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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风摇曳着树枝,就像金属似的声音,一群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们正叽叽喳喳地聚集在医院色调明亮的大会议厅里,他们都是刚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学生。林海燕、范蕾、宋小青是其中仅有的三个女性,她们分别是博士、硕士和学士。  医院是杭州最老的医院之一,也是仝中国最大的医院之一。在年夏发生的一场特大台风中,上帝和杭州居民们开了个大玩笑,却让这家医院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地兀立在那儿。这是一座世纪年代建造的由多座青砖大楼组成的建筑群,占据了从南到北整整两个街区的地段。本来因多年积下的尘垢而变得发灰的外墙,被近年来为了配合杭州争当国际花园旅游城市而涂刷一新。  沿街的主楼就是门诊大楼,入口处进去就是挂号、收费大厅,大厅里排列着供病人使用的乳臼色塑料椅。墙面也是新粉刷干净的,只是走道因为成千上万的病人坐着轮椅,或者拄着拐杖,或者使用助行架经过,而被磨损得高低不平。应该说整个医院的楼群内部,无论粉刷得再漂亮,也掩盖不住岁月的刻痕。  医院的在职人员超过千人,包括多位医生,多位住院医生和多名护士,再加上技师、辅助人员、行政人员、勤杂工和其他技术人员。医院的现代化设施齐全,有个大小手术室、中央供应室、血库、骨髓库、丁室、急诊室、中心调度室、高干病房、重病房、肝病房和其他两千多张病床等。  今天是公元年月日,是新的见习住院医生报到的第一天。院长李冰给他们讲话,训导他们要这样或那样。李冰身材高大、外表冷峻又风度翩翩。他既是政客型人物,又是脑外科专家,他的双重身份让人肃然起敬。现在他站在讲台上严肃地说:“欢迎你们全体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医务工作是神圣的,令人敬畏的。它需要献身精神和精湛的技艺你们现在是医生了,要独立面对你们的病人了,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将和人的生死密切相关。”  院长李冰扫视了这群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们,他忽然发现只有三个女的,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份欢喜。说实在院长李冰平时不太喜欢女医生,尤其是与他搭档的女助手。现在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们是一家大医院,具有悠久的历史。我们的宗旨是’救死扶伤‘,你们的工作岗位都已落实,一些人到外科、神经科、脑外科,还有一些人到内科、妇产科、小儿科,当然也有急诊室的,无论到哪里都是革命工作……”  院长李冰讲完话后,主持人又讲了一通话才散会。然而这些新来的见习医生总有许多问题要问,他们七嘴八舌地把主持人围得团团转。他们说明天早晨七点在哪个总台报到。他们说那我们是否要穿着白大褂来?提问最多的自然是三位女性。她们发现她们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一起。而那些男生们正三五成群地兴奋地一边交谈着,一边向各个出门处走去。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女人站在一起叽叽喳唆的总有许多话说。  “我叫宋小青,是杭州本地人,学内科的。”宋小青热情地自我介绍着,她秀丽清纯,皮肤很白,典型的杭州女性风情。  “你是哪里人?”宋小青问范蕾道。  “我是云南丽江人,主修神经外科的。”范蕾说话有点结巴,但她是个黑美人,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喜欢穿牛仔衣裤,看上去野味儿十足、很有力度。  这会儿范蕾和宋小青一起望着林海燕,林海燕举止大方、脱俗,骨子里透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孤独,但外表看上去友善、有灵性且自信心十足,她简短地说:“北京。”  “你们离家都够远了,你们现在都住在医院里的单人宿舍吗宋小青问。  ”那当然,你不住?“范蕾说。  ”我家离医院不远,骑自行车分钟就到了。“”你去我们的宿舍看看吗?“范蕾说。  “好吧!”范蕾与林海燕住在一套公寓里,两个房间一人—间,厨房、卫生间公用。林海燕的房间比范蕾的多一个阳台,林海燕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打开行李。她的行李除了简单的衣物等日常用品,大部分都是书籍。现在她从一堆书籍中抽出一个精致的小像框,里边镶嵌着一张照片。照片并不是她自己的玉照,而是她的男友陈策。林海燕把男友陈策的相片放在床头柜上,就好比他们朝夕相处在一起一样。  “哇,这么帅的男人是谁啊?”宋小青与范蕾走进来时不约而同地说。  “我的未婚夫,他叫陈策,在南京一家医院做医生。”“你真幸福。”宋小青十分羡慕地说:“他对你不错吧?”林海燕点点头,冲宋小青说:“你也有男朋友了吧?”“没有啊,找不到理想的。”“慢慢找吧!也许会找到最好的。”范蕾笑嘻嘻地插嘴说。  “那么你已经找到最好的啦,是不是?”宋小青诡秘地一笑。  “哪里有啊!”范蕾说。  范蕾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下来,她想起了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男人,心里痉挛了一下。幸亏这时宋小青说咱们三个人去离医院不远的玉东楼酒家吃晚饭吧,才没有使范蕾陷入对往事悲愤的记忆玉东楼酒家是一家刚开张不久的私营酒家,由于菜的品种齐全、价格合理,吸引了不少顾客。宋小青作为土生土[的杭州姑娘,以地主之谊做东点了一桌子杭州名菜:龙井虾仁、宋嫂鱼羹、叫化鸡、东坡肉等,她们边吃边聊,三个人都是第--次见面,尽管聊到了各自的背景和生活,但在交谈中心追都有个界限,有一种谨慎的防备心理,毕竟陌路相逢,大家谁也不了解谁。  宋小青虽然话比林海燕和范蕾多一些,但都是一些有关杭州近年来如何变化、发展的话题。林海燕望着宋小青想,这是一个勤奋努力的人,绝对不会是一个花瓶式的女性。而宋小青却猜测范蕾这个从云南大理走出来的黑牡丹,带着古朴的民族气息,那浓浓的野味儿使她看上去十分自信。  范蕾与林海燕将住在一套公寓里共同生活几年,范蕾此刻观察着林海燕的举止动态想,这个养尊处优的富妞儿一定是凭着父亲的官位和自己的长相一路轻松地走过来的吧?其实想像与猜测与她们每一个真实的自己都有距离,但她们乐意这么想像着。这天晚餐后宋小青回家,林海燕与范蕾回医院宿舍公寓楼。范蕾先进林海燕的房间,她站在阳台上与林海燕聊了一会儿天,才回自己的屋子去。也许是换了一个环境,林海燕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像着与男友陈策举行婚礼的场景。她想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  “砰”一声巨响,那是窗外街道上传来的汽车轮胎爆炸声,林海燕被这声音吓坏了。她把整个身子蜷缩了起来,这个动作使她陷入一片回忆中:那年父亲与她走在北京的某个街道,在快到他工作的医院横穿马路时,忽然一辆急驰而来的”桑塔纳“轿车撞倒了父亲,父亲蜷缩着身子倒在血泊中,她吓得哇哇大哭……与林海燕一样,范蕾也听到了窗外街道上传来的汽车轮胎爆炸声。不过在她听起来就是一种像爆竹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使她想起离开家乡时,父老乡亲们说:”祝你成功……你终于考]:医学院啦!“第二天早上七点林海燕、范蕾、宋小青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来到总台前报到。报到处挤满了人,因为所有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都要填一张登记表,然后由站在一旁的医院服务员指引他们分赴各自的部门上岗。于是嘈杂喧闹声,如同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一样升起来。  医院门诊部总是热闹的,尤其是急诊室一天二十四小时病人不断。有救护车急救来的病人,有警车送来的病人,也有自己步行而来的病人。急诊室的医务人员对那些伤筋动骨、血流不止、刀伤、匕首伤、交通事故伤等各类病人,已经见怪不怪,他们都能冷静、沉着、有条不紊地处理。尽管病人们有时会发出一阵阵突如其来的哭喊,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杂乱的、刺耳的声音,但医务人员心里明白,这些病人就是需要他们立即给予关怀和照料的。  现在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们大多填完了登记表,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在努力地适应着他们的新环境。有几个见习住院医生已被站在一旁的医院服务员指引到新的岗位上,也有的正在等待他们的顶头上司给予他们的工作安排林海燕、范蕾和宋小青填完登记表,就在大厅的楼道边等待着,她们还不知道各自会被分派到谁的手下。她们正猜测着时,一位风度翩翩的主任医生走近她们说:”请问你们中间谁是宋小青,宋医生?“”我,是我。“宋小青有点激动地说。  “见到你很髙兴。”主任医生微笑着伸出手说:“院长说你是这么多见习住院医生中在校成绩最好的一个,欢迎你到我们医院来。”宋小青心里一惊,但她没有表露出尴尬的神情,微笑着说:“谢谢!”林海燕和范蕾十分惊讶地望着宋小青,她们都没想到原来宋小青会这么优秀。她们冲宋小青笑笑,意思是:你真优秀。  “你学内科的,宋医生?”主任医生说。  “是的。”现在这位主任医生让宋小青在旁边等一下,她转身对范蕾说:“如果我没有弄错,你就是范蕾,范医生吧!”范蕾连忙回答:“是,是的。”于是主任医生查看手里的名单,一会儿他对范蕾说:“你,神经外科,被分配到了齐培坚医生手下。”“我叫林海燕,学脑外科的。”林海燕不等主任医生开口便自报家门。  “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女博士林海燕,你现在可以到脑外科病房护士长办公室报到,然后随杨世杰医生一起查房。护士长是陶文静,你从这个门洞出去,左拐第一栋楼的二楼就是。“林海燕没想到这位主任医生不但认识她,还对她这么热情。她也没想到她们三个人中,结果还是她先走。于是她对范蕾和宋小青说:”我先走一步,希望我们都交好运,遇到好人。”这会儿林海燕心里有些激动,毕竟是第一天上班,她该如何面对那些陌生的同行和陌生的病人呢?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脑外科病房,远远地望过去护士长办公室门上的标牌赫然入目。护士长陶文静正在护士工作台前忙着,她长得粗壮敦实,看上去很有力度。林海燕走过去问:“请问您就是陶护士长吗?”护士长头也没有抬起来说:“什么事?”“我是来报到的,我是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林海燕。”林海燕说。  护士长这才抬起头来:“你就是林海燕”“是的。”“你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名。”护士长冷冷地说。“好吧!”林海燕签完名,护士长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白大褂说:“查房时要穿上的。”“谢谢!这里有更衣室吗?”“有,在过道的右边就是医生更衣室,你快去吧,一会儿查房就要开始了。”林海燕觉得护士长说话的声调虽冷冷的,但也不乏对人的关怀。林海燕想也许这样才给人以一种威严的感觉,才能使病人不与她胡闹。这会儿林海燕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里是热闹的,不断有医生、护士或者技术人员的脚步匆匆而过。  林海燕在走廊的尽头看到有一扇门上写着“医生更衣室”三个字,便推门而入。里边有几个医生正在更衣,她们看见来了个陌生人便问:“喂。你是新来的医学博士吗?”“是的,我叫林海燕,请多多关照。”医生们面面相觑,有一个胖胖的医生说:“欢迎、欢迎。”旁边的两个年轻女医生耳语了一番,哈哈笑起来。林海燕敏感地觉得她们并不欢迎她,她迟疑片刻,然后走到一个空衣箱前,独自更衣。更完衣,她还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照了照。应该说林海燕皮肤白皙,身材修长,有一张娇美而动人的鹅蛋脸。如果她走出这座医院,没有人会把她当作医生,尤其是脑外科医生。人们也许会把她归为文艺工作者,比如演员、歌手或者音乐家等等,然而她正开始着她职业脑外科医生的生涯。  医院查房主治医生总是走在最前边,后边跟的是高级住院医生和见习住院医生,有时候还有一些医学院的学生。这次分配给林海燕的主治医生是杨世杰医生。林海燕和其他四名见习住院医生,在医生办公室等着杨世杰医生。这四人中有一位也是北京人,也向林海燕伸出手,他说他叫罗志源。  林海燕立刻就感到了一种亲切。  ―会儿上治医生杨世杰来了,他一见五个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就说:”这是你们第一天查房,你们要仔细观察,精神尽量放松,不要紧张。“杨世杰医生说话声音很柔和,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闪烁出光芒来。  林海燕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紧张。”“如果病人见到你神情紧张,他们就会紧张起来。他们也许就会以为他们将死于你不愿告诉他们的某种疾病,所以不要让病人紧张。记住,从现在起,你们将对别人的生命承担起责任来。”杨世杰医生滔滔不绝地说着。  林海燕听见“对别人的生命承担起责任来。”这句话,就觉得没有了信心,她想天哪,我怎么对别人的生命承担责任呢?我还没有想过假如弄出人命来的后果会怎么样?我为什么要当医生呢?难道是为了遵从父亲的遗言〃现在杨世杰医生最后补充说:“你们都要给每一个病人做洋细记录一化验结果、血液、电解液等,你们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好吧,那我们现在去查房,下午我们还要再同样查一次。”杨世杰医生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他身后跟着不少穿白大褂的医生。  林海燕跟在最后边,因为她的思绪一下飞到了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光。那时光学生们走进一间白色的大房间,里面排列着张长桌,每张桌子上都盖着白色的被单。一张桌子旁通常站着名学生。教授神情严肃地说:”请你们把被单掀开。“第一次见到供解剖用的尸体,女同学往往会感到害怕和恐惧。有的甚至会晕过去或者呕吐出来,林海燕那一天却感到异乎寻常的冷静,她发现尸体经过防腐处理,看上去与真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于是她想这个躺在这里的男人,原来有着自己的家和家人。他也许喜欢体育,喜欢旅游,他曾和他的妻儿外出度假,享受天伦之乐。现在他这么神秘地睡着,是否在做一个巨大而美妙的梦呢?  林海燕一时下不了手,她看教授用刀切着、割着、挖着,她的耳畔响着教授的声音:”打开胸脸,检查肋骨、肺、心包、静脉、动脉,还有神经。“医学院的课程中,实验室的尸体解剖是最能让学生增长知识的。林海燕后来就能像对待老朋友那样,对待那些尸体了。  “林医生……”北京人罗志源医生喊。  林海燕一惊,从回忆中还过神儿来发现自己已掉队了。于是她急急应道:“来啦!”其实每天医生查房前,病人就早早地在病床上等待了。他们一天与医生交流的时间,就在查房这段时间,所以他们要事先想好一些问题,以便医生查房时提出来。这天查房的第一站是男病区,一个八张床位的大病室。睡在第一床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的老伴在他身边陪着他。他的脑瘤已经很大了,但他固执地不肯开刀。杨世杰医生一走进去,他就探起身子来说:“杨医生。”杨医生一边应答着,一边向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介绍这位老人的病情。然后问老人:“你睡眠好吗?”“还可以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痛、胸闷还有胃也不舒服。“杨医生给老人测了血压,听了心脏,然后对老人说:“你的情况还可以,不过最好是动手术把脑瘤拿掉。”“不、不不,我不要开刀。”“你这么固执。好吧,不开就不开。”“谢谢杨医生。”“我们今天下午还会再查一次房,你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求,下午别忘了说。”接蓍杨医生转身来到床,于是一大群见习住院医生也都围到床上来了。床是个多岁的男人,他是因一场车祸进来的,幸运的是他四肢完好无损,只是得了脑震荡而已。  “你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吗?”杨医生问。  “头痛,头痛得好像要裂开了一样。”杨医生翻了翻他的病历档案,单上没有显示任何有病的迹象。于是杨医生对他说:“我让护士立刻给你一点止痛药吧!”林海燕勤快地做着详细记录,她想从今天起穿白大褂的生活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她要沉溺于这种生活,并专心一致地与她的病人一道与死神搏斗。哦,死亡,她觉得她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嗅到死亡的气息。在那种游丝般的气息中,她知道有种东西会是多么残酷。  查完整个男病区后,主治医生杨世杰在通向女病区的过道上对见习住院医生们说:“记住,永远只问病人那些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的问题,这样病人就不会感到累。要消除病人的疑虑,使他们确信自己的病情正在好转。”林海燕并没有在乎杨医生的话,她觉得这样的提问与回答似乎在应酬病人,而不是病人、医生互相配合着治疗。  女病区第一床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妇女,她停经已半年多了,起先妇科医生诊断她为卵巢功能衰退,拍片后才确诊为脑垂体微脉瘤。她的垂体显示,高度为。的垂体内可见一圆点密度直径为.大小,但鞍底骨质无明显异常改变,鞍上也未见明显变形。应该说她的脑垂体微脉瘤,完全可以通过服用一种叫做溴隐亭的瑞士进口药得到控制,可她却要求做手术。  “你还是要求做手术吗?”杨医生问。  “是的。””那好吧,星期三就做。”见习住院医生们在自己的记事本上飞快地做着记录,那些潦草的字怕是他们事后自己也难以辨认。他们一上午就在这样的记录中,飞快地过去了。他们已经查了位病人,还剩下最后两位了。这是两个人一间的病室,进门便是一位处于昏迷状⑶沙—态的、正戴着氧气面罩的老年妇女。  “她是恶性脑瘤,已经开过刀。”杨医生向见习住院医生们解释说:“她已经昏迷一个多月了,她的脉搏、呼吸、血压、体温都在急剧衰竭,而且她的脑部已经死亡了。对于这样的病人,我们遵循家属的意见用完这瓶氧气就不再用药了。”“不再用药?”林海燕心里想:“那么就意味着终止治疗?终止治疗不就是蓄意谋杀吗?”这天查房结束后,林海燕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她把它们藏在了心里。休息时,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们一起聚在一楼休息室,休息室有-台英寸的西湖牌大彩电,有人打开彩电看起电视来。林海燕喜欢到医院的小花园里去走走,呼吸一下来自草木和花朵之间的新鲜空气。本来在医学院的时候,总是陈策陪她去散步。陈策比她年长两岁,学的是心脏外科专业。他们在医学院一共谈了三年恋爱,林海燕承认她是真正爱上了陈策。现在林海燕独自一人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幽幽清香使她很快消除了疲劳。于是她思索着这一天来的查房经过,把种种疑问又在心里梳理了一遍。  “林海燕、林海燕……”北京人罗志源急匆匆跑过来说:“李冰院长找你,让你去他的办公室一趟“找我?”林海燕十分惊讶地说:“什么事?”“不知道。”  林海燕的心脏咚咚地跳得很厉害,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李冰院长为什么找她?她忐忑不安地来到李冰院长办公室,轻轻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推幵门。  “院长,您找我?”  “是啊,坐,坐坐。”  “我在你的简历里了解到着名的脑外科专家林光伟就是你的父亲,我是你父亲医学院的同学,没想到你都这么大了,做上了脑外科医生,我当年看到你时你才岁呢!”李冰院长声音柔和地说。林海燕这才平静了下来,她没想到李冰院长是她父亲的同学。她有点高兴,毕竟在一个新的工作岗位里遇见父亲的老同学总是一件好事。  “您找我还有别的事吗?”林海燕说。  “有,有有,你是我老同学的女儿,我得要好好培养你,这样吧,今天晚上脑外科病房那个王医生请病假了,你先顶上去吧!时间是晚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这是一个锻炼的机会,这么快就独当一面,在我们医院历年来的见习住院医生中还没有过呢!”  “我,独当一面,还要连续上班?”林海燕十分惊讶地问。  “是,是这样,第二天早上还要接着查房。”  “天哪,工作这么长时间。”  “你年轻,应该没问题的。”  “好吧!”  林海燕从李冰院长办公室出来,心情还是很愉快的。尽管饭厅里遇见范蕾和宋小青时,抱怨着说:“真倒楣,院长还要指派我加班,让我一个人独当一面。”  “哇,院长指派你加班,这真是了不得喽!”宋小青惊讶地说。  “祝你成功,明天我到你这里取经。”范蕾冲林海燕做了个怪相说。  林海燕捉摸不透两个女伴的意思,但她尽量把她们的话当成真心话。她想只有这样互不猜测和妒嫉,才能使女友间走得近一些。  晚上七点整,林海燕准时到达脑外科病房值夜班。护士长陶文静还没有下班,她见到林海燕说:“楼梯口的那一间就是医生值班室,如果没有呼叫你可以睡大觉。”  “噢,谢谢你,陶护士长。”  林海燕按照陶护士长的指点,走过长长的走廊,到达了医生值班室。值班室的门敞开着,林海燕一眼就看见了供病人用的工作床,一对办公桌椅,一个水池以及消毒用具等。她想如果她要睡的话,就只能睡在那张供病人用的工作床上了,月多么脏,还不如在桌上睡。  交接班医生已把大致的情况写在一个本子上,他刚下班,林海燕在更衣室门口遇见他时,他已向她交待清楚了一些具体事项。所以林海燕此刻心里坦然,她坐在办公桌前,看一部有关脑外科的专着。她想要是一个晚上都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该多么好,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林海燕坐下来不到半个小时,呼叫就响了。那咬啦啦的红灯,让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林医生……第一抢救室……林医生……第一抢救室。”  林海燕在脖子上挂上听诊器,又拿着血压器快速地奔向第一抢救室。她奔跑起来时白大褂飘舞着,盘在头顶的发髻使她看上去丁-净、利索。“这是一位头部损伤的患者,伤口还在淌血,需要手术……”林海燕当机立断地把患者的病情诊断了下来,并且让护士立即将病人送人第五手术室。  手术做了不到半个小时,这是林海燕第一次独当一面做的一个小手术。她走出手术室时,仿佛如释重负,一种手术成功的喜悦涌上心来,她想这就是面对别人的生命啊!回到值班室,她就等于回到了自己的世界。而病人就是她的另一个世界,她忽然感到在病人的世界中,她与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就像她是光明的使者,她肩负着带领他们走出无数个黑洞的责任。是的,黑洞、迷雾、病毒,从现在开始她将每天嗅着弥漫在医院里的病痛和死亡的气息,那气息将会引领她走向何方?  现在林海燕又捧起那本脑外科专着看起来,这本书是父亲的专着,从前她总是不屑一顾的。现在读起来,才逐步了解到父亲对脑外科的研究和探索。呼叫又响了,那是病室床的病人在呼叫。林海燕又急急地赶过去,一副对工作敬业、虔诚的样子。原来那病人突然胃痛得厉害,林海燕给他开了止痛药和气滞胃痛颗粒中成药的处方,并吩咐护士立即送来。  子夜时分,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林海燕在病房的长廊里来来冋回走了两遍,她听到病人的呼噜声,咳嗽声,还有梦呓声,她觉得她可以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了。也许是太累,不到五分钟她就呼呼地睡着了。睡梦里她看见了许多幽灵在她身边散步,那是从停尸房里跑出来的幽灵。幽灵在舞蹈,幽灵就是死者脑袋里那不死的魂灵啊!  “林医生……号抢救室,快、赶快。”  林海燕猛地从睡梦中跳起来,似乎已经有了一种职业敏感,她迅速地往号抢救室跑。这是一个因刀伤而人院的病人,他正痛苦地嘶叫着,林海燕立即下指令道:“给他打一针毫克的杜冷丁,马上拍X光片。”林海燕处理完这个病人,已经凌晨点分了。她感到很疲劳,趴在办公桌上就呼呼地睡着了。大约天亮时分,两个病室的呼叫器同时响了起来,林海燕咚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天哪!该先去哪里?  “林医生病房床不行了,快,要立刻抢救。”  “林医生病房……”  林海燕的脑袋“轰”地一下,晕了起来。她揉了揉眼睛对自己说:“挺住,一定要挺住。”于是她先去了病房,接着又去了病房,当她疲惫不堪地回到值班室时,已经早上六点钟了。这时候她累得已顾不得那张供病人用的工作床是否脏,便整个人躺了上去。从没有过的腰酸背痛,使她睡得整个人像-块下坠的石头,沉下去、沉下去……林海燕一直睡到早上八点多,如果没有电话来催她查房,她还会一直睡下去。  “喂,林医生你要开始查房啦!”杨世杰医生在电话里说。  “我查房?”  “是的。”  林海燕这才想起李冰院长昨天吩咐过她的。她想真见鬼,这么累、这么辛苦的活儿让她干,还美其名曰好好培养她。她想这样的培养,她宁愿不要。林海燕起来洗了个脸,又把长发髙高地盘到头顶。然后又精心地化妆了一番,尽量精神饱满地去査房。走廊上她遇到杨世杰医生,她心里多么想让杨世杰医生陪她一起查房,可杨世杰拍拍她的肩膀说:“院长吩咐过,你必须一个人查房。别怕,这是你的工作。”  其实林海燕经过了一整夜“独当一面”的工作,查房对她来说已不是一件难事了。只不过她紧张而有压力地工作了近个小时,累得够呛。所以在査完房后,她几乎是踉跄地走到电梯旁,整个人变得麻木。  “你怎么啦?”北京人罗志源老远看见她朝她走过来问。  “没什么。”林海燕说。  “看你脸色不好,你病啦?”  “没,没有:  电梯上来了,北京人罗志源望着林海燕摇摇晃晃地走进电梯,自言自语道:”太要强了/林海燕回到公寓,范蕾早已上班去了。她打开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就睡,一口气足足睡了个多小时,醒来已是晚上点多了。这时候范蕾还没有回来,她想她一定也是接着值夜班了。林海燕的晚饭是康师傅牛肉面,她一边吃面一边想,医院是个复杂的小社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那些病人中有财大气粗的、有盛气凌人的、有穷得交不起医药费的、也有蛮不讲理和彬彬有礼的,但无论哪一种人,一旦成了病人就都是在病痛中活着的人。  应该说这批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在最初两个多月的工作是很忙的。他们不断学习着、适应着。林海燕、范蕾和宋小青这三个女性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聚一聚了,大家都忙,连同住在一套公寓里的林海燕与范蕾也很少打照面。直到进人深秋,才好像忙完了一阵子,有点空闲了下来。那天晚上林海燕与范蕾坐在公寓的阳台上闲聊,她们三句不离本行地聊到了病人和医生。她们说如今有献身精神的医生不多,当然负责任的也不少。白衣族群里的世界,与其他任何族群里的世界没有什么两样。有好医生也有坏医生,有技艺精湛的,也有滥竽充数的;当然有高尚的,也有下流的。林海燕最讨厌那些淫猥的下流医生,下流医生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占她便宜,进行性骚扰。他们有些是暗示、有些是色迷迷地盯着她,有些索性就是赤裸裸地直说了。林海燕每次遇到性骚扰,虽然毫不理睬,但也气得咬牙切齿。  范蕾也有同感。范蕾说她从没有一天是太太平平的,总有那么些下流医生拿她寻开心。那个主治医生有一回还一下摸到了她的乳房上,她“哇”地一声惊叫了起来,主治医生却装模作样地说:“什么事?”这时,反而倒是范蕾满脸通红地羞得说不出话来。范蕾说那些淫猥的下流医生们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们女医生是否应该成立一个“女医生协会”,给他们以狠狠的打击呢?  通常新来的见习住院医生,第一年的工作每两个月要轮转一次。比如学外科的,就会在整形外科、泌尿外科、产科、脑外科、心脏外科、神经外科,以及普通外科之间轮流交替。外科总有许多相通的东西,范蕾除了神经外科,已先后到过产科、泌尿外科等。那一天她跟随主治医生齐培坚查房,齐培坚只多岁,他的查房就像走马观花似的,只在每个病人身边略略停留一会儿。然后用机关枪似的声音,对见习外科住院医生们发出指令。  “给她做个肝功能、肾功能……”  “安排他明天动手术……”  “注意他的体温变化……”  “做个:丁。”  “拆线”  范蕾和其他外科见习住院医生飞快地记录着,尽量跟上齐培坚医生的快节奏。然而这样的査房方式,很让病人不满。有时病人会与齐培坚医生当面发生争论。“这是一位高烧待查病人。”齐培坚医生说,“给他做个计算机分层扫描、核磁共振、脊椎穿刺、肝活检,还有X光片肺透视。”  齐培坚医生说完走出门去,进入了另一个病房。这个病房的第一床是一位多岁的男人,范蕾觉得他长得太像她的继父了。  从前她看到继父就像看到魔鬼一样,魔鬼继父在她岁那年就把她强奸了。那时候母亲是一家缝纫厂里的女工,常常上夜班。母亲一上夜班,家里就剩下继父与她两个人了。那是一个雨天的晚上,继父喝完酒醉醺醺地冲她扑过去,一下就把她甩到床上,叉开她的两条腿,并用母亲的缝纫布揉成团塞进她的嘴巴,让她叫不出声来。范蕾记得那天她淌了许多血,还记得继父完事后恶狠狠地对她说:“如果你告诉你妈妈,我就把你和你妈妈都杀了。”  继父的威胁,让范蕾吓得浑身发抖。范蕾偷偷地哭,她真的很想告诉母亲,可又怕这个魔鬼把她们母女杀了。于是魔鬼继父掌握了她的弱点,得寸进尺地对她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强奸。后来她知道自己怀孕了,但她仍然不敢告诉母亲。在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从家里逃了出去。她逃到姑妈家,姑妈与母亲不和。父亲在范蕾五岁那年病逝后,母亲与姑妈一直没有往来。然而姑妈常去学校看范蕾,所以范蕾与姑妈的关系很多年都是秘密的,母亲不知道的。  姑妈家在四方街,按纳西话说就是:“芝虑姑。”意思即市中心。当然四方街并不四方,它是一条占地六亩左右的宽街。它的四角,延伸出去四条很长的主街道,它的腰部两侧又各伸出两条街。在从前四方街白天是农副产品云集的市场,四乡八寨前来赶街的男女老少川流不息,非常热闹,尤其在周末晚上,四方街便成了民间歌舞场,远近男女青年蜂拥而至,几至水泄+通,载歌载舞通宵达旦。  姑妈家确切些说在四方街的新华路上,新华路的上方依山又临街,下方临街又临河。临街是铺面,看上去矮小,但走进去是深楼,深楼的背后又临河。一般纳西人家的住宅多是院落式的,有“三方一照壁”,“四合五天井”之说。姑妈家在临街的屋子里开着一个小小的中药铺,生意还不错。范蕾逃到姑妈家的第一天,姑妈就敏锐地感到范蕾出了事。姑妈对范蕾说:“你别怕,把事情说出来,姑妈给你拿主意。”  “我怀上那个魔鬼的孩子了。”范蕾一头扑到姑妈怀里呜呜地哭起来,说:“姑妈怎么办?怎么办啊?”  “做女孩子不容易,你从今天起就住在姑妈家里吧!让姑妈来教你如何做个强者。女人需要自强不息。你一定要为自己的前途,勇敢地挺起腰杆求”  “挺起腰杆来?”  “对,是这样。”  一个星期后,姑妈在一家卫生院打通关系,悄悄地送范蕾去做了人流手术。手术后范蕾下定决心不再回母亲家去了,她忽然觉得姑妈比母亲更是一个称职的好母亲。然而她没想到母亲起先因不知她的去向和下落,急得差一点晕眩过去。母亲后来还是知道了继父强奸范蕾,致使范蕾怀孕流产的事。可是母亲是个很怕继父的女人,她见范蕾逃到了姑妈家,便觉得万事太平了,连一句责怪继父的话都吓得不敢说。母亲的口头禅就是:“算了算了。”  应该说范蕾逃到姑妈家,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她的日子也过得像许多纳西族人那样,具有文化品味。因为姑妈家有正房三开间,中间是堂屋兼客厅,有六扇精美的雕花木格门,进门是书法联幛,一股浓浓的文化气韵。范蕾来到了这样的环境,就像来到了书香门第。  姑妈是父亲惟一的亲妹妹,姑妈常给范蕾讲一些有关父亲的故事。父亲活着的时候是个文人,姑妈照壁间一壁雪亮的墙框上,中间的横幅“紫气东来”就是父亲的亲笔题字。其实姑妈也喜欢文学,但更喜欢旅游。她常常带范蕾去登丽江的象山、游玉龙雪界、赏云杉坪、听古纳西之音、观明代壁画。明代是纳西社会的鼎盛期,给后世留下了诸多寺庙建筑和绘画杰作。那时候范蕾就是这样跟着姑妈,走进自己故乡的艺术世界和自然世界的。  姑妈家除了中药铺里有很多的中药材外,家里其他最多的就是书籍了。父亲去世后的书籍全都收藏在姑妈家里,姑妈对书的热情很快感染了范蕾。范蕾本来不喜欢读书,学校里的成绩总在倒数第十名。然而自从与姑妈在一起生活,她渐渐变得喜欢读书了。如今她依然记得姑妈有一天对她说:“一个人一生只要干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但你必须为这一件事付出毕生的精力,哪怕是穷困潦倒。所以只要你愿意,你完全可以成为你自己想成为的那一种人。”  范蕾记住了姑妈的这一句话,她立志要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于是她开始废寝忘食地读书,拼命使自己在全班倒数第十名的成绩追赶上去,后来她果然追赶到了全班第一名,成为班上最优秀的学生。这期间她读过不少世界名着,她起先也想如父亲那样做个文人。然而她的同桌同学王丽改变了她的这种想法。王丽的父母都是医生,王丽告诉范蕾医生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她的父母在这个神圣的职业中,完全把自己献身于帮助别人,拯救生命的事业中。有一天范蕾随王丽去她母亲工作的医院,她母亲是个外科医生,那天刚给病人做完手术从开刀房出来,一种不可抵挡的职业女性高贵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了范蕾。范蕾想她也要做个医生,一个外科医生。  如果说范蕾是自己想当外科医生,林海燕是女承父业,那么宋小青则完全是为了母亲的意愿。宋小青出生在杭州一个世代商人的家庭里,父亲是一家丝绸公司的总经理,母亲自己经营着一家酒吧。宋小青读书成绩平平,她最大的理想是当一个电影明星。然而明星梦并不容易实现,她就想着做个夜总会的歌手。于是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母亲听后说:“这怎么可以?我们家世代经商,缺少的是知识分子,你必须好好读书,将来考医学院当医生。”  “当医生?”宋小青十分惊讶地问。  “对,当个女医生。”  “这我做不到,我的成绩考不上医学院。”  “你才上初中,你现在不努力当然要考不上了。”  其实母亲让宋小青考医学院当医生,完全是为了实现她当年没有实现的梦想。那时候她是一个上山下乡的女青年,在农村锻炼的那几年她很羡慕赤脚医生的工作,回城后曾报考过医学院,但她高考落第了。所以当宋小青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就打定注意要让宋小青长大成为一个女医生,圆她未圆的医生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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