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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秀芝在痛苦中想了许多,甚至连轻生的念头也不止一次地闪现过。随着奶水溪边又出现了令人难忍的沉默,炽烈的情感渐渐降温,向着理性的阶段转化;那宛如乱麻的思绪,也慢慢地条理而出。姚秀芝想知道李奇伟是怎样死的?她自己的托派问题,究竟是不是李奇伟亲口说的?李奇伟远离中央苏区,张华男又是怎样知道他是畏罪自杀的?张华男所说的事实就算是无误,那李奇伟死前还留下什么遗言没有?”  所以,她终止了哭泣,不停地追问着张华男。  张华男清醒地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由被动向主动转化,他可以按着预先想好的一切,左右着姚秀芝的感情发展。他声调冷漠地说:  “你是知道的”李奇伟在苏联期间,曾经拜会过托洛茨基的一个忠实门徒。”  “那列宁、斯大林还和拓洛茨基共过事呢,这又做何解释呢?姚秀芝争辩着。”  “我不想和你谈这些事情。他回到上海以后,中国的托陈取消派的要人也曾找他谈过话。”  “谈话就等于托派吗?关键是他参加没参加过托派,你们手里有没有证据?”  “这是组织掌握的事情。”张华男知道进击的时候到了:“我可以告诉你,在这次审查托派中,他承认了自己在苏联加了托派组织。同时,还交待出你是他一手发展的托派成员。”姚秀芝听后愕然了,李奇伟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顿时黯然失色,从一尊伟大的雕像,化做了一杯泥土。虽然她也曾听说过、见过、并亲自经历过党内斗争,以及在审查托派时所采取的骇人听闻的残酷手段,无情打击的事例,可她仍然不能原谅李奇伟!她愤怒地骂了一句:  “软骨头害人精!”  “从材料上看,奇伟在自杀前写了一份遗书,全部推翻了自己的口供,特别指出:姚秀芝同志是忠诚于党的革命事业的,从来没有加过托派。”姚秀芝听后鼻子一酸,泪水禁不住淌了下来,李奇伟那高大的形象又在她的心中耸起,她似乎看见满身血迹的李奇伟,在愤怒地写着这份翻案书。她难以理解地自问:  “党啊!你为何对忠于你的孩子下毒手呢?如果说执行者不是党,可他们确实是在打着您的旗号在作恶、在迫害真正的革命者啊!”姚秀芝把悲痛暂时埋在心底,她十分冷静地说,  “请你先宣判我的命运吧”  “不要误会,今天约你来,不是什么宣判,而是和你一块商量。”接着,张华男告诉姚秀芝,由于李奇伟的死尽管在遗书上写明姚秀芝是忠诚于党的革命事业的,而姚秀芝的托派问题依然无法结案,需要继续审査。保卫局的意见,是把姚秀芝留下,移交给坚守中央苏区的有关部门审理。  姚秀芝听后惊呆了,下意识地说着“不!不!我要跟着生力红军突围转移。”  张华男欣然应允了,但所提出的条件却难以接受,姚秀芝必须接受张华男的爱,他才能带上姚秀芝突围转移。姚秀芝听后骂了一声“卑鄙!”转身离去了。  张华男紧追数步,拦住了姚秀芝的去路,再次向她表白对她的爱情。接着,他又威胁地说:李奇伟畏罪自杀了,姚秀芝必须接受他的爱才有生路,否则,他带兵离去之后,再也没人来关照她了,等待着她和彤儿的只有死亡!但是,张华男无论怎样晓以利害,姚秀芝仍然不回心转意。她再次骂了一句“无耻!”用力推开张华男离去了。张华男望着消失在夜暮中的姚秀芝,痛楚地说了一句:  “秀芝!我是真心爱你啊”随即象是一个跑了气的皮球,瘫在了奶水溪边。”张华男倒在溪畔的草地上,默默地忍受着情感的折磨。他一会儿恨姚秀芝,认为她不理解自己的好意,顽固地眷恋着死去的李奇伟,一会儿又恨自己太痴心,这些年来为了盼得姚秀芝的爱,他耗尽了感情。但此刻,他又希望姚秀芝回心转意,快些回到他的身边。他倒在草垲上一动不动,痛苦地合上了双眼。”  “华男!为了我的信仰,也为了革命的理想,我”答应你了。”张华男听着这低沉、熟悉的声音,以为是在做梦,他没有勇气睁开双眼,希望这突然飞来的美梦不要结束,继续做下去。因此,他似在梦中对话那样,小声地问,  “秀芝,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是白天说梦话吧?”  “不!是在漆黑的夜间。”  张华男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凭借那柔和的月光,确认这就是现实之后,他蓦地跃起,伸展开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住了木乃伊似的姚秀芝,不住口地说着:  “我爱你!我爱你”但是,张华男这爱的火焰,无法融化姚秀芝这块寒透了的冰,她冷漠地问:  “我能跟着你们出征吗?”“能!”“还是做为囚徒随着部队远征?”  “是!”  突然,姚秀芝昏厥在张华男的怀抱里。  张华男是怎样负伤的呢?  张华男回到部队以后,指挥所属部队胜利完成了突围之后,他的枪伤又复发了,遂又借到保卫局工作,继续在红军干部中抓托派、搞”团,打所谓的毛派死硬分子。一些从国外回来的知识分子,或者那些家庭出身不好、从敌人营垒中反叛过来的干部,一听到张华男三个字就不寒而栗,大有谈虎色变之势。红军渡过湘江,突破敌人第四道封锁、西贵州以后,号称十万的红军已经损伤过半,指挥员,尤其是中下级指挥员伤亡更为惨重。为了加强第一线的作战力量,很多上级机关的参谋、干事相继来到了基层单位。张华男是富有作战经验的军事干部,因此未等枪伤痊愈,就又调回原来的部队任副参谋长没想到刚一上战场,他的臀部就被敌人的炮弹皮炸伤了。  吃过晚饭以后,张华男趴在担架上,在霍大姐的看护下抬进了红军医院的驻地。姚秀芝和大夫早已守在急救室里,检查完伤口,立即手术。姚秀芝心情复杂地撩开棉被,一看张华男臀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心里吓得咯噔了一下,不禁暗自说:“一定疼坏了!”但是,当她侧目窥视张华男的表情时,除去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以外,均无异常现象。霍大姐理解姚秀芝此时的矛盾心情,她小声温情地说:  “秀芝!你去准备点吃的吧,打下手的事,由我来帮着做。”姚秀芝离去之后,霍大姐拿起剪刀,把臀部的裤子剪了一个圆圈,由于淤血粘得太紧,揭不下来。大夫端来了盐水,要霍大姐慢慢地浸透。这时,张华男伸过手来,猛地一撕,连污水带烂肉一齐掉了下来,吓得大夫、霍大姐目瞪口呆,惊得刚刚走回急救室的姚秀芝,差一点把手中端的那碗大米粥洒在地上。张华男向姚秀芝投去一瞥,也只有姚秀芝理解这一瞥的复杂内容。张华男蓦地把脸藏在枕头上,久久没有动一下,待心情平静以后,他又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  “秀芝,把饭碗放到床头上吧,我要一边吃饭,一边接受大夫的治疗。”“不行!”大夫急忙反对:“我们没有麻醉药品,做手术是会很疼的。”张华男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他望着惊诧不已的大夫,满不在乎地说:  “大夫!你就放心大胆地动手术吧。虽然,我不是关云长,可我的骨头,也绝不比他软!”大夫拗不过张华男,只好拿起了手术刀。”姚秀芝把饭碗放到张华男的床边以后,那惊恐的目光就集中到了手术刀上。她的心太软了,每当手术刀从臀部割下一块腐烂变色的肉,她的心就象挨了一刀那样难受。但是,当她的目光再移向床头,看见张华男翘着脑袋,很是香甜地唼大米粥的样子,她的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敬佩之情”细品味,这敬佩之情还含有其它的内容,似乎找到了张华男心狠的原因了。手术终于结束了,霍大姐用盐水洗净伤口以后,姚秀芝不知是出于何种感情的支配,主动地为伤口敷上了加倍的白药,经心地拿着雪白的绷带,轻轻地包扎好伤口。  自从张华男住进医院之后,这支长征中特殊的队伍,在长途跋涉中少了欢笑,就是在中途休息的时候,再也听不到琴声了,活象是一支打了败仗的队伍,抬着伤病员到处跑,到处藏。而且,又增加了无休止地争吵。最为有意思的,争吵的对立面只有一个张华男。”首先,是霍大姐和张华男争吵。  霍大姐是一位既有政治远见、又有军事常识的女同志,再加上她的丈夫是红军的高级指挥员被中央的当权者指责为顽固的毛派分子,自然知道中央有关军事路线的分歧。不久以前,她收到了丈夫的来信,获悉军委在湖南召开了扩大会议,毛泽东提出了取消与红二、红六军团会合的路线,改道西贵州的进军方针,并得到了多数同志的拥护,中央领导于慌乱之中,也被迫接受了毛泽东的意见。结果,红军跳出了重围,把蒋介石在湖南西部早已部署好的四十万大军,一夜间就抛在了身后,红军犹如下山的猛虎,打得贵州军阀的部队溃不成军,狼狈逃窜,从而鼓舞了红军的作战气,使得越来越多的指挥员,开始怀疑中央的军事路线了。当然,也更加坚定了霍大姐反对现任中央领导的决心。为此,她无论是在行军途中,还是在宿营地上,都直言讲出自己的见解,批驳张华男的一些议论。  由于历史的原因,张华男在苏联学习的时候,就得到了现任中央主要领导人的赏识,回国之后,被委以重任。他走”出监狱,一进中央苏区,就参加了夺毛泽东军权的斗争,他从思想意识,到政治倾向,都被称之为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怎么能接受得了霍大姐的指责呢!在一次宿营的时候,他与霍大姐的争论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张华男同志!中央苏区是怎样搞起来的,工农红军是如何发展起来的,你知道吗?”“当时,我在上海,不在苏区。但我知道这样的事实一切都是党的功劳。”  “请问我们的军事家,丢掉中央苏区,牺牲这样多的红军战士,又是谁的功劳呢?”  “你这种思想太危险了!我们被迫撤出中央苏区,是敌我力量对比悬殊的结果。”“不对”前四次反围剿,我们为什么取得了胜利?”  “这是因为敌人的兵力太弱,我们红军的力量强大的结果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嘛,是很清楚的!我在寻求红军失败的原因,我在思索你,还有你的同学为什么要反对毛主席。”  “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反对中央,你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任!  “这责任是要有人来负的,但不是我。请问:这成千上万的英雄儿女白白地送掉了性命,这责任由谁来负?中央苏区丢掉了,中国革命就要被断送了,这责任又由谁来负?一个共产党员,忘了党的生命,不关心革命的命运,只想罗织名,迫害同志,打击持不同意见的人,难道不太卑鄙了吗?”  “你!你”张华男气得浑身颤抖,他如果还在保卫局工作,一定会命令部属,当即将霍大姐逮捕狱,甚处以极刑!但他现在是伤员,躺在红军医院的担架上,还要接受霍大姐他们的治疗,他真悔恨自己负伤,失去了英雄用武之地!他望着霍大姐愤愤离去的背影,暗自决定一旦伤好归队,立即将霍大姐的反动言行汇报给保卫局,反映给中央领导,在严厉审査霍大姐的同时,要坚决捋掉她丈夫的兵权。  这样不忠于中央的人掌握兵权太危险了!为了搜集更多的“炮弹”他又叫来了亲信“警卫员老马。”张华男和老马的谈话,不仅没有获得所需要的“炮弹”,而且他还清楚地感到这位坚定的肃反战士变了,无论他怎样说、如何问,这位老马都蹙着眉头答说:“不知道”他气得真想大声训斥老马一顿。最后,他终于使用激将法,让老马把话全都讲了出来:  “你了解这位霍大姐的历史吗?她是地主的女儿。”  “是地主的女儿又怎么了?我只知道这样的事,她领着我们这些泥脚杆子打倒了他的土豪老子。”  “那只是形式,本质是她不懂得马克思主义,反对党中央的方针、路线。”“那按你这么说,我老马也快成了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了?”“照你这么一说,你也同意她的观点了?”  “原来不同意,现在同意了。”  “你”太危险了!老马同志,可不要丧失革命者的坚定立场哟  “首长!你的立场够坚定的了吧?为什么还要和托派妻子保持关系呢?”  “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你没有结婚,是不可能理解这些的。”“可我有一点是理解了,我怎么看姚秀芝老师,也不象是一个托派!”  “你中毒太深了!”  “我看是你信了那些揭发材料!姚老师受冤屈不用说了,你的心里也那么好受吗?”  张华男的心里的确是不好受的。原因并不是把姚秀芝错打成了托派,而是老马这位最忠诚、最得力的帮手,也和他分道扬镳了。他躺在名曰病床、实是担架的上面,一夜都没有睡好。他出于职业的原因,先是分析了老马变化的原因,进而又回忆了红军医院的医务人员、伤病员对姚秀芝和霍大姐的态度,觉得问题是相当的严重了,这所随军征战的红军医院里,存在着一个反对现任中央的反革命小集团为了党利益,必须尽快地把这一情拫转给保卫局,派人来医院查今水落石出。”张华男谈论政治,从事肃反,战场上厮杀,乃至于负伤做手术,他憨是以强者的面孔出规的。但是,他在情感方面,尤其是和姚秀芝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却变成了一个弱者。他这种性格上的双重性,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他能使用各种高明的手段,变弱者为强者,由防守转为进攻,迫使性格倔强的姚秀芝就范,违愿地向他投降。但是,当张华躺在担架上时,他又成了一个卑劣的情感方面的弱者。他希望自己所追求的人儿来到身边,说上几句慰藉的情话,那真是再幸福也没有的事了。可是,姚秀芝就象是一只受了伤的小鹿,再也不愿见到伤害过她恶狼,更不用说自愿送到狼的身边了。所以,在这漫无目的的行军路上,张华男情感深盛的痛苦,远远地超过了臀部的伤痛。  人间总是少不了爱管男女情事的好心人。霍大姐从本意上讲,很不喜欢张华男,对姚秀芝委身于张华男也是很不理解的。可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世间的夫妻凑合的多,国王皇帝也不例外。后来,她自己结婚了,认为这句俗话是千真万确的真理。同时,她在形形色色的凑合夫妻中,还发现存在着一种政治夫妻,那就是男女结含不是以情感为基础,而是为了某一种政治目的,或被当做一种政治手段。起初,她感到不可思议,后来,可能是见多了的缘故,也就慢慢地习惯了。她认为姚秀芝和张华男的结合,就是这种典型的政治夫妻。她受着东方传统道德的束缚,觉得无论是哪一种夫妻,既然结合了,就应当凑合到底。如果发生了裂痕,世人都有责任做弥合的工作。所以,她一方面赞成姚秀芝在政治上反对张华男,另一方面她又不赞成姚秀芝在感情上和张华男对立。再者,她还坚信这样一句俗话《夫妻吵架不用劝,疙疙瘩瘩过百年”只要利用工作之便,为他们这对出现裂痕的政治夫妻,创造经常相见的机会,他们就一定会凑合到老的。霍大姐主意已定,就巧妙地做起了这种好心人。  一夜傍晚,红军在一座苗寨里宿营。姚秀芝奉命为张华男换药,周围没有一个人,连负责瞀卫的老马也不在了,到有些惊疑,心里忐忑不安只想快些换好药,早离开这难堪的境地。张华男在情感方面也很精灵,十分理解霍大姐这番苦心,他侧身倒在担架上,默默地享受着换药时刻的幸福,姚秀芝就要离去了,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叫住了所谓的妻子,可能是激动的缘故吧,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秀芝!你能陪我坐一会吗?”  “你认为有这种必要吗?”姚秀芝望着张华男那涨红的脸,冷冰冰地反问。”  “有,有”张华男格外热情地说“比方说吧,你有没有心事和我说说啊?”  “象我这样的人,心事嘛,还能没有?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有啊!有啊!”张华男更加热情了:“不要把话放在心里,说出来,我设法帮你解决。”  姚秀芝没有被这过分的热情所感染,相反,她那严峻的表情越发地难看了,待到她那一对动情的大眼睛,喷吐着愤怒的光束的时候,她蓦地举起了右手,摘下那顶没有闪闪红星的军帽,双手捧到张华男的面前,怒不可遏地:  “我要你把收回的红星还给我,办得到吧?你是能办得到的!”张华男看着眼前这顶没有红星的军帽,听着这发自内心,却又愤怒到了极点的话语,他胆怯了,他心慌了,他没有勇气仰望一下姚秀芝的怒颜。他慢慢地收回了惶恐不安的目光,真想把脸藏在被子里。然而,无论是哪一种情感上的弱者,在情人的面前都是不怕丢面子的,甚至还想利用这副可怜相打动对方的心。对此,张华男是精通的,很快就从窘态中解脱出来,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讨好地说:  “你是知道的,这件事情很复杂,又不在我的权限之内。”“那好吧,再见!”  “别走!别走”张华男一把抓住了姚秀芝的手,望着那双怒火四射的大眼睛,当即改变了话题:  我们谈谈彤儿好吗?”姚秀芝是何等地想念彤儿啊如果彤儿跟在身边,她精神上的压力和痛苦,就会自然地减少一半。但是,她实在不愿和张华男谈这件事情,因为怕再获知彤儿想念她的消息,越发地加重精神上的压力和痛苦,所以有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她又强迫自己咽了回去。今天,她再也控制不住母亲思念孩子的感情了,几乎是啜泣着询问彤儿的详细消息。  张华男不知道姚秀芝见过彤儿,象是讲新鲜事那样,娓娓动情地述说着彤儿的情况,目的是继续向姚秀芝施放感情的钓饵,想要通过他关心彤儿的成长,融化姚秀芝对他那颗冷冰冰的心。另外,他虽然没有真的做过父亲,他却懂得孩子是维系一切凑合夫妻的绳索,所以他又绘声绘色地讲起彤儿思念母亲的情节,说到激动的时候,他淌下了滚滚的热泪。  姚秀芝很快就进了思念彤儿的角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吸泣着。然而,她很快又从这种情感中解脱出来,渐渐地又想到了制造母女分离的原因。因此张华男讲得越动感情,姚秀芝的内心越是愤懑。最后,她打断了他的洪述,严厉地质问:  “你为什么不让彤儿来看看我?那怕我们母女呆上一天也好。  “这怕影响不好。”张华男的兴头猝然消失了,结结巴巴地说:“你想想看,彤儿年纪小,还不懂得政治方面的事,最好嘛,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中不要留下创伤。”母亲是伟大的,因为她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姚秀芝为了彤儿能健康成长,连张华男如此绝情之举都原谅了。她沉默不语,极力想平息思念彤儿的情潮,但她的一切努力都失败了。彤儿的形象,尤其是当年在红军剧团中的情景,就象是过电影似的,急速在脑海中闪过。当她想到彤儿和红军剧团的歌手苦妹子玩耍的时候,又关切地问:  “突围转移以来,已经快两个月了,彤儿和谁生活在一起?”“和我!”张华男一听这个话题,立刻又来了热情除了你这个做母亲的以外,关心彤儿的人就剩下我这个做爸爸的了。”  他很会说话,有意地强调了”母亲”和”爸爸”这两个词。  姚秀芝对此却不放心,她认为张华男不是忙于“肃反”,就是奔波于硝烟滚滚的战场上,不会陪着彤儿的。就说孩子的衣服吧,破了谁给补?脏了谁给洗?因此她又问:  “苦妹子呢?”  “和你一样,一边接受保卫局的审查,一边随着部队长征。”姚秀芝听后惊呆了,她真不知道这个童养媳出身的妹子,为什么也要遭到保卫局的审查?她几乎是暴怒地问:  “你们凭什么要审査她?”  “简单地说: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对,她不仅不和你划清界线,而且逢人便说,你不是托派分子。”  姚秀芝的肺都快气炸了她暗自愤慨地说,“苦妹子是因为没有和我划清界线,也做为一名囚徒参加了长征,可是,你张华男就和我划清界线了吗?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又说明了什么呢?只有两个字可该视明:“卑鄙”姚秀芝认为和这样卑鄙的人,再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多停留一分钟,都是对自己人格的一种污辱,她愤愤地驾了一声卑鄙!转身离去了。  夜深了,只有天上的寒星还在贬着羞怯的眼睛。姚秀芝躺在一张苗家的竹床上,两眼痴呆呆地望着广漠的夜空,心里苦苦地叫着:“苦妹子苦妹子”苦妹子生在山乡中的一个穷人家里,从小在苦水里泡大。十岁那年,父母双双饿死了,她只身来到一家姓李的财主家中当童养媳。那年,小女婿只有三岁,连话都说不清楚,但他是李家的独根独苗,娇得就象俗话说的那样,抱着怕摔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只要这个小爷爷一哭,苦妹子的身上不是挨巴掌,就是挨脚踢。每逢遇到这种情况,她不哭也不叫,把眼泪偷偷地咽到肚里,借家乡的兴国山歌,倾诉自己满腹的怨恨。苦妹子十六岁那年,狠毒的婆婆死了,小女婿也进私塾念书,用老俵的话说:苦妹子出脱成一个大姑娘了。一天晚上,她哄一手带大的小女婿睡着,和往常那样坐在床沿上,一边伴着茶耔油灯做针线活计,一边小声地哼唱家乡的山歌,独自倾诉着做童养媳的辛酸。不知何时,年近半百的公公走进屋来,立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目不转晴地盯着低头的苦妹子,呼吸有些紧迫地说:““苦妹子,不要再做计线活计了。”  苦妹子惊得收住了歌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公爹站在屋当中,用一种奇异的目光在盯着她,吓得她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低着头胆怯地说:““不做活了,我这就睡。”“先不忙睡,快去炒两个菜,我想喝两盅。”苦妹子不敢怠慢,走到厨房生着火,十分麻利地炒了一盘鸡蛋和一盘苦瓜炒辣椒。她端着这两盘菜走进公爹的屋中,放在冲门桌上,小声地说:  “爹!菜炒好了,放在桌上,我睡去了。”  “莫急!莫急”这个老色鬼一把抓住了苦妹子的前衣襟,并触到了那极为敏感的隆起的部位。这动作来得太突然了,吓得苦妹子筛糠似地哆嗦起来。这个老色鬼得意地笑过之后,挑逗地说:“俗话说得好,一人不喝酒,二人不耍钱,来,陪我喝两盅。”“不!不”我,不会喝酒”“不会喝就学嘛!”老色鬼松开苦妹子的衣襟,转身闩死了屋门,他望着吓瘫在地上的苦妹子,进而威胁地说陪着我喝完两盅热酒,我就放你回自己房里去睡觉;不然的话,我就说你跑到我的屋里勾引公爹,当着全村的人把你活地打死!”苦妹子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龄,她完全明产恶目的,可她受着封建礼俗的束缚,更害怕自爹的淫妇坏名。为了能快些逃出这间屋子,着公爹喝酒。由于不会喝,几杯酒下肚,蔺腿也不听自的使唤了,刚一迈步了地下,她一边说着”我要回屋睡觉!”一边扶着床腿又站了起来。突然,桌上的灯光熄灭了,黑暗中伸来两只罪恶的双手,强行把她按倒在床上”  从此以后,苦妹子便一天天地消瘦下来,吃什么吐什么,她暗自说:“死了更好!”可是,她万万不曾想到是怀孕了。一天,村南的山沟里响起了枪声,老色鬼慌慌张张地跑进家来,翻箱倒柜,打点细软,一手拎着宝贝儿子,一手提着箱子,恶狠狠地说:““苦妹子!快跟我跑吧。”“不!我哪儿也不去。”苦妹子倔强地说。”“不行!”老色鬼恫吓地说:“一会儿红匪就进村了,咱们家房屋会被他们烧掉,你也会被大卸八块的!”  苦妹子自小就听说过土匪草营人命、糟踏良家妇女的事,听后吓得心里揪成一个团。最近,她又经常听老色鬼说红匪杀人放火的事,所以,她听着山里这紧一阵、慢一阵的枪声,心里真是害怕极了!由于神经过于紧张,刚一迈步,肚子疼痛难忍,竟昏倒在地上。她醒来之后,老色鬼带着儿子早已逃去,满街响着锣声、喊声。她忍疼抬起头,仔细听辨,原来是几个女人在喊:“老俵们!快出来吧,我们是工农红军,为穷苦的老百姓谋解放的!”苦妹子听后感到有些惊喑自说:“这红匪怎么是女人?”当她再一听说,红军的老百姓谋解放的”,她又暗自说:“我不也是,当她想到自己是地主家的童养媳的时候,我怎么对他们说呢?要是真的把我当成地可又怎么办呢?这时,大街上又传来些黑了心的地主老财,把全村的老俵都骗走了,抓住他们绝不手软苦妹子听后吓呆了,各种恐怖的情景一齐扑进她的心头。突然,她那咚咚跳动的心房平静下来,她暗自说:“宁可一死,也不让红匪再糟踏我的身子!”大街上的喊声越来越近,苦妹子着急地想着寻死谢办法,她蓦地拾起头,看见了立在屋门后边的水缸。她忍着腹内的剧疼,扶着墙站起身,趔趄着走到水缸旁边,迅速揭开缸盖,刚要一头向缸中扎去,看见只剩半缸水了,瞬间,求生的念头油然而生。她吃力地爬上灶台,跳进水缸,然后伸手将水缸盖好,自己便屈身蹲在水缸里。”真是无巧不成书。姚秀芝带着几个女战士进屋来,正要生火做饭,发现灶台旁边的水缸在微微地摇晃,其中一个女战士指着水缸,十分胆怯地说:“姚老师不好了,水缸在闹鬼。”姚秀芝仔细地端详着水缸,发现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了,便笑着说:““我看,不是水缸在闹鬼,准是里边藏着人。”  “不!不”是水缸在闹鬼。”另一个女战士也害怕”了。”“哪有什么鬼哟!都不要怕,看我给你们把鬼变成一个活人。”姚秀芝走到水缸旁边,欲要揭去缸盖,只听咣当一声,水缸倒在了地上,缸盖满地乱滚,苦妹子的头露出了缸口,缸中的水变成了殷红的血色,倾缸而出,淌满了一地。姚秀芝俯身抱出了苦妹子,她一看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再一看淌满一地的血水,急忙命令”“快把她抱到床上,她小产了。”在姚秀芝精心护理下,苦妹子很快恢复了健康。在这段唯忘的共同生活中,二人结下了很深的情谊。姚秀芝同情苦妹子的身世和遭遇,喜爱她有一副天生的歌喉,以及那即兴编词演唱的天赋;苦妹子感谢姚秀芝的救命之恩,把她当成再生的母亲,一天晚上,姚秀芝做完群众工作返回住处,打开琴匣,十分陶醉地演奏起小提琴。躺在床上的苦妹子被这琴声迷住了,她倾听着,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好象这音乐是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禁锢灵魂的枷锁,她随着这悠扬的音乐,飘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当这美妙的琴声奏出兴国山歌的时候,苦妹子竟然不由自主地随着琴声,唱出了自己的苦难经历,开始,她躺着小声哼唱;继而,便坐起来放声倾诉;最后,她跳下床,站在地上哽噎不止地演唱起来。不知是什么时候,红军剧团的女同志们陆续来到了院中,含着热泪倾听这动人肺腑的琴声和歌声。演唱结束了,院中响起了一片掌声。姚秀芝满面泪花,紧紧地抱住苦妹子,异常激动地说:  “你唱得真好!明天就参加我们的演出吧?”翌日上午,苦妹子的演出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其中,那首即兴演唱的《十送郎歌》,打动了很多年轻人的心,当场就有十多名小老裱报名参加红军。不久,苦妹子也当上了一名红军宣传队员。毫不夸张地说,哪儿有了苦妹子的“哎呀来”的歌声,哪儿就有小老俵参加红军。一个月以后,红军战士便给苦妹子送了一个亲昵的外号哎呀来”。  夜,万簌俱寂,只有伤病员发出的呻吟声。姚秀芝躺在竹床上,辗转反鲴,也想到了自己蒙受的不白之冤,如果再推而广之到苦妹子,将有多少人牺牲掉宝贵的生命啊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切剥削阶级的代表人物,为了争权夺利,相煎太急是正常的,也是为历史所证明了的可是,自称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信徒,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们,为什么也要学着刹削阶级的样子,相煎自己的战友和同志呢?这从马克思主义的教科书上找不到答案,也与她终生憧憬的革命理想相悖逆,因而,她再次陷了十分痛楚的思索中”雄鸡高唱了,姚秀芝仍然寻找不到答案。她只是暗暗地祝愿:报晓的雄鸡叫了,驱散迷雾的晨风快刮起来吧!只要有灯塔导航,奇伟同志会得到眧雪,我的不白之冤会得到平反,彤儿、苦妹子”都会重新聚拢在一起,为着祖国的复兴,民族的崛起放声馼唱,报晓的雄鸡终于唱来了黎明,红军强渡乌江之后,一举攻克了重镇遵义  红军医院进驻遵义,是在第二天清晨。霍大姐、姚秀芝等人护理着伤病员,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在繁华的大街上,激动的心情是难以形容的。多少年后,一位历史的见证人曾做了如下的记述。”经过战斗洗礼的遵义城,沐浴在朝霞里。我们看到,楼房鳞次栉比,街道宽阔,店铺很多,有的已经卸下门板开始营业,鲜红的桔子、松软的蛋糕、装璜华丽的云烟和装璜古朴的茅台”真是琳琅满目,这一应日用百货也都呈现着城市独有的景象。这种强烈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们最近一个时期,一直在十万大山里钻,一进城,颇有耳目一新之感。看久了茅屋、野店、小径和山路,再看到贵州第二名城,干部战士都颇为惬意。  红军医院刚刚在一所学校里安好家,上级就来了命令原地待命,要想方设法、尽快地恢复和增强指战员的体力。对此,姚秀芝可没有象老马那样高兴得逢人便说:“老子的”原书缺页”原书缺页”  “你去吃吧,我先回去了”  “不行!”老马生气地说“有福同享,有罪同受,现在我请你吃羊肉粉,将来你再请我吃七大碟子、八大碗的席!”姚秀芝微笑着点了点头。她吃得是那样的香甜,那样的贪婪,一碗羊肉粉下肚,连筷子都没停一停,嘴也没歇一歇,头也没顾得抬一抬,她真的相信这样一句话了:  “遵义域的羊肉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美味佳肴”“来再分一半。”姚秀芝闻声抬起头来,她不知道老马是什么时候吃完的,也不知道他何时又买来了一碗,到这时,她才真的明白了”饥不择食”这句话的深刻含意了。说句实话,她真想再分食老马一半,可她还是违心地笑着说,“  “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  “你骗人!再吃一碗也饱不了。”老马端起这碗新买来的羊肉粉,半开玩笑地说:姚老师将来你转运了,如果不想请咱老马吃七大碟子、八大碗的席,今天就不分吃这一半羊肉粉!”姚秀芝知道拗不过老马,笑着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上级又下达了紧急命令:凡是原红军剧团的成员,会写大标语的指挥员,都要上街书写革命标语,宣讲党的政策。霍大姐找来了姚秀芝,高兴地说:““这是你的老本行,今天这台戏,就看你领着大家来唱。  姚秀芝一听甭提有多激动了,真恨不得马上就行动,把这座古城的大街小巷都刷满革命的标语,让各族人民都能了解党的政策。她首先与霍大姐拟好了如下的标语:“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共产党是中国革命的唯一导者”“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打倒卖国的国民党”“帝国主义滚出中国去”“取消苛捐杂税”“欢迎白军弟兄拖枪过来当红军”老马一看这阵势,顿时情绪高涨起来,他向老百姓借来两个水桶,搅好了满满两桶石灰水,哈腰担在肩上,大着楼门说:  “霍大姐!姚老师!咱也帮你们,欢迎不欢迎啊?”  “欢迎!欢迎”临时组织起来的宣传队,一看老马那憨厚可爱的样子,都禁不住地笑出声来。这笑声惊动了张华男,他拄着拐杖竞出屋门,站在台阶上向院子一看,被这派欢腾的情景弄物涂了,他严肃地问:  “老马同志你们这是做什么去啊?”“上街刷标语去”霍大姐抢先答说。她再一看张华那神气活现的样子,火气陡然而起,她有意地补充说:是奉上级命令的,你的伤如果好了,也一定会动员你去宣传。”  张华男的伤基本上痊愈了,在平坦的大路上行军,已不需要坐担架了。他明白自己在这所医院中的位置,也懂霍大姐把他排除在外的原因,所以他又暗自说:过几天京归队了,第一件事就是向保卫局反映医院的问题,他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待命出发的宣传队员。待他看到姚秀芝拿着排笔的高兴样儿,心里又矛盾起来,他希望姚秀芝获得自由;他又不能同意姚秀芝自由行动,这就是政治家的双重性!他为了打击一下霍大姐的情绪,违背良心地问:  “老马同志!姚秀芝也是上街写革命标语的吗?”  “是!是”老马自然知道这问话的下文,心有点慌了,没有底气地说。”  “经过保卫局有关首长的批准了吗?”张华男声色俱厉地问。  “没、没有”老马胆怯地说罢,身子一晃动,石灰水从桶中溢了出来。”“胡闹!你这是严重的失职,立即向保卫局写出书面检查。”  张华男虽然刺伤了姚秀芝的心,但从政治上讲,他在打击霍大姐的同时,为自己塑造了大义灭亲的高大形象,这又取得了胜利。所以,他迅速转过身去,拄着拐杖,非常痛苦地走进了屋门。”校院中立即象炸了市一样,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  有的说:“太不象话了,凭什么不让姚老师去?”  有的说:“岂有此理!难道姚老师写出的革命标语,也会变成反动的?”  有的说:“这位首长也太霸道了!想耍威风吗?回你指挥的部队,凭什么在医院中发号施令?”霍大姐吃了个窝脖烧鸡,气得胸房一起一伏的,真想领着大家和张华男争一争,斗一斗,但一想到自己的职责,就又把满腹的火气往下压。她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向姚秀芝看见她的眼中饱含着委屈的泪花,又赶忙走到近前,宽慰地说:  “坚强些,要相信群众的眼光是亮的。”姚秀芝望着那一双双愤然不平的眼睛,她那盈眶的泪水终于淌了出来。她用衣袖管擦去满面的泪水,抽泣着说:““宣传党的政策重要,霍大姐你就代我去唱这出戏吧!”  霍大姐微微地点了点头,遂把手一摆,说了声“走”一马当先走出了校门。  姚秀芝惟恐老马步苦妹子的后尘,无故地遭到审查,她紧紧抓住老马的手,不安地说。  “老马同志,你就留下吧?再说,看护伤病员也需要人  “我偏不留下!”群众不满的情绪,似乎感染了诚实的老马,他倔强地说:“我光棍汉一条,无牵无挂,不怕谁来审査。”说罢,挑着两桶石灰水大步走去。”  顷刻之间,偌大的校园静寂冷清,只有姚秀芝仍然伫立在院中。她思索着,最后,她几乎是诅咒似地自语:““革命者最大的痛苦是什么呢?不是杀头,也不是坐牢而是被自己所忠于的组织剥夺了革命权,变成了革命的对象一个革命者,面对敌人的屠刀无所畏惧,因为他可以把刑场变成讲堂,向人民做最后一次讲演但是,他在自己的组织设的监狱里,那就只剩下受审的权利了!”“秀芝我请你来一下。”  姚秀芝被这呼叫惊醒了,张华男那可憎的形象又出现在眼前。但是,她有意向门内一瞥,却又看见了一副忏悔的形象,她觉得这忏悔更可憎,她大声啐了一口唾沫,端起一盆带血污的绷带,快步走出了校门。在这所学校的后面,有一座郁郁葱葱、遍是绿色的山包,前面即是碧清的水塘,这是附近百姓用水的地方。姚秀芝为了不污染池塘的用水,先把绷带倒在一边,俯身舀上一盆清清的塘水,然后再细心地洗着绷带。近三个月来,她拼命干活的目的,是想把超负荷的工作当做精神麻醉剂,减少灵魂创伤的疼痛。然而实际效果却适得其反,她那受创伤的灵魂就象是倒上了硫酸水”越发地疼痛难忍了。今天,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洗着绷带,灵魂早就飞到了大街上,幻想着自己象是一只飞出樊笼的孤雁,展翅追上北去的雁群,在碧天长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  “红军大姐,给个钱儿,我是干人儿。”悲凉的乞讨声,惊散了姚秀芝那美丽的幻想,她抬起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苗族姑娘,穿着一件破洞很多的筒裙,冻得打着哆嗦,伸出双手向她讨要。姑娘怕姚秀芝没有听懂她的话语,又操着当地的官话,重复地说了一遍:  “红军大姐,给个钱儿,我是干人儿。”姚秀芝早就知道”干人儿”就是乞丐,所不同的,北方人称乞讨者为叫花子,伹乞讨者绝不以叫花子自称。贵州这个地方却不然,双方都称之为”干人儿”。姚秀芝看着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姑娘,顿时生出了一种怜悯之情,她手中有钱,真会倾囊相赠。可她是一名被剥夺了革命权利,连书写革命标语都不合格的囚徒,囊中空空,只好难为情地说:  “对不起,我没钱。”“不,不二”大家都知道红军有菩萨心肠,肯舍钱给这干人儿。”这个苗家姑娘说得太对了,红军就是为穷人谋解放的,自然肯舍钱给干人儿。但是,姚秀芝没有钱,也没有自由。她站起身来,沉吟了一会儿,抱歉地说:  “对不起,我是来洗东西的,身上真的没有带着钱。”这个苗家姑娘失望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姚秀芝痴然目送,看见姑娘的肩部露着一块冻得紫红的肉,难过地几乎落下泪来。  翌日上午,遵义召开了空前的万人群众大会,霍大姐带着临时组成的宣传队去参加了,张华男也穿着整齐的红军戎装、拄着拐杖赶去参加,校园中又留下了姚秀芝看护伤病员。令她感到疑惑不解的是,消息灵通的霍大姐行前神秘地说:“秀芝!把心放宽些,把眼光放远些,再阴的天气也会放晴的。”姚秀芝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她在庭院中踱来踱去焦急地等待着同志们。”时至中午,参加万人大会的同志们都回来了,老马第一个闯进学校的大门,万分激动地说:  “姚老师!我见到毛主席了”这消息赛过了旱天的惊雷,给人们带来了莫大的喜讯!自从进中央苏区以来,那些人逐渐地夺了毛泽东同志的军权,只剩下中华苏维埃主席一职,身为政治局委员,连参加中央决策会议的权力都被剥夺了!他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席过群众大会,老资格的红军,尤其是被打成毛派分子的中高级干部,都天天翘首期望得到毛主席的消息!今天,他终于在遵义的万人群众大会上露面了,这说明了什么呢?难道还不清楚吗?!姚秀芝可能是太兴奋了,她一边捶打着老马,一边焦急地问:  “快告诉我,毛主席在大会上讲了些什么?一句话都不准贪污!”今天上午的群众大会,是由遵义市各革命群众团体筹备的,头一天就到城内的大街小巷,郊区的四乡进行广泛宣传,因而到会的群众越来越多。会场设在第三中学的操场上,“赤色工会”的会员早一天就搭好了一座讲台,布置了桌椅板凳。场内站不下了,很多人坐到围墙上,甚至爬到屋顶上。场内场外红旗飘扬,会场情绪十分热烈。大会的主持者是学校的一位教员,他用喇叭大声报告了大会议程后,即请毛主席讲话。毛主席一走上前台,全场热烈鼓掌欢迎。毛主席向大家讲解了共产党与红军的各项政策,说明了共产党愿意联合国内各界人民、各方军队一致抗日。接着,朱总司令介绍了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些讲话受到群众的,热烈欢呼,会场始终是热气腾腾的。  姚秀芝听后真是激动极了,但又觉得不满足,她迫不及待地问:““快告诉我,还有哪位中央领导出席了今天的群众大会?他们讲演没有?”老马并不理解姚秀芝问话的本意,他想了想,摇着头说:  “没有了,就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登台讲了话,明白了吗?”姚秀芝明白了,又不明白。她知道老马无法解答她的问题,她又寻我霍大姐,奇怪的是她没有回来。姚秀芝有些焦急地问:“老马同志,我们的霍大姐呢?她怎么没有回来?”  “她呀!”老马做了个鬼脸”被中央首长叫去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和她谈。”  “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可说不准。”老马看着急不可奈的姚秀芝,说:“不要急嘛,霍大姐真的被调走了,上级还会再派个人来的。”霍大姐喜气洋洋地回来了!而且是一手领着彤儿、一手领着苦妹子回来的彤儿一见姚秀芝,叫了一声妈妈扑到久别的母亲的怀里失声地哭了吗,苦妹子几乎是同时叫了一声”姚老师!”抱住姚秀芝的肩膀啜泣不已。姚秀芝一手摸着彤儿的头,一手抓住苦妹子的衣襟,竟忘记了说些宽慰彤儿和苦妹子的话,无限的酸楚打心底生出,一串串悲喜的泪珠,滴在了彤儿和苦妹子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姚秀芝说:  “都不要哭了,快告诉我,是谁让你们到这儿来的?”“不知道,是霍阿姨领我来的。”彤儿仰起泪脸,抽泣着说。”“姚老师,我也是霍大姐领来的。”者妹子瘦削的脸上露出了欢欣的微笑。”“彤儿,霍阿姨要你来做什么?”姚秀芝疑惑地问。”“霍阿姨对我说彤儿,回到妈妈的身边去吧,她可想你了。就这样,我就跟霍阿姨来了。”彤儿天真地说。  “苦妹子,霍大姐对你是怎么谥的呢?”姚秀芝似有所思地问。  “霍大姐对我说,苦妹子啊,红军战士要听你的歌声,还是跟着我去当歌唱家吧!就这样,宣布解除了对我的审查,跟着霍大姐来到了这里。”苦妹子说。  姚秀芝仍然没有获得满意的答案。她带着彤儿和苦妹子来到了厨房,看见霍大姐正领着宣传队员们操办酒席。姚秀芝不安地问:“  “霍大姐!你停一下手,我想找你谈一件重要的事呵呵情。  “再大的事情也不谈。”霍大姐似乎猜到了姚秀芝的心事,有意避而不谈。接着,她又极为开心地说:  民以食为天嘛,今晚会餐以前,主攻方向是温酒烧菜,然后是会餐。  会餐开始了,红军医院的医务人员、伤病员、还有临时抽来的刷大标语、搞宣传的同志,一齐挤在了三间打通的课室里,围着一张张课桌开怀畅姚秀芝是很敏感的,她从霍大姐这异乎寻常的言行中,已经感到了期盼变成了现实,但是,历史的经验告诉了她不要企求得到的太多,否则失望也就会太大。因此,她又不完全相信已经既成的现实。每个人都敬过酒了,只有秀芝还滴酒未沾。霍大姐趁着酒兴,大声地说:  “同志们!我提议请姚老师为大家敬杯酒,发表一段祝酒辞好不好?”  “好”众口一声地答说。  这下可难住了姚秀芝!她一是托派嫌疑分子,在同志们面前没有发言权另外,她不了解中央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对她的托派嫌疑会做何定论,所以不敢贸然讲话。霍大姐自然理解她的矛盾心理,兴奋地告诉她:要放下包袱,解放思想,今天发表祝酒辞,说什么都不为过,因为我们朝思暮盼的大事解决了!但是,姚秀芝仍然没有这样的决心当着同志们的面,把压在心底的话语一泄而出。霍大姐感伤地摇了摇头,然后向大家报告了一桩桩喜讯:  “同志们万人大会结束以后,中央的领导同志把我找了去,告诉我,为了加强部队的作战力量,要我们立即恢复红军剧团的工作。鉴于姚秀芝同志的问题没有定案,由我兼任剧团的负责人。同时,立即解除对姚秀芝同志的审査,出任剧团的艺术指导。”刹时,课室里晌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姚秀芝看着那一双双信任的眼睛,听着这经久不息的掌声,眼睛渐渐地模糊了,她身不由己地站起身来,向着同志们频频地鞠着躬。这时,霍大姐又大声地说:  “凡是因为姚秀芝同志的问题,受到株连的全部人员,一律平反!”课堂里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苦妹子激动地走到姚秀芝的身旁,啜泣着说:  ;“姚老师!快拉响你的小提琴吧,我要唱一曲哎呀。  “不慌不慌”姚秀芝忙说:  霍大姐还有更振奋人心的消息没有说呢!”“是的,我还有一个更为振奋人心的消息。“霍大姐激动地跳上了凳子,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说:“同志们毛主席又指挥我们的红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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