上?我说上呀。她说我以为你当处长了就不上课了,让别人上。我说谁说?我还是副教授嘛,我本质上是教师。米薇说那很好,考试出什么题目现在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说课还没上完呢,谁想到出题呀?她说那到时出题的时候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说这个嘛,到时再说。她有点嗲气地说不嘛,你先答应我。我说好,我答应你。她十分高兴颠了颠屁股。我说不过,我这科考试是写论文,就是提前告诉你题目你还是一样凭能力发挥的。米薇说那没关系,开卷更好,只要文章是你改就行,你总不会让我不及格吧?我说那倒是,你不会不及格的。米薇说我恨不得现在就敬你两杯。  酒菜在我和米薇说话间送了上来。一只硕大的龙虾夺去了我们全部的视线,让我和米薇目瞪口呆,因为它非常恐怖——处理过的龙虾居然还是生的,它断成了三节或分成三部分,头部和尾部原封不动,中部是切得很薄的生虾肉,是我们要吃的部分。米薇畏缩地说这怎么吃呀?李论说生吃呀。米薇说生吃怎么吃呀?李论说没吃过吧?米薇说没吃过。李论看了看我,我说我也没吃过。李论说我教你们怎么吃。  李论先往味碟里放配料,有油、花生、姜丝和芥末,然后夹着生虾肉和配料搅在一起,送进嘴里。  看着李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和米薇如法仿效,各吃进了一口生虾肉。  “怎么样?好吃吗?”李论说。  米薇点头,说,好吃。李论端起杯子说,来,干杯。米薇看着杯子说白酒呀?李论说吃生虾要喝白酒,白酒杀菌。米薇这才端起酒杯。  我们三人碰杯正要喝下,李论说慢!忘了说祝酒辞了。米薇说对。她看了看我。李论说祝彰文联同志当官,接着发财!米薇说祝彰老师当处长!  我们三人重新碰杯,把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内容基本上就是上面的重复或循环,所喝的每一杯酒都和我当处长有关,就像吃的每一口生虾肉都要蘸配料一样。如果说有不一样的话,就是我喝两杯酒,李论和米薇才喝一杯酒,因为他们在轮流敬我。米薇成了李论的同盟,她彻底倒在了李论的一边。  我被他们搞吐了。  我跑进包厢里面的卫生间里,把龙虾吐出来,把名酒吐出来,因为这些美食在我的肚子里还来不及消化,但是我认为它们已经变成了秽物,就像金钱进了当官的腰包里而又被迫退出来就是赃款了一样。我没有退赃的经历,但是我尝到了呕吐的难受或痛苦——我胃如刀绞,喉咙像火烧一样,全部的唾液变成辣水。我呕吐的声音像肺痨病人的咳嗽,经久不衰。我同时还听到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卫生间外面发过来的,明确无误是李论和米薇幸灾乐祸的笑声,仿佛是在为我的呕吐伴奏、讴歌,它提醒我进行下一步的表演。  我乜乜斜斜出了卫生间,扶着墙壁、李论的肩膀回到酒桌坐下。我横眉竖眼发起酒疯。我说你给我开个房间,李论。我回不去了,不回去了。李论说不回,不回。我说你搞什么名堂,李论,报告怎么还没批下来?是不是不给我面子?我这么求你你都不批,算什么老乡、朋友,狗屁!李论说批,肯定批。我说什么时候批?他说就批,很快就批。我说我再给你一个星期,你不把我们学校的事情给办了,我交不了差,出不去跟我老婆团圆,我×你!李论说好,事情办不成,你×我。我掏出装着钱的信封,扔在他前面,说买单,给我开个房间。李论向服务员举手,说小姐,买单。我眯上眼睛说小姐,小姐。李论说知道,我给你找个小姐。我将头垂在酒桌上,不吭声,然后听见米薇说彰老师,彰老师?我当然也不吭声。米薇说彰老师醉了。李论说是,回不去了。米薇说那怎么办?李论说开房间睡呗。还有你,另开一间,我们一起。米薇说去你的。李论说去我的。米薇说哎,你真要给他找小姐呀?李论说刚才不是说了嘛。米薇说你别害我彰老师,他是个好人。李论说好人也是人。米薇说我不准你给彰老师找小姐,否则我送彰老师回去。李论说好,我不找。  我趴在饭店房间的床上,像头昏头昏脑的熊一样。李论和米薇架着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还要被我折腾。我“烂醉如泥”,却知道是李论给我脱鞋,把我的身翻过来,然后米薇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把被子盖在我的身上。我听见米薇抱怨李论说都是你撮火我,要不然他不会醉成这个样子。李论说他该醉,当处长了嘛,他高兴。米薇说也是,我也为他高兴。李论说那就行了,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米薇说是你的阴谋得逞了。  李论和米薇一走,我坐立起来,像头猛兽在房间里活动。我先打开电视,然后到洗手间往浴缸里放水。我回到床上看电视,偶尔也看一眼电话。我期待有电话铃响,但是又很害怕。在观望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心一直像有头小鹿在跳。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叫《跪下》的连续剧,一男一女接吻后却不再继续。我心灰意冷关了电视,还把灯关了。  我又一次从床上下来已是半夜,是门铃声把我弄起来的。谁在深夜里来临?我又喜又忧去把门打开,看见服务员身边站着个保安,我说什么事?服务员说你没事吧?我说没有呀?服务员说你忘了关水了,我听见洗手间的水哗哗流个不停,所以……我一拍脑门说对不起,我这就关。我转身进洗手间把水关了,又回到房门口,服务员和保安还站在那里,坚持说先生再见后才离开。  我泡在浴缸里,轻轻地洗浴,这个澡两三个小时前就该洗了,但让我给忘了。  7  曹英说你在什么女人的家里?谁那么有魔力让我的丈夫彻夜不归?  曹英是在电话里这么问我的。我是回了大学的住所才接的这个电话。开锁的时候我就听见电话在响,很显然我的妻子按捺不住对我的怀疑。她用电话牵制我的行踪,就在我在宾馆里什么电话都没有的时候,这个电话却一直叫个不停,像一条单纯的小狗,呼唤了我一夜。我没有回宿舍睡觉,曹英据此认为我去了别的女人家里。她的断定从遥远的英国传到丈夫所在的中国,距离事实也十万八千里。我如何澄清或解答对她不忠的诘问?  “昨晚我在一个朋友那里喝醉了,”我说,“是李论那里,知道吗?我的老乡、中学同学,以前我好像跟你提起过。是男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和我结婚的时候男女老少敬你你都不喝。”  “我不是不能喝吗?可我的朋友,这个老乡老灌我。一个祝贺一杯,一杯一个祝贺,我不是当处长了嘛。”  “你还当处长了?”  “是,学工处处长。”  曹英说:“好大的官,都不跟我说。”  “说了怕你笑话,这是学校赶鸭子上架。我想,反正我也要走的,当就当呗,过几天官瘾也行。等去了国外,哪有中国人官当呀。”  “你还想着出国,亏你。”  “想呀,因为想你。”  “你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想到我。”  “我没有别的女人。”  “你以为我相信吗?”  “你应该相信,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你要有别的女人也没什么,我们分开三年了,其实你也该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要有别的女人的话,你也会有别的男人?”  “这是你的意思。”  “你就是这意思。”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不像你,乐不思蜀。”  “谁知道?”  “好了不说了,我困了,轮到我睡觉了。”  我慢慢把话筒放下,因为曹英已经挂线。我们之间交流的通路被切断了,妻子和丈夫的共同语言没有了。身体分开了,心也隔膜了。地位不同了,时间也不对了。现在英国的夜晚是中国的白天,同种的夫妻一个睡去一个醒着,像东边日出西边雨。  8  我坐在学工处我的办公室,给李论的办公室打电话。  我说:“李论,时间到。”  李论说:“什么时间到?”  我说:“一个星期呀,现在是第七天。”  “什么一个星期?”  “上星期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你答应一个星期给解决,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  李论说:“这个呀?你不是喝醉了么?”  我说我根本没醉。  李论说:“操,你骗我呀,我以为你醉了,还给你脱鞋。”  我说:“我不装醉,你有机会和女大学生睡呀?”  李论说那倒是。我说我们学校的项目报告到底办得怎么样了?李论说你急什么。我说我老婆那边已经给我亮黄牌了,学校黄杰林这边又成天催我,项目不批下来,我任务没完成,就走不了,我能不急吗?李论说你急也没用,那么大的一个项目,不是轻而易举说批就批的。我说我已经卖力到无计可施了,还叫轻而易举吗?  李论说:“你以为请吃两餐饭,叫一个女大学生来陪,就很了不得了么?”  我说那你以为有什么比献身更极致的行为或方式呢?李论说那不叫献身,是卖身。你和你的学生为我提供的服务,我是付了小费的。  我说你别占了便宜还卖乖,李论!李论说没错,我是占了便宜了,不过是小便宜。你知道你们学校项目有多大吗?两个亿!知道吗?我说什么项目这么大?  李论说:“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李论说:“操,你跑来跑去,竟然连为什么项目都不知道?!”  我说:“我是跑腿的,只知道如何打动你,至于具体为什么项目,知道不知道我无所谓。”  李论说:“那你不要再跑了,如果你连项目内容一无所知的话,你的奔跑也就失去意义和价值。你只想做一名狗腿子,难道不想成为东西大学的一名功臣吗?”  彭冰突然这时候走了进来,我连忙降低话筒,用手封住听口,生怕李论的话传给学工处副处长听见。彭冰见状,知趣地一笑,说我待会再来。她正要退出去,我喊住她留步,然后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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