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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夏威夷之恋始于四年半前,我在美国加州大学做访问学者期间。那时候我一个人住在旧金山海特街的一栋别墅里。这栋别墅的主人是我的祖国同胞。他就是来自北京某个夏大学的教授,英文名叫彼得。彼得来美国十年,在十年的漫长成岁月里,他从一个加州大学的访问学者,到为了生存放弃全部学业和研究,沦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生意人。这让我感慨殳也让我惋惜,但我不能把我的感慨和惋惜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心因为他的妻子刚刚在一场急病中去世,他有太多关于留美岁月中奋斗的、凄惨的、艰难的故事要向我这个来自祖国的作家倾吐。我知道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听众,一份来自祖国友人的慰藉。然而那时候他远在硅谷经营着他的酒店,他的酒店生意谈不上兴隆,却还能维持。  我每个星期天都能见到他从硅谷回到旧金山的身影,这时候我们就住在同一栋别墅里,只不过他住楼下我住楼上。  楼上的褛道口有一扇门,无论他在与不在,只要天一黑我就把门关上了。所以他要向我倾吐他的故事,就只能安排在星期天的下午。  那个下午是三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下午,也是我搬到他别墅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光。他身材高大魁梧,穿一身黑色西装,见到我时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其实我们并不认识,只凭朋友的一个电话一张纸条,我就来租他的房了。现在我从出租车上扛下行李,见到他早早地站在那里便问:“您就是彼得先生?”“是,是是。你是米鲁?”彼得一边说一边帮我提行李。  “您在硅谷经营酒店?”我没话找话说。  “是,你一个人住一栋别墅怕不怕?”彼得指着前面的一栋乳黄色别墅说。  “不怕我说。  “你胆真够大的,一般的女孩子都不敢一个人住一栋别墅。  “这算什么,有人来欺负我就一枪毙了他。”彼得哈哈笑了起来,说可不能随便开枪呵。”别墅前有一块草坪,那里盛开着鲜花。两个黑人小姑娘正在捕捉一只蝴蝶。她们见到我,停下来冲我喊“hello”彼得告诉我,这是左邻一对四十岁左右的黑人夫妇的两个孩子。于是我也向她们招招手喊“hello”彼得的别墅里,无论楼上还是楼下每一间屋子内,都留下他亡妻的遗物。尤其客厅里,他妻子的遗像被风一吹,像幽魂一样地飘动着。我喜欢幽魂般的感觉,仿佛内心某种时刻属于冥界。  那个本来是彼得书房的西厢房,做了我的卧室。我把我的行李全部拉进西厢房,并把漂亮的衣服一件件挂到壁橱里。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进来,我关窗子时看见楼下花园里,种着几株剪成椭圆形的常青灌木和那惹人注目的一院子花草。在旧金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花园,但要看主人种得如何。彼得家有亭亭临风、风姿曼妙的百合,有姣丽无双的郁金香和红艳欲滴的玫瑰。真是满目芳菲。我知道那一定是彼得亡妻生前设计和护理着的花园。  那天彼得为了招待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特意到超市买了鸡和水果。我就在他家饭厅的小方桌上,与他边吃边聊。他聊着聊着忽然伤感了起来,他说,你知道我妻子是怎么死的吗?  我摇摇头。  他去卧室拿来了一大堆影集,他说这都是他妻子的相片,他妻子很漂亮。他递给我一本最大最厚的影集,我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一个又时髦又前卫打扮的中国女孩。她圆圆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牛仔裤和红衬衫使她看上去既青春勃勃又身材苗条。她原是北京某个歌舞团的歌唱演员,十年前她与许多梦想到美国来的女孩子一样,做着美国梦。  我一本本地翻看影集时,也就是我在阅读着他妻子的一个阶段又一个阶段的人生岁月。他妻子叫虹,我感觉着他妻子的人生,就像一道亮丽的彩虹倏然划过天空。  我的心有些沉重。  彼得傻傻地望着我,他说他妻子至死都不后悔来美国。她太喜欢美国了,她在美国的创业史让她懂得了生命的意义。生命的意义是什么?这是个复杂的话题。但我相信一个三十二岁就逝世的女人,懂得了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显然她是成熟而深刻的。  “虹,虹……”彼得说着虹的时候,声音像鸽子咕咕的叫声。我知道一个男人在遭遇痛苦和意外打击时,是愿意把他的不幸和痛苦向一个异性,甚至是陌生的异性倾诉的。  现在彼得坐在饭桌前,那只鸡完好无损地浮在砂锅里。我在明亮的灯光下〈美国的灯总是特别亮〉,望着他黯然无光的脸,以及他有些类似黑人一样的厚嘴唇滑稽地翕动着。我很想笑,我差一点就笑出来了。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我的目光移开了他的脸,注视着前方窗框上飘动的玻璃纱白色窗帘。这时候我耳畔响起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我知道他已进人叙述的状态,就像开了闸门的河水,他的语言奔涌而出。  那时候他四年的加州大学访问学者刚刚结束,由于没有单位和学校再继续聘他,而他的妻子又太喜欢美国了,回中国去还是留在美国,成了他们这对年轻夫妇的重大抉择。当然抉择的结果就意味着两种不同的人生。  彼得和虹,最后选择留在了美国。  其实在美国谋饭并不容易。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首先放弃各自的事业,找雇主打一些黑工。他们的第一份黑工,是在旧金山著名的跳蚤市场,受雇于一位香港老板的旅游纪念品铺位。他们看到那些来自菲律宾、泰国、南朝鲜、台湾、香港和中国大陆的帽子、了恤、项链、耳环等在标签上进行一下“加工”,就鱼目混珠地变成了美国产品,并且价格贵得吓人,而那些欧美、日本游客,一般不会像中国人那样会讨价还价,他们只要你稍减一二块钱,就会为自己的成功兴奋好一阵。他们哪里会知道黑透心肠的商人,至少还要赚到三四倍,甚至更多的钱呢!彼得和虹,觉得老板赚钱真容易。  饭桌上的菜早就凉了,彼得停下来喝了一口鸡汤后,发现我的目光注视着洁白的窗帘。他说那是虹做的窗帘,虹喜欢红与白两种颜色。我说喜欢这两种颜色的女人,大多是个性极端的女人。彼得惊讶地问广你怎么知道?”彼得不过四十岁左右,但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偏大一些。他把我当作一个小妹妹看待,看到我有些疲倦又打着哈欠,就说:“米鲁,你上楼去休息吧,我洗碗。”我是一个不会假装客气的人,听他让我上褛休息,我就攥着他绐我的整套别墅钥匙“咚咚”地跑上楼去,并且把二楼楼梯口的门,反锁了起来。只有这样我才感到安全,只有这样我才能进人自己的内心世界。  二楼有四个房间,除了西厢房还有彼得和虹从前的卧室、客厅、厨房以及卫生间。楼上的一切设备几乎与楼下一致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心想明天一早彼得走了,偌大的别墅就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难道我真的不害怕?二楼客厅里有一台很大的电视机,一套组合音响和一只长沙发。我随意放了一盘,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的竟是巴赫夏的《马太受难曲》。这是世界上最深刻的音乐之一,我想这盘成—定是虹的遗物。  现在我几乎每触碰一样东西,都是虹的遗物。比如:枕纟巾、床单、镜子以及卫生间里的洗发水、梳子等,我恍惚间仿佛变成了虹。《马太受难曲》结束后,我一指头关掉了音响。这时候已是子夜,我躺在床上,熄灭灯,看见许多幽灵向我飘来……  太阳从北边窗子照射到我的被窝上时,我的梦正缠绕在西子湖畔。我是西子湖的女儿,湖畔自然就慷慨热情地培育了我的温婉深情、明媚清丽。许多时候我在绵绵细雨中轻擎一柄黑色小伞,走在苏东坡修筑的长堤上,走在岁月漫漫的古道上。我与苏东坡这个多灾多难的苦难人,作着心灵的交流与沟通,并多次在逆境里,在磨难中,让我变得充实、辉煌,充满创造力。然而如果不是加州大学的海伦教授打来电话,我真不知道要梦到什么时候才能醒。  海伦教授是我在加州大学作访问学者期间的导师,她是一个很健朗的金发老太太(当然她并不太老,只是看上去比我妈年龄大一些她打来电话的目的,是让我中午十一点准时到柏克莱分校,到她的办公室去。  仿佛是一种军令,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准时到达她那里。可搁下电话,我看到电子挂钟上的时间已是九点五十分,便急得鼻尖冒汗。因为在美国尽管交通发达,但地广人稀,就是久居的美国人出门办事,若搭公车,花去一二个小时也是件平常的事。何况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公车与地铁的线路,对我来说还很陌生。  “冷静、冷静。”我一边默默地对自己说,一边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打扮。我选择了一套米黄色薄绒西装套裙,里面穿一件黑色无领恤,脚蹬一双黑色高跟皮鞋,手提白色挎包,急急忙忙地下楼去。在一楼饭桌上我看见彼得为我准备的早餐:粥和大饼油条。  我心里一阵感动。但我什么也没有吃,什么也吃不下。我的心已飞到了海伦教授身边,我要听她对我学习和工作的安排,那安排直接关系到我在美国的生存状态。  海特街东边路口住着许多黑人,黑人喜欢三五成群地聚在路边聊天。我坐从卡公交车去旧金山市政府门口换地铁,就要经过海特街东边路口。不知为什么我对那一堆无所事事的中青年男性黑人,怀着莫名的恐惧。因为我不能忘记我的画家朋友林林,他就是在纽约被黑人杀害的。我并不知道黑人为什么要杀害他,但我知道他喜欢黑人。一个喜欢黑人的中国人,被黑人杀害,而那个杀害他的黑人,也许是出于偶然,可那个偶然就使林林成了牺牲品。  现在我不能把我的恐惧在黑人面前表露出来,我必须昂首挺胸高傲地、目中无人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后来我终于走过去了,发现一切安然无恙。  地铁在经过湾区海底隧道后,沿途的风景非常优美空旷。绿树成团,青草如茵,充满了诗情画意。我在桕克莱站下车后,时间已是十点四十五分了。也就是说还有十五分钟,我必须赶到海伦教授的办公室。  柏克莱加州大学的校园,与中国的大学校园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制度和年龄上的差别,在美国六七十岁的老人也可以读大学。因为美国人认为大学也是一种企业,知识也是一种商品,只要你一年交上足够的学费,你就可以选普通大学和名牌私立大学。反正实行学分制,你修一门课,考试合格就拿到一定的学分。你完成了若干门课,都合格,学分达到标准就算毕业,发给文凭。应该说美国的大学制度极为自由、松散。  校园里各种肤色的学生都有,我一下子辨不清东南西北的时候,一个长着一头金发的女学生,热情地给我引路,并告诉我东亚系的确切方位,那方位距我足足有一站路。我快速地走着,脚因高跟皮鞋而疼痛起来。我只好咬紧牙关一拐一拐地走,走到海伦教授办公室时正好十一点。  “你的脚怎么啦?”海伦教授见到我说。  “穿高跟皮鞋的缘故吧!”我笑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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