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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英  第一章夜袭九龙滩  已是阳历五月中旬了,渤海岸边的夜风还凉得侵人。圆月在高层云中滑行,不时泻下满滩银光,贝壳射出晶莹的反照,也映亮了海滩上竖立不久泛着白色在木质指路牌。牌子上划着三个箭头北去铁桥子一十里西北去沽镇一二十五里东北去高醴最下面的一行大字是民国三十二年。943元月立。  一会儿,圆月象是疲乏了需要休息一下似的又隐进云层中,指路牌和它周围的一切又笼罩着一片昏暗。  夜色掩不住一个高大的人影。  终于,露出镜面的圆月,照清了这人的全部轮廓方脸、高鼻梁、宽阔的额头,浓眉之下射出两道深邃的目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带鞘的短刀。他那穿着猪皮糠的大脚,在滩边焦灼地来回走动,被踏碎的贝壳发出嚓嗪的声响。猛然间,这人的身子一转,大脚就在沙滩上旋下两个小坑,他象是在谛听远方的动静。  西北面,从二十多里外的沽镇据点那边送来几声机枪的点射,枪声在潮湿的盐滩里扩散开来,显得格外空洞窒闷。他对这枪声倒并不介意,一双渔人的锐利的眼睛注视着不时闪着银辉的海面,一阵急切盼望的情绪使他下意识地抓住了短刀。  前天晚上,他接到东面红花埠根据地分区司令部的一封信,说是今夜有两只大船要在这里下地,由连指导员战英带领一个连的队伍,来九龙滩破袭日本帝国主义经营的盐滩。红花埠离九龙滩有百里之遥,在望银滩盐区之外。这两年,因盐区边缘日伪军封锁甚紧,我方工作人员大都绕道由海上前来,在他的渔铺呈落脚。但是正规部队乘着大船而来这还是第一次啊!可是为什么直到这时还不见一只船影?他作了各种设想:莫非是因为临时出现了新情况改变了主意?不会的,八路军办啥事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我今夜一准能见着老八路同志!他想到这里,眼前又觉得亮堂了。他觉得自己活了四十八岁,直到今天晚上,满身力气才真正找到了用武之地。此刻这心,绷得好紧啊,就象一支即将离弦的强箭西北面又爆起两声枪响,他根本不去理会,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那水天一线的海面上。突然,两点帆影出现在水平线上,它越过了浪蜂,越来越清楚了。好象一对机蓍敏捷的夜行人翻过了森严的城垣,向这边跃动。他在狂喜中,竟疑是在幻觉里,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嗯,是真的,是自己的船!我们穷人的救星!我们的来了他急不可酎地涉水过去迎接,那一双穿着猪皮稀的大脚在浅海里发出重浊的声响。两只大船逐渐靠近,为首的一只船头上立着一位高个儿指挥员,两手叉着紧束的腰身。在他背后,隐约可以看见一些英武的战士警惕地端着步枪,注视着躺水过来的汉子。  海水越靠岸边越浅,船停了下来。  是谁?船上有人问了一声。  我一高海澜。  是老高同志吗?从那位年青指挥员的问话中,透出一种热气喷人的感情。  啊!高海澜始而有些惊喜,继而是连连点头接受了亲人对他的称呼是我,是我,老高就是我。他并非头一回听到别人称他同志,但今晚上这个称呼更有了不寻常的意义。他口里喃喃地复诵着同志,同志这个字眼,热泪夺眶而出,加上海水戮起的星花,这时,他已是满脸水珠了。  船抛锚了。沉重而锋利的铁钩牢牢地哨住了水底的泥沙,起的风暴也不能徭撼我们的大船。战士们都陆续登岸了。  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有两个人的两双大手紧紧握住了。一双是看守渔铺的穷渔工高海澜的,另一双是八路军指导员战英同志的。战英在老高大手的紧握下,感到骨节有些酸痛,越痛就越觉得亲切。日定的利刃也休想割断子弟兵和这敌占区海边群众的血肉联系。  可把你们盼到了!高海潇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老高同志,我们早就听说你是个好样的,军分区孟主任叫我们来找你!战英语调深沉地说。  为了早日赶走日本鬼子,咱穷人早日得到解放,只要党说一声,上刀山我就去,下火海我就跳。老高一听说孟主任,更振奋起来。  好!好!战英情不自禁地再一次紧握高海澜的双手。现在就动手吗?还是由于激动,老高问话里带着顫音。  先到你家,还要核计核计。战英说。  家?老高想解释什么,但马上又挥手说,好,跟我走吧!  按照战英事先的分派,由两个排西去九龙滩坨地据点监视敌人,那里驻有伪盐聱的一个中队。其余的战士们在海滩上撤开警戒线,并顺便收拾掉九龙滩看船的两个鬼子,夺了船。只有战英和通讯员跟随高海澜走向渔铺。这渔铺是给渔攀柜看和渔网的工人的住处,它就在挡浪坝下面,门口是两族荆条丛。渔铺不大,小门更矮。高海澜进门时提醒战英说:小心门框碰头!通讯员犹豫地向里观察了一下。高海海爽利地说:没关系,进来吧,这里就是我的家,独杆一根,没外走进门来,先闻到一股鱼腥味。高海澜燃起桅灯,挂在墙上,指着一个座位请战英坐下。这座位是一搂粗的大树锯成的木墩子。战英四下里一看,屋里的东西虽然简陋,却倒干净。最显眼的是门后那把明晃晃的鱼叉。  高海獮倚在窗口,急切地问道:部队这次来,是光毁敌人的鸟食罐,还是把人也带走?  战英反问道你指的是什么人?敌人还是  穷盐工呀。高海澜一面谛听着外面动静,一面说。我接到你们要来的通知以后,这两天也秘密联络了晶念斧哥们。他都说:八路军来了,咱们跟他们一块动手鼓捣,然后跟八勝走!  那敢情好,咱们红花埠盐滩那边正缺盐工战英忽地站起身来,又猛然一沉不过,要完全自愿才行。他行前,军分区孟主任明确交代:盐工凡是出于自愿的,就把他们带到根据地盐滩来。  那一百个自愿!前几天有几个哥们忍无可忍,揍了查滩员祁连元,正耽心有后患;你们这一来,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前是蒸熟的饭,就等你们来揭锅了。高海澜虽没有表,但深知时间紧迫,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战英在高海澜宽厚的胸脯上轻轻捣了一拳好,就这么办!  高海潇更不耽搁,他凑近过去,把自己考虑的方案告诉战英同志从这里往北再往东,跨过一道沟棱,就是九龙滩盐滩的五十马力水门,那里有个看马力机的伙计,叫崔铁治,是个独眼,当年因为揍了滩户的管家,中了人家的暗算。那哥们在咱穷人堆里,是个拔尖的硬汉子,有种!搞破坏非他带领不可,他对这九龙滩的日本盐滩最熟。  嗯战英思索了一赛,又慎重地问道:他知道咱佝来的意图吗?高海獮在破木桌上抓起一个日本军用水壶,咕嘟喝了一口老酒,抿抿嘴说我都跟他核计好了,他是一拍就响,满应承,他还画了一张九龙滩的盐滩地图,哪儿是抽水晒盐的马,力机,哪儿是风车,哪儿是滩铺,哪儿是盐坨,是鼻子是眼都描得一清二楚高海澜顿了一顿,又斩钉截铁地说,瞎铁治达伙计,嘴可紧呢,啥事告诉他就跟上了保险锁一样,和他好不错的都是穷爷们。穷字号的见他热乎,富字号的都避着他十万八千里,最靠得住。  战英仔细听着,看了看腕上的夜光表,快十点半钟了。他果断地说:那好,咱们就开始行动,找铁治去!  三人出了渔铺。战英到海滩上跟同志们简短地研究了一下,留下一个班在海边警戒、守船,三十多个健儿踏着小碎步急奔五十马力而来!  这时月亮已隐进云里,泥地和水汪都混成一色,高海澜熟悉这海滩上的道路如同熟悉拿上的纹路,左弯右拐地在头前引路。  北面又传来断断续续的机枪点射的声响。战英掏出匣子枪,摄在手里,一面加快了脚步。高海澜一摸下巴没啥,放鞭炮是常事儿,这是壮胆枪!虽这样说,他也从腰间抽出短刀。这刀明光锃亮,象雁轺似的,总有一尺来长,稍稍有些弯儿。  越过一道水沟,高海澜伸手一指前面的一座小屋说快到了,那就是铁治住的地方  战英凝重地一点头,转身抓住高海澜的手,握得紧紧地说老高,你先回吧!  怎么?高海澜睁大眼睛问道。  是这样。战英连忙解释:以后你的任务还很重,我们还要经常和你联系,所以你最好不要轻易暴露身份。  可是,铁治那里说啥我得给挂上钩!老高断避说。  我想铁治住的机房是鬼子注意的地方,难保没有杂人在那里战英为了慎重,再一次提出问题。  那我跟着去解决起来更方便!在关节眼上,老高充满着自信。  战英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事情的把握性,他凝重地点了点头。  但当高海澜引着战英他们向前疾走时,他忽又想起了什么,回身追补了几句铁治是个独眼,个头不高,三十来岁,记住了。战英明白这是老高考虑问题的细心和周到之处。  他们迅速地接近了机房。战英、高海澜配合默契,各据屋门两边,其余的同志也都悄悄抢占了各个角度。  只昕屋里有人暴跳如雷地吆喝着:你的偷盐的干活!分明是日本人在里面。  我没偷盐的干活!答话的人是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  你的撒谎的有!良民的没有!鬼子越发暴怒起来。  我的良民大大的!答话人的语气不是在为自己辩解,而是对于日本鬼子的嘲弄。  老高向战英递过去一个眼色。战英点点头:是铁治,虽然还未会面,但已有进一步了解,短促的答话即是考验。老战正寻思着怎样进去,忽听鬼子疯狂地咆哮起来,嘴里骂着八格牙鲁,随即就是啪啪的皮鞭抽打声。第三声早被高海獮的一声喊镇住,谁在里面的干活!  话刚落音,就听扑的一声,好似杀猪时闷棍打击猪头的声晌,随后一声扑通,似有人摔倒在地上,老高为首,随后是战英攥着枪和通员嗖地插了进去。里面那汉子看见老高,眼睛倏然一亮,还未及说话,又见进来的两位武装人员都戴有八路字样的臂章,他的手猝然落了下来,斧头也几乎掉在地上。  战英头一眼扫过去,果不出他所料一地上躺着一具丑恶的尸体,旁边一个身材不高、粗不轮墩的汉子手里正提着一把劈柴斧子。战英一端详,灯光下认清他只有一只好眼,马上问道你是铁治同志?  是他老高抢先回答。  同志认识我?铁治刚说出口,又激动地摇着头说:不!不在桅灯下,他的一只右眼闪着晶莹的泪光。  我认识你,了解你!战英兴奋地说,一是老高介绍过你,二是你刚才对鬼子的答话,还有这个。他手指地上鬼子的尸体。  铁治把鬼子的尸体踢了一脚,说:这小子叫浅野,是华北盐田事务所的查滩员。今黑夜铁桥子村有人来摸盐,他后来一查,硬说是我偷的。我不认,他就拿鞭子狠命抽我,我心里窝着火儿,恨不能,正在这当儿,外面有人一喊,我听得出是老高,胆壮了;鬼子就在这当儿一回头,我就动了家伙。要不是同志们救我,今黑夜我非叫他打个半死不可。他说着,从鬼子浅野的尸身上搜出一把镜面匣子,双手捧给战英同志。  一位大个子班长从浅野身上取下一个地图筒,打开看了看,是整个百里盐区的地图。战英叫他收起来,然后吩咐同志们把死尸绑上大石头沉在外面的大汪里。  老高对铁治说:你把你画的那张九龙滩草图拿出来哦哦铁治激动地说我早就盼着这时辰啦!他立即提着桅灯走到马力机身后,从工具箱的底层拿出一迭纸,展放开来交给战英说:九龙滩上三十八座滩铺和引水的马力机风车的位置都标在这上头。不过画自管画,要想走遍了还是得我来领路,盐滩的路不比农村,太难走啊。  战英寻思着说你带着我们当然最好,不过你以后铁治没等他说完,便截住话头说这一点同志们就不用担心了。有你们在一起,我还怕啥?说到以后嘛,我这主意早就打定了,一条道走到大亮天,跟你们走了!  战英也不迟延,紧握了他的手一下,郑重地说:我们非常欢迎你!  这时老高插话说:战英同志,我把铁治交给你们了,我该回去了!  嗯。战英点点头说老高同志,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我代表部队和根据地人民向你表示感谢。  老高情急地连连摆手,又走近铁治,深沉地说:老铁,下一步看你的了,没问题!他順手把铁治的肩头使劲拍了一下。又转身冲着战英一抱拳同志,再见!一闪身,出了机房。战英从窗口上看他那虎势而利落的身影,一忽儿消失在夜色里。  铁治也目送老高走远,他完全放心,然后爽利地一挥手事不宜迟,说干就干!  快人面前不说钝话,战英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十分高兴,便把刚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匣子枪递给他来,老铁同志,这是你缴的枪,现在就归你使用了。  铁治迟疑了一下,又很快伸出双手接了过去,珍重地掂了两掂,却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来,毅然地注视着战英同志一他把一桩严的使命和枪一起接受下来了。  铁治把枪掖在腰间,从工具箱里抄起一把虎钳子,问战英说指导员,请分配任务吧!  战英简短地交代说:两个字:一个是拆,一个是烧,尽可能打烂敌人的摊摊!他利落地一扭身,环视的目光正和同志们急切等待的眼神相碰。战友们都点头会意。  铁治的目光把同志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用过几年的马力机上。这是交织着忿懑和辛酸的几年,从现在起就要结束了。老铁把破袖头捋得高高,用虎钳在这个浅灰色的庞然大物上一敲:先从这里下手怎么样?虎钳正撞击在厂标的铁片上,喷漆的碎屑沙沙落了下来。  小心,现在它们是属于人民的了。战英说着,挽起了军装的衣袖,里面露出白衬衫的破袖口。一个大个子班长把军帽往脑后一掀,抄起一把沉甸甸的扳子,虎势势地凑上前来,学着铁治的动作,又象一个闺女绣花似地小心地拆卸起来。  不一会儿,马力机的大小部件统统拆卸下来,铁治又带着大家插向东面海汊那边,拆下了四十马力抽水机。然后一鼓作气拆翻了七架风车。随拆随往大船上送。  真是,忙中不觉云遮月,事急怎知日三竿。拆完风车,同志们便忙着装船。铁治抬头一看,圆月已然西斜,下半夜的西风更凉了。铁治一时有些心急,便问战英指导员,滩铺怎么办?  战英正站在水汪边,风虽凉,他还嫌有些燥热,他解开领扣,抹了一把汗水,他想起刚才老高说的穷盐工辑望八路军解救的话,便当机耷断说:按原计划进行,对敌故磙,一定要彻底,对盐工弟兄的宣传一定要简单明了,我们不能把他们丢给敌人吃苦头。他凝视着隐伏在夜幕中的滩铺,再看看腕上的夜光表,手表发出急切的声响,仿佛也在催促他下定决心。他一指眼前的第一座滩铺走,到天明还有三个钟头,来得及!铁治撒开大步,走到前头。同志们沿着狭窄的沟棱向前摸进,脚步如同水汪中親飞的卤絮一样轻灵。战英一脚踏空,嗤地一脚陷进泥塘。铁治回头急问:怎么啦?没事儿。战英回答着,一步不停紧紧跟上。这时他只觉得左脚有些凉沁沁的,鞋底沾满了泥巴,仿佛突然增添了几斤重量,但他并没有跺脚。通讯员紧跟上一步,轻声问道指导员,怎么样?我很好,你怎么样?我也很通讯员一个好字还未出,嗤櫥一下也滑下一只脚去。战英双手拉他上来,继续前行。沙沙沙沙,脚步越来越加快了。  崔铁治首先接近了头一座滩铺的窗口。轻轻敲了敲,又用压低的嗓音喊道:伙计们,八路军来了!  滩铺的破板门开了,一个个人影冲了出来。一个小伙子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迎头就问:八路军在哪里?  战英迎上来,关切地说:伙计,穿上点衣服,天凉。那后生反手往下一砍,愤然地说:这就是全身的衣裳,那小褂破得不能再穿,叫俺给大叔包了脚上的伤口。  又一个中年汉子接着拍了拍胸脯,瓮声瓮气地这样也好,干净利索一身轻。老铁兄弟,你就说吧,八踣军分派的任务是啥?  那小伙子也搓着手说老铁哥,这几天俺准知道有点事儿,要不这手骨节儿咋都憋得嘎崩嘎崩响?小伙子挺有心计  没说昨晚上老高联络他的事儿。  可是出气的时候了!大伙都抢着说。不知什么时候,左近滩铺的盐工伙计们听到了消息,不用招呼都自动集合到这里。战英的目光一扫,估摸往少说也有二三百人。盐工们盼望自己的队伍显然已经盼得焦渴了,乌云能够遮住月亮,却遮不住他们眼睛里那熠熠的光采。战英望着齐刷刷的人無,在一阵激动中,心坎上涌上一句毛主席的名言真正的铜墙铁壁是什么?是群众,是千百万真心实意地拥护革命的群众。他激动地站到一个高坎上,对盐工们扼要地说明今晚的任务和意义盐工兄弟们,我们今晚上到这里来,是对日本鬼子的盐滩设备执行破坏任务。大伙知道,敌人对盐滩把持得最紧,就因为盐滩是鬼子的刮金板、聚宝盆。鬼子的几百万侵略军吃饭用盐;盐又是重要的战略物资,鬼子把这里的大部分盐都运回本国,搞出军火又来杀咱们中国人。咱们破坏了敌人的盐滩设备,就扎破了鬼子的血管,打乱了他们的产盐计划!对整个反法西斯战争也是个有力的支援!  忽然,滩铺屋里有人焦急地喊着我也要看看八路军同志,你们别把我忘了!  战英问身旁那小伙子:他是谁?  他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位大叔,他的腿叫鬼子浅野拿铁锨砍伤了,动弹不得。  战英马上命令两个战士把这位大叔抬出来,要细心一点。两个战士立刻到屋里把老盐工扶了出来。  战英继续讲下去说,刚才我们已经把五十马爵十咢力和风车都卸了,现时已经装船,就要运到咱们东面根据地,自己开滩晒盐。剩下的就是这边的滩铺,除了十二座滩铺屋里是咱们盐工弟兄睡觉的地方,另外的二十六个滩铺现时是鬼子的库房,咱们要把它全部烧毁!  那个后生小声问铁治说:指导员怎么知道得这么仔细?  调查研究嘛!铁治轻轻地拍了他一下。  战英才要再讲下去,那躺在破席上的腿被砍伤的老盐工,冷不丁喊了起来指导员,何必还留下一个蒂把,叫我说,连这十几个狗碰头一把火焚了算哩  那后生心里也觉得烧了解气,可又想:烧了滩铺这地方可难呆了。于是他低声问身旁的铁治:老铁哥,你心里是咋打算的?  我?铁治笑了一笑说:我是打定主意干上了,给咱们自己干!再说我是没别的路了,刚才我把浅野那小子给开了瓢  你没活路,俺们就有吗?那后生打断了铁治的话,欢跃地叫了起来:开了浅野,太解气了!我看反正开一个也是他!开十个也是他。要不咱们就趁热乎,把东面九龙港看船的两个鬼子给拾掇了,把船一夺,趁着顺风开家伙战英一直在听着他们的议论,并没有急于插言,虽然时间是非常紧迫的,但他清楚了解,必须耐心地了解盐工们的要求,哪怕这一重大的行动必须在短暂的时间内作出决定,也尽可能作到自觉自愿,使它瓜熟蒂落。他正冷静地思考之际,那个声如洪钟的中年汉子又促了大伙一下跟八路同志走,俺老黑没二话。前几天俺们哥几个揍了查滩员祁连元那子,他断定饶不了咱们。要不是鬼子在东面旱路上封钡得紧,这两天俺早就瞭了广别等他们来宰咱们啦!那个参与揍祁连元的小伙子,一句话把大伙的心弦拧得更紧了。  战英猛一看表,离天亮只有不多的时间。从沽镇方位传来的枪声仿佛也迫近了一些,他觉得是向盐工同志亮底的时候了。于是,一个清越的嗓音在空旷的盐滩上扩散开来:盐工同志们!我先向大伙传达一个好消息,我们自己在东面红花埠开辟的新盐滩就要动工了!我代表军分区和民主政府正式宣布,热烈欢迎九龙滩的盐工弟兄参加开滩工作。这是咱们劳动人民自己的盐滩,干活是为咱们自己干的。有愿意参加的,请放心,那待遇战英说到此处,那中年汉子立即打断了他的话音:指导员,俺们还信不过民主政府吗?就这样一言为定了  我也一言为定!小后生也立时响应。  我也算一个!从另一个角落里又腾起一声。  我也算一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冲口而出。  我爬也爬了去!被砍伤的老盐工拍着胸口说。  铁治走过去安慰他:大叔,不用你爬,我们抬你走!  战英低声问那中年汉子:你们的家口?那汉子爽朗地一笑说俺都没有家,差不多都是逃荒逃难来的。我是山东曹州府人,那后生是武定府人,哦,躺着的大叔是直隶省三河县的走一个空人连全家都搬走了,心里全没牵挂。有几个还在犹豫的盐工也在小声议论:浅野开了瓢,盐田事务所能不追查?  滩铺烧了留下也舒服不了!  要不干脆走了算了,反正咱们都是光棍汉  忽然,大伙鼻息里都呛到了烟火气,上眼一看,谁已把眼前的滩铺燃着了?原来那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去,擦着了一根火柴战英急忙用手一指道:屋里的东西!那中年汉子不慌不忙,说没啥好东西。除了破碗破瓢就是破席破被子,被子都滚成了棉花球虱子蛋,葬了利索!  说得对铁治痛痛快快地说:不下狠心扯不断绊脚藤。滩铺屋子熊熊地烧起来了,稻草节儿被烈火咬得嘎崩嘎崩的响,嚓嚓地跌落下来。战英猛然一想:烧滩铺必须同时进行,卸果零零星星地烧,势必拖延了时间,火焰冲天,吸来了镇上鬼子的视线,一旦和鬼子遭遇上,就可能把我们粘在这海滩上,九龙滩据点的伪盐警再趁机突出来,对我们就不利了。于是战英向战士和盐工一挥手:滩铺要一齐点火!话音才落,黑影里又有多少支火把投向周围的滩铺。眨眼间,三十八座滩铺都变成盐海中火的浪头,浪头随风势蔓延,相互冲撞着,映照着盐工们紫铜色的脸庞。盐工们在笑脸上抹下了淋漓的汗水。他们是生平第一次这样心胸畅快。他们用无情的火把向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的旧世界宣战了那躺在破席上的老盐工仰视着半天红云,深深地自言自语我再也不怕浅野了,再也不怕祁连元了!他坯没听见铁治刚才说已把浅野开瓢的一番话。  那中年汉子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没有烧着的橡子,向盐工弟兄们一挥手说:先下手为强,咱们到九龙港把看船的两个鬼子开了,夺了船,马上跟八路同志们走!  战英微微一笑说:这工夫已经解决了。盐工们这才明白指导员已预作安排。  战英炯炯的目光横扫了一下,三十八座日本盐滩的滩铺已汇成一片火海,火柱把天烘得通红,毕崩的火星喷上半空又散落下来,仿佛是烧落了半天星斗。  任务已圆满达成,这时从沽镇方向也传来小炮声,战英叫原在北面担任警戒的战士继续掩护,其余的人全部撤到海滩!  战英走在盐工们中间,见他们走得很肃静、很有秩序,只听那中年汉子和那后生在小声议论:后半辈子要给穷哥们自己晒滩,可不再受窝囊气了  昨晚上听老高说,这就叫革命呢  从高海澜的渔铺旁边经过时,战英一眼便看见了老高那雄壮的身形艙在墙角边,他仿佛也辨出了老高的依依难舍和探问的眼神同志,啥时候还回来这个不出头的老高战英心说。头一回见面,就仿佛成了熟悉的战友。  盐滩上地旷村稀,放眼一望无遮拦。九龙滩上的大火,首先惊动了北面十里地外的铁桥子村。没睡的人自然是趴窗眺望,睡着了的也被街坊邻舍悄声唤醒了瞧,日本盐滩着火了!是的,日本盐滩着火了!火,着的猛烈。火,着的痛快!从九三五年蒋介石和日定订立塘沽协定后,鬼子侵占了这大片盐滩,到现今九四三年五月,将近八年来,人们都在鬼子的刺刀尖下生活,不用说放火,就是在坨地上划着一根火柴,也要被鬼子送进沽镇一四八〇宪兵队,不死也得脱层皮肉。而今,这大火,烧得叫人多么开心,多么解气!如果不是村东头就有盐警中队的炮楼,将会有多少人顶着星月,迎着火光,跑郅九龙滩去亲眼观看这动人的场景,会一会我们八路军亲人啊。  铁桥子村位于九龙滩和沽镇之间西北距沽镇十五里。村东头据点里的伪盐聱中队也看到了这火光,可是他们知道八路军的厉害,绝不敢南下九龙滩,给那里据点的伪盐警解围。只装做没瞧见,颤抖的双手攥着机枪从枪眼里向外张望。离九龙滩二十多里地的沽镇上的鬼子黑田大队,这时或许已经出动了,两响小钢炮的炮弹在铁桥村北的盐池里轰然炸开,这是鬼子的引路炮,也是壮胆炮。  这时候,在铁桥子据点以东的一个黄蓿垛里,几个穷孩子突然被炮声惊醒了。其中最大的一个叫张忠来的,是铁桥村有名的穷户张保成的大儿子。他和三五个小哥儿们到西面芦河边上去拾草,回来晚了,走得又太乏,离铁桥村还有三四里,一看路旁有一个黄蓿垛,就势一倒,想睡上一觉。小伙伴们一向都随着他的眼色行事,一见他卧下了,也都跟着歌下来。对他们说来,这餐风饮露、铺地盖天的生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  炮声一响,忠来忽地站起身来,眼前出现了亮光,起先他疑是在梦里,揉揉眼睛,盐滩地旷村稀,看清了九龙滩上半天火红,便立即对伙伴们说火!我得看看去!三更半夜的,鬼子又从后面上来了,伙伴们都有些不情愿,便劝阻他说去干嘛!赶明儿早上就知道是啥事了。忠来不以为然地说这火又不能着上三天两夜。赶明儿还看个啥劲儿!这里离九龙滩才六七里地,一会儿就跑到了!伙伴们见他一个劲地坚持,又问你不回家告诉妈一声?忠来嘴巴一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说罢,把自己的草捆送给一个小伙伴,纵身跳下沟沿,直下正南,赤脚打得泥泞的路面啪啪的响,转眼工夫不见了。  张忠来执意要去九龙滩着火的地方看看,还有一粧没对伙伴们说出的心事。这就是他牵挂着自己熟悉的铁治,担心他出了啥事。从认识了他,他就蒙胧觉得是自己生活中可靠的大伙伴。  然而,尽管他跑得快,当他到达九龙滩时,铁治和那些盐工们已上了九龙港鬼子的船,头前走了。战英指导员和战士们所乘的两只大船也已起锚。海滩上只有一些从附近渔村闻声赶来的人。忠来一见这番情景,心就急了,抢到海边,然而大船已经开出一箭开外。满载的大船顺风破浪,直下东南。忠来迷俏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船影,隐约听到背后人们在议论说:铁治这回可遂了心愿!我早说他准要当八路军忠来一听铁治也跟着大船走了,便两手一合,在嘴边上掇个喇叭筒儿,放开喉咙呼喊着:铁治哥!铁治哥!  那边果然送回一个熟悉的声音:忠来,我等着你随着风势的加强,声音也逐渐变得渺远了,只有一个不很清晰的尾音,还留在忠来的耳鼓里:等着你来深后悔自己不该睡觉,要不也就赶上了。他心里羡慕铁治,絮絮喃喃自语着铁治哥有种!干上了,这年头不干八路简直没活路啦!当他再次抬起头来眺望海面时,大船已越过了水平面,看不见了。  叭勾!鬼子的大盖枪声听来已很近了。忠来一回头,附近盐村的人都已回去。他也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地往回走着,顿觉浑身特别的疲乏,他心里琢磨着:不知啥时候还能再碰上这样的机会?  踏踏踏踏鬼子兵象一股恶浪似的卷了过来。原来,从沽镇去九龙滩,如走大路,是个弓背形,便要从铁桥子村经过。沽镇距九龙滩,比铁桥子远十多里,所以鬼子比忠来后到,忠来一心只願琢磨事儿,不及躲闪,在两边都是水汪的泥泞大路上和鬼子遭遇,两下里只差一箭距离。  忠来猛地一惊,不由地倒退两步,一只脚滑进水汪。这一惊却提醒了他,再犹豫必是死路后退也逃不出去,只有!眨眼间,他的身子一旋,跃进水汪深处,仗他从小练得一身好水性,只一个猛子就游出小半里地鬼子先看见前面有一个黑影,随后又听见水声,慌乱中朝水汪里打了几枪,天不亮,也不知打中没有。  忠来游到对岸,伏了一会儿,没有立时上来。他耳边隐约听到鬼子官在那边瞰嗷直嚎。张忠来听清是鬼子大队长黑田的声音,在他的记忆中,黑田从沽镇到过铁桥子有三几回,其中有一靣还打过忠来他爹。  真好险!忠来心里说。他对自己还有点儿不大放心:先換摸头,头上好端端的;又蹬蹬腿儿,也感不到半点痛楚,他知道自己并没受伤,这才放心了。他琢磨着,鬼子是急于到九龙滩看火情的,没有闲空儿过来捉他。果然,鬼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已经去远,他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扑楞扑榜脑袋,定定神,这才觉得身上有些凉意。他把短裤拧了几把,又接连吐了几口,嘴里还是又苦又涩,这蓄水池里的水比海水还难喝哪!  他双手抱着膀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回走着,只恐被村东头据点里的盐警看见找麻烦,便绕道从村西头回家。他这时并没有觉察,就在他进村时,有一个人正从西北大道上骑着车子回来。此人是铁桥村滩户资本家外号马镑刀的大管事常保凤。他正在镇上又一村妓院过夜,听伪盐警司令部的副官说:八路军破了九龙滩,他一听这个,头上冒出一通冷汗,担心家主人的盐滩也有闪,便顾不得厮混下去,蹬着车子就暸回铁桥村。离村不远,就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从南面九龙滩的方向奔来,他从走相判断是张保成的儿子张忠来。常保凤这小子八十八个心眼里四十四对都是一窝蛆,半辈子做尽了缺德事儿。他立即下了车子,推着车子悄悄地在后面跟着。他心想这个时刻张忠来还往南边去做什么联系到九龙滩着火,莫不是他跟八路里勾外连?这小子上下嘴唇使劲一挤,下了狠心嘿,这一下子小辫子可攥到我手里了。一时间,过去的几桩恨事又浮上他的心头:那是八年前的事儿,常保凤趁张保成下海捕鱼的空当,晚上溜到张家去调戏张忠来的妈妈,结果反挨了一针锥,至今想起来,眼角上还火燎燎地刺痛;这且不说,更使常保凤深深恼恨的是:张忠来人虽不大,却最不服貼,就说去年开春的那回吧,张忠来和村上的穷哥儿们在村南给马锈刀挖盐沟,从早上五点干上直到晚间八点摸黑还不叫歇工。盐工们实在忍受不住,不等常保凤的号令,就自动下工了。常保凤还吆三喝四上前阻拦,结果被张忠来用锨一拍,没头没脸地溅了一身泥水常保凤一直在琢磨着给张家一点眼色瞧瞧。现在他一边推车慢行一边打着主意穷鬼们,想从东家的磨道上脱出去?哼!要是叫这些穷鬼们翻过身来,我们爷们也就分文不值了。决不能叫他们跟八路军拧成一股绳、赶明儿到镇上跟特务队吕登高队长一报告,保险就能把张忠来爷儿俩打进十八层地狱  常保凤一见张忠来进了村口,他又腾身上车,想看个究竞,谁知心里一急,脚下一绊,车子没有驾稳,歪扭了两下,一头栽到坡旁的水沟里,常保凤弄了个嘴啃泥,通身蘸成了一根泥葫芦。  这一摔响声不小,惊动前面张忠来一回头,估摸是常保凤,不禁停了一下。  常保凤本来自觉狼狈,不想惊动任何人,怕出丑,但一见张忠来回头,素常骄横惯了的本性又促使他耍起威风张家小子,快扶我起来他潜心里也想等忠来走近察言观色,看个究竞。  张忠来猛一转身:哼!撒步走开。  常保凤羞恼交加,终于凶相毕露,嘶吼了一声:你这小子到九龙滩干嘛啦?与问话的同时,他扑榜了两下脑袋,更觉糟心,情知白天刚在镇上修的油光光的洋头,这一下完全白费工夫。你管不着随着这一声,张忠来已扭开自己家的门环,回身砰的一声关上了板门。  外面,常保凤吃力地喘着粗气,好歹站立起来,张开粘乎乎的五指抹了抹粘乎乎的脸,死盯着忠来家寂然无声的破门扇,恶狠狠地自语道你看我能不能管你,瞧着吧!  今夜,日本鬼子黑田大队进了九龙滩,不折不地陷了八卦阵。这八卦阵不是人工布置,而是地形所设。滩地上本来没有象样的大路,又是黑夜,窄窄的沟棱战马怎好衍走?只靠手电光引路还是免不了嗤溜、扑通的滑进滩池,掉进大汪。  走近滩铺,更叫黑田糟心。每座滩铺都是乌鸦鸦的一丘,只有烧焦了的破烂东西偶而发出一两声奇怪的叹息,散发出难闻的气味。突然,黑田大队长的高头大马惊跳起来,原来,这畜生踩到还燃着炭火的木桩上,使它灼痛难禁,要不是因为主人是驭马能手,肯定要被掀翻在地。  黑田叱骂了两声。幸亏有熟悉地形的查滩员祁连元赶到他的马前,才把黑田的坐马引出险区。半个小时以后,他们才到达九龙滩。原来,设在九龙滩坨地的华北盐田事务所所长师原去天津未归,他的干儿子、查滩员祁连元正在镇上,被黑田抓了官差,非要他带路不可。  现在,黑田翻身下马,两腿叉开,拄着指挥刀半晌无语。眼前的滩地完全烧成一个灰焦世界,使他着实失魂落魄;而极度窝火又使他恨不得把一切都撕个粉碎!他眼珠一转,突然把  查滩员祁连元当胸揪过来,大吼道:你的责任大大的!回头再说。我要人!人!你不把人找来,我  祁连元听到黑田的刀柄和鞘口磕哒磕哒的撞击声。他知道,这不只是吓唬,而是反映出黑田内心的犹豫:他还需要他祁连元!但必须将功折罪!  但是人在哪里?祁连元明知他所深恨的九龙滩盐工已随八路远走高飞,要追回他们比登天还难!但仍然需要找着人,即使是替罪羊,也能暂时使黑田泄火!他恼恨这回不能直接找到前几天打他的死对头们。  祁连元引着鬼子来到海边的一个渔铺。他认得是高海澜的。门关得紧紧的,摸了摸是反锁着的。他一时性起,提起右脚就要踹门,但一想到这小屋的主人,他的脚又软了下来。便又走近小窗子,舔破窗纸,听了听也没有鼾声。  太君,人的没有祁连元只好惶恐地向黑田报告。  黑田发出狼嗥般的吼声,看来他的耐性已到极限,但人马陷在九龙滩这里,如同瞎牛犁地,需要人来牵引,所以祁连元还不致作为撒火的物象。  那边渔村的看看。祁连元小心地一指东面的篾黑影。他想把黑田的一腔恶气转嫁到那里的渔民身上。  天虽蒙蒙亮,但经过大半夜喧闹的小渔村还在酚睡中。当鬼子的兽蹄疯狂地踹门时,正是人们从恶梦中突然犋蘼的时候。  晨曦给人们带来的不是跳网的鱼群,而是一场劫难。不一会儿,这个小渔村的老少五十八口几乎都遭到黑田和祁连元的毒打。黑田象一头负伤的野兽,挂满红丝的眼珠向外突着,不知是由于一夜打熬还是被全身恶血撞的。黎明时刻大海的平静映衬得这片海滩灾难更为深重!  经过半个钟头的毒打后,终于有人说出有五个人看见八路起锚的情景。但也只说是看热闹,而不是送行的;说那二百八十名九龙滩盐工是被拉走的,而不是自动跟去的。  天亮的时候,乡亲们看清了这五个人的鲜血滴在黄色的沙粒上,其中有两个人昏倒在地。黑田喝令祁连元用冷水把他们浇醒,他现在还不允许他们死去。  祁连元把一个苏醒过来的年轻渔民揪起来,厉声喝问:高海澜去送行来吗?他最关心的就是高海澜的行动。  没有,没见他谁也不愿涉及老高;而高海澜确实也没有在人前露面。  那太君!祁连元右掌在额下左右比划着,绷紧的嘴角阴狠地向上挑起,他想找替罪羊了。  嘿嘿!黑田发出一种奇怪的笑声,两腮的胡茬都在顫动。陡然间,他又一拳向那年轻渔民嘴上捣去,立时满嘴血肉模糊。黑田嘶吼起来你实话的不够!还有一个小小的!黑田用手比着身高,显然想起半路碰到的那个跳水人。  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小孩。年轻渔民的话音已很撖弱了。  他是谁?祁连元穷追道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嘶拉嘶拉的!  打死我也不知道年轻的渔民确实也不與来  叭嘎黑田刷地抽出指挥刀,不知是恫吓,还是年轻渔民这句话触动了他的杀机。  正在这时候,眼尖的祁连元,发现了一片白帆剪碎平静的海面,缓缓地向岸边驶来。  船船!祁连元握着手枪的右手一扬。黑田的皮靴在沙滩上一转,又是他那个叉腿拄刀的习惯姿式。  天苍苍,海茫茫,  汗雨瓢泼不满网;  铁肩膀挑不动利滾利哟,  吆呼嗨,不打鱼来打空忙  小小的钒船载着渔歌向岸边靠近。渔歌深沉却不悲哀,慜远中又透着潇洒。  高海满!高海澜!祁连元连叫了两声,又提示黑田:太君,他、他来了!狂喜中又含有惊恐的成分。  鬼子象一阵旋风似的向海边卷了过去。黑田也顾不得审问这五个渔民,只留下几个机枪手盯着,他一步一跨地向来船逼近船头上站的正是高海潇。他不慌不忙地跳下船来,把缆绳系上木桩,从腰间掏出小酒壶,旁若无人地呷了一口。  高攀柜,挺沉得住气啊。祁连元登上小船盘査,先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黑田站在岸边,那几乎要滴血的小眼睛死盯着高海澜的每个动作。  高海滿抹了抹胡茬,冷笑着回了祁连元两声查滩员有啥话,就干脆挑明帘吧!  小船上充满鱼腥,片片水溃,但舱里并没有几条象样的鱼。祁连元皱眉寻思了一下,提起一条小杂鱼,问道高掌柜,不守渔铺,倒是有这大海钓鱼的兴致!  哦,你问这个。高海澜从容地述说着,今年春天活该人不走运,鱼丁不旺,咱这九龙滩海面鱼走他乡,渔掌柜的三个月没给工钱。这一节,祁查滩员想必是知道的了?祁连元没有作答,高海澜接着说,掌柜的不顾俺们的肚子,咱老高也顾不了掌柜的面子,不得不丢了渔铺不管,出海闹几个活钱,也好糊口呀!  那,就这点货色?祁连元把手里揉烂了的小杂鱼,叭地扔在海里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老高也把脸一沉,这一方鱼少,我这回到对面莱州湾海面上捞了个几百斤,急等钱用,就地把它消散了,这一点是留我自己当酒头的。他说着,从腰里掏出一大迭联币亮在祁连元面前,查滩员要是等钱用,先拿去使唤!乡里乡亲,谁也别太抠了。大不过我反过头来再冒一次风浪,鐾鱼吞不了就赚这浑身百十来斤!  祁连元的眼光恨不得把高海澜手里的钱勾过来,回头一看黑田,圆脸绷得象鱼皮鼓,正等待他的下文哩。他咽下一口唾沫,没敢接高海滿手里的钱,但灵机一动,又想出新词儿,问道:  高攀柜出去几天了?  不敢。在下出海三天半。  躲出去啦?  啥话?不懂  昨晚上九龙滩出的事你不知道?  那时候我正在老洋里跟龙王折腾。  你没看见八路?  你先在九龙滩四下里扫听扫听,昨晚上谁看见过我。  祁连元对照那几个渔民的口供,他不得不相信高海澜的话。便后退几步,小声对黑田说这人的高海澜,九龙滩一带有人缘,太君是他把手背朝上还是?他又把手背向下,然后躬身听候裁决。  黑田戴上白手套,向高海澜一招高,你的过来!  高海澜那穿猪皮稀的大脚在沙滩上嚓嚓几声,面对黑田稳实地站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说实话,我的和你交个朋友。  我这人是身在滩上,心在天外。什么杂事乱事我都不掺合!高海澜平静地说。  哈哈哈黑田狂笑了一阵,然后说这回的就让你见识见识他猛一挥手,又带队折回小渔村那边。有两个日本兵跟在高海澜后面。  五十八名渔民仍然站在那里。鬼子的两挺歪把子机枪交叉对准他们。  黑田指着五个遍体鳞伤的渔民,喝问高海獮你的认识他们?  知根知底儿,都是良民。老高有意避开渔民热切企望的目光。  什么良民!昨晚上跑到海边送八路。祁连元在一个渔民破伤的腿上又趁势踢了一脚。  送没送八路我没瞧见,我只知道他们都是老实人。高海澜眼前看到的都是血,心是痛的,而脸上仍带着笑意。  太君要把这五个嫌疑犯就地正法!祁连元注视着高海澜的眼睛,搜索着细微的反应。  高海澜心里急剧地刺痛了一下,但马上从容开口说这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不过,我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祁连元跟黑田交换了一个眼色,黑田示意让他讲。  你讲吧!祁连元又回脚踢了那渔民的伤腿一脚。  我们九龙滩这边,三个小渔村合起来不到三百口人,人丁可贵呀;要是今天杀了五个人,就会吓跑一大帮人,那以后重整九龙盐滩,人力可就困难了啊。高海澜慢腾腾地诉说着。  嘿!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活牲口有的是!祁连元不耐烦地说。  话可不能那么说。别人不知道,祁少爷还不清楚:咱这百里望银滩盐工的来路,大多数是山东直隶交界一带的人,如今由于战事关系,来的越来越少;有的宁闯关东,诅不来望银滩。他们有个俗话说:望银滩,不见边。金不见,银不见,只见肝肠断。这以后盐工来路,怕就得靠本乡本土上出罗。  老高这一席话,着实使祁连元揪心。他暗自盘算:下一步如果日本人勒令重建九龙盐滩,这招募盐工的差事肯定还要落在他的身上,这也不失为一条搾骨取金之道。今天要杀这五个人,为的是杀一儆百,如果不能达到这个目的,而造成杀一逼百,逃之夭夭,以后这盐工来路万一一时抓不到手,曰本人可是翻脸无情,反而自找倒霉。祁连元鬼算盘打定,就凑过去在黑田耳边嘀咕了一阵。黑田沉吟了一下,抬头西  望八个高大的盐坨,似有了什么打算。便对渔民们吼道今天小小地饶你们一次;八路再来,知情不举,就统统地他抽刀半截,扑了上来,几乎栽倒在地;然后站定一挥手开路!  高掌柜请自便吧!祁连元奸笑着又对高海澜说有一桩公事还要烦你帮忙!他把铁桥村南遇一小人儿、如何姚水未获,九龙滩渔民见有一小儿来送独眼铁治。如此这般地向高海澜交代了一番。希望高掌柜的帮助查访,这就要看您的罗!  我能帮忙的肯定要帮忙!高海澜郑重其事地接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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